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衡饱满的额头上, 横着一道新鲜而深刻的抓痕,不偏不倚,正悬在眉心上方, 特别显眼。
那简直是赤裸裸的罪证,无声地指控着时毓:你昨夜所做的,远比你想象的、比碧荷描述的,更加恶劣。
时毓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她试着换位思考:倘若她是大权在握的太后, 一个新纳的、本就不甚称心的面首, 敢在她面前借酒发疯,甚至挠伤她这张代表无上权威的脸……
至少,要砍掉那双手。
再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如果那个人恰好和虞衡一样令人讨厌的话, 凌迟处死也不是没可能。
虞衡仰眸微阖,逆着正午强盛的阳光,朝议事厅中央那道人影看去。
这是她第一次为他盛装打扮。
她素日里总梳不好头, 发髻常是松松散散的,颈边总有几缕散发, 发尾还枯燥发黄。今日终于将满头青丝尽数收拢, 绾成一个极其工整的交心髻, 那些不驯的碎发被全然驯服, 深藏于髻中, 衬得脖颈修长。
那张惯常不施粉黛的脸, 今日薄敷脂粉,眉似春山含烟, 唇如沾露海棠, 褪去了往日的娇憨与讨好,显出一种近乎凛冽的明艳。
一身云霞锦绣的华服,流光暗转, 恰到好处地裹住她纤秾合度的身段,将那张清艳的脸衬得越发靡丽。
通身上下,便凝成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风流旖旎。
隔着这么远,他仿佛能嗅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某种香粉,而是混合着花香、果香、夜风的潮湿,眼泪的腥咸,甚至还有甜腻的酒气。一种由无数记忆交织而成的气味。
他想将她唤至身前,问一句醒酒后是否头疼,晨间可曾用膳。
但见她低垂的眉眼与周身那层肉眼可见的、紧绷的防备,便知她并未从惊惧中恢复过来,心中的委屈尚未尽数发泄,倘若强行亲近,只会适得其反。
半晌,他眼帘微垂,将手中朱笔搁置一旁,转而拾起案几上的佛珠,于指间缓缓捻动,珠串相击,发出沉笃而规律的轻响。
“关于漕运保险,这几日各部官员提了一些问题,就在孤案头这些奏疏里,你可醒酒了?能否解答乎?”
时毓心中暗暗纳闷,怎么一上来就说公事,他这是不罚了还是让她干完活再罚?
她很想说,不如先把惩罚说了,这样干活更踏实些。可他既不言明,她便不能主动去触那逆鳞,只得按下忐忑,垂首应道:“妾已醒酒,能对奏疏。”
虞衡听得出她紧张。他知晓她定是忆起了昨夜那些无法无天的行径,此刻正悬着心等待发落。他向后靠入椅背,刻意放缓了姿态,连带着语气也卸去几分惯常的威压,显得异常平和:
“前日孤误信谗言,令你受惊,乃至失智发狂,孤已命人调查清楚,今日必能还你清白,另外,孤还要给你补偿,你可有什么心愿?”
时毓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御座之上,依旧是他。眉眼凛冽,气势深沉,是不可亲近的天威模样。可方才那番话……是她听错了吗?
他是说,昨晚她醉酒发疯,都是因为他让她受了委屈,所以不仅不罚,还要补偿她?
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什么才算?!
在历经了那些冷待、折辱,已坚信自己被他彻底厌弃,并决心抽身出局之后,峰回路转竟来得如此突兀。此刻她终于敢于确定,这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确实对她动了心。
悬着的心,倏然落回实处,虽仍悸动,却不再是无边惶惑。
她无暇抱怨他为何表现得那么隐晦,甚至往完全相仿的方向误导她,害她平白吃了那么多苦,因为她全部的心思,已飞快地转向如何承接这份“喜爱”,又如何将其转化为最实在的东西——钱财、权柄,以及更长远、更牢固的安身立命之本。
爱意或许缥缈,但它带来的机会与资源,必须牢牢抓住。
现下,他主动提出给补偿,她该要什么呢?
参与筹备漕运保险公司,借机培植自己的亲信?
