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率先往前走,不料经过沈欢身侧时,姜云遇却忽然身形一颤,向后缩了缩,仿佛在抗拒她的靠近。
她一怔,转头看向姜云遇,终于意识到什么:“她确实没有神智,但她好像……还有本能。”
“本能?”
“会害怕、会厌恶,能辨别危险,也能寻找安全之处。”应无瑕顿了下,对曲怀玉说道:“或许你说对了,她的潜意识还在。虽然脑海裏已经忘却了,身体却还记得。”
不过……
姜云遇,是戚岚的妹妹。
她又一次在心底默念这个事实,字字清晰,仿佛要借此确认某种必须担负起的责任。
论年岁,姜云遇其实还长她一岁,本应唤一声“姐姐”的。
应无瑕抿了抿唇,故意又靠近几步。果然,姜云遇呼吸越来越重,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瑟缩,攥住沈欢衣袖的手指却丝毫未松。沈欢被她带得后退半步,抬眼望来,语气裏带着几分无奈:“圣女。”
应无瑕眯起眼睛,哼笑一声,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慢慢来到坍塌的城墙旁。
身后的密林再次弥漫起朦胧白雾,此处却还干净清爽,应无瑕抬头看了眼城头模糊不清的“疏榆”二字,攀上破碎的矮墙,又踩着砖石轻盈掠了下去。
手中的蛊虫不剩几个,但追踪人还算够用。
应无瑕放飞蛊虫,跟着它在已成废墟的街道中走了一段路后,慢慢停下了。
“怎么了?”曲怀玉探头问道。
“它失去方向了。”
应无瑕蹙起眉头,举目四望。此刻她们正立在一处十字街口,除却来路,其余三个方向皆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中,断壁残垣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景象难辨彼此。
“段九义应该用了某种手段,让我找不到她。”
“那怎么办?”曲怀玉东张西望,“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会儿?”
“歇什么?”应无瑕横她一眼,话音未落,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黑影。
她猛地转头,几乎在同时,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段九义!”
那道黑影在长街尽头踉跄奔逃,接连拐过几处窄巷。应无瑕如影随形,几个起落间已逼近她身后,她足尖在残垣上借力一蹬,身形翩然而起,右腿带着劲风踏向对方后背。
不料那人就势向前一滚,灵巧地将劲道卸去大半。
应无瑕一怔。
这绝非段九义的身手。
寒意骤起,她倏然抬头,这才惊觉自己已追入一处空旷院落。四面高矮不一的墙垣之上,不知何时已立起数道人影,一张张长弓拉满如月,箭矢泛起森森寒光。
下一瞬,羽箭已如骤雨般倾泻而下。
应无瑕眼睫一颤,手中长剑瞬间舞作一道银光,只听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绝大多数箭矢都被格开击落,只有几支穿过几乎密不透风的剑网,擦着她的衣袂掠过,带出几道血痕。
这手笔,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应无瑕昂起头,恼怒道:“沈长生,亏你还是名门大宗的掌门,竟使这种计谋暗算我!”
果然,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高处:“不过是试一试圣女的身手罢了,我就知道,这等阵仗还奈何不了你。”
“你要违背约定吗?”应无瑕咬牙,“如今还没找到那秘籍,你就想杀我灭口?”
“言重了,我并不想杀你。”沈长生摇摇头,“只是你一直不老实,昨日私自脱逃就算了,竟还想对段谷主下手……”
应无瑕蓦地打断她:“段九义在你这裏?”
“是。”沈长生承认了。
“你要保护她?可知她到底是什么为人?!”
“我对你们之间的恩怨不感兴趣。”沈长生淡淡道:“不过,我答应帮她制住你,暂封你的武功。”
“封我的武功?”应无瑕冷笑,“你有那个本事吗?”
沈长生眯了眯眼:“上次在昆仑雪山,你耍了些小聪明,确实差点伤到我。但你不会真以为,你可以与我抗衡吧?”
应无瑕哼了声,反问道:“沈庄主觉得呢?”
