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学期打个三四场辩论赛,初高中时候打辩论是梦想,自由,远方,爱情,亲情,友情,什么都能当做题目,她现在打辩论都是用的法律案件,感觉和上课差不多了,所以迟舒就辩论瘾上来的时候去爽一把,并不特别热衷。
大二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下乡法律援助,迟舒感兴趣就报名了,报名的同学被分成不同小组,又分到不同的村里。
迟舒她们组里一共十个人,但她比较熟悉说得上话的就廖颖一个人,其他同学都没有那么熟,一路上她俩就自然而然的坐一起。
“沈从越没报名吗?”环视一圈,没看见熟悉的人影,廖颖忍不住八卦。
和迟舒能玩到一起,说得上话的几个朋友都知道沈从越在追她,迟舒参加什么活动,周围必定能看见沈从越笑意款款打招呼的身影,这回没看见人,廖颖还惊奇了一下。
迟舒眼皮都没抬,平淡道:“报了,没分一个组里。”
廖颖挑眉:“他就没暗箱操作一下,换个组又不难。”
“我说他换我也换。”迟舒皮笑肉不笑道:“看我俩谁换得快。”
“哦,这样的话,那他确实要妥协。”廖颖失笑,安静了一会儿,实在闲得无聊,她又暗戳戳八卦问:“不过,他追这么长时间,你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什么感觉?”迟舒迟钝回复:“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是一回事,但他追那么长时间,长的好看又很真诚,你就不会有点感动啊,心软啊之类的感觉吗?”
廖颖抿唇,女生天性柔软感性,很容易在长久真诚的攻势下生出好感来,况且对方还长了一张好脸,这是个硬核的加分项。
迟舒低着头,漠然道:“没有,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是真的有点恼,但说烦也没到那个程度,他们之间的边界就像熟悉的陌生朋友,沈从越大多数时候能很好的保持着这个距离感,但他又会偶尔越界,把自己的身份放到追求者……或者未来男朋友的位置上,迟舒一旦不适,他又会像乌龟一样,缩回安全距离壳子里。
就像不经意的一次一次试探着她对越过界线的看法。
要迟舒说,他就应该把乌龟壳钉死,缩在壳里别探头,他们俩最好的距离就是都是林葭言的朋友。
朋友的朋友这个定位就很契合他们。
廖颖收住了话题,开始聊起她们要去的地方,下乡援助对她们来说都是第一次,各有各的新奇。
还有同学在讨论是老人好教还是小孩好教,壮志满满的定目标,要科普让多少人记住法律常识。
大巴车到后面越开越颠簸,迟舒一向不晕车,被颠了几个小时也有点想吐了。
一路被颠到村口,大巴不开进村里,在村口就停下让她们下车,迟舒连忙舒了口气,下车撑着膝盖弯腰干呕几声,又大口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总算是舒服了点。
迟舒还算好点的,有几个被颠的面色青白,一下车就跑到路边草丛里,吐的稀里哗啦。
带教的老师特意给他们留了几分钟缓冲的时间,等该吐的吐的差不多了,拍拍手吸引注意力,道:“好了好了,都喝两口水,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
“别一副半死不活的精神面貌,你们这个样子去给村里老人们做法律科普,谁相信你们。”
“见到你们还以为哪里饿了三天没吃饭的弱鸡跑出来了。”
带教老师是个雷厉风行的女老师,平时就喜欢板着脸,上课风格也是严谨沉闷那一挂的,平时出勤,作业抓的特别严,期末更是大手一挥,扣分毫不留情。
大多数学生上了大学后都沉稳多了,也懒得背后悄悄给老师起外号,唯独她凭借着快刀斩乱麻毫不留情的严酷姿态以及一张毒舌的嘴,在学生口中得了个“灭绝师太”的外号。
“灭绝师太”姓郑,有个和她性格完全不一样,格外温柔雅致的名字,叫郑秀仪。
郑秀仪和出来迎接的村干部打了个招呼,就示意他们十个人各自散开,背着自己的包拿着自己的“传单”去干活。
这个时间点村里大多人都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下棋的,八卦聊闲的,往这地方找,一找一个准。
村里大多都是老人和孩子,她们普法的重点也理所当然被放在赡养义务和抚养义务,教育义务,保护义务上。
迟舒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她有张漂亮的脸,真诚的笑起来时显得乖巧,在老人身边蹲下亲切询问一些问题时很少有人会拒绝。
大多都会配合着听她说完,问几个自己关心好奇的法律问题,迟舒就根据他们提出的问题温柔剖析解释给他们听,最后给出自己专业的建议。
他们一行人要在村里停留三天,第一天因为村里人对他们不熟悉,可能带着戒备心,就算问问题也都是些无伤大雅的问题,没什么要他们帮助的法律事件,算是毫无波澜的平淡度过了第一天。
他们住在村委会,十个人三间屋子,四个女生挤在一间屋子里,剩下六个男生三个人一个屋子。
迟舒踩着暮色回去的时候,廖颖刚端着脸盆出来倒水,看见她连忙道:
“舒舒,你结束回来了,我刚接了热水,给你留了半壶,赶紧进去洗一下吧!”
