在她们忙碌之时,车厢内,应无瑕蜷在毛毯裏睡得正熟。这几日,她既不能四处活动,又不能与戚岚亲热,只能倒头大睡,活像要把近段时间缺失的觉都补回来一般。一旁的女人则盘腿静坐,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应无瑕的一缕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这时,密林深处传来一丝异样的声响。
这声音十分微弱,且不是来自于外面武林盟弟子所站的方位,戚岚顿时停下动作,微微偏头,仔细聆听着。
“吼……”
几乎在同时,应无瑕刷地睁开眼睛,裹着毯子坐起,警觉地将头转向声源处。
戚岚:“吵醒你了?”
应无瑕缓缓蹙眉:“这是什么动静?”
像野兽一样的急促呼喘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很快,外头传来骚动,曲怀玉厉声道:“喂!站住!你是什么人?”
人?
应无瑕一怔,从车厢裏钻了出去,转头向后看。
从墨色林影中向她们奔来的确实是个人,却披散着满头长发,腰肢佝偻如同猿猴。那人一边踉踉跄跄向前,一边从喉咙裏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似哭似叫,令人毛骨悚然。
曲怀玉刷地拔出自己的长剑:“别动!再靠近休怪我们不客气!”
可惜那人像是听不懂她说的话似的,依旧跌跌撞撞向她们靠近。曲怀玉紧蹙着眉,抬起右手示意,隐藏在暗处放哨的弟子登时举起手中弩箭,只待她一声令下,就射穿这怪人的头颅。
这时,林中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两名白衣人如飞鸟般掠了出来,其中一人甩出手中铁索,猛地将那怪人拽倒,另一人则飞身向前,将他牢牢踩在脚下。
男人顿时发出一声悲鸣,呜呜叫了起来。
曲怀玉打量了一番白衣人的服饰,有些惊讶:“药王谷的人?”
白衣人怔了下,抱拳行礼:“阁下是?”
曲怀玉回礼:“我们是武林盟的,恰好途径此地……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白衣人微微一笑:“让各位见笑了,谷中病人跑了出来,我二人前来寻找,并非有意打扰。”
曲怀玉看向地上挣扎的男子,见他脸部爬满黑筋,双眼通红,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溃烂的伤口,不禁皱眉:“既是病人,为何要如此对待?”
那人忙解释:“姑娘有所不知,此人得了传染性极强的疫病,他又痴傻不懂避忌,我们只能用这种方法制住他。”
一说传染性极强,周围人都不自觉退了步,曲怀玉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辛苦两位了。”
“哪裏,我们这就带他离开,不叨扰各位了。”说着,两名白衣人用铁索将男人拽起,转身步入林中,没过多久就消失了踪影。
应无瑕盯着她们离去的方向,不声不响地缩回了车内。
戚岚问道:“怎么了?”
应无瑕犹豫片刻:“她们说那人得了病,但他脸上的黑筋,与……与……”
女人平静道:“与我的很像吗?”
应无瑕抿紧唇,忽然摇了摇头:“也不是很像,他那模样可丑了,脸上像是爬了许多虫子似的,或许确实是得了病。”
“又或许,那人并没有得病,而是被下了毒。”
应无瑕一怔,抬眸看着她:“下毒?可我看那人确实像个傻子,对他下毒有什么用?”
“自然是试药。”
“试药?”
戚岚转过头,仿佛能看到窗外光景似的:“景州万岁山,确实……药王谷,就在万岁山深处。”她顿了顿,“无瑕,还记得我曾告诉你,段九义因为做了错事,被我母亲逐出师门的事情吗?”
应无瑕茫然道:“你说过吗?什么时候说过?”
戚岚迟疑一瞬:“就是……半年前,我们重逢后,你睡着了……”
应无瑕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就是你第二天一早就跑掉那次对不对?”
戚岚:“……”
应无瑕哼了声,环起双臂:“继续。”
戚岚嘆了口气,回忆道:“她天资聪颖,明明是半路学医,却要比我这个从小学医的出色太多。尤其是毒物一道,旁人避之不及的东西,她却能从中琢磨出以毒攻毒的法子,把那些毒变成救人的利器。”
“娘起初很欣慰,只道是捡到了璞玉,满心欢喜地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那时候她长进极快,什么奇奇怪怪的方子都能鼓捣出来,直到……娘发现她在普通人身上试药。”
应无瑕一惊:“普通人?”