沈长生静默一瞬:“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下兵刃,乖乖就……”
话音未落,一道破空之声袭来,沈长生脑袋一偏,短刀擦着耳畔呼啸而过。她顿了顿,唇间吐出冰冷的评价:“冥顽不灵。”
曲怀玉循声赶到时,四面围墙已再度坍塌。她慌忙挤进人群,一股凌厉气劲顿时迎面扑来,刮得脸颊生疼,待她勉强睁眼,却见四周众人皆满面震惊。
她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去。
夜色下的废墟间,两道身影倏分倏合。
应无瑕身法极快,长剑破空时震出连绵不绝的清越鸣声,竟将沈长生逼得连连后退。
几个回合后,沈长生忍不住蹙眉。
就算是在不久前的昆仑雪山上,应无瑕的剑招虽凌厉,却尚在预料之中,此刻却如脱胎换骨般变化多端。时而锐利非常,时而又如春水缠绵般无孔不入,每当她以为应无瑕剑势已尽,又有一道银芒破空而至。
漫天剑光如瀑倾泻,沈长生不得不抬掌迎击。两股力量相撞的剎那,围观者皆被气浪逼得踉跄后退,应无瑕却借着反震之力凌空折转,剑尖直刺她心口。
唰——
呼啸的劲风戛然而止,破碎不堪的庭院陷入一片死寂。
滴答。
鲜血滴落在石砖上。
沈长生徒手攥着剑刃,抬起眼,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愕然。
她以内力铸就的护身气劲,竟被应无瑕一剑破开了。
“你这是什么剑法?”她忍不住问道:“你从前,一直在藏拙?”
“什么藏拙?”应无瑕冷笑一声,“对付杂碎,犯不上我全力以赴。”
戚岚从前说过,她很聪明,只是缺乏经验。她起初不以为意,后来才渐渐明白,女人的话是对的。
就像当初在吟风山庄那一夜,她本可以顺利取了江炽性命,却因对方的异变而乱了方寸,以致情势急转直下,酿成后来种种局面。
好在奔赴西域的漫长路上,她历经了大大小小的风波,与形形色色的人交过手。有武功不错的,也有平庸之辈;有无恶不作的凶徒,也有被逼无奈的可怜人……时间久了,她才真正领悟戚岚那句话的深意。
拥有高超的剑法并不算真本事,学会如何运用它才是最重要的。
果然,戚岚总是对的。
应无瑕手腕轻抖,长剑自沈长生掌中倏然收回,带出一串血珠:“沈庄主,你最引以为傲的护身气劲已破,现在,还想封我武功么?”
沈长生默了下,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方才那一剑的精妙与决绝,已远远超出她对应无瑕的认知。
她缓缓向身侧伸出手,声音平静无波:“取剑来。”
曲怀玉不由心头一惊。
沈长生素以内功卓绝闻名,往日对敌鲜少用剑,但这并不意味着,身为铸剑山庄之主的她,不谙剑道。
此刻她主动索剑,分明是将应无瑕当作了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应无瑕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抿了抿唇,神情逐渐严肃。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沉闷的异响忽然从地底深处传来。
轰隆——
与昨夜如出一辙的地动山摇,乱石崩裂,哗啦啦地从残垣断壁上滚落,整座疏榆城随之剧烈震颤,仿佛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应无瑕踉跄一步,迅速稳住身形,眼中闪过惊诧:“又来了。”
沈长生亦回过神:“所以,昨夜的地动并非巧合……”
这意味着,每个夜晚,这座死寂的城池都会迎来一场震动。
第180章 深谷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唤:“沈庄主!”沈长生闻声回头……
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唤:“沈庄主!”
沈长生闻声回头:“何事?”
江晚棠在剧烈的震动中摇摇晃晃赶来,正要开口,目光却先被此处的一片狼藉吸引, 紧接着,又瞥见不远处的应无瑕, 不由一怔:“咦?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沈长生摇头, “何事如此匆忙?”
江晚棠回过神, 正色道:“那边有情况。”
沈长生神色一凝:“什么情况?”
“不好说, 您亲自去看看便知。”
沈长生抬步欲行,却又想起什么, 回头望向应无瑕:“你……”
曲怀玉连忙从人群中挤出:“师傅。”
沈长生:“回来了?”
她语气太过淡然,甚至不见半分惊喜, 曲怀玉心头一跳,支吾着应了一声。
沈长生接着问:“和应无瑕一起回来的?”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