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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竹间棋(五) 莫不成大家


    从一上车唐珠儿就觉出了不对劲, 且不说那始终萦绕鼻端的微妙的泥腥味儿,就是那随着牛车的辘辘响动,在车板下时隐时现的衣角,也说明了这车底下藏着人啊!可……大家怎么都跟没瞧见一样啊?


    暂且不论面如平湖的晏回, 阿姊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是可封上将军的大人物。可总是叽叽喳喳的范凌舟也没发现吗?武功盖世的戒通大和尚也眼瞎耳聋了?


    莫不成——


    唐珠儿环顾四周。


    莫不成大家都中毒了!?看来,长生观只能由珠儿来守护了!


    想通了这一点, 唐珠儿立时反手去拔腰间的短剑, 手腕却被人按住了。


    竟是晏回。


    她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按在唐珠儿身上的重量,俯身凑了过去, 小声地说了些什么。却见唐珠儿的脸色从疑惑转为兴奋,用力点了点头,当下老老实实收了剑,也同大家一样, “耳聋眼瞎”地坐回到牛车上。


    过不多时, 青墩儿拉着牛车走上了一段碎石子路,凹凸不平的路面将车轮的辘辘声转化为掺杂着“咯噔”“吱呀”鸣响的杂音。眼见着与晏回约定的时间已到,唐珠儿冲着范凌舟挤了挤眼睛,放大声量道:“诶!我这边怎么这么晒啊!?我去你那边!”一边说, 一边就势往对面的范凌舟身侧一扑。


    范凌舟何等机灵,立时会意, 也装作被她推得趔趄的样子,顺势往旁边一倒,两个人的重量同时压了上去。瞬间, 车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与此同时,车厢底部响起一声压抑的惊叫。


    “噗通”, 似是有什么重物掉了下去。


    楚庸赶紧勒紧了缰绳,青墩儿不满地叫唤了一嗓子,老老实实止了步。


    众人下得车来,只见一泥人正蜷缩在石子路上哎呦不绝。


    唐珠儿紧赶几步,一脚踢在泥人屁股上,叉腰道:“哼,若不是晏回姊姊替你说情,你现在可没有命鬼叫唤。”


    晏回早就发现那泥人行动一瘸一拐,应是腿上有旧疾。便暗示唐珠儿,待牛车行上石子路后,陡然加重一側的重量,让车厢失衡,泥人定然支撑不住,掉下车来。如今看来,果然被晏回算了个准。


    那泥人似是摔得有些重,气哼哼地兀自惨叫不断。唐珠儿见对方不理她,抬腿又是一脚:“诶!跟你说话呢!”


    “你!放——”泥人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抬起头。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污浊的泥垢被额角滚落的汗水冲开,几道白印子从眉骨蜿蜒至下颌,露出底下细白的面皮儿。青年蹙着狭长的眼眉,似是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将后半句没说完的话憋了回去。


    范凌舟蹲下身,有意无意地将腰间别的软剑露出来,柔声道:“这位公子,你钻在我们车底跟了近五里路,莫不是是想偷我们那一车烂枣?”


    青年一扬下巴,忍痛道:“道长也不必冷嘲热讽,小可就是路上遇了匪患,随从都散了,想搭个便车罢了。什么偷不偷的,有辱斯文。”


    “哦?搭便车?”范凌舟咧嘴一笑,凌然出手捉住对方手腕,一翻一转间便将他掩在袖子下的手拽了出来。青年的手掌平展柔软,指节上没有半点薄茧,指甲亦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还有个常年握毛笔磨出来的浅印子。“倒像是个金尊玉贵的读书人,只是——”范凌舟话音一变,“贫道这一车老的老,小的小,还有容色倾城的绝代佳人,实在是容不得不知根不知底的陌生人同车。便车你也搭了,咱们就此别过吧!”


    说完,他便站起身,转头便走。


    见众人要将自己丢下,泥人也是急了,赶紧道:“诶别!我……我叫程陆斋,乃是工部营缮所派驻天寿山的陵工所丞,不是坏人,我……我有腰牌!”


    那青年男子慌张地在怀里掏了掏,竟果真摸出一个沾满淤泥的腰牌来。


    晏回接过一瞧,巴掌大的铜制腰牌上阳刻着“天寿山陵工营缮所丞”八个楷字,左下角錾着小字“程陆斋”,侧边凿有编号“匠字壹仟贰佰肆拾柒号”,背面则刻着工部定例的“陵工差遣牌,凡出入山陵、工部衙门凭此查验,不许借失,伪造者依律治罪”。晏回将腰牌在手中掂了掂,确是工部腰牌无疑。


    可是,即便这青年男子的确是如假包换的陵工监所丞,又能如何呢?他们此行进京,是有要事在身,无论身份还是行踪都不可为人知,又怎会自找麻烦,多带这么一个累赘呢?


    晏回正欲开口,却见始终不发一言的戒通和尚在男子一旁蹲下了。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倒将男子吓了一跳,他盯着戒通丑陋狰狞,疤痕遍布的脸,戒备道:“你……你干嘛?啊啊啊!”


    戒通只是抬手轻轻在男子膝盖外侧按了一下,地上的人便立刻弓着背痛叫出声。


    “右腿股骨早有旧疾,常年气血不畅,此番又伤了筋骨,若是我们弃他不顾,这条腿只怕是要废了。”戒通看了看自称程陆斋的男子,又看了看晏回,双手合十恳请道:“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圣人有大公之心,还请晏姑娘捎他一程,待到前面有医馆的镇子放下便好,总强过平白害了一条性命。”


    一旁的楚庸也早有此意,此刻正眼巴巴地瞅着晏回,只盼着她能点头。


    那程陆斋眉头一拧,抱住自己受伤的右腿,掩在衣裳下面,竟是兀自生起气来:“这时候倒不怕我是坏人了!?我用不着你们可怜。”


    “哟——官儿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唐珠儿乐了。


    戒通摇了摇头,沉声道:“施主身上并无杀气,再者,伤成这样,做不得恶的。”


    晏回看了看低眉垂首,一脸虔敬的戒通,又看了看狼狈不堪,却依旧梗着脖子的程陆斋,缓缓点了点头。


    “带上吧。”她轻声道。


    闻听此言,程陆斋不由得多瞧了晏回几眼,只觉得那孤清的背影,似乎和记忆中的某人有些许相似。


    “上来吧,少爷——”正思忖着,范凌舟已然出言催促。楚庸蹲在程陆斋面前,将平展宽厚的背露了出来,示意让程陆斋趴上来。


    此时,饶是程陆斋心里还有几分别扭,行动上也只得屈从,老老实实趴在楚庸背上,任由对方将自己背上车去。


    经过这一番曲折,众人总算再次上路。程陆斋有了倚仗,总算安下心来;大和尚戒通行了善事,也自觉心满意足,长生观一行中,倒是唯有青墩儿心里老大不乐意。


    平日里,青墩儿算得上养尊处优,好草料供养着,山泉水饮用着,几乎没有机会做什么重活儿。今日倒好,本来车里多了个人高马大的戒通和尚就已然吃力,现在又加了个来路不明的程陆斋,气得青墩儿直喷响鼻,这牛车拉得越来越慢。


    楚庸心里过意不去,好言好语安慰着,传到车厢里那低沉厚重的耳语声直如催眠曲一般,让筋疲力竭的程陆斋听得昏昏欲睡,再加上悠哉悠哉晃悠的牛车,程陆斋奋力抵抗了一阵儿困意,便再也受不住,歪倒在戒通身旁呼呼大睡。


    范凌舟本来还对这程陆斋心存戒备,但见他径自睡了过去,脑袋一点一点的,全无防备,便不由得嗤笑一声,收回了搭在袖中短匕上的手,掀了帷幕扭头看外面的风景。


    车外,日头西斜,将这辆官道上唯一的牛车拉成一道窄长的线,如一枚箭矢,射向道路的尽头。突然,范凌舟眉头一拧,只见那箭矢的箭尖处,腾起一团烟尘。与此同时,车厢中除去还在酣睡的程陆斋外,所有人都面色一沉。


    “十六匹马,速度很快。”戒通凝神细听道。


    唐珠儿凑到车窗处,探出脑袋向外张望,急吼吼道:“阿姊,不对劲,是冲咱们来的!”她将头缩了回来,对晏回用夸张的唇语道:鹰——巢?


    晏回的目光扫过呼吸均匀的程陆斋,压低声音道:“不是鹰巢的人。鹰巢中人虽是嚣狂,却极为谨慎,绝不会大张旗鼓地在官道上骓驰。这队人敢这般明目张胆,摆明了是知道目标跑不快,也根本不怕他跑。”


    “也就是说——”范凌舟苦笑着道,“他们要找的不是我们,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竹间棋(六) 接下来就轮


    话音才落, 后面的马队便以追至百步之内,领头骑手大喝道:“工部办事!前面的牛车速速停下!”


    唐珠儿瞪圆了眼睛,转头看向程陆斋:“你不就是工部的吗?来接你的?”


    此时,程陆斋大梦方醒, 眼神涣散, 半天没理解唐珠儿的意思。


    唐珠儿气急道:“既是接他的,干脆就把他丢出去, 省得惹出这一队长尾巴, 甩也甩不掉。”


    晏回借着车帘的遮掩,细细分辨了一阵, 摇了摇头:“工部办差,自当穿青绿交领补服,腰间悬铜铸工字腰牌,所携器械不过铁尺、捕绳而已。可是这帮追兵, 手里的家伙皆是开了刃的柳叶刀, 哪有官府拿人问事,不留活口的道理?再者说,工部办差最多三两随行,如何能有十六骑之多?”


    晏回睨了一眼总算清醒过来的程陆斋:“只怕你招惹了大麻烦。”


    “没错!”此时, 饶是程陆斋的瞌睡虫再大,也已然一扫而空, 他动作幅度夸张地点着头,极力应和道:“他们不是工部的人,我不识得他们!恳……”他狠狠一咬牙, 似是下了巨大的决心,垂首道:“恳请诸位助我脱困,我……我必有重谢!”


    说完, 程陆斋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回,只待她反应。程陆斋也是看出来了,这对人马之中,这位女子算得上一言九鼎的角色,只要她应承下来,旁人便是再有怨言,也绝不敢生事。


    果然,那女子的目光如电般射过来,似是审视,又似是考量,那眼神瞧得程陆斋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女子薄唇一抿,露出宛若名刃出鞘的锋锐之态:“慌什么。长生观行事,救便救了,断无拱手让人的道理。”


    闻言,程陆斋脸色一凛,直到晏回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程陆斋方才长出一口气。


    晏回掀开车帘,对楚庸沉声命令道:“不要停车,往西面的柞树林子去。”


    无须解释,也没有分毫犹豫,楚庸立时应道:“是!”