江南茶丝丰饶,南北商路一旦借保险之力彻底打通,这漕运保险定会如‘英诚’和‘安联’一样,成长为一个庞大的金融帝国。她若不要点分红,就太亏了。得要。
公司初建,保费有限,为壮大“共济基金”的抗风险能力,引入实力雄厚的股东势在必行。她无钱,但有技术、有知识。或可以此“入股”,在制定章程时,为自己谋得一份基于基金盈利的 “技术分红权” 。以此为起点,建立自己的财富根基。
漕运贯穿南北,一旦有了亲信,又有钱,便可以建立覆盖南北的情报网。
信息即权力,掌握南北货流、人情、机密的网络,将成为她最锋利的武器。届时,更多的金融布局甚至更远的野望,都将成为可能。
她的思维在电光石火间飞转,眼神因过于专注的算计显得有些空洞。
看在虞衡眼中,这副模样却成了百感交集,既不敢相信,又不敢开口。
他一向清楚,她在他面前从来都不敢展露本性,除非醉得彻底失去神志。
于是他主动提到:“孤听闻,前日你曾救助了一位被被丈夫当街殴打的绣娘,很有一番侠义心肠。孤此番南巡,每经一地便会抽出一日坐镇郡守衙门,清理冤狱。明日孤在吴郡衙门坐镇,不若,也为你另设一案,专司为那些被丈夫或主家欺凌的女子,伸冤解难。如何?”
“让妾坐公堂,为女子伸冤?”时毓陡然睁大了眼,满是震惊。
女子登堂断案,本就是离经叛道之举,必然会引来各级官员的反对,若为女子伸冤,打骂她们的丈夫,更是挑战这个时代的公序良俗,搞不好会引起民变。
他怎么想的?!
她实在好奇,忍不住问出了口:““殿下何以作此安排?”
自然是因为,她昨夜哭着说的那番话。
这世道女子命苦,所以她不敢爱人。他要改变女子的处境,给她为人妻母的勇气。
她想成为缔造大虞盛世的一份子,所以他便给她机会。她只因一个绣娘的遭遇,便能想出漕运保险这般绝妙的计策,他倒要期待她还能创造什么奇迹。
但他不准备这么说。
不能让她知道,他曾扮做别人,试探她的忠贞、套取她的真心话。
他看到她虽然满脸惊诧,眼底深处却有一簇火苗被骤然点燃,笼罩她的戒备与疏离,正在冰消瓦解。
他知道这个提议说到她心坎里去,不由微微一笑,往前一探身,目光如星火灼灼,紧紧锁住她:
“丝绸乃吴郡经济命脉,此地多少门户,实赖绣娘十指供养。商路阻塞后,绣娘生计骤断,在家中地位一落千丈,饱受磋磨,境遇凄惨,她们心中充满怨愤,眼里没了盼头。而今,横行水道的水匪即将被扫清,你这‘漕运保险’之策,又为千疮百孔的商路注入良药,江南经济复苏,万事俱备,独缺万千绣娘重归织机。孤欲让你,为她们鸣冤复仇,重振心气,使她们重新拿起针线,织就江南来日的锦绣繁华。”
这虽然不是时毓当下心中想要的补偿,却深深触动了她。
这些女子既要养家,又要生儿育女,她们明明承担了这么多,却没有任何合法权益,被宗亲卖如青楼无处伸冤,被丈夫殴打也只能默默忍受。
这一切苦难的根源,都是因为这个吃人的封建社会不给她们独立生存的空间。丈夫,是她们保护自己不受他人侵害的屏障。
如果她们能够拥有自己的财产,并受法律保障,就不必依附于丈夫,也不会被吃绝户。
时毓想去坐公堂,为可怜的女子主持公道,把更多的‘沈素’从深渊边缘拉出来,也让更多的强盗、施暴者,为强占和伤害付出代价!
更重要的是,她想通过此事树立口碑,在民间拥有自己的姓名,积攒声望。
如果‘护女法师时毓’的名号,能够和‘及时雨宋江’一样响亮,再加上创设‘漕运保险’的功绩,她会拥有更多拥趸。
在这个时代,民心的分量,比黄金和官印更重。那可是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水。
虞衡南巡这一路清理冤狱、减免税负、开恩科选人才,都是为了收拢民心。
他给她这个机会,意味着,他从未打算只将她当作后院的点缀或掌中的玩物。
时毓心中的震撼无与伦比。
她相信虞衡比她更清楚此举的意义,她只是不知道,他这样做到底是因为爱,还是为了‘物尽其用’。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机会摆在面前,要抓住!