“谢谢呀!”迟舒刚露出笑来,就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无奈道:“笑了一天,脸都快笑僵了。”
“谁不是呀,我现在也感觉自己的腮帮子不是自己的。”廖颖张嘴活动了一下。
“梦梦和佳佳呢?回来了吗?”迟舒问。
廖颖:“她俩已经躺下了,就你回来的最迟,快去洗漱吧,明天早上还要早起呢!”
迟舒刚一进房间,两人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眼神迷离的打招呼:
“舒舒回来了。”
迟舒放轻声音,道:“你们睡吧,我小声点。”
“没事,我俩睡得沉,你大胆洗吧,吵不醒我们的。”
“谢谢。”
她俩叹口气,迷迷糊糊道:“就这条件,我们相互体谅吧!”
廖颖给她留了大半壶热水,迟舒就着冷水洗了脸,接了半盆冷水掺着热水混成盆温水,在房间后半段留出了个一平方的地方,特意拉了帘子,她脱了衣服,打湿毛巾,慢慢把身上擦了一遍。
跑了一天,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黏腻的汗,不擦难受得很,用清水擦一遍就清爽多了。
她换上睡衣,小心翼翼放轻步子,尽量不弄出声音来,端着盆出去倒水。
倒完水直起身子,正转身准备回屋,在屋檐灯泡光线下,身后落了道阴影。
迟舒绷紧身体,有些紧张,缓慢的轻轻吸了口气,一边控制着身体转过身去,一边随时准备好大声喊叫,拔腿就跑的准备。
但她转过身却愣住了,面前站着个神情比她还紧张的女生,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身上的衣服洗的发白,有的地方甚至因为洗过太多次而破成褴褛,穿着双明显不合脚的男式鞋子。
她身后不远处坠着个人,迟舒仔细看了眼,是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男生,视线牢牢落在她面前的女孩子身上,紧紧抿着唇,神情和女生如出一辙的紧张。
这个女生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却比她低半个头,站在迟舒面前浑身是畏缩的,自卑的,甚至埋着头,不怎么敢抬起来,显得更加弱小无助。
迟舒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她咽了口唾沫,尽量的声音放温柔,弯下腰和她平视,轻声地问:“你是遇到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事情了吗?”
女生低声问:“你们今天来的这些人都是做法律援助吗?”
“是的。”迟舒尽量让自己显得可以让她信任:“所以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们。”
“法律援助……”她舔舔唇,显然觉得接下来想问的有些难以开口,却还是硬着头皮从唇齿间挤出来:“是免费的,不收钱的对吗?”
“是的,不收钱的,免费的。”迟舒肯定的重复给她听。
“你们会帮我们打官司吗?”她追问:“会赢吗?”
其实是没有这个服务的,而且没有谁保证自己站在法庭上一定能赢,但一直低着头的女生忽然抬起了头,明暗错落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灰沉沉的,不属于的少年人的眼睛。
迟舒被那双眼睛不错眼的盯着,觉得自己就像她人生里的最后一根稻草,足以托起她的人生或者打碎她眼里仅存的那一点点期待。
于是,迟舒微微勾起一点轻浅的安抚的笑,道:“我们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女生看着她唇角微微动了动,回过头去看跟在身后的少年,他从阴影处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伸手紧紧握住了女生的手。
他垂头对着女生轻轻摇了摇头,又露出一个笑。
女生也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仰着脸对他说:“我不勉强。”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迟舒,一字一句:
“我被强迫了,如果我是自愿的,他会坐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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