    晏回又转头看向范凌舟:“老规矩,射人先射马。”


    “得令!”范凌舟咧嘴一笑,掌中已然多了数枚枣核钉。


    “阿姊阿姊,我呢!”一旁的珠儿已然按捺不住,蹦跳着举起了手。


    一个小小的布囊被推到唐珠儿怀里,“朝他们脸上招呼,省着用。”晏回轻声嘱咐。


    布囊里面装着他们在观中提前准备好的石灰包。每包只有婴儿拳头大小,以细棉纸包裹,最外层缝以薄纱囊,用力一掷便会炸开,里面磨得极细的生石灰遇风就散,专攻人脆弱的眼睛,是唐珠儿最为喜欢的歹毒阴损法宝。


    唐珠儿欢呼雀跃,紧紧抱住她的挚爱法宝,缩到了牛车的一角。


    车厢外,楚庸朝天空甩了一记响鞭。青墩儿得了指令,也不敢再磨蹭,撒开四蹄闷头就往柞树林子里扎。


    这柞树林子生得密实,初入林时还能看到零星的灌木丛,愈往深处便愈暗,到最后只能看到不断晃动的树影层层叠叠压下来,灼灼欲扑人,让程陆斋不由得心底生寒。他何曾经历过这种惊险诡谲之事,当下只能紧紧抓住身侧的车梁,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窥探。


    那些官道上纵马狂奔,不可一世的骑手,在进入柞树林子后速度骤减,竟是落了牛车数个马身。碗口粗的柞树密密匝匝挤在一处,树杈子直往对方眼睛上招呼,让众骑手叫苦不迭,却是给了车上的众人反客为主的机会。


    最先发难的是坐在车尾的范凌舟,趁着骑手还忙于和树杈子对抗的间隙,数枚枣核钉便破空而出。程陆斋还没看清他的动作,追在最前头的三匹奔马便发出一阵凄厉的哀鸣,前腿一软直直栽倒下去。一名骑手来不及反应,在惯性的带动下,被猛地甩到半空,拍在一株柞树上,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另外两名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被前腿受伤,已然无法站立的马匹压在身下,徒劳挣扎着,只怕一时半刻难以脱困。


    程陆斋心中大喜,万没想到自己无意间抱住的大腿竟是这般粗壮雄浑,健硕有力,实在是天助我也!还不待他拍手喝彩,身旁的唐珠儿便动手了。数个石灰包像长了眼睛般,直扑后面骑手的面门。布囊在与人脸撞击的瞬间“砰”的爆开,将囊肚中的石灰粉尽数抛洒,眼睛、喉咙,甚至鼻孔都登时如火烧般灼痛起来,中招的骑手再无力追赶,只能捂着脸放声痛号。一时间,柞树林中人仰马翻,人吠马嘶,好不热闹,着实让程陆斋看得目瞪口呆。


    无非呼吸之间,十六名骑手还有一战之力者,便不出十人了。


    程陆斋眼花缭乱间,只见一道如雪白光骤现。长刀出鞘,晏回挑帘而出,手持禅杖的戒通大和尚紧随其后,二人若神兵天降,直扑那被伏击战打得昏头胀脑的众骑士。


    女子身形矫健,如虎如龙,在纵横交错的树影间辗转腾挪,所过之处如风催麦浪,雨袭残荷,众骑士只消得惨叫数声,便彻底丧失了反抗之力。手腕、脚筋、膝踵,女子专攻人体最为脆弱柔软的关节,每一剑刺出都毫无转圜余地。


    持杖罗汉则攻势大开大合,气吞万里。正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所有与大和尚的禅杖相击之物,无论兵器、树干亦或是人体,皆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一时间,大和尚身周如同乍起龙吸水之怪象,火花四溅,人剑乱飞,当真佛光普度,众生平等,直将程陆斋看得张口结舌,难发一言。


    到如今,他方才明白晏回那句“进林子”的精妙之处。


    先是利用密集的树林枝桠消解敌方最为显著的速度冲撞优势;再借助空间狭小的条件将已方枣核钉与石灰包的优势发挥至最大,彼竭我盈,自然攻无不克。而这官道旁的无名林子,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即便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也不会引人注意,的确是杀人灭口的天选之所。


    此时,林中的打斗已近尾声,程陆斋望着正从容拭剑的晏回,心中唯有叹服二字。


    车轮辘辘,夕阳西斜,牛车重又回到宽阔的官道上。道旁不起眼的柞树林重又归于沉寂,方才那些纵马呼啸的骑士竟是一个都没能走出来。


    程陆斋大着胆子,掀开车帷,想要再望一眼差点儿送命的树林,却正撞上事了回车的晏回。


    当是时,如血残阳铺天盖地,给逆着光的女子镀了一层橙红色的光边。女子的五官轮廓都氤氲在夕阳中,唯有一双眸子灼灼无匹,堪与日月争辉。


    程陆斋仰首而视,踯躅半晌,由衷赞道:“世间竟有如此——”


    话才过半,一道凌厉的寒芒已然抵在喉头。


    “奇女子是吧?”范凌舟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旁,一柄匕首直逼程陆斋的脖颈,寒意刺骨,范凌舟笑嘻嘻道:“先别惦记了。他们既已身死,接下来就轮到你了,少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竹间棋(七) 陛下危矣。


    金橙色的光从朝房的格窗漏进来, 落在沈忘的皂靴上。沈忘轻垂臻首,凝着鞋面上那片光斑。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片暖光也在一寸寸地退后,像是被什么人拉拽着一般, 没多久便退到了门槛外头。


    他已在西朝房里整整候了两个时辰了。


    数日前, 尚在青州办案的沈忘接到了万历的密旨,嘱他十日之内到京, 有要事相商。他不敢耽搁, 将手头案子交代给霍子谦与柳七便即刻上了路。一路上,他每逢驿站便换马疾驰, 日夜兼程赶了八百里路,于今日上午策马入京。沈忘料想事大,连驿馆都没回就递了牌子,本以为当天就便能见到万历, 却不料被引至这西朝房来, 生生从晌午等到了现在。


    朝房里还坐着三个穿青袍的御史,初来时正襟危坐,平头正脸的,此时也散了架势, 歪七扭八地聚在一堆儿说话。沈忘本不欲窥伺,偏生他耳力灵光, 倒将三人的对话听了个十成十。


    “用汲兄,你这是第几日来递牌子了?”


    “好叫绍程兄知,某已是第二日了。听闻申元辅昨日三递牌子而不得入, 内阁所上请立东宫的奏本,也被司礼监原封打回。张秉笔竟也没捎半句话出来。实在是……哎!”


    “哎……小弟也是三往三返,未尝一见啊!”


    沈忘识得这二人, 一人乃河南道御史杨绍程,万历二年进士,上月刚因疏请国本被罚俸三月,此刻话音里怨气极重。另一人乃是大理寺评事王用汲,素以弹劾张居正闻名,算得上是公认的清流楷模。


    “二位兄台,你们说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意?国本之议沸沸扬扬,慈圣太后已两度垂询,偏生陛下闭门不见外臣,真是急煞我等!不过小弟听说啊……陛下这几日倒是三番两次召楚王殿下进宫,也不知商议了些什么……”


    此刻正在八卦之人乃是户科给事中胡汝宁,年纪较轻些,八卦的范围也更广博些。见杨绍程和王用汲听得入神,频频点头,胡汝宁颇为受用,压低声音感慨道:“天意难测啊!想当初,如今的楚王殿下不也闹出过异姓子的流言吗?”


    见那胡汝宁嘴上没把门儿的,竟是越说越离谱,杨绍程赶紧压低声音制止道:“贤弟慎言!慎言!没见沈大人在侧么?山东按察使沈公,乃是陛下的潜邸旧臣,素来亲近,人家都安坐候着,我辈又急些什么。”


    漫无边际的八卦终于止息了,四人对视,尴尬地笑了笑,沈忘叹了口气,继续瞅着窗外的天光出神,面色如常,脑中的思绪却在急速地梳理捋顺中。


    这帮青袍口中的楚王,便是今年刚满二十岁的朱华奎。他三月初从武昌入京陛见,原定中旬返国,却被万历下旨留京,说要等宗人府厘清袭爵文书再走。而关于这位年轻的楚王殿下,“异姓冒封”的非议从万历元年至今便从未平息。


    据京中老人所说,楚恭王薨前三年卧病未近女眷,死后王府却突然报出有遗腹双胞胎,算日子恰是他薨前一月所生。一时间朝堂议论汹汹,被时任首辅的张居正强行压了下去。而如今,朱华奎要正式袭爵,楚藩旁支宗室又翻出旧账,指他是王府从民间抱养的异姓子,若非万历从中斡旋弹压,大有越闹越盛的气势。


    旁人只道是万历偏袒楚藩,可与万历通信数年未绝的沈忘却能猜得出这位少年天子隐晦而敏感的心思。万历自己就是李太后当年以宫女身份生下的孩子,小时候没少因为出身被宗室暗地议论,同如今的楚王处境如出一辙。一个是被骂“宫女所生,不配为君”的皇帝,一个是被骂“异姓抱养,不配为藩”的亲王,自然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沈忘微微敛眸,幼年时万历倔强的小脸儿跃然眼前。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旁人口中的万历变成了如何不近人情的孤家寡人,在沈忘心中,他却依旧是那个追着自己喊着“沈先生”的孩子。


    沈忘不动声色地长叹一声,这时,却听朝房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司礼监奉御太监捧着明黄卷轴走进来,扫过屋内众人,最后定在沈忘身上,沉声宣道:“山东按察使沈忘接旨!”


