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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竹间棋 (二十五) 只要你亲手


    而此时, 程陆斋则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太师椅上端坐的男子——朱华奎。程陆斋的脸色惨白,更衬得他目光灼灼,如蕴着一团无名的火。朱华奎并不躲闪,反而抬起手, 如同唤一只猫儿狗儿般冲程陆斋招了招。


    程陆斋岿然不动。


    始终押着他的张夙星却瞬时会意, 一脚踹在程陆斋的膝弯上。程陆斋闷哼一声,单膝弯折磕在石板地上。他倔强地仰着头, 不肯在朱华奎面前显露颓势。张夙星可不管这些, 揪住程陆斋的衣领,将他拖到朱华奎身前。


    张夙星拱手拜倒, 朗声道:“蜮公,夙星不负所托。”


    “星儿,你做得很好。”朱华奎温声道。


    闻言,张夙星绽唇而笑, 同时颇为得意地看向一败涂地的长姐。但很快, 他的笑容便凝住了。因为无论是夸奖他的蜮公——朱华奎,亦或是他最想以言讽之,以力克之的长姐,他们的注意力似乎从入寺开始, 就从未在他的身上。


    他们关注的,都只有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程陆斋。


    正暗自愤懑间, 朱华奎却一挥手,吩咐道:“去吧星儿,定陵那边, 沈忘不可无人看管。你替我走一趟。”


    朱华奎一言既出,在场众人面色皆是一变,万没料到, 他们千里投奔,欲京城一叙的沈大人,早已成了朱华奎的阶下囚。


    张夙星亦是怔愣,一时间没有做出反应。他倒并不是在意沈忘的死活,而是今日这般好戏,明明是他一手促成,如何自己反倒成了最先退场的那一个?


    “星儿?”朱华奎面上笑容不绝,声音里已隐隐有了不耐之意。


    “是!”张夙星赶紧躬身拜倒,又起身倒退着出了侧门。


    待张夙星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朱华奎端起小几上的茶盏,悠悠地啜了一口,微笑道:“好了,碍事之人已去。晏魁首,如今,你我也该好生谈谈了。”


    晏回冷冷睨着他:“我与你有何可谈。”


    美人如玉,英气如虹,短短七个字让她说来,竟有虎啸龙吟之势,朱华奎不由得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也愈发真诚:“晏魁首追查鹰巢这些年,折了多少人手,费了多少心血,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么?”他顿了顿,前倾身子,一字一顿道,“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晏回没有应声。


    朱华奎不以为忤,抬起手,动作矜贵地朝地上的程陆斋一指:“只要你亲手杀了他,我便遂了你的心愿,让鹰巢从此不复存在。”


    此言一出,唐珠儿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踏前一步,挡在程陆斋身前。可下一瞬,她的手腕却被楚庸紧紧攥住了。


    与头脑一根筋的唐珠儿不一样,楚庸要考虑的事情更多。无论这蜮公究竟为何要紧盯程陆斋不放,一定要将之置于死地,长生观内部却绝不可有分歧。此时晏回尚未开口,他不能让她在做出决断之前,先被自己人的冲动掣了肘。至于往后,若真需得有人为程陆斋偿命,那也是他楚庸的事,与旁人无干,更与魁首无由。


    被楚庸这么一阻,唐珠儿失了先机,只能无助地看向跪坐于地的程陆斋。可程陆斋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是梗着脖子,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看众人一眼。


    唐珠儿急得快哭出来,心中暗道,这小泥人儿平时瞧着聪明得紧,讲故事说书一套一套的,怎地到了关键时刻就成了锯了嘴儿的葫芦,一声也不吭了!?


    万般焦灼之际,一声轻笑破空而出。


    晏回悠然噙着笑,步履缓慢而坚定地缩短了自己与朱华奎的距离,却在程陆斋的身旁停下了脚步:“方才我一直在想,阁下这局棋,千头万绪,铺排过甚,针对的自然不仅仅是长生观,也不仅仅因为那个‘屠龙’之秘。当年,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张夙星被父亲送往楚地学艺,据他所言,学艺只是幌子,实则是让他去鹰巢做了质子。可见,阁下定是能在楚地一手遮天的人物。阁下年纪不过弱冠,却能有让父亲不得不送子为质的实力,又有屠龙之望,意图取而代之的胆量……这天底下,除了楚王朱华奎,我断然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晏回抬眸,目光直直地刺入朱华奎眼中:“所以,蜮公就是楚王,阁下便是朱华奎。”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空阔的庭院骤然响起,朱华奎真心笑叹道:“妙极,妙极。晏魁首这一番抽丝剥茧,实在是让本王叹为观止。只可惜魁首乃一介女流,若生为男儿,凭这份胆识与眼力,莫说登堂入室,便是封侯拜相,也未尝不可。”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你既已勘破本王身份,不妨百尺竿头,再猜度一下这位的名讳?”


    朱华奎抬手指向跪在地上的程陆斋。


    晏回冷冷一瞥,并没有回答。关于程陆斋的身份,她一路上曾暗自猜测过无数次。一名工部小吏,如何会有价值连城的鸽血红猫儿眼?又如何同三品大员沈忘那般熟稔,提起沈忘参与的案卷如数家珍?如何引得整个鹰巢恨不能倾巢出动,欲灭之而后快?如何能令始终稳坐帐中的蜮公,也不惜暴露身份,奔赴贤良寺?


