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俱成飞烟。
这些年冷溶将自己活成了只不断滚轮的仓鼠,蒙着眼睛“挣大钱”,不远不近的同事最多胡乱打听几句,随便敷衍也就过去了,毕竟双亲缘浅者不在少数,而真正了解内情的人,不外林一帆与隋莘两个,也不会有事没事去戳她的心窝子。
到头来,这一刀还是由汪明水先捅出来了。
冷溶:“你有什么立场来问呢?”
她想起了自己填下的那个“others”,想起了陌生人口中的“登对”。
冷溶:“前室友?毕业多少年了,前朋友?那早就分道扬镳了。”
汪明水:“我——”
冷溶:“前女友?我以为你比我更清楚恩断义绝四个字。”
她的声音很冷静,表情里有种无动于衷的冷漠,与月前的数次失态比,简直判若两人。
大概是心血煎尽,眼泪流干后硬撑出一副假皮囊——
冷溶紧紧盯着汪明水的双眼,冷冷地说:“看着我。”
汪明水昨日就掐烂的掌心旧伤疤再次被主人凌虐,她口中传来血腥气,对上了冷溶的目光。
“汪明水,”冷溶一字一顿地唤她的名字,“当年,你说你喜欢我,我还在艾滋窗口期,你就三次扑上来要亲我,同生共死,你是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你爱我爱到命都不顾了,我是不是该觉得幸运?”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不惜命!你从来就没想过要和谁白头到老,你不怕死,你怕被我怨,怕我后悔爱你,怕我不爱你。”
“你因为怕我不爱你,所以干脆不许我爱你了。”
“这么狠心,这么残忍——你一定要逼死我才会高兴吗?”
冷溶说话时,蓦然产生了一种一刀剜开陈年脓疮的快感,伤口本身痛得要命,伤口四周却是麻木的,那种熟悉的解离感再次出现,她的高烧本来也刚下来一点而已,肺炎让胸口像被巨石压迫一般上不来气,加上情绪激动,竟不住大口喘息起来。
汪明水则像被剪刀划破画皮的皮影,一路上打磨过几遍的话一个字也拿不出来,她木然听了半天,手中血都滴到地上,被这喘息声惊醒,这才又流露出一点人的情绪,跌跌撞撞地出门去叫医生。
窗户正开着,门一拉,两边空气对流,一阵已经比冬日柔和了不少的北风穿堂而过,那门“哐当”一声,重重合上。
冷溶一手撑在床边,喘息声稍歇,疲倦而绝望地闭上了眼。
刚走出住院部不久的林一帆心中郁郁,她既不知那番话对汪明水能起到多少效果,又不知想象中“随时可以见到”却始终未能见到的隋莘到底是什么情况,便在走到停车场前先拐了个弯,去商店买了包烟,出来时随手松开玻璃门,怎料这门并没有缓冲,“哐当”一声,震得林一帆忙回头去看,又试探着拉了拉,看到老板在里头挥挥手示意没事,才准备放心走人。
那颗心没能平稳落地。
林一帆转过身,一头撞上一个人,她匆忙退后两步,觉得自己今日行事处处不得劲,头还没抬起来,道歉的话已经出口。
林一帆:“对不起对不起,没撞伤你——”
千鸟格大衣,没戴围巾,一颗项链卧在锁骨,短发在腮边勾出一个俏皮的弧度。
林一帆整个人都木了。
“……莘莘。”
作者有话说:
附:
“不做指望,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俱是空想”化自“大凡人不做指望,倒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痴心妄想,时刻难过。”
冯梦龙《喻世明言》
第55章 旧波
一周时间匆匆过去。
当日汪明水冲出去叫医生,冷溶则渐渐冷静下来,将难得外放的情绪再次收拢,大约是这些年始终未曾彻底休息,又一朝说出憋了不知多久的心里话,一口气松下来后,病情便彻底发作起来,连医生都说,没见过这个年纪的人肺炎闹成这个地步的。
而对汪明水,她则采用了彻底忽视的态度,一句话不说,一个眼神不给,将“有本事你逼死我”写到了脸上。
两人揣着“看谁心更狠”的明白装糊涂,还是汪明水对着病号率先败下阵来,她请了两个护工倒班,自己白天上班,早晨晚上也跟点卯似的,准时出现在1008,没有车,工作又忙,也不知多打了多少麻烦。
林一帆面对如此僵局彻底没了办法,汪明水那头一说就摇头,冷溶更不用提,林一帆还没张口,对面已经飞出眼刀一把把:“你是来探病的还是添堵的?”
