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抵达第一处镇子时,她便开始打听渡口中白发女人的下落。
比起渡的直白,雪要显得聪明得多。她给渡重新取了名字——月见里实花,她由衷的认为,渡是天上皎月一般的人物,而她是那无山之里,清朗月光下忠诚的信徒。
雪依旧叫雪,她不知道从哪里结识了一名商人,两人合作开了一家商铺,卖些零碎的小玩意。雪靠着这点钱,委托一些走南闯北的小贩收集消息,渐渐的,她发展出了自己的情报网。
依靠这点情报,雪找到了来自渡曾经的过往碎片——原来,被人们敬仰的神明大人也只是一个在世事中浮沉的孩童,原来,她被迫困在那个深不见底的神像之中,整整四年。
她带着这份复杂的心情去找了渡,却看见合作的商人正在打包渡的行李。
渡站在一边。
“这是怎么回事?”她走上前,拦住商人,“你要做什么?”
商人气愤地甩开她的手:“这小孩天天什么事情都不做!既然不是你的亲属,带着她做什么!”
雪登时恼了:“我乐意带着,放手!”
商人:“还不如卖去游郭!”
雪不是没去过花街柳巷,她见过那些女人是如何为了生计拼尽全力,互相撕扯得面目狰狞,那里每一寸的脂粉里都沾着陈年的血。将渡送去那种地方,不亚于是将她心中的明月沉进污秽的泥地。
雪心中有烈火在沸腾,她随手拿起一把剪子,在商人再开口时,她将这把剪子的尖端扎进了商人的胸膛。
利器刺破血肉的声音熟悉得不可思议。
雪没有后退,她看着商人挣扎的模样,毫不犹豫拔出剪刀,再刺入。
血珠溅在她狰狞的脸上,商人渐渐停止了挣扎,一道自窗隙间透进的阳光横亘过狭窄的走廊。雪站起身,她目光空洞而虚无,她望向静静站在对面的渡。而渡看着她,没说任何一句话。
她好像一尊神龛里的佛像,不论眼前经历何种变故,就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雪想到好不容易安定,却一朝俱毁的生活,想到了双亲的遗体,她的耳畔再次出现了那些话音:“就是她害得,若不是她,两面宿傩根本不会来,”
雪捂着头,试图摆脱那些声音。
她们重新开始流浪。
其实渡曾经想过离开雪。
那是她南下的第二个星期,背后跟随的少女已经遮盖不住自己沉重疲劳的脚步。渡以术式维持着身体机能的运作,雪虽有咒力,但却远不及她。两星期下来,她浑身是泥,踩在地上的脚面满是尘土,皮肤红肿,但却坚持着跟在渡身后。
渡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但就先前的经验而言,一个人若是一直要跟着她,那准没什么好事,比如封印她的那个男人,再比如小镇上的乞儿。
除了母亲,一切人都是有所求。那么她的母亲到底在哪里?
她把她弄丢了,渡不止一次觉得懊恼,埋怨自己的无知。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渡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母亲离开时的细节,像某种创伤回溯,她要找到母亲,她必须这样做。
因此,那个非要跟着她,结果现在昏倒在地的少女,是不折不扣的累赘。
渡低头看着对方满是泥污的面容。正午的太阳很大,雪的脸上呈现出诡异的红色,嘴巴因长期缺水干裂发青。渡知道她生了病,再三思考后,她还是抬起手。
【天变地异】
纯白的能量钻入雪体内,少女脸上的潮红肉眼可见地褪去,她的身体重新恢复生机,纤细的眉蹙起,她要醒了。
渡忙后退两步,沿着山路开始往下走。
雪睁开眼,她当即爬起身,跟上渡的脚步,面颊上带着一点昏迷时间不久,还能跟上渡的庆幸。
这样的情况发生了约莫三次,直到雪大着胆子凑过来,说要帮渡寻找母亲。
而渡比起接受,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
她有术式,因此去哪里都不嫌累。这会带上了雪,自己反而要跟着定居下来,每天看她忙前忙后。合作的商人是个脾气差劲的家伙,他有一次带着游女回了住处,刚刚好撞上正在门口等雪的渡。
“那个,实花,让一下,快点。”
商人这么说。渡闻见了酒精的气味,她提醒一句:“雪说过不可以带人去二楼。”
商人一把推开她,搂着女人的腰肢便上了楼,他们寻欢作乐的声音直至后半夜才停歇。第二天,雪存放在二楼位置的银钱与账本失窃。
渡毫不犹豫告发了犯人,当那名游女被揪着头发带走时,她注意到那双狐媚如丝的眼眸里染着某种灼热的情绪。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商人喝了酒糊涂后塞给对方的打赏。商人保不住自己的女人,也不敢跳出来担责,于是他的怨恨,游女的怨恨,便一并落到了渡的头上。
直到雪激愤之下杀了他。
一年过去,少女已经蜕变成了眉目冷冽的女人。她洗刷了地板,将商人尸体沉了塘,简单地清点了一下存款后,雪带着渡离开了小镇。
官府的兵很快便追上了她们。最开始的几个人,雪还能解决。她面慈心狠,杀人专捅心窝、咽喉,普通人根本应付不了她。
后来,官府不知道哪来的门路,委托了当时的一个咒术师家族,来追她们的人变成咒术师。
雪一直有在学习咒术。
最开始是看着渡照葫芦画瓢,后来渐渐的,她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来追杀的咒术师发现了这个女人的狡猾,于是在她们的前路上设计,成功抓住了两人。
渡和雪分开了。
雪在牢房中饿了三天,蓬头垢面,才等到一个咒术师前来审问她:“那些人,是你杀的吗?”