    朝房里响起急遽的脚步声,无关人等立刻起身垂首,退到朝房角落,面壁躬身而立,不敢侧目窥看。沈忘则撩袍跪下,免冠叩首道:“臣沈忘,恭听圣谕。”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山东按察使沈忘,性资端亮,才识明敏。往按青州,厘卫所屯粮之弊,擒首恶二十有奇,剔弊除奸,厥绩茂焉。


    今特赐银壹百两,大红妆花锦拾匹,加恩准午门骑马【1】、宫门出入免验,以旌尔劳。着卿星驰返任,穷治党羽,务使根株尽拔,毋漏一网。


    故敕。”


    太监宣完旨,上前两步将卷轴递到沈忘手中,满面堆笑:“沈大人今日荣膺懋赏,圣眷非凡。咱家伺候左右,与有荣焉。”他颇为亲密地凑近了些,低声道:“陛下特意吩咐了,让您不必入内谢恩,收拾收拾便动身回吧。”


    “臣,遵旨。”


    此时,角落那三名青袍已转过身来,一个个满脸敬畏地望着他,脚步迟疑着不敢上前,只遥遥躬身作揖,眼神里满是艳羡。


    沈忘年甫而立,晋位山东按察使,已是罕见。今日不仅得陛下特旨褒奖,又得司礼监中贵亲降传旨,温言慰谕,此等隆眷,满朝文武中罕有其匹,俨然已有宰辅之相,是他们这些寒门御史望尘莫及之人。


    大理寺评事王用汲当先拱手道:“大人查案铁面无私,得此嘉奖也是实至名归。只是眼下朝局纷乱,还望大人日后在陛下面前,能多为社稷建言呐!”


    另外两人也连忙跟着附和,气氛颇为热络。待沈忘应付完三人的商业恭维,出了西朝房,眉头却紧紧蹙了起来。


    不对劲,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今日陛下之行为处事,同往常相比,不说是两模两样吧,简直是大相径庭。


    是陛下亲下手诏,命他十日内务必驰驿入京;亦是圣上连面都不见,只遣中官传了道敕旨,便要他即刻返回青州。往日入京陛见,陛下往往一日三召,连膳食都一并赐下,恨不得让他把查案的整个经过分毫不差地讲给他听;今日倒好,将他安置在百官朝见用的西朝房,和一众御史、给事中一同候旨。


    难道是他沈忘查案时行差踏错,冒犯了天颜?


    亦不对。


    多年君臣之义、师生之情,往来手诏通信不绝,他早已摸透了陛下的脾性。万历绝不会,亦绝不屑用这种迂回的手段折辱臣子。


    当所有可能性都被逐一排除,最后剩下的那个答案,即便再匪夷所思,也只能是真相。


    陛下危矣。他无论如何都要见陛下一面!沈忘心念一动,计上心来。


    这时,候在堂外的司礼监奉御太监迎了上来,笑容满面道:“沈大人,陛下特意吩咐了,您既有午门骑马的恩典,便由奴婢引着您从午门御道出宫,也好叫百官都看看陛下的恩赏。”


    这是内廷恩赏的繁文缛节,沈忘早已熟稔于心。当下微微颔首,随着小太监一路向午门方向去。远远地,便看到自己疾驰入京所骑的马儿已被众位太监簇拥着牵了出来。身披锦披,头簪红花,马背上还配了新赏的鞍辔,着实威风八面。


    可沈忘哪有心思享受众人歆羡的目光,一边翻身上马,一边心中暗自盘算。


    待行至午门内夹道时,沈忘忽然勒住缰绳,伏在马背上轻轻哎呦了一声。


    声音才出鼻腔,小太监关切备至的眼神儿便瞅了过来:“沈大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忘赧然一笑,揉了揉膝盖道:“哎,许是年岁渐长,廉颇老矣,跪的时候长了这膝盖……”


    整日里伺候皇帝贵人的小太监何其乖觉,赶紧道:“沈大人春秋正盛,和这‘老’字有何干系?这分明是天家恩眷太重,压得大人一时受不住罢了!真不是奴婢歆羡,本朝以来能得午门骑马恩典的,掰着指头数也不过三位。大人这是旷古未有的荣宠,换了旁人只怕站都站不稳呢!”


    说罢他又朝前凑了半步,殷勤道:“大人在此稍待,奴婢这便给大人取软垫去。奴婢去去就回!”说罢撩着袍子便往朝房方向跑,仿佛身后多了一条烧着火的尾巴。


    小太监的身影刚晃过宫墙的拐角,方才还看上去病恹恹的沈忘立时直起身,一抖缰绳,带着绸子扎成的红花的小马便带着他直奔西苑而去。


    作者有话说:


    【1】:明朝几乎没有午门骑马这项奖赏,乃是本文私设。昭昭天明组call back!


    第124章 竹间棋(八) 砍他砍他!


    沈忘身负“宫门出入免验”的特旨, 沿路值守的校尉内侍见此,哪敢上前盘问,纷纷躬身避让。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禁宫的西苑便已近在眼前。


    还未及苑门, 便听得里面飘出阵阵女子的嬉笑声, 混合着节奏雀跃的鼓声,清脆有力的击球声, 好不热闹。沈忘面色一肃, 收缰下马,顺着夹道的树荫悄步踱到西苑墙下。


    此时正值初秋午后, 天高云淡,风清气爽,西苑的击鞠场上正自喧闹非凡。匀净的细黄土铺满整个击鞠场,被太阳晒得暖意融融。四周围以朱漆短栏, 栏边的鎏金鼓架上摆着皮鼓数面, 小内侍们击鼓催球,声落如雨。


    场中十余骑正往来驰骋,细细瞧去,竟皆是内中宫嫔。宫嫔们皆着窄袖紧身骑装, 足蹬皂色软底快靴,一道蹀躞带将柳叶儿般的腰肢系住, 手持偃月球杖,侧身斜坐在小马上。马儿雷奔电驰,人儿如花坠月, 端的是:红鬣锦鬃风騄骥,黄络青丝电紫骝。奔星乱下花场里,初月飞来画杖头。【1】


    可是, 沈忘的目光却越过场中惹眼的倩影,落在一身着玄色四团龙窄袖骑袍的背影上。


    那人骑着一匹雪白的大宛马,动作轩昂,控马利落,在一众娉婷中一枝独秀,让人移不开视线。


    马蹄飒踏间,那人忽地俯身,猿臂一探,手腕急翻,球杖“啪”地击在滚到脚边的朱红马球上,那球便如流星般直奔球门,撞得门旁的铜铃嗡嗡作响。


    场内场外轰然叫好,那人大笑着勒住马,侧脸正对向沈忘所藏匿的方向。


    明黄龙纹抹额下,是一张近乎玉色的白净面庞,狭长的眉眼斜飞而起,连带着漾开的笑纹一道隐入到抹额深处。


    这张脸,沈忘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那分明就是万历的模样。但偏就这张熟悉的脸,在此刻又带给他莫名的恐惧。


    他虽不是京官,无法日日上朝面圣,可他与万历往来书信不绝,便是百官之首申首辅也未必有他了解圣上之万一。据沈忘所知,万历十二岁那年,曾于校场骑射坠马,右腿便落下了旧疾。亲政初期又极为勤政,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日讲不辍。至此久坐成痹,湿寒浸骨,每至春秋两季便足疾大作,上折槛都需要内侍搀扶。他在与沈忘的书信中,为这腿疾曾大倒苦水——朕非敢偷安,实是疾势未平,行走艰难。若出朝时,步履不便,岂不为百官所笑?


    行走尚且不便,又如何能纵马挥杖、俯身击球呢?


    更何况,万历虽是年纪轻轻,却一向以端严自居,不喜脂粉气。除了极为宠爱的郑贵妃外,莫说让宫嫔陪着打马球,便是后宫妃嫔未经传召随意踏入乾清宫区域,都要被他申斥几句,又如何会万花丛中过,娉婷周身环呢?


    可是,如若这不是万历,大内禁宫之中,明黄龙袍之下,又是何人呢?


    沈忘愈想愈觉心惊,背上已是起了一层薄汗。


    正踯躅间,忽觉后颈一凉,一道阴柔的声线贴着耳廓传来:“沈大人既入西苑,何不移步场边茶寮稍坐?”


    沈忘猛地回头,看向身后树影下的人。


    * * *


    程陆斋垂眸看向抵在颈间的匕首,喉结滚动了一下。


    “少爷?”范凌舟还在似笑非笑地催促着。


    “我就是程陆斋!”程陆斋大声道,细白的面皮儿上浮上一层恼怒的薄红。


    “好好好,就当你是。”范凌舟哄孩子般柔声道,“那你一个小小的陵工监,又是如何招惹上这般灭口的大祸呢?这帮人可不是善茬儿,若不是遇上我们,你——”范凌舟用手在脖颈处一划,“——必死无疑。”


    程陆斋垂下眼帘,年轻的面庞上呈现出一种愤怒、委屈、彷徨与无措交织的复杂神色。那种神色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时间久到连范凌舟都有些不忍心了。这时,只见程陆斋狠狠一咬下唇,倏地抬起头来:“因为我知道了他们的秘密,足以塌天的秘密!”


    他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方才说出这样一番话,可他却并没有得到预想之中的回馈。范凌舟和晏回、唐珠儿对望了一眼,脸上竟泛起一丝笑意。就连程陆斋最为看好的大和尚戒通,也始终闭目打坐,面沉如水。仿佛他刚才说的并不是什么“塌天秘密”,而是“今晚咱们吃白菜吧”。


    程陆斋在这种隐晦的笑意中感到一丝绝望。


    一旁的唐珠儿觉得程陆斋调色盘一般的表情着实有趣,逗弄他道:“小泥人儿,不瞒你说,能和咱们打交道的人,哪个不知道一两个足以塌天的秘密啊!”


    说完,她和范凌舟再也忍不住,叽叽咯咯地笑了起来。


    少爷,小泥人儿,这两个暗含讥讽的大帽子往脑袋上一扣,程陆斋的脸倏地红了,紧接着便又如浇筑了泥浆般白了下来,他长眉一拧,一字一顿道:“这世间,总有诸善难奉,诸恶横行,总见好人垂泪,难得恶人遭殃。若真是菩萨闭目姑息,神佛听而不闻,百官党同伐异,天子——”程陆斋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液,继续道,“天子草菅人命,诸位该当如何?自然是以暴制暴,以刚克刚。若真有难报之仇,不泯之恨,请携此名帖,赴济南府华不注山长生观,寻晏回姑娘。”


    念到最后一句,程陆斋梗着脖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回,似乎早已笃定对方的身份。


    情势陡转,众人面上的笑意散了,主动权的天平向程陆斋的方向倾斜。


    晏回接住了程陆斋刺过来的目光,面色平静:“你识得我?”