    晏回的回答呼之欲出,但她却始终缺少一个切实的证据。


    而这个证据,即将被朱华奎送到眼前。


    “晏魁首是猜不出,还是不敢说?”朱华奎的身子前倾得愈发严重,似乎生怕晏回错过他即将说出口的一字一句。“他就是当今的大明天子,朱翊钧!”


    这下,不仅仅是唐珠儿,就连一向稳重寡言的楚庸和不动如山的戒通大师,都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朱华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在触及晏回波澜不惊的颜色时,眉心一紧:“晏魁首口口声声说鹰巢是仇敌,可你面前之人,不才是害得张江陵掘坟抄家,阖族流放的元凶吗?万千祸端,尽始于此,杀父仇人就在眼前,晏魁首,你还在等什么?”


    “所以……只要我杀了他,鹰巢便不复存在,我的大仇便也得报了?”晏回低垂的眼眸里寒光一现,沉声问道。


    “正是如此!”


    “这话倒也不算诳骗”,晏回一字一顿道,“鹰巢之所以为鹰巢,正因其蛰伏暗处,见不得光。可若阁下登临大宝,鹰巢又何须再藏于暗处?它可以是锦衣卫,可以是东厂,可以是殿下的亲军扈从、心腹爪牙,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堂而皇之。到那时,这世上确然不再有‘鹰巢’了……”


    晏回的手按到了朱翊钧的肩头:“你们尽可以称它为——朝廷。”


    话音未落,晏回猛然发力,一把扯起朱翊钧的衣领,将他整个儿朝楚庸的方向推了过去,同时厉声喝道:“动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晏回的身后和西配殿同时爆起一大团白雾,细粉弥散开来,将整个庭院吞入一片混沌之中。


    作者有话说:


    至此,故事最大的谜团已经揭开。


    第142章 竹间棋(二十六) 谢了啊,少


    朱华奎反应极快, 他生怕晏回趁着此时偷袭,连人带椅翻倒在地,护住要害,大喊道:“放箭!”


    话音才落, 第一轮箭雨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朱翊钧被方才晏回那一拉一拽, 掼到地上,又不知被谁负在背上, 在浓雾中疾奔。耳畔只听得“嗖嗖”声不绝, 隐约间传来晏回当机立断的命令:“去西配殿!”


    朱翊钧奋力扭头去看,只见衰败的苍白雾气中, 一身玄衣的晏回如露如电,纵横穿梭,为长生观众人争取着撤离的空隙。戒通大师一手好禅杖舞得虎虎生风,将逼近自己身侧的箭矢尽数打下。近处, 一头舞舞扎扎的小辫子奋力晃动着, 同背负着自己的楚庸一道向着西配殿冲去。


    朱翊钧的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众人之中,他是唯一一个不需要分神对敌的,所以他能清晰地看出那原本浓稠的白雾正在迅速变薄、变淡。这贤良寺庭院宽阔规整, 无甚躲避之处,只消这白雾一散, 他们便成瓮中之鳖,万箭穿心,绝无生路。而此时, 西配殿的大门依旧紧紧闭合着。


    “晏姑娘,门!”似是感受到了朱翊钧的焦灼,楚庸也急忙提醒道。


    晏回头也不回地道:“会开的!”


    如同应和晏回一般, “砰”的一声,西配殿的门扇从内猛地撞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踉跄着探出半个身子。


    是范凌舟!


    殿内尸体躺了一地,而唯一站着的范凌舟亦是受伤不轻,今晨特意整饬过的道袍大半边被血色沁染,范凌舟面如金纸,强撑着门框嘶声道:“这边!”


    楚庸护着朱翊钧和珠儿当先冲入殿中,戒通大师一杖扫飞两支追来的冷箭,随即也大步退入门内。


    其间,范凌舟始终保持着他单手支门的动作,目光灼灼,不曾有半分退意。


    雾气渐散,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愈发急促,朱翊钧已经被唐珠儿撵到了配殿深处,仍抻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晏回的到来。


    忽地,范凌舟若有所查,凌然探出手,迎上那道破雾而出的身影!二人几乎是撞在了一处,范凌舟揽住晏回的腰肢,就势旋身,堪堪避过一支擦着门框射入的箭矢。


    “关门!”


    何须晏回吩咐,早已候在门后的戒通大师和楚庸,立时将两扇门扉轰然合拢。沉重的木闩落入铁槽,将即将冲入殿中的追兵阻在门外。戒通大师背靠着门,尤嫌不足,更是扯过一旁倾倒的供桌,死死抵在门板后。


    门外响起数道不甘心的撞击声,兵刃交击声,叫骂声,良久,终于归于宁静。


    晏回这才惊觉掌心一片湿热。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手正按在范凌舟的腰侧,五指之间,尽是触目惊心的殷红。


    “无鱼……”晏回的声音里有着难以遏制地颤抖,“还……好吗?”


