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开悟之意,便名为‘悟’如何?”


    抱着婴儿的女人垂着眼,声音沙哑,带着点刚生产不久的疲倦。几名家仆静立在她身侧,女人闭上眼,终是舍得将孩子交了出去。


    这个名为五条悟的孩子,由数名家仆护送,交到了当时的五条家家主与长老面前。其中一名长老在看见那双特异的蓝眼睛时,喜不自胜,竟差点背过气去。


    “终于,终于啊!我们五条家!”


    他振臂高呼,和室内的其他人脸色均带着飞扬的喜色。


    另外一名长老轻咳几声:“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悟刚出生,尚还孱弱,六眼无下限会为他带来杀身之祸。”


    他这么说完。房间内其他人均阴下脸,家主沉声道:“不能让我们这么久的等待白费。无一,今后由你带领五条家护卫队,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巡逻周边情况。告诉老管家,在悟四岁之前,五条家谢绝来客。”


    被他点了名的人领命退下了。剩下的人在简单商讨后便相继离开了房间,孩子则交给了一名年长的侍女。


    那个时候,电子产品还没有普及。实花站在和室的角落,站了许久,才从前来禀报的家仆嘴里得知了当时五条悟这个名字在黑市的悬赏。


    十亿日元。


    她尚在思考为何自己会来到此地,耳朵便接收到了这个讯息。实花蓦然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暗中闪着幽幽红光。


    这里是五条悟的回忆空间,也是属于他心象风景的一部分。实花自认为,自己已经死了。死亡是无限下沉的死寂,按道理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记得羂索用领域将她碾成两段的那一瞬间。实花拼尽全力到了最后,闭上眼的那一刻她是无怨无悔的。


    ……真的吗?


    心里浮起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实花跟着侍女向前走,来到婴儿房。五条家对这个新诞生的孩子极尽宠爱,房间布置温柔,几位老练的侍女轮班看护,吃穿用度自不必说。


    实花来到婴儿床边,默默注视着那陷在柔软织物包围中的小奶团子。奶团子蓝色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在实花靠近之时,他转过脸,视线直勾勾不掩分毫地聚焦在了实花身上。


    “这里是回忆空间,不是真正的过去,”实花伸出手指,奶团子也伸出手,那藕白的小手在空中挥舞半天,却怎么都勾不住她的手。实花屈了屈指尖,将手收了回去,她继续道,“我也很高兴能看见你,不过如果再继续的话,我们的灵魂可能会出现不可分割的融合。”


    “所以我得去找分开的办法了。”


    奶团子安静下来,定定地看着她。


    整片空间诡异地波动了两下。实花扬眉,眼前的奶团子改抓住自己的被角,巴掌大的小脸皱起,泛红。五条悟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实花无措地眨了两下眼:“喂……你。”


    她转过头,刚刚来来往往的侍女们不见了,整间儿童房只剩下她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那哭声钩子似的扎进了实花的心里,勾得她心如刀绞。实花俯下身凑过去,长发垂在婴儿身侧。


    “错了,我错了好不好?”


    实花连声安慰,心中酸涩难言,连带声音里也带上一点哽咽。


    “你别哭了……你想要我在这里陪你吗?可以,不管多久我都陪你。”


    奶团子这才缓下声,他哭得两颊通红。一名侍女自屋外小步跑来,见状将他抱起来哄。


    一滴晶莹的眼泪自五条悟眼角滑溜,穿过侍女的手指间坠了下去,在实花的注视下,变成了她手边被褥上一点深色的湿意。


    刚刚那点徘徊在她心头的烦躁感,似乎随此减轻了不少。


    ————


    阿榴和慕卡里是十分传统的阿依努族夫妻。


    阿依努人信奉自然,相信万物有灵。每次吃饭前,都要在心中向炉火女神祷告。


    渡没有什么愿望,因此每次她都是第一个睁开眼睛的人。对此,慕卡里有些不满,觉得她不敬重神明,阿榴则觉得,心诚则灵,只要真心向神明许愿,不需要做足仪式,神明也会收到信徒的请求。