“妾愿意坐公堂,申冤屈、明公道,让饱受压抑的江南女子重燃希望,鼓舞她们为江南经济复苏添砖加瓦,绝不辜负殿下所托不负殿下所托!”
时毓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心中对虞衡的怨愤似乎烟消云散了,甚至涌起了强烈的感激之情,恨不得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来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连不能轻易被领导pua的职场老油条都这样,那些自幼被这个时代的忠义观念深深浸染的“土著”呢?岂不是各个都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如果他一直这样知人善用,敢破枷锁,放手任人施展,那么,十五岁被发配康州等死的他,能一步步走回权力之巅,以一人之身对抗整个门阀世族,便丝毫不令人意外了。
她相信,他终将扫清所有门阀,收拢皇权,开创一个千古未有的盛世。
这一刻,虞衡也感受到了,除情爱以外的快乐,那种收服人才的成就感。
他令王禄将时毓引至御座左下首的案几旁落座,又命宫婢将自己看过的,需要她解答的奏疏送到她案头。
时毓带着一腔热忱,掏出了她的鸡毛笔正准备开干,却见王禄在旁跪坐下来,谄媚地笑道:“不劳夫人动笔,夫人只管将奏对内容告知奴才,奴才代为执笔。”
时毓抬眼看向御座上的男人。
那人倒也不含糊,直接道:“这些奏疏皆需归档存录,你那把字若留于其上,只怕贻笑后世。待眼前诸事忙罢,孤亲自督你练字。何时练得像样了,何时再落笔不迟。”
时毓耳根一热,心虚地应了一声,随即又狗腿地补上一句:“妾定会刻苦练习。”
虞衡抬眼看过去,她脸上已然漾开笑意。这笑容他依稀见过,正是那夜她与阿哲漫步夜市时,眉眼舒展的模样。这代表她放下了之前的芥蒂,卸下了一些心防。
他就那般看着她,双眸如渊似海,却又敛尽波澜,又仿佛千年古镜,照得见红尘纷扰,也照得见真心几分。
她没有回避他的眼神,眼底清澈如洗,一片坦荡。
*
送到她面前的奏疏是虞衡批过的,有些看上去就很愚蠢的问题已经被他划掉了,有些非技术上的问题,他已做了批示,有些专业上的问题,他甚至也按自己的理解和设想,做了解答。
比如户部官员关心的财权问题,共济基金由中枢管还是地方管?若遇特大灾年,赔付远超准备金,是否需国库兜底?此基金收支如何审计?谁有监督权?
他批的是:“此非国帑常例,乃漕运专项。既为专项,当设专库,行专款,立专用之章程。孤欲设济漕公所,由摄政王府直掌,各地分设漕运共济所派驻。人、章、制皆出王府,独立运作,与户部及地方度支彻底剥离。此保险暂保人祸,天灾险须待共济基金足够丰盈后再设,需另行缴费。初始本金由王府内库划拨,专作漕运风险备金。后续保费收入,七成汇入济漕公所,立‘漕运平准专项’封存,三成留地方共济所,限用于日常薪俸、勘验支出及定额内速赔。如此可防挪借贪冒之弊。”
时毓了然,户部和地方官都盯上了‘共济基金’这块大肥肉,虞衡此举,既是为防他们层层盘剥、侵吞挪用,更是要将这一财权牢牢握于掌中。
他竟能构想出“济漕公所”这般近乎独立营运的机制,俨然已有后世专业保险公司的雏形,真是天才啊!
有了这个设想,御史台关注的人事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济漕公所由摄政王亲信幕僚曲岳总领,其余官员亦由王府简拔充任;至于各地方支属的办事吏员,可由地方推举荐任。
大理寺关注的法律问题:赔付纠纷适用《大虞律》还是另立新法?若有奸商诈保,或官吏贪墨,刑期与量刑如何界定?若赔付不公,引发民变或漕工骚乱,谁负责?
