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玻璃心GL > 第68页
    大脑宕机已经数分钟,冷溶并没有关注自己的衣着神情,不是这个程度的问题,那是一种更深的恐惧,她像被一扇铁门挡在外面的猫,纵然门再次打开,一切看上去熟悉如初,却仍旧不能忘记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茫然。


    汪明水的父母究竟为什么突然来了北城?


    他们对汪明水说了些什么?


    汪明水是什么反应?


    冷溶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七年前的那个雨天,汪明水面对自己的哀求和痛骂不为所动,一颗心冷得像铁。


    季春之夜,冷溶却打了个寒战,她的牙齿陷进唇肉,甚至连逼近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蓉儿?”


    冷溶猛然回转过身——


    一步之距,汪明水担忧的目光望了过来,再往后一点儿,一女一男两个中年人神情温和。


    冷溶松开嘴唇,然而仍然控制不了微微颤抖的脸部肌肉,她看上去像个刚刚恢复知觉的病人,一副还不适应调动四肢的样子。


    然而下一秒,半边温热贴上了身。


    冷溶一愣,她不敢置信地偏过头,只见汪明水流露出一种熠熠生辉的笑容,地库光线不足,可对方的眼睛仍然折射出极漂亮的光,那双再熟悉不过的手轻轻拉住了冷溶的手,将她锁在一起的、饱经蹂躏的手指一点一点分开,又将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嵌了进去。


    汪明水凑到了冷溶耳边,声音轻快地安抚道:“和我去打声招呼,好吗?”


    冷溶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喑哑。


    “好,”她说。


    到了跟前,其实是汪美林先开口的。


    冷溶心里七上八下,短短几步大脑空白到她过往几十年的嘴皮功夫全喂了狗,先扬起一个过于灿烂的笑容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汪美林目光柔和,她知道自己当了多年话事人,说一不二的棱角已经成了本能,便尽力克制,只是静静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


    从她的年纪来看,冷溶和汪明水一样,确实都是青春正好的女孩子。


    汪美林微微笑起来,却不显得疏离:“这么好的姑娘。”


    冷溶的嘴唇动了动,嗫嚅地吐出几个字:“阿姨好,叔叔好。”


    汪美林承了她的问好,神情显得严肃了些,说出的话显然经过深思熟虑:“姑娘,这回偏要见你,不是要再逼你们什么——我有句话放在心里很久,再不说,人老多情,怕给自己憋出病来,只能劳你多担待,随便听听了。”


    汪明水抿了抿嘴,冷溶则应了一句:“您说。”


    汪美林:“从前的事儿,我有错。”


    她作为一个素未谋面的长辈,突然干脆利落地道歉,不单是冷溶,汪明水的目光里也流露出震惊。


    汪美林继续说:“是我对明水说了一些话,影响了她的决定——当然,她是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可这种话是不要脸的人撇清关系用的,明水喊了我这么多年妈妈,我不能干这种事儿。”


    “所以——极大程度上,责任在我。我从前当甩手掌柜,还美其名曰‘要给孩子自由’,竟然不知道已经把孩子逼到了连自己的命都无所谓的地步,关键时刻又突然冒出来替她的人生做决定,还是不遵循她意愿的决定,当大人的巧言令色,手段居然用在还没出校园的姑娘身上,都是我的错。”


    “可不管里头弯弯绕绕,多少内情,谁能没一点儿怨怼呢,但是如果要怨,你就——”


    汪美林话到嘴边,看着对面死死扣在一起的一双手,突然说不下去了。


    半晌,她轻轻一声叹息:“算了,其实也不用我在中间多嘴,对吗?”


    汪明水眼里含着泪,笑着摇了摇头,却不知是赞成还是反对。


    而冷溶却正了神色,她像突然定了神一般,说道:“阿姨,不管您信不信,我是怨过明水,甚至恨过她,但是现在,我心里没有一点儿怨。”


    大概是因为对长辈这么讲话毕竟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缘故,她的脸微微泛红,然而眼神仍然十分坚定:“如果一定要怨她,我只怨她不爱惜自己,如果一定要恨她,我只恨她不管自己的心,我想她好好活着,不是只要她一副躯壳站在我旁边,我要她活得高兴,活得尽兴。”


    汪美林怔在原地,她突然想起当年汪明水进手术室之前的样子。


    开胸的大手术,说是生死线上走钢丝也不为过,汪美林一夜没睡,第二天熬红着眼守着汪明水直到手术室门前,却见汪明水仍然是那副平静模样,甚至能微笑着帮汪美林转移注意力。


    汪明水:“妈,是不是昨天没睡好?”