    程陆斋也是豁出去了,惧色尽散,倒颇有几分混不吝的架势:“我不仅识得你,还有你——”他指着范凌舟道,“——清水道人范凌舟”,颤抖的手指又挪向一边,“你,小班主唐珠儿”,紧接着又指向车外,“还有他,楚庸,我都识得!”


    程陆斋又看向终于睁开眼睛的戒通,思忖片刻摇了摇头:“只是不识得这位大师,并不记得观中有这号人物。”


    方才,在众人对话时,范凌舟已经收了抵在程陆斋颈项上的匕首,此时,他的手已经又按在刀柄上,晏回目光一扫,缓缓摇了摇头,范凌舟只得作罢。却听晏回道:“所以,你早就盯上了我们,只待我们河畔歇马时爬上车?”


    “非也!”程陆斋慌忙摆手,“那的确是天意!”


    范凌舟气乐了,手腕一翻,寒光已现:“好好好,我这就把你这双手砍下来,埋在土里好生养着,看看天意能不能让它长出芽,开出花!”


    唐珠儿从未如此时一般,和范凌舟心意相通,同仇敌忾,也跟着嗷嗷叫着帮腔:“砍他砍他!让他不说实话!”


    拦住二人的依旧是晏回。


    程陆斋虽然嘴硬,但其实早已慌张得满头大汗,心中忐忑不定,可触及晏回的眼神,整个人却不可思议地镇定下来。面前的女子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她似乎缺少人类内心中固有的某些情感,是以无论什么言语,场景甚至剧变,都难以撼动她与生俱来的冷静。而这种超乎常人的冷静,恐怕也是她能够统领一观奇人异士的法宝之一。


    晏回看着程陆斋绷得紧紧的脸,声音淡然:“我暂且信你的天意。”她微微倾身,拉近自己与程陆斋的距离,身躯形成的阴影自上而下将程陆斋全然罩住,极具压迫感。“你既然知道我们是谁,也该明白,长生观行事,自有其不容挑衅的规则。方才既然救你,我便不想杀你,但你须得原原本本告诉我,你所说的塌天秘密,究竟是什么。”


    这句话并不是问句,程陆斋知道,晏回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程陆斋喉结滚了滚,压低声音道:“他们……他们妄想——屠龙。”


    作者有话说:


    【1】:红鬣锦鬃风騄骥,黄络青丝电紫骝。奔星乱下花场里,初月飞来画杖头。——蔡孚《打球篇》悬疑来了!!!!


    第125章 竹间棋(九) 就算现在拉


    程陆斋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腿用外裳盖住, 似是格外在意众人投射过来的目光,继续道:“我的确是陵工监所丞,上个月被派去天寿山督修定陵配殿。谁知,刚到了天寿山便不服水土, 上吐下泻几欲不起, 上头长官恐我污了陵寝气脉,便许我在山下工棚暂养三日。”


    “谁料——”程陆斋说着, 面上露出几分难掩的后怕之色, “三日后病愈入陵,我便觉出不对了。往日里相熟的陵官、匠作头竟被调换了个遍, 满眼都是生面孔,言语间口音相异,见了我都斜着眼打量,半分没有同僚的和气。我心中起了疑, 夜里便留了心眼儿, 没敢睡沉。是夜霜寒露重,山风呼啸,冻得我两股战战,忽听得脚步声, 我便赶紧藏到一处石碑后。天佑吾君,竟真被我听到那群乱臣贼子的密谈。”


    “他们说——”程陆斋着实有几分说书的天分, 气口儿和节奏都极好,语气声调抑扬顿挫,让人身临其境, 勾得唐珠儿连连向前,恨不得凑到对方脸上去。


    “说什么,说什么!你抓紧说啊!”唐珠儿催促道。


    “他们说, 下月圣驾将亲临天寿山巡视定陵工竣,届时便要在此动手弑君!事成之后,所有参与者皆为从龙之臣,底下人轰然应诺,我却骇得魂飞魄散。直到四更天他们才散了,我则趁机翻山逃出陵区,一路向南,遁入房山涞水之间,这才侥幸遇上诸位。”


    “哦哟!”听得大气儿都不敢喘的唐珠儿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程陆斋紧绷的后背,“可以啊小泥人儿,我要是那皇帝老儿,好歹封你个宰相做做!”


    程陆斋没有接茬儿,他心里知道这小丫头说话不顶事,算不得数,别说是做宰相,就是她许诺他做皇帝也没用,真正有用的——


    他抬头看向晏回。


    ——是这个女子的应允。


    出乎他意料的,晏回也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打好了敌不动我不动的主意。倒是一旁的范凌舟开了口:“虽然贫道不清楚,你从哪儿寻得的竹帖。可是,你不该找我们啊,你该找的是衙门。”


    “唔,倒也是”,唐珠儿耳根子软,也随之点头道:“这是那皇帝老儿的家事,咱们帮不了你的,你自己个儿数数,我们才几个人啊,就算现在拉大旗造反,攻上定陵,是不是也来不及了?”她扭头看向范凌舟,又追问了一句,“是不是?”


    程陆斋听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摆手道:“非也非也,我一微末小吏,贸然跑去说有人要弑君,轻则被当成疯子乱棍打出去,重则直接被扣个妖言惑众的罪名砍了脑袋。官场之上盘根错节,又如何辨别谁忠谁奸?倒是诸位行走江湖,不涉朝堂党争,手里又有真本事,方是此刻唯一能托付之人!”


    范凌舟乐了,这程陆斋瞅着不过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少爷,牛马小吏,可行事颇为乖觉,不会自恃矜贵倨傲,反倒能屈能伸,是个可造之材,平日里交个朋友未尝不可。可是,这程陆斋口中所说之事,实在是太过离奇诡谲,天下承平已久,如何能蹦出什么妖魔鬼怪妄图屠龙篡权呢?即便是真,这天底下谁做皇帝又与长生观有何相干?见晏回始终没有开口,范凌舟知道她是将选择权放给了自己,当下便想拒绝,让程陆斋绝了这份心思。


    范凌舟开口道:“话却是没错,可我们长生观一不管官府恩怨,二不沾皇家私事,这趟浑水淌进去,只怕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们图……”


    范凌舟怔住了。


    只见程陆斋往怀里一摸,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个成人拇指大小的坠子。那是一块极品鸽血红的猫儿眼,底子匀净透亮,阳光下一转,内里一线金瞳随光影莹然闪耀,便是名传四海的临清狮子猫也未必能生得出这般煊丽的眼瞳。


    “图……图这个?”范凌舟咽了口唾沫,将恋恋不舍的眸光转向晏回,小声嘟囔道:“倒也不是不行。”


    一时之间,为了利益已然熏心的范凌舟,为了多一个泥人儿玩伴有些动摇的唐珠儿,为了程陆斋的腿忧心的戒通,还有为了能够顺利抵京不惜上交珍宝的程陆斋,四人的视线齐齐汇聚在晏回的脸上,让那张一向不动如山的美丽面孔,也有了不易察觉地波动。


    “这是我家里祖传的宝贝,押在诸位这里,算是定金。”程陆斋又添了一把柴,“只要诸位带我到京城,等我把消息递到相熟的官员手里,自是还有好礼奉上!”


    登时,整个车厢中的人都听到了范凌舟吞咽唾液的声音。


    晏回定定地凝着程陆斋绷得紧紧的面皮儿,淡淡道:“只此一次。路上安分些,别惹麻烦。”


    程陆斋长舒一口气,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旁的范凌舟把猫儿眼揣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还不多谢魁首!”


    程陆斋心中一凛,犹豫片刻,拱手道:“多谢。”


    * * *


    滹沱河畔的驿站极为简陋,瓦舍数间,畜棚一个,外加一个年老体衰的驿卒,却偏偏是方圆十里之内唯一可以借宿之所。这可苦了从不苦着自己的范凌舟,他愁眉苦脸地接过狱卒递过来的蒸卷,跟饮鸩酒一般视死如归地嚼着。比范凌舟更不适应的是程陆斋,他只是扫量了一眼桌上的粗茶淡饭,便径自起了困意,躲到房中呼呼大睡去了。


    唐珠儿倒是来者不拒,范凌舟做的山间野味是人间至味不错,可这空寂无人的野店之中热腾腾的蒸卷也是另一番体验。她吃了一个又要一个,再吃一个又补一个,吃得老驿卒眉开眼笑,直夸珠儿敞亮大方,不矫情不挑食。属顺毛驴的珠儿又立时要了一碗酒,咕咚咕咚饮了个干净。


    戒通和尚乃是出家人,平日里吃惯了素斋,此刻倒也落得自在。


    晏回在左手畔范凌舟的唉声叹气,与右手畔唐珠儿的欢声笑语中吃完了一餐饭,起身走出那看上去摇摇欲坠的驿站。


    屋外,是银河倒悬,满天繁星扑面而来。晏回寻了一株老树倚靠着坐了下来,抬头凝望着那浩瀚无垠又空落无着的星空。


    不多时,身旁又窸窸窣窣坐下一人,晏回不用转头,便知是范凌舟。


    “我还以为西楼不会应承此事呢。”整饬好衣袍的范凌舟轻声道。


    “为何不应?”晏回声音悠悠的,同空中的星子一般翛然无所依。


    范凌舟笑了,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散漫:“你何时是见钱眼开的性子?那鸽血红就算再稀罕,在西楼眼里也算不得什么。你能应承此事,自然是有其他的打算。”


    “宁可失之迂缓,不可失之孟浪。此次进京,事发突然,我们始终是被那位沈大人牵着鼻子走,未免失了主动。我不信沈忘,自然也不信那程陆斋,那般罕见的猫儿眼,可不是一个微末小吏能拥有的。既然如此,不如就让这两个‘不信’之人碰上一碰,巧作筹码,也好过两手空空进京。”


    “说得是。”范凌舟附和着点头,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夜风潮湿,让随风而起的碎发都多了几分留连之意。迢迢银汉,珍而重之地装点着她本就毫无缺憾的面颊。忽明忽暗间,身旁的倩影竟像是要融进无边的夜空之中。范凌舟心头莫名一跳,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从姚知雪到来之日起,两人早已被无形的线绳拖拽着,往深不见底的漩涡里坠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想要拉住对方,可就在二人的指尖即将相交的瞬间,晏回猛地站起身。


    黑暗中,她目光灼灼地盯向程陆斋所住的那间瓦舍,压低声音道:“来人了。”


    作者有话说:


    写感情戏的时候,驴子突然发觉,男女主之间真正的阻碍究竟是什么。就是驴子我啊~


    第126章 竹间棋(十) 程陆斋一咬


    话音才落, 西向的瓦舍中便陡然响起戒通的一声暴喝:“休得伤人!”晏回和范凌舟片刻没有犹豫,提剑便冲了过去。


    小小的瓦舍内早已乱作一团,屋内的烛火不知被谁熄灭了,众人只能通过不断亮起的刀光寒影分辨敌我。此次闻风而至的十数个覆面人, 显然比晌午的冒牌工部官员要难缠得多。


    众人之中, 武功最为高强的戒通和尚此时被四个覆面人团团围住,和尚的禅杖舞得密不透风, 四人伤不得他分毫, 却也断绝了大和尚与他人合纵连横的机会,形成孤岛之势。唐珠儿与两个高出她一头的覆面人打得有来有回, 时不时投出一计飞针,解救一下险象环生的楚庸。


    晏回冲范凌舟使了个眼色,范凌舟立时掉转过头,替楚庸助剑, 而晏回则跃身向缩在房间一角的程陆斋方向奔去。晏回心里明白, 这帮人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程陆斋,这才以人数优势,将长生观诸人分而困之,为的就是创造一个能将程陆斋斩于刀下的机会。所以, 她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孤身一人的程陆斋身边。


    晏回身形如风,呼吸之间, 自己与程陆斋便不过一臂的距离了。


    陡然间,晏回只觉后脖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柱直窜天灵盖, 那是多年行走江湖淬炼出的对致命危险的天然感知,她想也不想便拧身旋退,几乎是同时, 一道墨色身影已从房梁上疾掠而下。


    他根本不与旁人纠缠,足尖在戒通和尚的禅杖顶端一点,借着反冲之力,身形如鹞子般掠过战圈,掌中寒芒直指寸步不得动弹的程陆斋。


    快!太快了!


    晏回眸光一凛,飞身相救,同时大喊道:“趴下!”


    与喊声同时逼至的是一只沉甸甸的三足铜香炉,香炉以不容阻挡之势,狠狠砸在劈向程陆斋的刀身上,又堪堪擦着程陆斋的耳朵尖儿飞了过去,“嗙”地一声撞在墙上。


    掷来香炉的,自然是名满天下的妙手空空小班主——唐珠儿。


    危机转瞬得解,晏回更是趁着那人影怔愣的间隙欺身而上。


    剑光如流星赶月,直刺对方右肩。孰料,那人不躲反上,刀刃斜撩,竟是拼着挨上一剑亦要结果了程陆斋的性命。晏回不敢与那人对赌,只得回剑格挡。


    “仓朗朗”的龙吟之声在屋内回荡,晏回只觉虎口巨震,心知此人的功夫绝不在她之下,甚至隐隐有超脱之能。念及此,晏回心思斗转,既然他的目标是程陆斋,不如就用程陆斋牵制他的注意力,以解此危局。


    “走!”晏回咬牙低喝,肩膀死死顶住那人压下来的刀刃,给程陆斋创造出一个安全的三角区域。


    程陆斋心中叫苦,他能不想走吗,实在是走不了啊!战斗发生之初,他就在躲闪间滚下床来,重重压到了本就有伤的右腿,此时此刻,别说是跑,就是爬……程陆斋一咬牙,也只有爬了!


    昔日淮阴侯受胯下之辱,尚且能吞声忍诟,终成千秋功业。孙膑被刖足尚不弃,马陵道智破庞涓。眼下不过是皮肉之苦、颜面之损,算得了什么?程陆斋也不矫情,猛地向前一扑,用胳膊撑地,哆哆嗦嗦,摇摇晃晃,一寸一寸向屋外爬去。


    果不出晏回所料,那覆面人见程陆斋即将逃出生天,也不与晏回缠斗,收刀旋身,一脚踹向晏回腰侧,趁她侧身躲避的空隙,足尖点地便要越过她去追爬走的程陆斋。


    “你的对手是我!”晏回岂容他追赶,手腕翻转,剑花挽得密不透风,锁死了那人向前的路径。覆面人不得不回身迎战,刀刀带着劈山断石之力,不共戴天之恨。二人在狭小的屋舍内辗转腾挪,如同两个飞速旋转的陀螺,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火光。


    随着时间的流逝,晏回的冷静自持让她逐渐主导了战局。覆面人心中记挂着已经半个身子爬出门槛儿的程陆斋,招式章法渐失,终究被晏回抓住了破绽。长剑斜向上一挑,正勾在他覆面的系带之上,裂帛之声顿起,覆面应声裂开,露出其下冷白得几乎泛青的脸。


    除却眼尾那颗极淡的红痣,这张脸几乎是晏回的翻版。


    晏回的剑停在了半空。


    “星儿?”


    “小……小舅子!?”范凌舟抽冷子大叫道。


    被晏回称为“星儿”的青年男子极为厌恶地紧蹙眉头,仿佛这个名字是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污浊了他面前的空气。


    “撤!”男子命令道。


    除了地上躺着的五人外,剩余的八人再不恋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出了混战的瓦舍。


    另一道人影飞也似的冲出屋去,紧紧追在覆面人身后。


    正是晏回。


    夜风掠过耳畔呼呼作响,晏回足尖点着瓦檐飞掠,张夙星的身影在前方时隐时现,愈发熟悉的背影与记忆里少年的模样重叠,她不得不重新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时光。


    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张夙星,是张家夷族之祸的前三日。


    正是万历十年的暮春,院中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堆云叠雪般压满了枝桠。十四岁的张夙星蹲在廊下,拉长着脸,揪着父亲心爱的海棠花。


    彼时,晏回刚练完剑从院中走过,见状抬手便在他手背上轻敲了一记,“让爹爹看见你这般糟践海棠花,仔细着你的皮。”


    张夙星不屑地撇了撇嘴,手却还是悻悻缩了回来:“嘁——反正明日我也要走了,便是再挨一顿打又能怎地!我也算是瞧明白了,爹爹就是嫌我在家里碍眼,要把我打发得远远的。”


    他愈说愈自觉委屈,鼻头儿也跟着红了起来。


    前一日父亲下值回来,特意把他叫到书房,说早已与武昌的湖广按察使李世伯修书商定,要送他去其门下学刑名侦缉之术,随行的行李都已经收拾妥当了,端午节前便要动身出发。张夙星心情自是不情愿,可父亲说一不二,严厉非常,又岂有他转圜的余地。


    “又说浑话。”晏回拍了拍自家胞弟紧绷的背,温声道:“李世伯乃是父亲的同科进士,昔年在锦衣卫镇抚司共事过,如今外放楚地,掌着一省刑名,断案如神,人也温厚谨慎,威望甚高,能跟着李世伯是你的福分。”


    “再者说,楚地紧邻江防,鱼龙混杂,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最是能历练人的。这是多少世家子弟削尖了脑袋都求不到的机会,你倒还在这里闹脾气。”


    “我才不稀罕!”张夙星别过脸去,“凭什么你就能留在家里,天天被爹爹开小灶,我就得走?爹分明就是偏心你吗!他早就觉得我不如你,怕我在家给他丢人。”


    晏回被他气笑了,看着弟弟明明和自己几无差别,却又略显幼稚骄蛮的脸,再次好言劝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哪能缩在家里做檐下的雏鸟?我若是男子,早就自请去楚地闯荡,哪轮得到你在这里挑三拣四?等你跟着世伯学好了本事,破几桩大案回来,到时候爹不仅要把他那柄软剑赏你,连那把珍藏多年的倭刀也自是你的囊中之物。”


    闻听此言,张夙星的脸上终于漾出一丝笑意,却还是梗着脖子较劲道:“你说的,到时候爹要是不给,我就找你要!”


    “行行行,都给你都给你。”晏回笑着应下了,微微抬眸,只看见海棠花树下的少年,眯起眼睛笑了,眼尾的一点红痣莹然娇艳,恰如那日的海棠花雨。


    谁也没料到,这竟是姐弟二人最后一次对话。


    张夙星走后的第三日,张家突遭夷族之祸,被扣上了“张居正余党谋逆”的罪名,只余她一名孤女通过地下密道逃出生天。及至她入了长生观,再借观中力量追查弟弟下落,得到的消息却是前往楚地的车队半路遇了匪,一行十五口无一生还。


    她一直以为,张家只余她一个孤魂野鬼。她一直以为,胞弟张夙星也是被鹰巢所害,假借匪患,斩草除根。


    孰料,今时今日,本来应该死去的弟弟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甚至还不惜狠下杀招,意图取她性命。


    “张夙星!”晏回望着那即将隐入林中的身影,嘶声大喊道。


    作者有话说:


    我自己写范凌舟高喊“小舅子”的时候,笑喷了。大苍蝇真是我的快乐源泉。


    第127章 竹间棋(十一) 关于此刻的


    待范凌舟追来之时, 周围万籁无声,只余晏回茕茕孑立于林中。这是范凌舟第一次见晏回如此失态,她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甚至对于周身可能存在的危险没有任何的防备。


    范凌舟放缓了脚步走到她身后, 刻意轻咳了一声, 道:“西楼,小舅子他……”


    话音未落, 晏回便缓缓回过身来。


    范凌舟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一刻的晏回, 直如唐珠儿操控的傀儡人偶一般。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下,似乎潜藏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巨大痛苦。那种疯狂的情绪寻觅着每一个它能够突破的缝隙, 眼角、眉梢、唇齿,甚至飞扬而起的发丝,都被这种压抑挤满了。


    她就满载着这种经年累积的压抑,一步一步, 朝着范凌舟走来。


    她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 近到范凌舟能清晰地看到,她眼瞳中晃动的小小人影。那小小的人影褪去了往日漫不经心的惫懒底色,此刻正紧绷着,屏息着, 等待着那铺天盖地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没有被淹没,他只是看到心悦之人, 疲惫已极地歪过头,将脸轻轻抵在了他的肩窝。


    范凌舟僵立着。


    关于此刻的亲密,他闲来无事也曾畅想过无数次。但却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会如此狼狈,僵硬,拎不上台面。直到肩窝处的布料一点点变得温热潮湿, 范凌舟胆敢留存的最后一点儿旖旎情丝也彻底消散,尽数化为恨不能以身代之的心疼。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拍抚着晏回的后背。二人相处多年,从晏回流露的只言片语里,范凌舟隐约拼凑出她的过往。他知道她有一位胞弟,却被四年前的夷族之祸所牵连;他知道她名中含一“月”字,胞弟名中含一“星”字。所以,当晏回喊出那句“星儿”,他便十足十地确认,面前这张和晏回几无区别的脸,就是属于他早逝的小舅子。


