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落星愣了一下,有些迟缓地思索这人的话,过会才说:“信她就好了,她每次出门都会准时到家,她从来不骗我。”


    也许是她回答得太迟钝,车外那人才留意到她手裏拿着药片。


    很大一枚药片,珊瑚色的糖衣。


    那人并非不信老板,只是断斧沟太凶险,他不得已将担忧咽下,改而说:“小老板,您在吃药啊?”


    “啊。”许落星举高手裏的药片,“吃了很多年了,每天都得吃,本来应该上午吃的,早上起太早,忘记了。”


    “治什么的啊?”那人想不通,看许落星也不像生病的样子,不过自打他到双寐事务所以来,的确从未见许落星上过一天的学。


    许落星比商小姐还小一些,合该是读书的年纪,但她连学校都不去。


    说话人一顿,惋惜地说:“是因为生病了,所以没去上学吗?”


    “啊?”许落星摇头,“没什么大病,我不上学纯粹是因为我不喜欢。”


    那人木楞楞的:“老板还挺好,能由着你。”


    “我以前上过学。”许落星不以为意地耸了一下肩,“好像是小学,才去两天,班裏有人说我身上滂臭,我觉得我香得很,我就不乐意去了。不过我本来也不爱念书,那些老师讲话听得人犯困。”


    那人还替许落星气上了:“明显是胡编乱造的,逮着个小姑娘欺负!”


    许落星笑了笑,浑不在意。


    她压低声音,故意吓唬对方:“晚上我们要是不去县上,就在车裏睡吧,你们睡在那边的车上,车门车窗可得关好了,我晚上会梦游,梦游的时候不分敌我。”


    说着,她还把手掌架到脖子上,做出一个刎颈的动作。


    那人看许落星完全没将旧事放在心上,甚至还能同他心平气和地说笑,索性点头应了下来:“都听您的,车门会锁上,我也会叮嘱大家关紧车窗。”


    ……


    壑谷幽深,随蛇尾摆动,叶落纷纷。


    蛇身和嵌在蛇口内的人身都是鼓鼓囊囊的,像塞满了棉花近要炸开的棉花娃娃。


    细看才知蛇鳞间露出间隙,像龟裂的泥土,只是和泥不同,这明显是被撑开的。


    好比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什么纽扣和线,都崩开了。


    马凤顾不上抹开脸上的血,屏息不敢尖叫,跌跌撞撞地跑向许落月,中途绊倒了两次。


    巨蛇在后方追赶,光那蛇信子,就和人手臂一样长,差点卷上马凤的腿。


    蛇信还是从人身的中间穿出来的,穿出的一刻,人身上竟然没有因为开膛破肚而血溅当场。


    一滴也没有,那个人形甚至还在打着饱嗝。


    没有血,本该已经是死物了,饱嗝从何而来?


    看来刚才那喷到马凤脸上的血,就是从人身上来的!


    许落月僵了一瞬,脸色骤然大变,拔出刀猛朝巨蛇金眸甩去,扬声:“快跑!”


    刀没扎中巨蛇的眼,铿一声砸上鳞片,落到了地上。


    一行人头也不回,已顾不上东西南北。


    商昭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巨蛇依旧大张着蛇口,被它含在嘴裏的人穿着朴素,看着像村裏人,冷声:“是村民。”


    “村民卡它嘴了?”方雨逸跑得飞快,只觉得风呼呼拍脸,“它吃饱了,村民怎么也饱着,这还能活?”


    “谁知道呢!”刚刚撒了一圈雄黄的韦岁嚷道,“它怎么不怕雄黄,它不是蛇吗!”


    没人答得出来,只能尽量快地往前奔,马凤腿软,又摔倒在地。


    她以为自己要命丧黄泉了,没想到蛇竟然没追上来,赶紧爬起身,一瘸一拐地继续跑。


    尹槐序在后面和巨蛇四目相对,灿金的竖瞳虽然诡戾冰冷,却好像是……


    木讷的。


    它的尾巴还盘在树上,胸腹垂落在地,上身支起身,眼中毫无警觉。


    随着它歪头,被它含在嘴裏的人身也微微歪身。


    周青椰惊愕:“这蛇没有魂魄啊。”


    尹槐序随之才发现,面前的巨蛇只剩个壳,不光它没有魂魄,就连被它含在嘴裏的人身,也只是个没有三魂七魄的皮囊。


    蛇是死的。


    人,也是死的。


    这样的身躯,没有魂魄支配,按理说不可能肆意走动,一举一动还如此敏捷。


    甚至于,那具人身还能打出饱嗝。


    蛇和猫狗一样,极具灵性,素来是能看见鬼魂的。


    可此时的蛇已不同于以往,它只剩下一具皮囊。


    没有魂魄,还能看见鬼魂,是一件极诡异的事情,如果非要解释,便只能归于——


    它正受外物操控。


    一股腐臭的气味从蛇口中逸出,气味不算明显,却似曾相识。


    周青椰吞吞吐吐:“密密麻麻的灵,把它们的皮囊填满了,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了。”