    范凌舟没有立刻答话,半晌,才听他缓缓吁出一口气,强笑道:“好,好得不得了。”


    他微微抬头,露出那张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你在,便还能再好些。”


    晏回心知多问一句也是枉然,小心掀开范凌舟的道袍外裳,只瞧了一眼,晏回的脸色便同范凌舟一般无二了。


    “先止血。”她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范凌舟歪靠着一根巨大的立柱,任由晏回给他包扎伤口。倒并非是他乖觉不再贫嘴,实在是因为血流不止,让他失了力气,能保持脸上最后一丁点儿体面的微笑已是极限了。


    被唐珠儿堵在配殿深处的朱翊钧探头看了一阵儿,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众人走过来。


    此时,虽是性命攸关之际,可骤然知晓了朱翊钧的身份,还是在他与众人之间形成了一堵微妙而隐形的墙。就连一向叽叽喳喳的唐珠儿也突然安静下来,低着头,使劲揪着自己被箭矢削断的小辫子,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花。


    在一片让人窒息的静默中,朱翊钧缓缓在范凌舟面前蹲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艰难,即便刻意避开自己的伤腿,这个动作却依旧让他疼得钻心。


    朱翊钧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这小瓶被他贴身藏着,还带着几分温热。


    给范凌舟包扎的晏回终于回转过头,她面上的表情依旧平静,那种迥乎常人的平静,让万分忐忑的朱翊钧也自觉好受了些。


    “这是?”晏回问道。


    “这是止疼的药丸。”朱翊钧垂头道,“虽对无鱼道长的伤情无甚帮助,可……可聊胜于无。”


    他的声音低哑,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药是我自己用的,平日里腿疾发作,都是靠着这药扛过来的。”


    朱翊钧最忌讳自己的腿疾,而今直白说出来,倒像是借着尊严扫地的耻辱来平衡内心的负疚一般。


    朱翊钧听到一声柔和的轻笑。


    抬眸,正撞上范凌舟望过来的眼神。此刻的范凌舟满脸的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衬得他那苍白的皮肤近乎透明。他竭力扬起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像往常一样,潇洒无匹的笑。


    “谢了啊,少爷。”


    范凌舟颤巍巍地抬起手,接过药瓶。


    “一粒即可。”朱翊钧心中动容,强自稳住声线道。


    范凌舟点了点头,可失血过多让他动作失了准头,两粒药丸争先恐后地滑入他的掌心。


    “那我也尝尝。”唐珠儿一直歪着脑袋看着这边的情况,此刻也加入进来,从范凌舟的手里捻起一粒药丸,抛入自己大张的嘴巴里。


    突然,唐珠儿脸色一变,冲着朱翊钧凌然一指!


    朱翊钧吓了一跳,慌忙摆手:“没毒没毒,这药没毒啊!你不信,我也吃一……”


    不待他解释完,唐珠儿终于咽下了那苦不堪言还卡在喉咙口的药丸,翕动了两下鼻翼,大叫道:“桐油!那厮要用桐油烧死我们!”


    * * *


    张夙星一脚踢飞了面前的一颗石子,“啪”的一声轻响,石子竟是嵌进了院墙之中,可见力道之大。


    对于朱华奎过河拆桥,不允他围观这场好戏的行为,张夙星恼怒非常。可更让他着恼的,是方才一闪念的庆幸。庆幸自己不必真的面对张皎月的死亡,哪怕她和父亲早已在自己心里死过无数次。


    沿着贤良寺冗长的回廊,张夙星漫无目的地走着,似乎永远难及尽头。在路一道月洞门时,他却忽地止住了脚步。


    门内是一方小小的院落,倚窗植有修竹数丛,苍翠欲滴,可诧怪的是,地面却晃动着一片花影。有竹无花,又何来花影?


    张夙星抻长了脖子,顺着那派光影望去。


    只见月洞门的两侧悬挂着一副木联,以乌木为底,四周镂空雕出一枝横斜的梅。梅枝自联底蜿蜒而上,绕过联首,径自垂落下来,临风欲语,花开半合,韵致无匹。阳光穿过镂空的梅瓣,融融泄泄地浮绘满地,当真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一介皇家寺院,竟还沉迷于这般文人浮靡之机巧,实在是贻笑大方。


    张夙星冷笑一声,目光上移,看向木联上铁画银钩的字迹:


    月移西岭花自落


    云照东楼鸟空鸣。


    张夙星变了脸色。这对联中有四个字实在是太过刺眼,引得他不由得凑近细看。上联首字为“月”,第三字为“西”;下联次字为“照”,第四字为“楼”,若是以“之”字形读法连起来正是——月照西楼!张皎月,晏西楼,这世间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


    只见木联的边缘,在那花鬘锦绣处还余一行小字:请君一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竹间棋(二十七) 少爷,你怕


    张夙星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冲进了月洞门, 一头扎进了其后的寮房。


    寮房陈设极简,唯一榻一案一椅而已。案上置一方锦盒,留下讯息之人再明确不过,正是要那“映照西楼之月”, 打开这方锦盒。


    张夙星心思急转, 极力拼凑着留下锦盒之人的信息,暗自思忖道:此人定是沈忘无疑。阿姊不远万里, 赶赴京城, 就是要同沈忘一道与鹰巢为敌,妄图诛杀蜮公。以沈忘之狡诈多疑, 定会在前往天寿山之前,给阿姊留下线索。那这线索,必然就在锦盒之中。


    若我能将这线索,亲奉于蜮公之手……


    想及此, 张夙星再无犹疑, 探手掀开了盒盖。


    锦盒中只有一封厚实的信笺。


    张夙星挑开蜡封,展开素笺,一行行簪花小楷便跃然眼中。果不出所料,正是沈忘的字迹。


    晏魁首惠鉴:


    见字如面。忘邀君入京一事, 多有唐突,实是事出紧急, 不得不尔。今已查明,鹰巢之根基,尽在楚地。其幕后主使, 亦潜迹宗藩之间,真容未辨,尚待稽核。


    忘此番致信, 另有要事相告。


    魁首之弟夙星,于匪祸中偷生,为鹰巢所收,由蜮公亲加训育,至今四载。蜮公之面目、鹰巢之脉络、楚邸之机括,此人尽知。若能寻回此人,鹰巢之秘,可破大半。


    而今,圣上蒙尘,国将不国,臣子岂敢惜身。故,忘将亲往天寿山,解此危局。然此行吉凶未卜,若忘一去不返,国法亦不能诛此大蠹,唯望诸公以私义除之。忘所能为者,尽于此矣。


    随信附呈尊公遗书一封。尊公深谋远虑,慈心拳拳,读之令人泫然。魁首阅毕,自明其衷。


    忘顿首。


    张夙星紧抿双唇,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第二封信。时隔经年,信纸已然泛黄起毛,可那端方严正的颜体还是让他一眼就确认了父亲的字迹。


    正色吾兄钧鉴:


    一别经年,瞻驰何极。每忆昔年与兄把酒论交,促膝谈心,恍如昨日。弟有隐衷,藏之数载,未尝与人言。今事急矣,不得不告。


    万历初年,江陵柄政,察朝野之间有暗流潜滋,不属六部,不归厂卫,而盘根错节于州郡,内阁亦莫能制。江陵疑为某宗藩所主,遴选亲信数人,设法潜入,弟恰在其列。


    此数年间,弟虚与委蛇于鹰巢之中,每有所得,皆密报江陵。江陵在日,弟尚有所恃。及江陵殁,朝局翻覆,弟失其倚仗,而鹰巢亦有所觉。弟自知命不久矣,死不足惜,唯一双儿女,牵肠挂怀。


    吾子星儿性情刚烈,嫉恶如仇,藏不得事。若留于身边,必与鹰巢正面相抗,徒送性命。故弟将其送往楚地,名为学艺,实为质子,鹰巢不致轻弃,以待来日。


    吾女月儿冷静持重,心思缜密,最类吾。弟将历年所积之密证、联络、逃生之径,尽数留付于她。以彼心性,必能隐忍,终有一日可将鹰巢斩草除根。到那时,若星儿尚在,望兄助其一臂之力,将星儿寻回。


    弟平生所交不众,然可信者,唯兄一人。此事托付于兄,弟九泉之下,亦可瞑目矣。


    弟张琰绝笔


    苍白的指尖微微一颤,信纸颓然落地。


    * * *


    且不论张夙星是如何心神激荡,亦不说他将如何处置这起陈年旧案,暂且将目光转向那火光冲天的西配殿。


    时维九月,天干物燥,西配殿周遭早已在朱华奎的指使被泼洒了桐油,火舌一燎,橙红色的火焰便如龙蛇般蜿蜒灼烧,舔舐着廊柱与槅扇,哔啵作响,热浪逼人。


    殿内,众人远离了首当其冲的殿门,齐聚在后殿。


    戒通四下扫量数旬,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墙角那尊一人高的铜制宝鼎上。他大步上前,一掌拍击在宝鼎上。只听“嗡”地一声,宝鼎发出一声沉浑的龙吟,余韵悠长。


    “此鼎壁厚,可暂避火势。”戒通转头看向范凌舟与朱翊钧,“还请道长与陛下入鼎暂避,贫僧等护在外面,迎敌拒火。”


    范凌舟斜倚在柱旁,纹丝不动。朱翊钧此刻已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却也学着范凌舟的样子,不肯移步。


    “大师说得没错,”楚庸不知从哪儿扯下来一大张幔帐,淋了水,迅速罩在宝鼎上,“能撑一时是一时!”


    “还有”,楚庸凌然往一侧的山墙一指,那里开着一道狭小的亮窗,因为位置颇高,是以并不起眼。“我瞧着那处小窗,珠儿应是可以钻过去的。晏姑娘,能不能让珠儿先到房顶暂避,以防……以防……”


    话音儿在口中转了几转,终是没有说出来,可在场众人皆明白楚庸沉默背后的含义。唐珠儿在众人之中年纪最轻,又是女娃,恰巧填补了楚庸痛失至亲的空缺,是以楚庸早就把唐珠儿当作亲姊妹看待。此番众人遇险,除了重伤的范凌舟、手无缚鸡之力的万历之外,他定然最盼着珠儿平安无事。


    众人都等着晏回拿主意,却见晏回缓缓摇了摇头。


    “杯水车薪。一旦火起,这宝鼎便是一口倒扣的大瓮,生死不过须臾之间。而珠儿即便钻出小窗,躲到屋顶之上,四周皆是火海,朱华奎手下又有弓弩手,她又如何逃生?”


    闻言,珠儿用力点了点头:“没错,横也是死竖也是死,要死就一起死。”


    范凌舟也笑了,赞许道:“是这话没错,死之前再抓两个鹰巢走狗垫背,也算值了。”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朱华奎的声音。其声被炽烈的火光吞咽,又被厚重的门板阻隔,显得扭曲而荒诞。


    “晏魁首,本王敬你智识胆魄,不愿见你葬身火海。你若现在出来,将朱翊钧交予本王,本王可保你长生观全身而退,绝不追究!”