他批复的是:“此商事纠纷,由曲岳会同漕运司官员拟定《漕运保险专章》。专章未明之处,再循《大虞律》商事、诈伪诸条。诈保、贪墨,皆为盗取‘漕运平准专项’之重罪。其刑皆加等从严,以儆效尤。“赔付不公者,首究公所经办吏员,渎职之罪;再究其直属上司,失察之罪;三究地方监理官员,放任之罪。三级连坐,各依情节轻重,罢官、流放、抄家不等。”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这些奏疏页页洁净齐整,臣工的字迹清秀工稳,几如刊印。而虞衡的批字笔锋遒劲如松枝破雪,走势飞扬似鹰击长空,字字皆带一股沉静而凌厉的势。这些奏疏确是可悬于高阁、供人仰瞻的。
时毓“鸡毛字”若真落笔于此间,确实很突兀。
不过她很期待自己以后能执朱笔落字于此,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练习。
她对虞衡的洞察力、对人心的把握、对国政运转举重若轻的掌控,皆感到深深折服。忍不住抬头偷瞥他,暗自琢磨,老天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啊?
半晌,虞衡似有所感,抬眼淡淡瞥来。
对上那道清锐专注的目光,时毓忽然恍然——
是了,这人唯独不通情字。
他能把动情,表现得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复仇。
不过都是霸主了,谁还在乎小情小爱啊。
若我手握权柄,身边有数不清的小鲜肉,她想,我不可能在乎他们的想法,只会把他们当成闲暇时的消遣,倘若真遇上稍合眼缘却不够顺意的,或许会花些心思将他调教成我喜欢的模样,但绝不可能为了他,改变我的口味。
哇,这样的生活光是想想就觉得好过瘾啊。
她看着御座上那道沉静如渊的身影,默念:要向他好好学习!
虞衡并不知时毓心中所想,只见她朝自己望了几眼后,忽然神情振奋、眸光灼亮,猜她大约是决心好好施展,以求赢得自己的认可。思及此,他唇角不由微扬。
要说她难哄,确然,华服美饰、仆从如云,乃至常人趋之若鹜的名分地位,于她皆似浮云。
要说她好哄,也不假,让她有事可做,甚至做些别的女子不愿意做的抛头露面之事,她就感恩戴德。
她与旁人不同。
而他,也愿以不同的方式待她。
留给时毓的,基本都是技术性问题。
比如,风险与定价问题。
其中涉及损失概率测算、风险分级评估、偿付能力预估等精算之学,颇为繁复。恰巧时毓早年便是从精算转作销售,对此类数理推演并不陌生;又因做过销售,善于将艰深之理讲得通俗透彻,就连一旁侍奉的王禄也能听个大概。
不过王禄并未直接将她的口述落笔于奏疏,而是等虞衡裁定后方谨慎誊录,并于文末附注一行小字:“毓夫人口述,奴代笔。”
待奏疏一一对罢,窗外天色已擦黑。而吴郡本地官员仍在偏厅候着,等待觐见。
他们的目的,虞衡早已洞彻,不过是为了争取共济基金的管辖权,他既已决意直握于王府,便不打算再见。
时毓听后倒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既不打击官员们的积极性,防止他们以逸待劳,又可减轻王府的财政压力。
“殿下,妾以为,可将济曹公所由王府独立出资管辖,改为股份合伙制,由王府、朝廷、本地官员和富绅共同出资,王府出大头,辖管理职能,其他股东出小头,不能参与管理,只能享受分红。考虑到前期保费少,很难产生分红,可以设定五年或者十年期,约定固定期限后才开始领分红。分红的来源嘛,就是每年从共济基金里提取的盈余,以及运营这些盈余资金生的利。
此法有三个妙处,其一,充分调动各级官员的积极性;其二,聚八方之财,扩大初始资金池,提高风险赔付能力;其三,将商贾利益与漕运安稳绑在一处,他们自会竭力维护。”
“股份合伙制……”虞衡重复这五个字,忽然拍案叫绝,“好一个聚八方之财,绑四方之利!”
随即下令传随行官员和本地官员入殿商讨。
而在他们入殿之前,时毓已按虞衡的吩咐,转至屏风后,吃点心喝茶。
这一次的点心和茶,与上回虞衡审徐员外时吃的不一样了,茶是她喜欢的水泡茶,盏底沉着舒展的完整茶叶,点心也是她喜欢的枣泥山楂馅。
时毓发现这次奉茶的正是上回将她背到屏风后的宫婢,不免想起当时的情境。
彼时她惊魂未定,还是琳琅在一旁柔声安抚。
琳琅总在殿下身侧,从不远离,可这回……时毓忽然想起,殿内殿外都没见到她的身影。
她抓住那宫婢,低声问:“段掌事何在?”