    尹槐序也知道了,这股气味分明就是人皮瓮。


    比沙红雨那具尸体更新鲜的人皮瓮,还没被蛭蛊腐蚀,除了身体鼓胀外,和生前没有太大差别。


    沙家的人必然在操纵这条蛇,他们必也能透过蛇,得知谷中有鬼。


    周青椰拎起猫狂跑,两个空荡荡的裤腿剧烈甩动,麻花似的绞在一块。


    此时商昭意等人已经跑远,遍地杂草茂盛,将脚印都掩盖过去了,只能凭借还未完全消散的气息,来辨认对方所在。


    “他们往北面去了,别把人皮瓮带过去,遛它一会。”尹槐序说。


    周青椰没遛过猫狗,此时不得不遛起蛇来了,气喘吁吁地说:“这还是个重迭瓮!”


    “什么重迭瓮?”尹槐序留心后方人皮瓮的动向,一边指使周青椰,“刚才过来的时候,我们路过了一片泥沼,还记得吗,把它领到那边。”


    周青椰记不清方向了,原地转上一圈:“这边吗?”


    “还是这?”


    “往哪啊!”


    尹槐序还算从容:“就是正对着粉背南蛇藤的这个方向,往回走。”


    周青椰拔不了腿,拔腰就跑,说:“最开始沙家要做成人皮瓮的,肯定只有蛇口裏面的山民,做了一半没做好,人皮瓮被蛇吃了,正在繁衍的蛭蛊钻进蛇口,将它也一并据为己有,两个瓮就重合了。”


    尹槐序听明白了,人世与鬼界的说法不一样,这在沙家的古书中,叫作连心锁。


    之所为锁,是因为双瓮一旦交迭,便极难分开。


    连心锁条件苛刻,沙家人有心培养,也未必养得出来。


    周青椰凉幽幽出声:“那只人身瓮太新鲜了,脑仁没了,五脏六腑多半还在,蛭蛊钻它胃裏,胀撑了,就打起嗝了。”


    她朝粉背南蛇藤的方向走,身后隆隆声,仿若天崩地裂。


    实则和天崩地裂无关,是蛇尾甩动,撞得老树东倒西歪。


    也难怪刚才众人发现不了这蛇的行踪,蛇鳞颜色简直和遍地草木一个样,身又粗如树干,看着像是折断在地还覆满绿植的半截残木。


    树叶哗哗落下,群鸟惊飞。


    “鹿姑不会发现你了吧!”周青椰颤声。


    “你觉得,人皮瓮为什么不追活人,偏偏追我?”尹槐序抛回去一个问句。


    周青椰又开始打退堂鼓了,灵机一动说:“不如这样,我们还是走了算了,反正你那魂不齐全,商昭意吃了没用。鹿姑肯定不会随意伤害商昭意,你那残魂也只能留着。”


    尹槐序还在周青椰臂弯间,谢绝了对方的提议:“鹿姑目前或许不会伤她,但不代表其他几家也不会。”


    “你就非得跳坑裏是吧!”周青椰心服口服。


    尹槐序却说:“现在该你跳坑裏了。”


    周青椰讷讷:“啊?”


    她已经跑得有点忘乎所以,连周遭是什么景象也没注意,裤腿从泥沼上曳过去时,她差点没剎住。


    巨蛇蜿蜒靠近,在鬼魂沉进泥潭的事后,也跟着屈曲上前,冷不丁被烂泥吞入深处。


    一大一小两只鬼从泥裏飘出来,周身没沾到一点泥点子。


    周青椰心有余悸,不动声色地往回飘,离泥潭远了些才说:“还好人皮瓮是实体,还能沉得下去。”


    尹槐序不敢松懈,跃上她肩头眺望远处,说:“找找她们,这断斧沟裏未必只有一只人皮瓮。”


    沙家在其他几家面前,不论如何也要装装样子,哪能真的放任商昭意不管。


    而沙家不出手,也会有别家的人阻拦商昭意。


    两鬼循着林中难得的活人气息前行,最后还是靠叫喊声找到商昭意等人。


    马凤和方雨逸跌进了石隙裏,石隙极窄,差点不见天光,裂隙一直延伸,刚好两人跌在一处平臺上。


    另外一人将绳索丢进石隙,绳索垂到石隙深处,被马凤抓到了平臺上。


    韦岁在上面喊:“上边我给你们系好了,你们确认安全带扣好,慢点上来,不着急。”


    马凤戴上手套,眼睛有些红:“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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