    屋内一片静默。


    朱翊钧的咳嗽声停了。许是久居宫中,罕经日晒雨淋之苦,朱翊钧的肤色比寻常人要白皙许多。这些日子随长生观诸人一道风餐露宿,又饱尝腿疾之痛,反让苍白更甚。此刻火光明灭在他的脸上,直让他整个人若冰雕雪砌一般,似乎下一瞬便要融化在火焰中。


    “既然楚王有请,朕再踟蹰不前,让诸位枉送性命,岂不贻笑大方?”朱翊钧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迎着火光,欲推门而出。


    可他大义凛然的步伐很快便被戒通大师堵在门板处的供桌拦住,朱翊钧无奈,只得挽起袖子开始推那供桌。作势推了几把,供桌却纹丝不动,倒是热得朱翊钧汗流浃背。


    正又热又臊之时,却听身后悠悠响起一声。


    “少爷——”


    朱翊钧回头,只见众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立于队伍正中的依旧是晏回,她一手扶剑,一手搀扶着重伤的范凌舟,目光灼灼地凝着自己,仿若将这满殿烈焰尽数敛入她的眼底。而受伤最重的范凌舟却一脸笑容,似是极为享受被晏回保护着的这个瞬息。二人身侧,是拄着禅杖的戒通大师,戒通僧袍被热浪鼓动,猎猎作响,布满疤痕的脸上有着坚定,亦有着悲悯。唐珠儿和楚庸紧挨在晏回另一侧,唐珠儿小辫儿的发梢已经被烈焰烤焦了,形状诡异地直刺天空,如同一只炸毛的幼豹。而楚庸则踏前一步挡住她,随时准备用身体阻隔任何可能产生的危险。


    五道人影,被火光柔软得抻展拉长,投射在身后的高墙上,交叠缠绕,难分彼此。朱翊钧鼻子一酸,他注意到,不知何时,另一道人影也早已同他们捆绑在一处,那是自己的影子。无论最开始是因着天意或是命运,可此时此刻,正是此时此刻,他心甘情愿与他们同生共死。


    “少爷,你怕是忘了,咱们是一伙的。”


    第144章 竹间棋(二十八) 这样便好,


    “就是!”唐珠儿从楚庸背后扎出脑袋来, 使劲点了点,“小泥人儿,你可别想一个人逞英雄!”


    方才为了逞一时英豪,朱翊钧以“朕”自称, 现在想来, 倒是“程陆斋”这个捡来的身份更让他自在。所以,他丝毫不以“少爷”或者“小泥人儿”这些不伦不类的外号为忤, 反倒坦而受之。最开始听着刺耳的外号, 如今竟是听出感情来了。


    即便自己在众人心目中依旧是扶不起的“少爷”,朱翊钧还是想为众人做些什么。


    “可是——”朱翊钧还待反驳, 却见晏回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可是。我与鹰巢周旋多年,倒是悟出了一个道理,那便是鹰巢所言, 一个字都信不得。那朱华奎信誓旦旦, 说要保我等全身而退,无非是想诳你出去。你若真出去了,便是羊入虎口,再无转圜;可你若不去, 留在此处,与我等并肩, 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朱翊钧眸光一亮:“晏姑娘,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带着大家活命!”


    晏回微微颔首, 冲朱翊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众人向后殿走去。


    “家父临终前,曾留给我一箱旧物, 里头有他历年所积之鹰巢密证、联络之人、逃生之径,其中便包括这处贤良寺。”晏回压低声音道,“此处原为永乐年间敕造的十王府,成祖为防不测,命工匠在各殿之间修筑夹墙密道,以备缓急。后来十王府改为寺观,此事便渐渐湮没无闻。据家父记载,西配殿中便有这样一处密道,只是年代久远,入口何在,已不可考。”


    她抬眸,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坚定道:“诸位各自散开,以手叩墙,以足顿地,但凡觉着声响有异之处,便立时呈报于我。性命攸关,不过须臾之间……诸位,拜托了。”


    哪还用晏回吩咐,众人朝夕相处,早有默契,当下四散开去,找寻生路。唯有范凌舟靠着立柱,无力地滑坐于地,冲朱翊钧苦笑一声道:“本也不想劳咱少爷大驾,实在是我这身子不争气。到时候只怕密道还没找到,人倒是先流血流死了。”


    朱翊钧还没来得及回话,便见晏回一个眼刀刺了过来,范凌舟赶紧识趣闭嘴,老老实实闭目打坐起来。


    朱翊钧又是好笑又是感怀,上前一步,正色道:“无鱼道长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致拖累诸位。”


    他想了想,又压低声音补上一句,当作方才未曾说出口的回答:“咱们是一伙儿的……一直都是一伙儿的。”


    说完,他也一步并作两步,追随着浓烟中的唐珠儿一道,加入了搜寻的行列。好似但凡跑慢一点儿,就会被紧随而来的尴尬与羞赧追上一般。


    朱翊钧选了一处没有人搜索过的墙边,一寸一寸地摸索起来。烟气已经越来越浓了,橙红色的火光透过门扇的缝隙渗进来,将整座后殿映得明灭不定。浓烟顺着梁柱迤逦而上,在屋顶汇聚成如同积雨云般厚重的烟云,直迫得人透不过气来。而对于自小金娇玉养的朱翊钧来说,这种折磨便如酷刑一般,甚至于比之尤甚。


