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汪明水又卡着东八楼挂锁的点才走进寝室,她单肩挂着一只帆布包,还得顾着抬高肩膀夹住小灵通——
没办法,另一只手还在忙着速记。
“好的,我再确认一下,尽量明天出稿吧,”汪明水压低声音。
隋莘和林一帆都已爬上床,只有冷溶还在下头,自汪明水一进门,她就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却没想到汪明水全然忽略了这道灼热目光,一坐下就匆忙掏出电脑,一副准备继续鏖战的样子。
冷溶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心静气,斜着半身越过爬梯伸长了胳膊,拍了拍汪明水的肩。
“你出来,我们谈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上头的林一帆和隋莘却还是都探出了头,她们本来也没睡,而且显然知道些什么。
隋莘刚想要张口,便见林一帆一阵无声摇头,于是又默默闭了嘴。
下头的汪明水却浑然不觉。
她心里还记挂着眼下的事,目光没离开屏幕:“稍等一下,我这边——”
冷溶打断了她:“就现在,我们谈一下。”
汪明水抬起头,微微皱眉,显然有些不解。
“就现在,马上,”冷溶斩钉截铁。
汪明水:“……好。”
楼门已落了锁,两人便只能选择上天台,她们绕过一排排晾晒的衣服和被单,各色各样的布料前后飘动如浪,这是四月底的晚风,不至于将人吹冷,冷溶却表情肃然,生生将气氛冻成寒冰。
“怎么了?”汪明水先开口。
夜色溶溶,四周再无旁人,只有天幕落下薄薄一层霓虹光,这光教人心里很静,汪明水突然发觉很久没有和冷溶这样单独说说话了,该有多久了?她想。
汪明水没有察觉到自己居然会在乎有没有和一个人安静地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做,她甚至会在意对方的感受和看法,去主动说“怎么了”这种挑起话题的问题。
冷溶本来是想和汪明水好好谈一谈的,谈一谈是不是应该多注意身体,即便对方从来没有对她袒露病情真相,或许再谈一谈在文调社做的顺不顺利、需不需要帮忙。
可是话到嘴边,她深吸了一口气,硬邦邦地吐出一句:“你说怎么了,你的宏经作业交了吗?”
汪明水一愣:“没有……但不是还有两天才截止吗,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冷溶:“我不是反应大,我是——”
她急躁回声,含着一腔火气连珠弹一般。
“我是担心你错过正事!你一天天扑在那个文调社上,是能去基金实习,还是能有漂亮成绩?我不是要你怎样,你说得对,还有两天,我又不是你妈,但是你知不知道老张说过这个不交满她要直接挂人的,你能不能上点心!”
汪明水闻言神色松动了些,先低了头:“我知道,能赶上的,你放心。”
冷溶一口气憋进了嗓子眼,她的目光望过去,汪明水的脸正隐在暗色里,身后是揉成绛紫的昏沉夜空,暮春的夜风微微流动,汪明水的瞳仁光无动于衷,似乎什么也打扰不到她。
冷溶像只无可奈何的猫,原地转了两圈,悲哀全吸进肺腑,数息后,她转过身。
冷溶:“我说的是这个事吗?”
汪明水皱了眉:“那你说的是什么,你到底要说什么,你说我吞吞吐吐,你能不要云山雾罩吗?”
冷笑爬上了冷溶的脸。
冷溶:“你能不要拽词吗?云山雾罩,行,那我说清楚,你看不出来年雁雁喜欢你吗,你从早到晚和她在一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耳鸣“嗡”的一声,闯进了汪明水的大脑。
她讷讷开口,也许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开了口:“你——”
冷溶向前一步,双眼直直钉在汪明水脸上:“我说得够不够清楚?你要说你没看出来?那我现在告诉你,你知道了,你要怎么办!”