雪供认不讳:“对,都是我做的,和那个孩子没关系。”
“那个孩子?”咒术师对她的话疑惑了片刻,但他很快便回想起来,“噢,她早就被放出去了,现在应该和我们家主在一起呢。”
雪一怔:“哎?”
咒术师笑道:“那是一个很有福气的孩子,我们家主答应要帮她的忙。”
雪没再说话,她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其上做活留下的薄茧,以及各种伤疤,如此粗糙的手,如此低贱的灵魂。
她被从监牢中释放,破破烂烂像条流浪狗一样来到了咒术师家族的会客室。那间点着檀香的和室里,渡跟在家主背后出现了。她粉色的长发被盘起,每一缕发丝都精致且服帖,她来到雪面前,姿态端庄。雪欣喜地伸出手想拥抱她,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布满脏污,擦都擦不干净,怎么想都不适合去沾染渡身上那件华贵的衣裳。
渡倒是没介意,她以帮助咒术师家族为条件,换来了雪的自由和母亲的情报来路。渡觉得,她这样做,雪可以脱离她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伸手拍了拍雪的肩膀,术式发动,雪重新变得干净整洁,旁边的咒术师均伏身跪倒,渡趁机将一块白玉塞进了雪手里。
那块玉色如羊脂,入手温润,应是价值连城的好物。有了它,雪可以重新租下一个商铺,在没人认识她的城镇里过上全新的生活。
但是雪拿着那块白玉,却好似像拿着千斤重的铁石。只因那名家主年轻有为,形容俊秀,渡坐在他身边时,两人珠璧联合,似是画中而来。
雪的胸口再次被沸腾的汤水占据,她在这留宿了几天,而这几天里,她反复询问渡。
“我们不离开这里吗?”
渡只是摇了摇头。
那些声音再度占据了雪的脑海,乱七八糟,如同恶魔在低语。雪将自己埋在被窝里崩溃地哭了一晚上,她死去的双亲环绕着她,母亲那早已干枯的眼眶里淅淅沥沥淌下血泪,反复质问她。
“为什么要和害死我们的仇人在一起?”
父亲趴在地上,半截腐烂的身体里留出浑浊肠液:“她背叛你,那你就背叛她。”
雪顶着哭肿的眼睛来到渡面前,她说她不想待在这里,她想要回到以前的生活。
渡微微蹙起眉:“那样不好,意外太多,你会死。”
那样颠沛流离,刀尖舔血的生活。
雪怒了:“有什么不好!你不是说过吗,人总是要死的!现在死和后面再死有什么区别!”
渡垂下眼。
雪感觉到了足以压垮她内心的失望,她思考着,拼命思考回旋的余地:“我会变强,我会变得没那么容易死掉,你跟我走吧?好不好?”
渡坚定地摇了摇头。
雪呆滞地望着她,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松开了渡的衣角。
她站起身,缓步后退,最后突然咬紧下唇,咬的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雪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白玉,那精贵的玩意被她举起,狠狠砸在渡面前的榻榻米上,砸得地板都留下一个坑洞。白玉碎成两半,阳光于其上静静流淌。
雪说:从今天开始,没有雪这个人了。
雪还说:我恨你,我恨透了你,凭什么你总能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我的父母也是,我杀掉的人也是,你明明只是一个人,不是真正的神明啊!
她最后丢下一句:你会后悔的。
雪是很凌厉的人,渡从不质疑她的话。
她只是没想到,再见之时会是那样的场景。曾经杀人会手抖的少女已面目全非,她站在尸山血海上,步履翩翩,漠然地俯视着那些生命的流逝与消亡。
“我的神明大人。”
然后她垂头看着渡,眼里闪过点点湿润的微光。
“现在该叫我羂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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