    朱翊钧被呛得咳嗽连连,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而腿上的剧痛又使得他连弯腰都成为奢望。别无他法,朱翊钧只能整个人趴在地上,像只地耗子似的扣着每一条看上去严丝合缝的地缝。


    最开始,朱翊钧每疼一下,心中便学着唐珠儿的口气大骂朱华奎一句。这狗杂种深负朕恩!这王八蛋不识好歹,不是东西!骂到后来,昏头涨脑的骂声已经在心中连缀成一片,连朱翊钧自己都不知道骂了些什么,只隐隐约约记得,万般绝望之中生出一声喊。


    先生救我!沈先生救我!


    恰在此时,他的指尖触到一处异样。


    朱翊钧赶紧趴低了身子,将脸几乎贴在地面上。透过渐浓的烟气,他似乎看到地砖之上有一处小小的凹槽。他唯恐自己看错了,又用手掌使劲拍了拍。


    “嗙,嗙——”


    没错!下面应该是空的!


    朱翊钧被熏出来的眼泪淌得更肆意了,一路上被人受之以鱼,他总算能为长生观做点儿什么了。兴奋之余,他也没忘了晏回的嘱咐,正准备放声大喊,却发现口干舌燥间,自己竟是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了。


    扭头去看,众人早已分散在浓烟之中,只见人影幢幢,却辨不清距离。若以自己的能力,一路爬过去,再找晏魁首来分辨,只怕为之晚矣!


    朱翊钧急出了一头汗,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探手朝怀中一摸,竟寻出了一枚万历通宝大花钱。


    那是一枚内廷特制的大花钱,径可寸半,铜质精纯,与寻常制钱迥乎不同。钱面“万历通宝”四字楷书对读,笔力刚劲,字口深峻;钱背却是一幅微缩的市井图卷,只见星月高悬,小桥横卧,两岸店铺鳞次栉比,檐角相连。十八个姿态各异的人物穿梭其间,栩栩如生。虽是方寸之地,却将杭州北关夜市灯火通明、通宵达旦的繁华景象尽收其中。火光一映,那钱背上的市井仿佛活了过来,叫卖之声几欲破钱而出。


    这是唐珠儿赠予他讲齐全本《沈郎探幽录》的谢礼。


    “小泥人儿,这钱可藏好了,这可是鼎鼎大名的靑蚨钱呢!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旁人摸都摸不着的!”


    那时,唐珠儿可不知道面前讲书的程陆斋,就是真龙天子万历,愣是将自己偷来的大花钱编得玄之又玄,哪里知道朱翊钧一眼便看出了这大花钱的来历。


    想及此,朱翊钧不由得抿唇一笑,手上又有了把子力气。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枚犹带体温的铜钱重重磕入砖缝的凹槽之中。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朱翊钧面前那块地砖陡然向下倾斜,露出一道黑洞洞的入口。殿中的浓烟霎时化作无数奔马,争先恐口地朝那洞口涌去。眼瞧着浓烟滚滚灌入其中,朱翊钧心中狂喜,满脑子竟只剩一个念头: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他张了张嘴,发出声嘶力竭的无声呐喊,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 *


    “小泥人儿!小泥人儿!”再睁开眼,冲入视野的便是唐珠儿大大的笑脸,“走啊,去玩儿去!”


    她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拉了起来。


    朱翊钧踉跄着站稳,腿上一阵轻快。那如影随形,折磨了他整整一路的腿疾,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试着走了两步,竟是健步如飞,比之受伤前还要利落。


    “磨蹭什么呢!”唐珠儿已经跑出去好几步,回头使劲冲他招手,“再不来,好吃的可都被大苍蝇吃光啦!”


    朱翊钧抬头望去,不由得怔住了。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街市,灯火通明,将夜色映得如同白昼。多得不可胜计的灯彩,齐齐装点在长街各处,将街市的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一览无余。梅花灯、狮子灯、海棠灯、葫芦灯、孔雀灯……能工巧匠们恨不得将这人间的万事万物都熔铸成型,化作天上辉煌的月亮。融融泄泄的灯光将整个街市晕染暖化,配上那熙来攘往的拥挤人潮,当真人间太平年。


    朱翊钧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这灯彩照得暖烘烘的,脸上不自觉地蕴出笑意。


    他随着珠儿噼里啪啦的脚步朝前赶,手里不知何时就被塞了一根糖墩儿。


    “吃啊吃啊!”唐珠儿催促着,“能把你牙都甜掉了,快吃啊!”


    朱翊钧听话地将糖墩儿塞入口中,轻轻一咬,好甜啊。他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哪儿掉了,这不还好生生地长在牙槽里吗!


    朱翊钧眯起眼睛笑了。


    不远处,楚庸正站在一个卖糖人儿的小摊儿前,举着两个刚捏好的糖人儿。见他和唐珠儿跑来了,就探手递了过来。唐珠儿扯着朱翊钧一步不慢,风驰电掣地从楚庸身旁掠过,一把薅住了糖人儿。


    “楚大哥,快走快走,前面正搭着彩棚呢,咱们快去瞧瞧!”