    这天,阿榴带着渡进山打猎。


    渡穿着一身由兔皮制作的冬装,握着弓箭的指关节被冻得通红。阿榴走在她身前,两人跋涉在极膝深的雪地中。深冬时节,万籁俱寂,阿榴举着弓同她找了许久,没有找到任何动物的踪迹。


    “这可难办了,家里的肉已经吃完了,田里现在也长不出庄稼。”阿榴有些苦恼,她爬上旁边的老树,站在树杈上往前看,只看见一片茫茫雪色,以及漆黑交错的树枝头。


    “再去那边找找吧。”


    她指了一个方向。渡记得那片山林,是这一片最危险的区域,有熊与野狼出没。


    阿榴跳下树,有些消瘦的面庞上带着沉沉的愁绪,但感觉到渡的视线,她依旧咧开了一个笑容:“走吧,不然到时候回去太晚,慕卡里要急了。”


    慕卡里去了东边的的山林,想看看能不能猎点野兔。


    渡点点头,跟上阿榴的脚步。她们走向那处山林,前人留下的活动痕迹随着她们的深入而消退,雪渐深,有些地方甚至过了大腿,四周高大的树木如鬼影幢幢林立。时近傍晚,寻找了一天的她们只猎到了一只虚弱的雉鸡。


    雉鸡没什么肉,一摸全是骨头。阿榴叹了口气,她想说“先就这样吧”。


    她抬起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枯枝落叶掩着的阴影。阿榴立马拽住渡:“等等。”


    渡顺着她灼灼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山洞,洞口积了很深的雪。冬天深山里的洞穴,有什么自不必说。渡观察着阿榴那闪亮的黑色眼眸。


    “我们试试吧,不然明天来,后天来,都一样,”阿榴压着声音说,“动物们都躲起来了。”


    渡的下巴轻轻压了个弧度。阿榴笑着点点她的额头:“小哑巴,你不知道熊有多可怕。”


    她不知道的是,渡并不害怕野兽。实际上,翻遍这一带的山,也寻不到第二个比渡还可怕的存在。


    但阿榴只当她是普通小孩,她伸手将渡护在身后,像那只孱弱的雉鸡护住自己的蛋。


    她用随身带的绳子以及石块,再结合洞穴边的树制成了陷阱。然后用打火石引燃了一坨干枯的稻草,将稻草掷入洞穴中。


    做完这些,阿榴爬上一边的树,挽起弓。


    渡坐在另外一侧的树干上,两人保持着拉弓的姿态,全神贯注盯着冒着黑烟的洞口。


    一声沉闷的嘶吼声自洞内传来。


    洞口顶部的积雪被震落,一只浑身黑亮,胸口发白的熊从黑烟中窜出。它的尾部着了火,整只熊直直蹿入绳结陷阱中,被绳结捆住绊倒在地。


    熊开始挣扎,闷吼数声,几乎扯断绳结。一道细细的黑影破空而来,直直贯入它颈后的毛发中。


    雪地上掺入了点点鲜红。


    渡放弓,弓箭再度没入熊的侧身。这只野兽在受到了生命威胁的时刻,爆发出了惊人的蛮力,绳结陷阱被生生扯断,它一头撞在阿榴所在的树上。


    树身一震,树干发出令人牙酸的炸响。阿榴在树彻底折断前敏捷地跃下。她缓了口气,便见熊在她身前人立而起,足足比她高了半个身。


    阿榴不自觉地后退,她手里还握着弓箭,但这么近的距离,弓箭已经失去作用,至于腰间的匕首——哪个女人能做到只靠匕首与熊搏斗呢?


    阿榴深吸一口气,她想叫渡快跑。


    但目光在挪到树枝上时,她才发现渡已经没了踪影。熊似是感觉到哪里不对,它回过头,一道细细的风扫在它的脑门上。一只被投掷来的匕首没入了它的颈侧。


    熊大吼一声,向它身后那道渺小的身影扑去。渡的手放在树干上一拉,拉出一把木斧,她矮身躲过熊爪,返身借力将斧刃送进熊的咽喉处。


    那不是普通女孩能爆发出的力量。


    熊的脖颈被一刀劈断,熊头掉落在地上,滚滚血液将雪地染成大片的鲜红。


    而渡毫发无损站在原地,她看向旁边的阿榴,看见了她眼底的畏惧。


    结束了。


    这些天的平静结束了。


    渡这么想着,抹了抹自己的脸,将木斧丢开,转身离去。


    身后一片死寂,她走得干脆利落。但很快,一阵脚步声响起。


    渡回头。阿榴抓住她的手,她还未从刚刚的恐惧回过味,手和肩膀都在不自觉地发抖,但那双眼睛无比真挚:“你要去哪里?小哑巴……我,我是说。”