    可他绝没想到,这位逝去多年的小舅子竟然还活着。更可怕的是,再见面的故人竟成了敌人。这种情绪上的冲击,于他而言都很难消化,更遑论晏回了。肩头那无声的泪水,早已说明了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晏回缓缓抬起头。她脸上的泪痕已经消失了,唯余眼尾的一抹胭红。


    范凌舟正踯躅着说些什么缓解气氛,晏回却平静地开口了:“走吧,回去看看程陆斋的情况。”


    见范凌舟还在谨小慎微地打量她的颜色,晏回倒是替范凌舟回答了他未曾提出的问题:“只要程陆斋还活着,我想他……他们便不会善罢甘休。”


    范凌舟看着她重又握稳了剑柄,挺直了脊背,恢复了往日那番觥觥之态。


    忽而一阵夜风,卷袭着枯枝残叶从林中扑来,吹得二人衣袂猎猎作响。晏回迎风而立,发如流泉随风飘动,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愈发冷锐。如沉闷溽热的长夏里,忽然刺破云层的一只白鸟,蛰居于地的人永远无法追问她冲击长空的高度,亦无能评判她踏云蹈海的姿态。


    “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下一次见面,我绝不会让他们再轻易逃脱。”晏回凌然道。


    “遵命,魁首。”范凌舟敬服唱喏道。


    * * *


    为了防止节外生枝,晏回与范凌舟商议,暂不与唐珠儿等人言明其中原委。毕竟原本作为“累赘”的程陆斋,如今已经成为了进京不可或缺的人物,命悬一线的滋味可不好受,还不如暂且按下不表,让程陆斋多过几天安生日子。


    二人打定了主意,还没入院,就听到了唐珠儿的惨嚎。少女的佯哭带着戏腔独有的哀婉凄绝,在僻静的驿站上空回荡。


    “可怜的小泥人儿,瘸啦!!!!”


    晏回和范凌舟对视了一眼,三步并作两步,冲入驿站之中。


    院内,受到强烈惊吓的老狱卒正瑟缩在小院一角,双眸死死盯着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五具尸体。这五具尸体的身上都没有致命伤,却皆呈七窍流血之态。可见此番前来暗杀的覆面人皆为死士,只要任务失败,自己丧失了行动能力,无法从容逃脱,便噬破提前藏于口中的毒囊,慨然就死。


    晏回只是对地上的五具尸体略一扫量,便疾步走到瘫坐在地的程陆斋身前。此刻,程陆斋脸红至耳朵尖儿,拼命冲着唐珠儿摆手道:“你别喊啊!你别喊啊!”


    唐珠儿哪里管他,只冲着晏回委屈哀叫:“阿姊!怎么办!小泥人儿摔了一下,现在站不起来了!太可怜了!”


    晏回走到近处才看清,唐珠儿的眼圈有些泛红,可见她虽是情态夸张,让人觉得不可尽信,可终究还是对这个新朋友产生了感情,倒是真心地为他叫屈。晏回心中一软,抬手摸了摸唐珠儿毛茸茸的脑袋,接着蹲下身,去看程陆斋藏在衣裳下的腿。


    程陆斋似乎格外在意别人对他这条腿的关注,又拼命掰动膝盖往身下藏,大声道:“我没事!没甚可看的!”


    晏回并不强迫,只是扭头看向戒通。戒通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道:“陆施主这腿本就有旧伤,之前一路上颠簸便已气血不畅,方才又从榻上摔下,断骨怕是错了位。以贫僧的医术,只能用木板给他做个简易固定,可正骨复位、疏通筋脉,需得寻个伤科大夫对症下药。”戒通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程陆斋,缓缓摇了摇头,“不然,别说到京城了,只消再颠簸一两日,这条腿便要废了。”


    这段话程陆斋没有听见,唐珠儿却是耳聪目明,又开始惨嚎起来。


    程陆斋看了一眼唐珠儿,又看了一眼戒通心有余悸的表情,心中猜度出七八分,冲晏回道:“没有这么严重,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绝对没有她哭得这么厉害!”


    晏回抬手,制止了程陆斋试图的辩解,冷声道:“前方三十里有个青杨镇,乃是官道必经之所。楚兄,套车,我们这就出发。”


    晏回一声令下,众人也不顾程陆斋的反对,皆依令行动起来。楚庸好言宽慰了老驿卒几句,又留下些散碎银两作为封口费,便去牲口棚处准备起来;戒通背起程陆斋,任由他嘟嘟囔囔一路,将他塞进了车厢中;唐珠儿蹦蹦跳跳地去收拾行李,晏回则和范凌舟完成最后的善后工作。


    不过一个时辰,青墩儿便又拉着牛车上路了。


    这一日,风餐露宿,晌午柞树林遇险,晚上又驿站惊魂,众人疲乏已极。尤其是程陆斋,上了车之后没多久,便歪着脑袋睡着了,睡梦中犹自啰嗦不休,可见对此行青杨镇的不满。大和尚戒通闭眼打坐,不知是睡是醒。唐珠儿和范凌舟如同左右护法一般,分列在晏回身畔,不多时也响起了鼾声。


    整辆牛车之上,除了拉车不得休息的青墩儿,赶车不敢休息的楚庸,便只剩心驰神摇无法休息的晏回了。


    这一整日来事情发生得过于密集,她只能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将线索与情绪一一反刍,寻找可能潜藏在其中的真相。


    首先,星儿消失的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他又为什么会与那些覆面的“屠龙者”混迹在一起呢?他为什么没有联系自己,又为什么在看到自己的瞬间,没有立时相认,反而剑锋相向,不死不休呢?


    其次,程陆斋究竟是谁,他所说的“屠龙”一事又有几分可信呢?一个品级低微的官员,即便真的到了京城,只凭他的一面之词,真的能让其他人相信有人妄图屠龙篡权吗?还是说,他有别人不得不信的资本呢?


    最后,姚知雪说沈忘知道了蜮公真身,这才邀请他们去京城一叙,沈忘真的有这个把握吗?


    蜮公的真相,屠龙的密谋,星儿消失的过往,众多线索纷扰冗杂,肆意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似乎要将整个天下框束其中。


    晏回用力按压了一下胀痛的太阳穴,抬起头。


    帘幕之外,有隐约的灯火缀连成片,莹然闪耀。


    青杨镇,到了。


    作者有话说:


    小泥人儿,瘸啦!!!!!!珠儿语。


    第128章 竹间棋(十二) 皇爷该不会


    而那同样明亮的灯火, 此刻也在沈忘眸中闪烁。


    现下沈忘栖身之处乃是贤良寺【1】的西跨院。这座寺院原是永乐年间敕造的十王府,专为未就藩的皇子暂住之所,规制宏阔,庭院深幽, 无人滋扰, 一向是沈忘入京陛见首选的居停之处。万历唯恐沈忘舟车劳顿,在城西赐宅一座, 供他每次入京暂住, 可沈忘还是更喜欢远离人烟的贤良寺,更是因此得了个“庙祝郎君”的雅号。


    可惜, 此刻的“庙祝郎君”早已失却了平日的悠闲韵致,只是双眉紧蹙地盯着案头摇曳的烛火,今日晌午所遇奇事,如走马灯一般次第在脑海中转过。


    就在他将身形掩在树后, 窥伺击鞠场上肆意奔骋的万历之时, 没留神身后早有人瞧破了行踪。


    “沈大人既入西苑,何不移步场边茶寮稍坐?”


    沈忘猛地回头,只见树影下立着个身着牙色蟒袍的太监,面白无须, 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瞧着他,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


    张诚是万历自小一同长大的宦官, 也是自大伴冯保被逐后,万历最为信任亲近之人。每次沈忘入京陛见,皆是张诚往来通传, 算得上是沈忘的故交。


    “张公公,”沈忘收敛神色,微微颔首道:“本官奉陛下特旨入京, 刚到西苑就瞧见陛下在此处击球,正犹豫要不要上前见驾。”


    张诚脸上的笑淡了些,袖中的手微微抬起,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此刻正玩得兴起,恐没空见大人。沈大人且随我来,咱家有几句话想跟大人说。”


    沈忘心知有异,也不多言,跟着张诚七拐八绕,避开值守的内侍,进了西苑角门处一间不起眼的值房。


    沈忘前脚刚迈入房中,张诚便反手锁上了房门。


    张诚急火火地在房中扫量了一圈,连窗棂缝隙都没放过,唯恐隔墙有耳。再转过身来,宦官惯有的谄笑已然彻底消散,面上只余一片惨白。


    “沈……沈大人,您觉出来了吗?”一向擅长鼓弄唇舌的张诚竟然紧张得结巴了。


    沈忘盯着他,沉声道:“张公公的意思是?”


    “皇爷他……不对劲啊……”


    沈忘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不对劲?公公何意啊?”


    从张诚将他往偏僻处引时,沈忘便已猜度出对方的意思。可他们将要讨论的事情太过离奇诡谲,又极为重大,若无百分之百的信任,断不可透露分毫,所以他需得张诚主动释放合作的诚意。


    日日伴着真龙天子的张诚又如何不知,他面前站着的乃是万历朝廷里数一数二的聪明人,兹要是他愿意,便能不着边际地和自己打一整日的哑谜。既然是自己有求于对方在先,那这个台阶自然该自己亲手递上去。


    “要是旁人瞧不出来也就罢了,沈大人您怎么也瞧不出来?”张诚急得一跺脚,下意识地往沈忘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皇爷素来喜静恶动,何时痴迷过击鞠啊!?还有更蹊跷的,沈大人您是知道的,皇爷最喜食桂花糕【2】。往年西苑金桂一开,陛下必要命御膳房蒸了,就坐在这桂树下边赏花边用,一日能吃三四块。若赶巧您入京,也定然要给您捎上数提,让奴婢亲手送到贤良寺去。”


    “可现如今,皇爷竟是一块也没有用过了!沈大人,您说,这还不算不对劲吗?”


    始终垂眸沉吟的沈忘此刻略一抬眸,干脆直白地问道:“既然张公公已经觉察出了圣上的异样,那这变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这一句问话正戳中张诚最惶急的那个节点,他精神一振,赶紧答道:“沈大人算是问到点儿上了,若让奴婢推想——那必是从天寿山归返之日起!”