宫婢脸色倏然一白,慌忙摇头,唇抿得死紧,什么也不说。
时毓没有勉强她。
官员们对这个提议皆无异议,唯独在参股份额与权责划分上争执不休。话里话外,皆想占得多、分得厚,却谁也不愿多担一分责、多出一份力。
时毓这才知道,原来这些执掌天下民生的官员,争起利、推起责来,与自己从前那些争功委过的同事,并无什么不同。
而看他们争成这个样子,她也开始为自己方才的想法感到后怕。若果真提出技术入股,非但讨不着半点好处,还会触怒虞衡。
幸亏虞衡在她开口之前便替她做了决断。
屏风之外,唇枪舌剑越演越烈。
屏风之内,她窝在椅子里,靠着软软的靠枕,隔着一层朦胧的云母与雕花,悠闲旁观。
虞衡依然在她转脸就能看到的角度,他显然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甚至没有给他们一个眼神,只是捻着佛珠,似在权衡思考。
许久之后,他终于得出结论,将手中的佛珠轻轻往面前的案几上一搁。
“嗒。”
一声清响,如刃划帛,轻易刺破了满殿喧嚣。
殿内骤然死寂。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仿佛同时被扼住了喉咙,齐齐收声,转向御座躬身垂首。
虞衡缓缓抬眼,语气不轻不重:“争完了?”
无人敢应。
“看来是争完了。”他自问自答,身形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案上,食指抵着额侧,“孤只让尔等议这‘股份合伙’之制是否可行,何时准你们自行商定份额权责了?”
他一向独断,随行近臣皆深知其性,因而默然侍立,只待他最终定音。唯独吴郡几名官员仍怀着一丝可商议的侥幸,目光殷殷地望向上方。
“股份按孤所定章程划分:摄政王府占六成,户部占两成,吴郡漕运司占一成,剩下一成分予本地富绅商贾。各方须按期依比例缴足本金,充作赔付之备。逾期未纳者迟了,剥夺其参股之权,永不续议”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刀锋,寒亮亮得掠过众人,“有异议者,现在可以出列。”
他的威压太过慑人,殿内落针可闻。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官员们,都盯着自己的笏板或脚尖,不敢言语。
但吴郡几个官员终究还是被利益所驱动,相互递眼神,鼓动了一个人当出头鸟。
“殿下。”漕运司主事李霖便是那个官职最小的倒霉蛋,他硬着头皮道:“方才殿下所言,济曹公所由王府治下,曲大人负责,然漕务涉及本地商户、船帮、码头力夫,非深谙吴郡人情世故、方言俚语者不能办,臣以为,最好从本地佐吏中择优充任。”
曲岳轻飘飘道:“济曹公所乃是管理部门,管辖人事、账务这些大面上的,实际操作,当然由你们本地衙门负责。”
李霖脸涨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曲大人所言极是,但这共济基金从商户中收取,零零散散,要多久解送王府一次?解送次数多了,徒增损耗与风险。不如平时留存吴郡藩库,半年或一年结算上缴一次,地方亦可灵活垫支小额赔付,以解燃眉之急。如何?”
“李主事所虑甚是,细节确需周全。”曲岳淡淡迎合了一句,接着话锋一转,“然此等执行细务,非今日廷议之要。待济漕公所正式设立,章程落定,自有公所专官与地方衙门逐一厘清对接流程。届时如何征缴、如何勘验、何人经办、权责何属,皆会明文下发。李大人届时,照章办事即可。”
李霖本就不想出头。一开始摄政王就说的得很明白,收缴保费七成交公所,公所由王府直辖,非要从这七成里抠出点来,就是从摄政王兜里掏钱,不是找死么?
因此一听到照章办事四字,他立刻顺坡而下,躬身应道:“是……下官明白了。”
一场争论,就此尘埃落定。
整个过程,时毓在屏风后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唯有叹服。
效率真高啊!她们公司研发个新产品得上八百遍会!层层报批、反复拉扯,搞得所有部门筋疲力尽。
这大概就是一言堂的好处?