林一帆:“……”
多余管她!谁还没点堵心事了!
周五,查房的医生终于宣布了冷溶明天就可以出院的好消息:“还是不能劳累,要多注意。”
冷溶“嗯嗯嗯”不停点头,看着是个再乖巧不过病人,一旁的林一帆却冷笑一声,拆台道:“大夫,您看她答应得快,她们这种人,记吃不记打,要钱不要命,一回混不上脸熟,指不定以后还得来!”
医生看上去深以为然,显然没少被病人折腾,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出了门。
而林一帆心里还在纳闷床上渐渐缓过来的冷溶竟然没有呛声。
林一帆心灵嘴快,可要是对着呆子木头,刺上一万句也没什么意思,可冷溶素日最是分毫不让,便教人由不住想多嘴贱几次,谁知这回却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躺在床上的冷溶显然也看出了林一帆的心思,她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能透底的:“等到做完手上这个项目,我就休息一阵。”
林一帆睁大眼睛,联想到回国后的种种,瞬间脑补了一出她追她逃的狗血大戏:“什么程度的休息?你有假吗?还是辞职?不会是为了汪汪吧?不值当不值当,你现在不是干得很好吗,说好的,‘挣大钱’啊!”
冷溶没管她一连串的问题,笑得有些惨淡,反问道:“然后呢?”
林一帆没反应过来。
冷溶继续说:“我家的事你也都知道了,猜也能猜出来,‘挣大钱’是不懂事的时候瞎说的,就是想让我妈过得好点,再把当年欠朋友亲戚的人情都还上,现在我妈没了,情也都舍得七七八八,还这么呕心沥血的,我图什么?”
林一帆哑然,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说:“是这么个道理,也早该这么办了,可我说的不是这个,不是这个程度的——蓉儿,你给我一句真心话,你现在让我感觉特别不好你明白吗?”
就像过去刚认识时候的汪明水。
“能有什么不好的?”冷溶目光闪烁,生硬地转移话题,“别说我了,莘莘告诉我,你俩那天撞上了?”
林一帆:“……”
她一脚跌进坑,被冷溶牵着鼻子走,那点莫名的不详便被顺势压了下去,只顾左右而言他道:“哈哈,不说我了,汪汪今天怎么还没来?”
汪明水此刻正在几千公里外。
她这些年回家的次数不太多,可生活了十几年,按理也不该觉得陌生,可汪明水迈进家门,始终觉得好像同一切隔着一层雾纱,似乎在这里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隔了一世一般。
院中玉兰已开得盛,汪美林坐在暖房中,神情看着要比从前软和一些,问道:“怎么了?刚入职应该不轻松吧?”
语气听上去却不太诧异。
汪明水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推了推一旁的糕点盒子,这玩意被她从北城千里迢迢背回来,袋子还立在一旁的椅子上。
汪明水:“妈,尝尝看。”
汪美林放下茶杯,没有去接糕点:“我上了年纪,不好再吃这个了——是出什么事了吗?之前和你说的房子,搬过去了吗?”
汪明水也不再劝,顿了顿,说道:“妈,我不打算搬过去了。”
汪美林的视线一下子变得尖锐,半晌,她问:“当年那个姑娘还在北城吗?”
汪明水没做声。
汪美林明白了,她张了张嘴,汪明水便听到了一句话,这声音不知是从哪儿飘来的,唯独不像是从汪美林嗓子里发出来的,只因汪美林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茫然的时刻,不上不下,既像疑惑,又像陈述。
汪美林:“你决定了?”
汪明水抿了抿嘴,再开口时,声音却比方才更坚定些:“妈。”
汪美林直视着她。
汪明水:“妈,虽然我不是妈妈亲生的,可没有妈也就没有我,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妈当年把我接出来,这些年从来没短过我,给我治病,送我留学,替我操心,教我过得比绝大多数人家的女儿都好。亲生爸妈不要我,是我命好,医院大夫救了我,是我命好,妈妈从孤儿院接我出来,是我命好,我都知道,我都记得。”
汪美林的眼角的皱纹微微颤抖,手靠上了发烫的茶杯,却如同无知无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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