    楚庸无法,也只得随着唐珠儿没头没脑地往前跑。


    唐珠儿心急,奈何腿短,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推推搡搡,急得嗷嗷乱叫。朱翊钧也想帮忙,奈何也被人群裹挟其中,有心无力。


    正在这时,一双大手在唐珠儿腰上一捞,戒通大师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他们身边,将唐珠儿稳稳托起,扛上了肩头。唐珠儿大喜,直如一只上了树的小松鼠,得意洋洋地扶住戒通的脖颈,居高临下地冲人群挥舞着手中的糖人儿。不待朱翊钧反应过来,戒通的大手便也探到他的腰间,将他整个儿提了起来,放上另一侧的肩头。


    朱翊钧惊呼一声,却讶异地发现,他竟然变小了,变成了和唐珠儿一般大小的年纪。


    他几乎只用了一个瞬息便接受了这个变化,不仅不觉得悚然,反倒自觉欣喜非常。


    “啊!!!!”惊叫声化作兴奋地大喊,朱翊钧学着唐珠儿的样子,拼命地在戒通肩膀上挥动着双手。


    戒通的步幅那么大,步速那么快,朱翊钧只觉万千灯火在他身侧流淌而过,如同一道明晃晃,暖洋洋的河。而在那灯火阑珊之处,他看见晏回正与范凌舟立于一道,如这世间最寻常的眷侣一样,一人手中提着一只狮子灯,冲他温柔地笑着。


    “真好……”朱翊钧轻声道,“这样便好,一直这样便好……”


    昏睡中的朱翊钧暖暖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昭昭天明》还是《大明愤怒小队》,最让我共情的人永远是朱翊钧。当然,这个朱翊钧是文中创造的朱翊钧,而非历史上的朱翊钧。生在红墙之内的小皇帝,永远向往着宫外的世界,永远向往着真挚的友情,也永远求而不得,得又失去。也许,人终将孤独,但在这条通往孤独终点的道路上,我们也曾像小皇帝那般奋力跋涉过,勇敢求索过,便也足够了。这样便好,一直这样便好。可若不能这样,曾经这样……也好……


    第145章 竹间棋(二十九) 君命所在,


    贤良寺外三里处, 一支大军正沿着官道骓驰。当先一骑青衫被疾风鼓荡得猎猎作响,马背上的人伏低了身子,咳嗽声从飒沓马蹄间隐约流露。


    沈忘以袖掩口,一夹马腹, 催马愈急。


    沈忘身后紧跟着两骑, 左首一人银盔明甲,浓髯满面, 乃是武威将军程彻。程彻其人原是绿林豪侠, 因仰慕沈忘探案如神,金盆洗手, 做了沈忘麾下的一名捕头。而后以武闻名,一路拔擢,军功不断。今年春,河套鞑靼部作乱, 朝廷调兵西征, 程彻也随军出征,因作战骁勇,积功升至武威将军。


    右首一人素衣布裙,药箱负身, 正是沈忘的爱妻——柳七柳仵作。只见她一手控缰,一手扶住颠簸不断的药箱, 目光追随着一旁清癯的身影,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忧色。


    “咳——咳咳——”


    哪怕沈忘竭力与柳七拉开距离,他的咳嗽声还是如影随形。大军出发前, 沈忘虽是提前服下了柳七备好的药丸,可多日来的磋磨与忧思还是勾起了他的沉疴,侵透了肺腑, 一粒药丸不过扬汤止沸而已。可沈忘哪里能停,又哪里敢停,此时赶路途中耽误的一时半刻,只怕将来会让他后悔终生。


    ——沈忘,你留下来做我先生,好吗?


    年幼的朱翊钧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先生救我!沈先生救我!


    “驾!”沈忘手中马鞭一扬,胯//下骏马以超光逾影之速再次冲了出去。


    柳七催马赶上,与他并辔而行。哪怕明知沈忘已是强弩之末,她也没有出言拦阻。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就如没有人能够拦住收到栀子花的自己。今日凌晨,柳七带着从济南卫借来的三百精骑赶到天寿山。她原以为会有一场硬仗要打,却发现定陵中的守备远比她预想的要薄弱。大批鹰巢精锐已被朱华奎调往贤良寺,天寿山只留下了少数看守。她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便找到了那间密室,而沈忘几乎是被她背出来的。


    沈忘一向落拓,柳七从未见他狼狈至此。若不是临行前,柳七给了他一枚药丸打底,只怕沈忘连马背都爬不上去。


    柳七探手入怀,又取出一枚蜡封的药丸,递到沈忘面前。沈忘垂眸看了一眼那药丸,又抬眸看向柳七。女子鬓边的一缕碎发被秋风拂起,缱绻在颧骨一侧,衬得面容愈发苍白。沈忘感激一笑,捏碎了蜡衣,将药丸送入口中。


    一股浓重的苦涩在舌尖化开,沿着喉管缓缓沉入肺腑,将那股火烧火燎的燥意强自压下。


    “无忧!”这时,一旁的程彻赶了上来,大声道:“前方就是贤良寺了。我已派五百甲士先行合围,只待你一声令下,咱们就能攻进去!”