虞衡的威慑力足以压得住所有人,因此一言可定乾坤。而他麾下这些人,更无一不是人精中的人精,懂得借他的势、循他的意,不过三言两语,便能将异见悄无声息地按下。
时毓不禁想,这样一个乾纲独断的摄政王的摄政王,若果真讨厌她,怎么可能不驱逐她?她从前怎么就没看出他的偏爱,平白花了那么多力气,受了那么多磨难呢?
是因为轻信了琳琅的告诫?还是受了宫婢们的挑拨?
或许都不是。
只是她一直以现代人对“爱”的理解,去丈量虞衡待她的方式。
在现代的观念里,爱是专一、是呵护、是欣赏、是尊重……但在一个一夫多妻的时代,男人的爱是可以分为很多份的,每份可能不多,也不由欣赏出发,可能源于更原始的占有欲,而端坐于王座之上的男人,可能根本不愿花心思呵护谁,只需强悍地握在掌中。
他们未曾经历所谓“绅士文明”的熏染,更像丛林里凭本能行事的雄性。
从今往后,她须牢牢记住这一点。
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调整评判的标准,抓住他这原始而短暂的偏爱,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不多时,群臣退尽,屏风也被撤去。
时毓起身,正想朝虞衡走去说几句心得、顺势奉承两句,内侍监陈博却在这时迈入议事厅。
虞衡只是稍稍调整了坐姿,并无起身之意,显然早知他会在此时到来。
“殿下命臣查办四月初九毓夫人遭宫人挟持构陷一事,现已查明。”
虞衡转向时毓,招了招手。
时毓忙趋步上前,隔着御案轻声问:“殿下?”
虞衡在身前的案面上叩了两下:“到这儿来。”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竟然令时毓紧张起来。
她犹豫了两秒,大步走过去。
虞衡却并未做什么,转向陈博,吩咐道:“说罢。”
时毓不解,为什么把她叫到这里听,是怕自己听到那被粉饰过的真相,冲出去打琳琅吗?
“副掌事玲珑已供认,那日并无人见到戴兽纹傩面的男子进入毓夫人院中,毓夫人也未曾爬墙出逃。她受掌事段琳琅指使,命两宫婢、两太监将毓夫人抬上墙头抛下,伪造丑事败露、仓皇坠逃的假象。段掌事随后亲自向殿下禀报毓夫人‘跌下墙头’,再由宫婢春燕掐准时机,在殿下步入院门时揭破毓夫人‘假死’,以混淆殿下视听。此事全由段掌事策划,玲珑仅为执行。”
随着陈博平直的叙述,那一日的恐惧、委屈与绝望如潮水般翻涌而至。时毓心底深处,对虞衡的怨念也被唤醒了。
当她在极致的恐慌中将他视作唯一浮木时,他却只冷声质问:“你可曾对孤说过一句实话?”
琳琅能设下此局,正是吃准了虞衡的性情。她必有把握,能让他当场要了自己的命。
时毓浑身发抖,她只是得到他一点点青睐,并没有被坚定选择。他并非可倚靠的岸,只是一阵随时可能转向的风。她暗暗咬牙,告诫自己必须永远记住这一点:永远,只能靠自己。
虞衡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垂下头,一滴眼泪掉落,这一滴泪,是可怜曾经的自己。
她迅速撇过脸,不想被他看到这狼狈的样子。
虞衡忽然揽住她的腰,往身前一带。
她被这股蛮力带进他怀里,毫无抵抗之力,坐到他腿上。
他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掰过她的脸,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孤从未想过杀你。即便当日种种‘事实’摆在孤的面前,孤也没想过杀你。倘若你还是怕,孤可以承诺,给你三次免死机会,即便你犯下谋逆、弑君、通奸这般大罪,孤也会保你性命,听你辩白。”
时毓瞳孔一震,冷硬的表情寸寸龟裂。说不感动是假的,尽管她有些心虚,冥冥之中感到自己好像会把这三条大罪都犯个遍似的。
但在这个充满杀伐之气的男人怀里,她感受到的,是柔韧的温暖。
她本以为他为了保下琳琅这个劳苦功高的‘秘书’会粉饰真相,把罪责都推到玲珑头上,没想到他竟当着她的面,把真相赤裸裸戳破了。
怪不得今日没有见到琳琅,看样子,虞衡要彻底舍弃她了。
时毓不认为虞衡会是色令智昏之人。他做得如此决绝,并非单纯为她讨公道,而是因为琳琅连他也敢算计,已然触犯了他的底线。
因此她不敢感动,只觉心惊。君王之心果真如铁,连相伴于微时、地位超然的琳琅,都可顷刻覆灭,旁人又当如何?