    “天寿山……”沈忘略一思忖,“定陵?圣上去定陵了?”


    张诚点头附和道:“可不是怎地!皇爷前脚给您发了特旨,后脚便说要去天寿山看定陵的岁修。奴婢当时拦了一句,说这年节正逢雨季,銮驾难行。再说了,皇爷都跟您约了十日后陛见,这时候离京也不甚妥当。”


    张诚蹙眉沉吟,似是竭力回想当时的状态:“可不知为什么,皇爷的态度格外坚决,说是有件事需得亲自去定陵核实,迟则生变。皇爷晌午撂的话,下午便出了宫门,只带了二十个御前亲随,奴婢也随着去了。”


    万历于自己陵寝营建向来关切逾常,此节沈忘素来知晓。其不喜仪仗排场,不愿惊扰地方,刻意轻装简行亦合他一贯行事之风。虽说这次亲赴定陵一事过于仓促,然天寿山距离京城不过百里之遥,骑快马走官道单程只需三个时辰。一来一回,最迟也不过四五天,如此算来离京一事,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那此趟赴天寿山途中,陛下举止可有异状?或是见过什么外臣?”沈忘问道。


    张诚依言想了想,末了笃定摇头道:“没有。皇爷一路上话很少,只是安安静静凝着窗外。倒是嘱咐了奴婢一句——”他直起身板,学着万历的样子大手一挥,“——着住持给沈先生留一间僻静的西厢,旁的人一概不许去扰。”


    他抬眼觑了觑沈忘的神色,又补道:“那院子临着寺里的竹丛,皇爷年头儿进香时曾住过,最是清净。”


    沈忘长眉一挑,温和的笑便溢了出来,可思即此刻万历的处境祸福难辨,笑容又瞬时收敛,化作一片眉宇间的冷意:“若是这般说来,陛下启程时神志清明,思虑尚且周全,可见出京途中尚无大碍。那在定陵之中呢,公公可有全程跟从,侍候左右?”


    “到了定陵之后,先是由陵监的太监伺候着转了一圈宝城和明楼,晌午就在神宫监用的素斋,饭后……”张诚蹙眉回想,突然一拍大腿,沈忘的问话如同一粒砸进他混沌思绪里的石子,激起一圈一圈清晰可见的涟漪,他想起来了。“先生若不问,奴婢差点儿忘了!用完素斋,皇爷忽然说要往玄宫前谒拜,恐人多扰了陵寝清净,便把随侍内监、护驾锦衣卫悉数屏退,只命我等在宝城阶下候着。”


    “然后呢?”沈忘急问道,“圣上独自待了多久?”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便是此处了!只怕万历今日之异状,就是来源于此!


    见沈忘眸光瞬息万变,张诚倒是怕了起来,颤声道:“沈先生,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皇爷该不会是在玄宫前冲撞了什么,沾了秽气,中了恶罢?”


    “咱家听宫里老人儿说过,若是被那……那邪祟附了体啊,这人的举止性情便全换了,可不就和如今皇爷的情况一模一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啊!上天保佑咱们皇爷……这可如何是好啊,如何是好啊!”


    一旁的张诚搁那儿长吁短叹,忐忑无措,沈忘的心却是静了下来。


    这世间,哪有什么牛鬼蛇神,不过是比鬼神更诡谲百倍千倍的人心。沈忘自负办案多年,见惯了栽赃鬼魅的害命勾当,可哪一桩不是利欲熏心的人在背后作祟?什么冲撞陵寝、邪祟附身,不过是障眼的迷烟,哄人的妖术罢了。


    只怕此刻在击鞠场上纵横驰骋的那位,早已不是真命天子了!


    作者有话说:


    【1】贤良寺的由来:十王府,即皇子们成年搬出皇宫后、到封地就藩当王爷之前的集体住所。后满清入观,大明覆灭,直至康熙年间九龙夺嫡,四皇子胤禛胜出,将十王府赐给他的十三弟胤祥(后来为了避圣讳改名为允祥)。雍正八年允祥因病去世,胤禛尊从其弟的遗愿:舍宅为寺,这才有了后来的“贤良寺”。而贤良寺的位置,便在如今的王府井附近。以上内容来自百度百科以及我个人的一些资料总结。因为很喜欢这个寺庙,所以将雍正年间才有的贤良寺提前到万历年间了,希望大家不要被我误导,纯粹个人爱好以及私设哦!【2】看过《昭昭天明》的小伙伴,还有人记得,为什么万历爱吃桂花糕吗?


    第129章 竹间棋(十三) 你别怕小泥


    张诚虽是乖觉, 但毕竟不是沈忘肚中蛔虫,猜不出对方的所思所想,只是惶急地瞅着沈忘面上颜色,唯恐疏忽错过。


    沈忘心中计较已定, 并没有对张诚点破那层惊世骇俗的窗户纸, 温言宽慰道:“公公稍安,鬼神之说缥缈无着, 尚未有定论, 我自会去查。你兹管回去照常侍奉,莫要对旁人提起今日之事。尤其是——”沈忘微微倾身, 拉近了自己与张诚的距离,清俊的眉眼倏地扑至面前,饶是张诚都心中一凛,不敢轻忽。“尤其是不要让‘陛下’瞧出你的猜忌。”


    “是, 是, 沈大人说得是。”张诚诺诺不迭。


    眼见着沈忘吩咐完毕,正欲推门而出,张诚心中忐忑,赶紧追上一句:“沈大人, 您这是要去……”


    “天寿山。”沈忘一边回答,一边扶着马鞍一跃而上, 催动带着大红花的小马直往宫外奔去。


    *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沈忘这边厢直奔天寿山,彻查狸猫换太子;这边厢晏回诸人也在青杨镇停车歇脚, 给受伤的程陆斋寻了一僻静医馆,看伤治腿。


    且不说那老大夫如何下手狠辣,整治得程陆斋惨叫连连;也不说戒通大师为程陆斋祈福, 念了一晚的经。只说那程陆斋经过一番正骨敷药,只觉修罗地狱,酷刑折磨也不过如此,直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再醒来时,一个白日已过,窗外又是夜色沉沉,灯火如昨。


    他怔怔望着屋顶斑驳的房梁,只觉这几日来的遭遇惊险诡谲,出生入死,自己自小被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养大,何曾吃过这般苦楚,遭过这等罪孽?其间辛酸悲恸,翻涌在喉间,竟是无处与人言说。他正欲长叹掩涕,大放悲声,却听一旁传来“唰啦——唰啦”书页翻动的声音。


    程陆斋费劲地扭过头去,只见昏黄的烛火下,唐珠儿搬了张竹凳坐在他榻边,手肘支在膝上,正捧着一本巴掌大的巾箱本【1】看得入神。少女本就生得精灵秀气,平日里被乖张的性格和丰富的表情所掩盖,此刻被灯火的暖光一笼,倒现出几分罕见的柔婉色泽。


    程陆斋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小丫头明明是被晏回指使着来照看自己这个病人的,这可倒好,病人醒了她都无知无觉,还沉迷于书中世界呢!


    程陆斋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气音。


    唐珠儿闻声抬头,正对上程陆斋迷蒙而痛苦的眼神。她歪着脑袋冲他一乐:“醒啦!”


    程陆斋费力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唐珠儿认真瞅了他片刻,学着程陆斋地样子抬起手,在自己脖子处比划了一阵儿,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笑道:“哦!明白了!你别怕小泥人儿,你啊,死不了,阿姊罩着你呢!”


    程陆斋一口气没捱住,差点儿当场背过去,指着喉咙的手指又往里戳了戳,脸上涨得通红,恨不能把嗓子眼儿掏出来给她看。


    唐珠儿总算看明白了:“要喝水?”


    程陆斋奋力点头。


    “嗐——”唐珠儿颇有几分不耐烦,“喝水你倒是说话啊!”这才起身去桌边倒了碗温水端过来。


    程陆斋气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一仰脖,视死如归地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待喝完,他正欲将空杯递给唐珠儿再讨一杯,却发现对方早就蹦蹦跳跳地坐回到小凳上,继续津津有味儿地看巾箱本了。程陆斋无语凝噎,也只得强撑着病体蹭到床边,将茶杯放到一旁的小案上。


    良久,程陆斋重又调整好内心的平衡,开口了:“珠儿姑娘,你在看什么?”


    “漂亮小人儿查案子。”这一回,唐珠儿倒是应得极快。


    漂亮小人儿查案子?


    程陆斋自负读书破万卷,倒还真没听说过这么一本奇书。好奇心起,他抻长了脖子朝唐珠儿手里瞧,唐珠儿也不藏着掖着,凑到床边来将巾箱本递了过去:“哝,好看着呢!”


    只看了一眼,程陆斋就张大了嘴,缓了半天,怔怔地瞧着唐珠儿:“这是漂亮小人儿查案子?”


    “对呀!”


    “这叫《沈郎探幽录》!”


    “那不还是漂亮小人儿查案子吗?”


    程陆斋气竭,闭紧了嘴巴。等了半晌,又自觉无趣,只得再次开口道:“你识得字?”


    唐珠儿撑着脑袋晃了晃:“不识啊!”


    “那你怎么看?”


    “看画啊!”唐珠儿理直气壮道,仿佛程陆斋问出了一个极为简单可笑的问题。


    程陆斋长叹一口气,冲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自己都能当她爹的小丫头招了招手:“你来。”


    唐珠儿捧着本子挤到床沿边,慷慨地摊在程陆斋眼前:“你也喜欢?那咱们一起看?”


    程陆斋摇了摇头:“喜欢是喜欢,但我不用看,这里面的故事我倒背如流。”


    这次轮到唐珠儿瞠目结舌了:“真的!?”


    “自然是真。”程陆斋拿过唐珠儿的巾箱本,随意翻了翻,道:“你这本太旧了,最新版的《沈郎探幽录》都出到第七十八回 了,你这才三十二回。而且,这应该是盗印的,很多人物线条有些僵硬,别字也很多……”


    程陆斋说着说着停住了,他看到对面的少女垂下脑袋,嘴唇逐渐像只小鸭子一般瘪了起来,气闷道:“可我只有这本……”


    “那……你想听吗?”


    唐珠儿歪着脑袋,眼珠儿盈盈亮亮:“听?”