    与沈忘的疲惫不堪截然不同,程彻虽是从战场前线星夜兼程,千里救驾,却丝毫不见疲态,双目炯炯,若两颗燃着的星子。


    好友的鹰扬虎视之态,让沈忘心中也添了几分笃定,他对程彻微微颔首,压低声音道:“清晏,圣上此时安危未定,不可逼之过甚。穷寇莫追,困兽犹斗,须得给他们留出一线余地,方有转圜之机。”


    程彻虽是性格粗豪,但此时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当下脸色一凛,抱拳道:“无忧你自管放心,只要你不点头,甭管他什么玉公银公的,我绝不动他分毫。”话毕,他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不消片刻工夫,沈忘便听见前方的贤良寺爆发出冲天的喊杀声。沈忘凝神细听,对柳七道:“停云,陪我去高处看看。”


    二人不作停留,沿着道旁的一处缓坡并行至一处土丘上。策马立于丘顶,整座贤良寺尽收眼底。在冲天火光的映衬下,贤良寺的飞檐与殿脊连绵不断,形成一派可怖的剪影,在风中灼灼摇荡。程彻指挥着五百甲士以威压之态,席卷而至。


    忽地,一声哨响破空而出。原本如潮水般涌向寺门的甲士骤然收住攻势,前锋顿住,左右两翼却如巨鸟的翔翼招展,沿着寺墙向两侧包抄而去。铁甲铿锵,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亦随之微微颤动。


    当真令行禁止,配合默契,沈忘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


    紧接着,第二声哨响追至。展开的铁翼一震,倏而收拢。前排的甲士们将长矛斜举齐胸,矛尖连缀成线,如一排沉默的浪头缓缓压上,鹰巢所有企图反抗的水花,都被这强大的潮涌逼迫着,推挤着,最终龟缩于贤良寺占地豪阔的正殿之中。


    后排弓弩手随即列阵,张弓搭箭,箭尖越过前排矛手的头顶,稳稳锁住正殿的每一扇门窗。鹰巢众人自然亦不会束手就死,反而以殿内的供桌、门扇,甚至是倾倒的佛像垒作防线,准备殊死一搏。


    天地如一座倒扣的瓦瓮,将所有人拢慑其中。众人皆在等待一声令下,便化作瓮中毒虫,相互撕咬,彼此吞噬,直至从尸山血海中决出最后的蛊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忘一人一骑,行到了两军对峙的最前线。


    沈忘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搭在马鞍上。面前那座典丽矞皇的大殿,此刻却颇似一座围城,其外,水泄不通;其内,伏尸遍地。沈忘略略整饬衣冠,抬步便欲往殿中去。


    这一动作可把程彻吓得脸都白了,急忙上前拦阻:“无忧,你作甚!你可不能一个人进去!”


    他几乎是一个飞扑,扯住了沈忘的袖子,让沈忘俊逸的背影不由踉跄:“那厮若是狗急跳墙——”


    沈忘站稳身形,冲好友微微一笑。他如何不知他的惶急,但是君命所在,臣子岂可因祸福趋避之。


    “清晏,圣上安危所系,我必须去。”他压低声音,再次嘱咐道:“这场大火来得蹊跷,一会儿我同蜮公对峙,分散殿内众人的注意力,你带几名心腹,去寻这火源初起之处。”


    “可……可是……”浓髯遮蔽下的面容满是忧色。


    “没有什么可是了”,沈忘笑着轻拍了一下程彻的臂膀,“我和圣上的命,就看你的了。”


    话毕,沈忘再无犹疑,举步走向正殿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咚、咚、咚。


    不疾不徐,沈忘轻叩殿门。


    “山东按察使沈忘,求见蜮公。”


    门内沉默了片刻,一道朗笑声骤然响起:“哈哈哈哈,沈大人好胆色。只可惜,沈大人聪敏过人,本王也不傻。沈大人此番上前,无非是想赚本王开门,好叫你帐下那些甲士一拥而上,将本王剁成肉泥吧!”


    “殿下过虑了。臣今来此,无非一人,一衫,一言,以此三者叩殿下之门,愿以项上头颅作保,求见殿下。”沈忘立于阶上,面色如常。


    “殿下若觉臣所言可采,便依臣言;若觉臣所言无理,臣——”沈忘微微一笑,“虽死而已。”


    门内无言。片刻后,一双眼睛自门缝中窥探,瞳仁在昏暗中微微转动,自上而下将沈忘打量了个遍。


    果如沈忘所言,只有他一人而已。


    那只眼睛退了回去。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良久,门内冷冷道:“开门。”


    厚重的门扇被从内拉开一道缝隙,恰好容一人侧身而入。沈忘没有犹豫,只一个闪身便没入到那片幽暗的阴影之中。


    作者有话说:


    【驴子碎碎念】:看过《昭昭天明》最后一篇番外的读者们应该有印象,沈忘算得上早逝。在本文的第三卷 中,也着重写了沈忘的咳疾。而这一卷朱华奎的囚/////jin,也进一步加重了沈忘身体的负荷。但就像无忧最后给万历的那封信中写的那样:蜉蝣虽短,天地仍宽,喜也,乐也。人生的意义若只在于其长度,为免同只在意张居正身后事的朱华奎一样,失之肤浅。所以,只要痛快地活过,爱过,存在过,证明过,斗争过,喧嚣过,便也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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