虞衡抬手用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痕,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孤承诺会还你清白,就一定做到。从此以后,你能否做到,只对孤说实话?”
时毓忙道:“妾不敢对殿下说谎。”
虞衡眯了眯眼,箍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
她浑身一颤,那只抚在她颊边的拇指已滑至唇角,带着惩戒般的力道重重碾过,“重新答。”
时毓只好低声应道:“妾此后,只对殿下说实话。若有违背,便叫妾立时倒地而亡,投生成……卖保险的平民百姓,永生永世,再无缘得见殿下。”
虞衡脸色一沉,手掌上移,掌控着她的头颈,“你的生死由孤掌控,不由你擅自决定。便是死了,孤也要将你的骨灰置于案头,让你日日看着孤。”
时毓心里悚然一惊,忙狗腿道:“妾的一切,都在殿下掌控中。”
既受了这样的邀请,虞衡岂有拒绝的道理,当即扣着她的脖颈往自己跟前一凑,含住那双殷红饱满的唇。
作者有话说:
备注:英国保诚集团是全球领先的保险和资产管理公司之一,其海运保险业务覆盖货物运输的广泛风险,包括全损和部分损失。安联保险是欧洲最大的保险公司之一,提供综合海运保险,覆盖从平安险到一切险等责任范围。
第42章
一场大火裹挟着风势席卷了叶家老宅。
春日天干物燥, 废墟间的枯草疯狂燃烧,火舌很快就舔上了那栋唯一完好的阁楼。
阁楼外面的鱼池已滚沸如汤,锦鲤翻着白肚浮在水面;园中花树被火光吞噬, 盛放的繁花转眼焚作灰烬。
阁楼年久,在烈焰的啃噬下发出吱呀呻吟。
一楼率先失守,火势完全封住了门窗;紧接着楼梯也被吞噬。
若此时二楼闺阁中的那位小姐推门而出,或许只会灼伤脚踝, 可楼上始终门窗紧闭, 毫无动静。
整条楼梯在火中轰然坍塌,火势骤然高涨。西南风卷着火舌从门缝钻入,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随即化作压抑绝望的呜咽。
顾昭踹开房门冲进去时,屋内却空无一人。
他面色骤变,厉声喝道:“叶白!”
墙角那口旧柜子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他掠至柜前, 猛地拉开柜门——
那个纤细的身影正蜷在柜子最深处,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
他蹲下来, 轻拍她的肩膀, 颤声唤道:“叶白, 是我, 我来救你了。”
叶白缓缓抬起头, 在看他到他的刹那, 泪水夺眶而出,猛地扑到他怀里。
顾昭轻抚她的后背, 随即小心她从柜子里抱出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
叶白揪着他带血的衣襟,拼命摇头。
她以为他今夜不会出现, 因为是他最后一次抓捕朱雀盟匪首池彻的日子。
“多亏你给的信息准确,我们今晚的行动很顺利,要是晚来一步,我真不敢想象……”
叶白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眉心轻挑,似乎在问,你们成功了吗?
顾昭颔首道:“此番他似乎也欲与我彻底了断,因此未在城中周旋,佯作被我逼至绝境,一路退往栖霞岭深处。他算定我三追未果,又逢殿下开恩科在即,必会急躁冒进,而那山上,恐怕早已伏满豺狼,布好杀局。”
叶白紧张地看着他。
顾昭眼中迸射出狠厉的杀伐之气,嘴唇却勾起一个笑:“我自然不会上当,而是设法将他逼下山来,最终活捉了他。”
他没有说如何将池彻逼下山来,叶白却很好奇,抓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到:“如何?”