    “听我给你讲……讲漂亮小人儿查案子!”程陆斋还是选择使用了唐珠儿最熟悉的题目。这题目虽有些粗俗,可着实贴切,毕竟他可是亲眼见过那“漂亮小人儿”,也真正见识过他查案的英姿,他有绝对的自信讲好这个故事。


    就这样,一向好动的唐珠儿难得乖巧地拖过小竹凳,砌好了新茶,趴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陆斋。程陆斋也没有让她失望,那一个个烂熟于心的故事如同长了腿一般从嘴里蹦跳着冲出来,氤氲成一幅又一幅再好的巾箱本也描摹不出的煊丽图画。


    程陆斋不单单会讲,还特别会演,平日里刻意板着的青白面皮儿,此刻如同扮上妆的戏子一般,灵动狡黠,动静咸宜。若不是因为腿脚不便,只怕这个房间都不够他演的。唐珠儿听得如痴如醉,看得心花怒放,也不吝啬夸奖,直把巴掌都拍红了。


    正讲到“俏探花智斗捧头判官,穷书生巧施连环妙计”一节,忽听屋外传来轻微的“叮铃”一声铃铛响。


    唐珠儿几乎要咧到太阳穴的笑脸瞬时收敛,凝神细听片刻,如同猞猁一般骤然跃起,推门便要往外跑。


    这一变故可把程陆斋吓了一大跳,他从昏迷中醒来,惶惶然就开始给唐珠儿讲故事,早把昨夜的遭袭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光唐珠儿听得带劲,他也早已沉浸在沈郎的故事里不可自拔,哪里还想到自己还命悬一线呢!


    “又……又怎么了!”程陆斋又准备往床下钻,却见半个身子都已经飞出门去的唐珠儿又扭脸回来,冲他龇牙一笑:“小泥人儿莫慌,上次是老虎打瞌睡,让蚊子得了便宜,这次啊——”她得意地扬了扬拳头,“看珠儿不把他们的蚊子腿儿一根根拔下来!”


    作者有话说:


    巾箱本:明朝万历年间的小人书。


    第130章 竹间棋(十四) 你真当爹爹


    说完, 唐珠儿手臂一扬,程陆斋根本没有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只隐隐听到“嗖”地一声,屋内数盏灯烛便如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咽喉一般, 齐齐寂灭。骤然而至的黑暗让程陆斋呼吸都跟着一滞, 恍惚间只觉门口处一道月牙形的白光一闪,便再也瞧不见了。


    程陆斋呆坐在榻上, 半晌才反应过来, 方才那月牙形的白光,应该是唐珠儿展颜而笑时露出的一口白牙。


    他强定神思, 一点点挪蹭到窗边,屏息凝目朝屋外觑去。


    此刻,屋外也是一片漆黑,不见半点星火, 整个院落如同被一张巨口吞没般伸手不见五指。


    恰在这时, 那沉寂已久,如同幽灵的铃铛声又响了起来。


    “叮——”


    铃声清亮短促,却如石子投湖般格外分明。程陆斋正自惊疑不定,那铃声却似荡漾开的水波, 一圈一圈蔓延而去。


    叮叮——当当——铃铃——


    初时此处一声,彼处一响, 可转瞬之间便闹作一片,密如骤雨,急如乱弦, 整个院落化作一只即将倾覆的银铃架,叮咚之声此起彼伏,听不出究竟有多少人在其间穿梭奔走。


    与此同时, 程陆斋只觉四面八方的黑暗里,有数道劲风陡然掠起。那些身影动如脱兔,身法极快,程陆斋虽看不真切,却能从那破风之声中勾勒出他们相互配合的轨迹,竟是齐齐朝着铃声最密处合围而去。


    程陆斋紧张得快要窒息了,此时此刻,他哪里分得清究竟谁是敌,谁是友,只能将双腿紧贴着床板,身体倚靠着墙壁,恨不得化身攀墙走瓦的壁虎,与这简陋的屋舍融为一体。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程陆斋便瞧出了异状。


    合围之人尚在黑暗之中,可被他们包围之人却逐渐暴露出身形。不知何时起,几点零星微光开始在暗处浮动,继而愈烧愈旺,青蓝色的火焰伸展蔓延开来,如同借着月色舒莞花瓣的碧玉幽昙,将被包围者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照得洞中彻里,一览无余。


    ——原来如此!


    程陆斋心头猛然一清。在他和唐珠儿埋头沉醉于书中世界,将漂亮小人儿查案子讲得舌灿莲花,唾沫横飞之时,外头的院落早已被晏回设下了天罗地网,布置得滴水不漏了。这也难怪,她会选择最不适合照顾病人的唐珠儿来照顾病人了,实在是无奈之举啊!


    程陆斋在黑暗中默默思忖着,虽未曾参与,但也将这陷阱拆解得七七八八。


    他见过唐珠儿摆弄一种近乎透明的坚韧丝线,想来那定是一种了不得的法宝。只消在院落四周的廊柱、树杈与矮墙之间,将这些丝线以长生观内部人士熟知的某种套路牵引缠绕,便可布下一张肉眼几不可见的蛛网。每隔几步,再系上一枚精巧绝伦,触之即响的银铃。再以鱼鳞与萤石碎末调成的磷粉涂抹于丝线之上,便可高枕无忧,直等着胆大泼天的虫儿落网了!


    可不就像珠儿说的那般,任由她将来犯之敌的蚊子腿儿一根根拔下来吗?


    “哎呀!”黑暗中,程陆斋猛地一拍巴掌,“妙啊!”


    且不说屋中的程陆斋如何搜肠刮肚,寻找最为妥帖的辞藻描摹这出其不意的陷阱,院内的战斗却已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此时,距离第一位入侵者企图染指蛛网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院落内便已七零八落地遗留下六具尸体,还有两人被围困在傀儡丝中动弹不得。


    其中一人已吓得魂飞魄散,眼见范凌舟嬉皮笑脸地提着剑一步步逼近,再也顾不得什么死士尊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饶……饶……”


    话音未落,他身侧另一道被缠缚着的身影猛地一抬头,口中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乌光破空而出。


    那死士面上的恐惧之色还未消散,便彻底凝铸不动,喉间却多了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只听那死士口中“呵呵”数声,继而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身子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晏回拦阻不及,只能倏地转头,看向那张与自己几无差别的,隐在夜色中的面孔。那张脸此刻得意地高高扬起,只露出一截冷白得近乎泛青的下颌,嘴角的弧度似是在笑。


    然而那笑容没有维持多久,晏回的五指已如铁钳般扣住了张夙星的下颌。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下巴应声脱臼。


    晏回收手,退开半步,冷冷道:“抓活的。”


    “小舅子,得罪啦!”范凌舟立时反应过来,借着远处透来的一线微光细细查验,恨不得将脑袋钻到张夙星嗓子眼儿里。舌下、腮囊、牙缝……凡是能做手脚的地方,范凌舟一处也没放过。最后,还真让他从左侧臼齿内侧拈出一枚用蜡封好的,黄豆大小的毒囊。


    他笑嘻嘻地拍了拍手:“行啦,大功告成。”


    一言毕,始终凝眸在远处的晏回方才回转过头,迎向张夙星那双漠然而空洞的眼睛。


    “带到我房里来。”


    * * *


    房门被缓缓合拢,此刻即便是大胆包天的唐珠儿,也不敢听墙根儿,老老实实地将绝对的安静与私密留给多年未见的姐弟。


    晏回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对面被五花大绑,下巴仍脱着臼的张夙星。似乎想用这长久的凝望,去填补记忆中遗失的某些东西。半晌,她抬起手,干净利落地将张夙星的下颌推回原位。一方雪白的帕子覆上来,拭净对方唇角的涎水。


    张夙星活动了一下下颌,发出一声讥讽的嗤笑,别过头去。


    晏回叹了一口气,而紧跟着那叹息一同溢出唇齿的,是一声轻而又轻的“星儿”。


    “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回答她的是一片令人压抑的沉默。


    “你在替谁做事,又为什么要杀那程陆斋?”


    张夙星依旧一言不发。


    晏回搁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张夙星……我张家满门,男女老少,妇孺仆从,一夕之间尽数殒命,如今只剩你我二人,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同阿姊说的呢?这数年来,我隐姓埋名,托身道观,为了便是要将那些噬骨饮血的恶贼,一个个力毙刀下,从无半分犹疑。”


    “可如今,”哀莫大于心死,此刻晏回看向张夙星的眼神,已没了初见时的剧烈波动,唯剩一派如火寂灭后的余烬。“我唯一的亲人,竟要与我刀兵相向。张夙星,如果你是我,你该怎么做?”


    张夙星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悠悠地转回头来,目光在晏回脸上巡晙了一圈,带着一种猫戏鼠的怡然自得:“我不是你,你自然也不是我。你问了那么多,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知道我有没有受过苦、挨过打、被人当狗一样使唤过?”


    晏回的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自然是好极了。”张夙星自问自答道,“好得很。有人待我如亲子,教我功夫,给我饭吃,让我杀人,比在家里痛快多了。至少在那里,没有人会一边摸着我的头说着星儿乖,一边转头把最好的东西全塞给另一个人。”


    “星儿——”晏回不懂,为何去世伯家学艺,会在张夙星的口中被异化成这般境况。


    “别那么叫我!”那绳索绑缚得他很不舒服,他猛地向前倾了倾身,晏回能清晰地看到张夙星锁骨上泛红的勒痕,她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张皎月,你说你托身道观,隐姓埋名,好似为了复仇卧薪尝胆,倾尽全力,那你倒是告诉我,这么多年,你查出了什么呢——”他吐出一口气,又轻又淡地蹦出两个字,“——阿姊?”


    继而,却又不等待晏回的应答,继续自顾自道,“你查鹰巢,追蜮公,誓要替张家满门报仇雪恨,要他们为我不存在的死亡付出代价。”张夙星忽地笑了,唇角锋利如刀,带着说不清的讥诮与恶毒,“可你查来查去,却连真凶究竟是谁都不知道。阿姊,你好不可怜呐!”


    晏回眸光一凝。


    见那张一向冷静,沉着,被父亲捧在心尖儿上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终于现出一丝裂痕,张夙星笑得愈发肆无忌惮,前仰后合:“你真以为张家是因为开罪了鹰巢才遭灭门?你真当爹爹英武伟岸,是遭奸人构陷才含冤九泉?”


    云开一线,惨白的月光自窗棂的缝隙间刺进来,将张夙星的脸一劈两半。一面蕴在光中,而另一面浸在墨里,明暗交错间,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扭曲与狰狞来。


    “阿姊,怪不得爹爹最喜欢你,你真是天真烂漫得紧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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