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由往后靠在座椅上,车流缓慢地前进,往常这时候都会打开窗户,吹吹风,奈何外头下雨,只能注视雨刮器来回扫荡。
搁在副驾驶上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条信息。
xy:图片。
俩个年纪相仿的小宝贝穿着动物服装,坐在动物雕塑上,小短手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咯咯笑着,非常可爱。
小朋友的笑容就是这样极具拥有感染力,羡由都没注意到自己扬起的嘴角,打了一横字发过去。
风筝:真可爱呀,你们已经进去了?
xy:多亏去的早,不然就要排队了。小家伙们还在问你怎么不来呢。
风筝:没白疼
xy:你怎么不问问我,心疼心疼我呢
xy:委屈巴巴.jpg
风筝:回家奖励你,莫一口
xy:大白日的耍流氓!
xy:逃跑.jpg
羡由没有绷住笑出了声,这时候绿灯转红灯,把手机又放回副驾驶座位上,启动了车子。
就是说人只要到了一定的岁数,习惯了忙碌在一闲下来就觉得很难受,再加上好友又碰巧闲一块去了,得到的就将会是吵闹。
这不俩大家子一合计就决定带上俩小崽上动物园大饱眼福。至于为何出来一个人,全因为羡由有事忙而去不了,所以就把无所事事的望全打包送给他们当拍摄道具。
本来还担心会闹脾气,可别人家的小不点就是香,瞅瞅这脸不值钱的样子。
一连串玩嗨的照片映入眼眶,羡由挑选出来好看的纷纷收入相框。
从市中心到偏远地区要开上三个多小时,幸好下雨天人少,只用了俩个小时就到达了目的地。
羡由把车熄了火,下车也不忘按钥匙锁车,打开伞站在空旷的停车场。雨中的山林比平日里还多出几分寂寥和空洞,吹来的凉风带起漆黑的衣角,随手把发丝别到耳后,转身走向墓园。
这便是推脱了动物园的事因,要见一见故人。
墓园还是老样子空旷肃穆,雨水吹拂过理石表面陈灰,顺势而下,为地下静灵带来尘世喧嚣。
“来了。”看门人衬衫黑裤,站在避雨地,说起话来增添了眼角的细纹。
羡由走过去,收了伞站在台阶上,没过多久淌下的水就浸湿了土台阶,染黑了一条路。
她说:“还是老规矩。”
看门人进了屋,转眼外头就剩下她一人,短短几步路吹湿了衣角和裤脚,简单梳起的头发贴着皮肤,纤长的脖颈被风吹的有些凉,靠着冰冷的墙,轻轻吐出一口气。
往常吸热的黑色风衣这次没了温度,一同褪去温度的还有里头的黄色羊绒衫,黑色长裤。
看门人不经意的抬头就见到这样一幕,恍惚间想起十多年前半小的女孩也是同样的装扮。多年来的墓园生活让他早已见惯生离死别,唯独她的身影在一众中脱颖而出。
不是大哭大闹、不是冷冷冰冰、不是麻木无情、不是解脱清醒,是更深的一种情绪,但因为被积压许久,就算是到了口子边缘,也没了当时的热度。
他低下头,加快了手里的进程,片刻后捧着一束白花走了出来。
每当羡由来的时候都会要束白花,上面只有浅色花节做装饰。
羡由双手接过花束,刚拿到鼻下,清淡的花香就率先进入鼻子里说:“很新鲜,谢谢您还记得。”
看门人只说:“去看看她吧,多久没来会想你的。”
羡由拿起伞罩住怀里的花束,重新走进雨幕里。
在排排庄重的大理石墓碑群里她轻车熟路找到了要去的那一座,蹲下身也不管过长的衣角会落地,用袖子把墓碑上的水擦拭干净,尽管过会儿就会被重新浸湿,但现在有伞能遮挡。
照片里的羡年嘴角噙着笑意,即使是灰白色的也能看出温度来。
这张用作碑上的照片是羡由定下的,上头的字也是她写的。墓地是羡繁承选的,下葬的时间是他找人算的,帖子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发出去的,原本有专业人士要负责所有行程,可被他给拒了,就这样仿佛八竿子碰不着的俩个人,心平气和的通过默契的配合妥善办成了第一件事。羡年的葬礼。
她放下怀里的花束,轻轻地说:“姐姐,好久不见。”
“我知道时间很长了,比起之前来说,但你不会说我的对不对。”她说着,自己却先笑了,原先那复杂的气质消散一空,又成为了昔年的小妹妹,“我这次来也没别的,就是想聊聊天,篇幅有些长,其实也不长,因为高中前+半拉都说完了,现在就接着另外半拉说到现在,好吧也有些篇幅,所以姐姐别觉得烦哦。”