嗡鸣声还在回荡,汪明水的唇张开又合上,上下齿列几次碰在一起,她好像短暂抽离了移时。
风止香息,汪明水气音即将出口的一霎那,冷溶抢先出了声。
“算了,”冷溶疲惫地说,“你自己想想吧,我也不是你妈,管那么多,吃力不讨好的,你不是喜欢离人三丈远吗,行,我以后不管了。”
她撂下这么一句话,倒退两步,看汪明水的影子渐渐与自己的影子分离,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天台。
第19章 南下
冷溶和汪明水在冷战,而且不是上学期末那种小打小闹,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隋莘天天眼巴巴看着汪明水早出晚归,汪明水并没有迁怒剩下两位室友,依旧是神色温柔照常问候,只是柔和面孔下,那层“干我何事”的疏离又渐渐冒了出来。
至于冷溶,素日的随和健谈半点不见,几乎将“别惹”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周五下午,都没课的几人都在寝室。隋莘小心翼翼地合上作业,轻轻递给一旁“嗷嗷待哺”的林一帆,两人一对视,隋莘先转过头,朝着冷溶的方向若无其事开口:“汪汪最近不知道都在忙什么呢?”
林一帆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隋莘一眼,将手里隋莘的作业“啪”地一声拍在了桌案上,高声问:“蓉儿,你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不?你俩之前不好得跟一对儿似的?”
“别瞎说,”冷溶搁下笔,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你真想知道就去问年雁雁。”
林一帆来了劲:“哎你别说,我还真去问过了,雁雁说不知道,汪汪最近躲着她呢。”
林一帆本来是话赶话,然而她还没说完,方才还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冷溶猛地提高了声调:“你先问她再问我?”
林一帆莫名心虚起来,气也短了三分:“这要紧吗,我就是那天碰巧遇到她,顺口问了一句嘛。”
一旁的冷溶闻言,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回转过身:“你天天见我,怎么没碰巧。”
冷溶和汪明水“相敬如冰”了一周,那股邪门火气却远远没有被冷却的趋势,反而越烧越旺,两人平日里本来是头对头睡,当夜冷溶半夜爬下床去喝水,却惊奇地发现汪明水调转了方向,她在黑夜里燥得想跳脚,爬上床,一把拉过自己的枕头往反方向一丢,成心和谁打擂台似的,一副气势如虹的架势。
然而夜深人静,楼外的猫儿都不叫了的钟点,冷溶翻来覆去,一会儿想叹气,一会儿又将这卸不出的火气却憋回肺腑。
她气汪明水迟钝,更气自己和汪明水一般迟钝。
年雁雁对汪明水嘘寒问暖,周边众人却都没觉得不对劲,而冷溶也并非比别人多了几分慧根,只是有些“天时地利人和”罢了——
冷晓眉居住的病区对角,就是曾经的“同性恋病区”,现在虽然已经撤销,胶条留下的旧痕迹却仍然可以辨认。
她将母亲送进铁栅栏内,沉沉的心和沉沉的步子,背身离开时,这沉总要被冷晓眉“邻居”们的眼神烧个干净。
大雪烧山一般的眼神。
而最近的一次,冷溶渐渐习惯了的目光外,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声音。
披发的年轻女人看着比冷溶大不了几岁,一支细胳膊大概一把就能握住,挥手时却分外有力,那手臂越过几根冰铁直指冷溶:“你——说你呢!你怎么跑出去了?”
我怎么跑出来了?冷溶静静凝视着灰黑光幕里的天花。
冷溶的朋友一向很多,也许被冷白石说对了,她像父亲,天生就会怎么和人交际。
玩伴、饭友,冷溶从来不缺这些。
然而更深的地方,继承自母亲的与生俱来的防备与敏感发挥作用,一旦察觉对方有更进一步“交心”的苗头,便敬谢不敏、退避三舍。
汪明水不过是众多朋友中的一个,只是比其他人难处一些,但朋友么,不就是你来我往,玩着玩着就熟起来了?她曾经这么以为的。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冷溶扪心自问。
“我不知道,”她轻轻说。
几乎同时,隋莘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了!”
冷溶如梦初醒,重新找回声调:“怎么又是你知道了?”
隋莘未免冷溶的火气殃及池鱼,赶忙挥了挥手机解释道:“汪汪发短信,说她周末要去南方,和文调社的人一起,马上就走,让我帮她拿几件衣服。”
冷溶的冷笑彻底压不住了,方才那点感伤瞬时飞入冥冥,她重新拈起笔,做出一副再不理会的架势,耳朵却由不住地留意隋莘的动静,忍了又忍,心里暗骂了两句“真是犯贱”,还是转过头喊了一声:“别忘了漱口杯。”
隋莘“哦哦”两声,飞快跑到水池旁收好汪明水的东西,拉链“呲”地一声合上,她转身就往门口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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