    她用手点了点自己的眼下示意道。


    汪美林的手都在抖,她生平第三次察觉到那种莫名的痛苦,前两次已不详之极,她哑了嗓子,艰涩地问:“你……还有没有其他话要讲?”


    汪明水在病床上若有所思,好像是认真想了想,倏尔,她说:“没有。”


    从地库坐电梯升上一楼,汪美林恍惚了一路,那句“高兴”“尽兴”和“没有”一直在她耳边循环播放。


    于任探了探她的手心:“不舒服?”


    汪美林轻声道:“没有。”


    车上的冷溶和汪明水分外安静,却不是一种尴尬的窒息的冷肃,车载音响播放着一档热闹非凡的养生节目,汪明水靠上颈枕,在令人安心的喧闹里闭上了眼睛。


    回家后的坦白也显得极为自然。


    一进门,两人凑在水池旁,像两只头靠头爪靠爪的毛茸茸小动物,洗完手,到了那张方桌前,几乎是同一瞬间,冷溶和汪明水开口。


    冷溶:“我有事情和你说!”


    汪明水:“今天的‘意外’其实还有一个。”


    话音盘旋而下,两人四目相对,渐渐笑了起来。


    小宝跳上方桌,不解地看了看亲妈,就要凑上去诊断愚蠢人类的精神状态,却突然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它瞬间炸毛,四爪腾不出空地不停后退,最后“扑通”一声,从桌面栽倒了地板上。


    汪明水被吓了一跳,正想上前查看小宝的情况,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反而退远了些。


    冷溶:“?”


    汪明水:“你看看它,先看看它是不是受伤了。”


    于是毫发无伤的小宝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冷溶怀中,被左右摆弄揉捏之后,不禁产生了“后妈真好!”的错觉。


    冷溶放开手:“应该没事儿,它看着很开心啊。”


    小宝:“……”


    那双温柔的手就这样毫不留情地离开了自己。


    后妈太坏!


    冷溶心里却挂念着汪明水刚才的话,担心地问:“是什么事?”


    汪明水安抚地捏了捏她的耳垂:“其实也没什么,下午我不是去采访吗?受访人的前夫——现在总能顺利变成前夫了吧,伺机报复,我替她挡了一下,淋了一身狗血,摔了一跤,再没什么,对方应该还在公安局,我听律师说,好像算是触犯治安管理法什么的,还是能暂时安分几天的——好像确实有点狗血?”


    冷溶:“……”


    她的一颗心跟着汪明水的话七上八下,眼下终于落到实处,可仍然追问道:“我看看伤哪儿了——那后面会不会有隐患?比如继续报复之类的。”


    她一说完,又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汪明水将一根手指抵在了冷溶唇上:“我知道,知道你只是担心我,没有反对的意思,也知道你知道我的意思,想要遏制他的暴行,就要让他知道自己要付出的代价,法律当然是一种方式,我在做的是另一种,但目标是一样的。”


    冷溶放心地笑了:“对!”


    她想了想,终于开口说自己那边的话:“你已经知道我妈妈去世了,对吗?”


    汪明水默然,片刻后点了点头:“其实是猜出来的,那天在家里和莘莘备菜,她劝了我一些话,没有明说,但是——”


    冷溶抬眼看她,强行弯起嘴角:“没什么不能说的。”


    冷溶:“她已经去世了,忌日是今天——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下午没接电话是因为开了静音,我去看她了,说了会儿话。”


    汪明水的手指陡然攥紧。


    冷溶摇摇头,安慰道:“说没什么是假的,也是真的,明水,我从前总在想她恨不恨我,是不是觉得我不好,但其实——我应该允许她恨我,我不能自私只允许她恨我爸,不允许她恨我。”


    “况且,难道我就没有恨过她吗?急了就原地打转,一旦情绪崩溃就口不择言慌不择路,这没什么,我是她生的,她是我妈妈,她这样,我也这样。”


    然而冷溶说话的时候,仍然能感觉到眼泪正不自觉地沸腾起来,那些被斩断的和斩不断的东西渐渐将自己缠绕,又从胸口蔓延到脖颈。


    可它居然是个拥抱,不是束缚。


    冷溶的睫毛微微抖动,缓缓张开,就看见汪明水的眼睛正深深望向自己,里面是某种怜惜的、信赖的、依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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