    抓着她的那只手干燥温暖,阿榴话音急促:“你不帮我,我一个人怎么把这么大的熊抬回去?”


    渡的眼睛缓缓亮了。


    这是她这数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接纳。


    尽管它出自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妇人,那也无所谓。渡终于找到了从前的那种安定感,她再也不需要询问跪倒在她面前的每个人,问他们所求为何,看着他们因为无尽的贪欲膨胀,然后走向一条癫狂的末路。


    她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入这人间的洪流。


    五条悟站在她身边,纵使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依旧肯定了眼前这个妇人的灵魂。


    “你看,虽然很辛苦,但是你还是找到了。”


    不是吗?


    渡曾经在路过城镇时,见过依偎在自己父母怀中的孩童,他们的存在渺小而脆弱,但却足以令她心生羡慕。


    ……也曾见过,无人到访的荒村中,不知姓名,破败蒙尘的骸骨。


    而如今,那些画面重叠在了眼前瘦弱的妇人身上。渡第一次觉得感动,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将眼前的灵魂留住。


    但是,世事无常。


    因得知渡的神力的其他咒术师家族经过打听,最终找来了这里。


    那一天,渡出门打猎。


    她背着弓箭,在阿榴的祝福中出了门,回来时,茅草屋起了火。


    一群穿着皮革和甲胄的人围在屋外。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渡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她听不见任何声音,整个脑子里只有那两具已经被烧成焦炭的尸体。


    拜托,这对夫妻好不容易挨过这次难熬的严冬啊?


    渡听不见声音,听不见她奔跑时脚踩在地面发出闷响,听不见某个咒术师被她捅穿咽喉,听不见血液在空中播撒,血肉拉扯,骨骼断裂。


    也听不见那些人临死前嘶哑的呼叫。


    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嘴里说着恶毒的话。


    渡知道他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在指望你,东边的平原快被诅咒夷平了。”


    “结果你却杀了所有人,原来你才是真正的……恶魔。”


    人说完便咽了气。渡想到自己曾路过一间佛祠,里面的僧人告诉她世间善恶,皆有报应。


    可她现在只想回到那间祠堂,指着满壁神龛,满天神佛,声嘶力竭地质问一句。


    ——如果此话当真,那她究竟是做了什么恶事,才落得如今下场。


    天元离开了,雪离开了,有交集的人几乎死光了。


    那她到底是为何存在呢?


    “别这样想,实花。”


    是谁,谁在说话。


    渡茫然四顾,发现刚刚宛如灾难的场景消失了,她落入了一片黑暗的潮水中。她花了一段时间才想起来,是那个会在她梦中说话的鬼魂。


    整片空间波动了两秒,渡看见前方的黑暗裂开了一道口子,微弱的光芒自期间散发出来——是那个白发蓝瞳的孩子,他稍微长大了些。见她看来,孩子向她伸出手。


    他说:“来我这。”


    渡感觉到了安定以及暖意,像是回到了那段趴在天元腿上睡觉的时光,或者是同阿榴坐在炉火边向地母祈祷。她无意识地挪动四肢,想要向前走去,却因心里中的苦涩,而被迫停下脚步。


    “算了吧,”渡摇摇头,“我会带来灾厄,我会搞砸任何事,我也很累了。我觉得我还是听他们的话,乖乖放弃比较好。”


    “是吗?可我觉得,你更想往前走,”孩子那双蓝色的眼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他轻轻弯起嘴角笑了,“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只要你愿意。”


    他这么说完,那道裂隙缓缓关上了,渡再度回到了那间被火烧焦的茅草屋前。


    她想:她得找出来是谁散布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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