“甚至说,是比普通人还要弱势的人。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那些病入膏肓的老叟、那些出没在野巷的孤儿……”
戚岚闭上眼睛,时至今日,仍能清晰记得当年药师堂的那一幕。
她的母亲无比盛怒,厉声质问段九义,可段九义垂眸跪在蒲团上,明明头顶便是“悬壶济世”的匾额,她却依旧目光冰冷,一字一句地反问:“这些人活在世上本就没有用处,我用他们试药,却能救更多的人。死一人而救千人,到底有何不可?”
第111章 誓言
那天是六月初七,烈日灼空。她默默立在廊下,耳边是母亲极怒后转冷……
那天是六月初七, 烈日灼空。她默默立在廊下,耳边是母亲极怒后转冷的声音:“从今以后,你我师徒二人情分尽断!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儿, 你也再不要踏入药王谷半步!”
段九义怔了下,那双始终冷静的眸子终于泛起涟漪:“就因为几个无关紧要之人, 您就要……与我恩断义绝?”
“无关紧要?”姜林芝怒极反笑, “谁准你擅自定夺她人性命的分量?到底是我教导不周?还是我太过愚钝?竟到现在才发现你的本性!”
“我不明白, 明明我救的人更多, 为何师傅……”
“够了!”
姜林芝打断她:“我药王谷人,从来只救人, 不杀人!早知如此,当年我就不该将你捡回来, 滚!”
堂中忽然陷入一片死寂,年轻女子垂眸盯着膝下的石板, 指节捏得泛白。半晌, 她缓缓起身,却在跨出门槛那刻停住, 微微转过头来:“师傅,我最后一次唤你师傅……”
她直勾勾盯着姜林芝: “您要当菩萨,可菩萨终究是要被供在神龛裏落灰的。死守着那些陈规旧矩, 连半步都不敢越界,这般畏缩不前, 又如何精进医术、参透医道?”
姜林芝脸色愈沉:“你说什么?”
段九义忽然轻笑一声,凤眸微眯:“你可敢与我赌上一局?待百年后翻开青史, 看留名的, 究竟是您?还是我?”
话音落下, 她扯了扯唇角, 抬脚踩进灼人的日光裏,单薄身影愈行愈远。
蝉鸣聒噪,刺得人耳膜生疼。静立在廊下少女缓缓抬眸,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将目光转向站在药师堂中的女人。
“娘。”
姜林芝睫毛一颤,仿佛此刻才惊觉她的存在,恍惚唤道:“岚儿......”
“我在。”
“那几人......”她唇瓣蠕动,涩声问道:“伤势如何?”
姜云岚沉默了会儿,纤长睫羽低垂,掩住清透的眼眸:“毒入肺腑,已无计可施。”
女人抿紧唇,指尖陷入掌心:“都是我的错……”
姜云岚摇摇头,蹙眉反驳:“这与娘无关。”
“怎会与我无关呢?她是我的徒儿,却做出了这种事。若不是我将她捡回来,若不是我毫无保留地教授她,又或者我早些发现她的心性,早些引导她,是不是就……”说到一半,女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姜云岚怔了下,连忙上前搀住她,慌张喊道:“来人!”
“不妨事,许是……昨夜着了凉……”姜林芝哑声开口,目光落在她尚且稚嫩的脸上。同龄的孩子大都还在结伴摸鱼追蝶,这孩子却已能熟背药经,偶尔随她出诊时,望闻问切有模有样,言谈举止沉稳从容,显得聪慧又早熟。
但从前,她却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段九义身上。姜林芝闭了闭眼,弯下腰,慢慢将她搂进怀裏:“岚儿……”
“娘?”
“娘是不是......很失败?”她的声音埋在少女发间,“无论是为师,还是为母......”
“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你还小,你不明白,”她轻嘆道:“我这样赶走你的义姐,你会伤心吗?”
姜云岚犹豫了下,摇摇头:“她杀了人,惹您伤心了,就该接受惩罚。而且,娘的选择永远正确,我相信娘。”
“傻孩子......”姜林芝将她抱得更紧,掌心贴着她后颈细软的碎发,“答应娘,身为药王谷人,绝不夺走旁人性命。”
女孩乖乖点头:“好。”
“真的吗?”
“真的,”她窝在女人的怀抱裏,郑重道:“我发誓,从今以后,我姜云岚只管救人,绝不杀人。”
自那日起,药王谷的日子似乎如常流转。大家心照不宣地抹去了那个名字的存在,唯有年幼的姜云遇还会懵懂地叫着要找九义姐姐,却总是被她三言两语搪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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