打完事前报告,羡由就开始娓娓道来,从校园的日常、家里的繁繁琐琐、私生活上的反反复复……其中省略掉复杂麻烦惹厌烦的事情,主要挑些开心高兴的话题来讲。毕竟死时是解脱,没了生前的麻烦,就不要再沾染未及的污染。
途中说到半截她蹲累了,腿也麻了,反正雨也变小了,也不管地湿不湿,一屁股就坐在旁边,靠着羡年的石碑,把伞柄靠在胸前随意打着。
这时要是有人来扫墓,指定会被列入反面教材指指点点,但那都不重要,虽然屁股是湿的,但坐着舒服。
再说墓碑主人都不生气,旁人瞎掺合什么玩意,显着自己长张嘴了。
“……这俩小不点子真的很可爱,姐姐你要是在也会喜欢上的,你看看整个图册都是他们。”羡由给羡年展示手机里的照片,防止看不见,还把镜头怼到照片跟前,简直是讨打,“姐姐在那边无聊不,我认识个艺术方面的,没准纸扎手艺也好,给你烧点东西过去好打发时间。”
这话要是被陈南梦听见了,那就不是一通电话骂的事了,指定要打飞的过来比划拳脚。
羡由笑了笑,意地往后一靠,背就这样挨着碑神:“还是靠着舒服,姐姐现在都挺好的,万盛游如日中天,老头子整天神出鬼没,指不定从哪就冒出来,我的朋友们也很好,望全……他也挺好的,我对不起你姐姐。”
她低下头说:“我跟望全结婚了,我对不起你,所以你要是来我不拦着,我肯定向着你的。”说完怕不信,还转身拍了拍照片,“姐姐听见了吗,我是向着你的。”
“只是到了下辈子就别来跟我当姐妹了,去做个衣食无忧的独生子吧,有爸妈疼,幸福美满的过完一生就好了。”
“因为我这辈子什么都没能帮到你,说来说去,全都是白日功夫。”她坐起身,随意拍了拍身上的水渍,看了会儿碑上的照片说,“那么我走了,弄脏地盘我很抱歉。”
转身时风携着雨点擦脸而过,她心下一紧,猝然回头,唯有地上的白花在微微动着。说来奇怪,娇嫩的花瓣并没有因为下雨的关系凋零破损,除了纸上的水渍,一如放下时。
她蹲下身一点点擦拭干净花束上的水,然后把花放倚在碑身上。
“这次是真的走了姐姐。”
看门人正在屋里写着东西,突然听见敲窗户的动静,抬头一看才发现是羡由,打开紧闭的窗口说:“看完了。”
羡由“嗯”了声,看着桌子上的登记表。
“签个字。”看门人从窗口把登记表和笔递过去。
墓园进出需要签字和登记,当然大家都很有自觉性,要是碰见老熟人走时在登记也可以。
羡由签完字把表和笔一同递进去,就发现看门人盯着自己湿润的袖口。
秋天不比夏天干的快,现在有些潮湿黏糊,贴在皮肤上老实说有些难受。
“有问题吗?”
“没有。”看门人说:“可以了。”
羡由打着伞往外走。
外头忽然刮起小风,携带的点点雨水落在登记表上,看门人连忙把表挪到吹不到的地方,刚要把窗户关上,不经意往外一瞥,手上的动作停在当场。
成京的雨很神奇,分区域下雨,郊区层层叠叠的乌云见不着丝毫光亮,往往能看见阳光下不得见的一幕。
蓝白校服,梳着简单的马尾辫,长相清丽青春的女孩站在台阶上,静静地注视着黑色身影的离去,嘴角噙着笑容,朦胧的身影时显时无跟周遭景色融为一体。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了,女孩往窗口一看,原本插兜的手忽然放在下巴上撑着,袖口往下走,露出那道狰狞的红口子。
相同的眉眼让看门人瞬间回想起阳间女孩,如今的成人女子,刚走的黑色身影。
“我放心不下来看看,现在没事了。”女孩说完,变戏法般拿出一朵小白花,轻轻闻着,“我很喜欢。”
等看门人再一眨眼,台阶上的身影消失了,外头想起汽车引擎的动静,他打开屋门被亮光晃住眼,抬手做遮挡才发现,雨不知何时停了,太阳从乌云缝隙里冒出来,柔和的光昏均匀照在每一座墓碑上。
风吹过,水珠从花瓣上滚落滴在墓碑上,一双飘忽的手拾起花束抱在怀里,那朵白花被重新插进花束里,她笑着摆弄着花节。
突如其来的亮光晃了眼,羡由把车停在路边,拿出墨镜下意识往窗外一看。
蓝天白云,天气真好。
她把墨镜戴在脸上,重新启动车子驶入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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