热浪滚滚,几乎燎人眉睫。顾昭眉峰紧蹙:“此地不宜多说。火已封门,再不走便真的来不及了。”
自从上次叶白跌倒,他意外闯进这间房,叶白慢慢接受他进入自己封闭的世界,他便开始尝试劝说叶白回到外界,过正常生活,可叶白对此充满抗拒。
现在依然如此。
她不愿意出去,宁愿和自己的世界一起崩塌,所以虽然早早发现外面着火了,却没有选择逃走,而是躲进柜子里。
顾昭岂能看她葬身火海?
他脱下外袍,将她从头到脚裹住,“这样就没人看得到你了。我会将你送到另一处相似的阁楼,照这里的样子为你布置一方天地,哪怕你从此不再踏出一步,也再不劝你,好不好?”
叶白泪如雨下,拼命向柜子深处瑟缩。
顾昭眼底忧急更深,语气却陡然一转:“好,你若不肯出来,我便连柜子一同扛走!”
叶白瞳孔一震,泪水涌得更凶。
若不是他脱去外袍,她几乎要以为他此战轻松,可他雪白的里衣早已被血浸透,肩头与腰侧各有一处狰狞的血窟窿。他分明是刚结束一场恶战,带着满身伤痛赶来的。这沉重的黄花梨木柜,他如何扛得动?
“你快走!”她在他掌心用力写道,拼命将他往外推。
顾昭纹丝不动,索性在她脚边盘膝坐下:“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留下来陪你。你此生孤苦,我总不能让你在下面也做孤魂野鬼。”
说到这里,他那双被疲惫浸透的眼睛忽而亮起微光,竟轻轻笑了笑:“为了让我在底下名正言顺地照顾你……临死之前,能否让我成为你的丈夫?”
叶白浑身僵住,怔怔望向他,眼泪滚滚。
顾昭抬手为她拭泪,声音轻如耳语:“你不拒绝,我便当你答应了。”
说罢,他将二人衣角系在一处,又抽出匕首,割下她一缕青丝,再割下自己一束头发,仔细结在一处,妥帖收入怀中,低声念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大火几乎蔓延至脚边,热浪舔舐着他的发梢,传来焦枯的气息。
他恍若未觉,只执起叶白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笑意温存:“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夫妻了。虽未能同生,却能同死,未尝不是幸事。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将你我分开。”
叶白浑身剧颤,发疯般摇头,用力推他。
顾昭却稳如磐石,只霸道地叮嘱她:“到了那边,一定要看到我,才能跟黑白无常走,若他们敢对你不客气,我便打得他们跪地喊爹!”
他自自以为讲了个笑话,叶白却哇得一声哭出来,冲进他怀里,嘶哑着喊出他听到的第一句话:“我们走,我跟你走!”
顾昭神色骤变,当即将她打横抱起,纵身从火势稍缓的窗口跃了出去。
被外袍裹得严严实实的叶白并未看见——
西南方向的栖霞岭,此刻也已陷入一片火海。
整座山岭,正熊熊燃烧。
*
这是一个汹涌如潮的吻。
坦白说,虞衡吻得并不娴熟,却极尽蛮横。吮得太重,舔得太急,扣在她颈后的那只手更似铁钳,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按进他唇齿深处。
时毓全然被动,难以招架。舌根渐渐发麻,腮帮酸涩如含了青杏,呼吸被寸寸夺走,溺毙般的窒息感漫上胸腔。她慌乱地抱住他脖颈,本能地想挣出水面喘一口气。
这个动作却被误以为是热情似火的逢迎,换来更猛烈的侵袭。
湿热的柔软几乎抵进喉间,而那只冰凉的手却已无声探入层层裙裾。像蛇悄然缠上腿侧,粗粝的触感激得她浑身一颤,一声求饶从鼻腔里逸出:“殿下别……”
虞衡顿了顿,放弃了唇舌的纠缠。
可时毓刚喘了一口气,耳垂却被一排利齿轻轻衔住。
他用舌尖勾着,齿尖不轻不重地碾磨。
他不曾赐下珠宝首饰,就是因为每次在这案几前画她,都会幻想此情此景,怕把耳坠吃到嘴里影响口感,亦不想被满头珠翠扎到扫了兴致。
灼热的气息裹着她耳廓,时毓大口呼吸着充斥檀香与墨味的空气,脑中一片混沌。
身体里窜动着本能的抗拒:她骨子里仍信,此事该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逃离。
可理智却冷冷提醒:她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生死皆在他掌中。逃,毫无益处;顺,方能攫取更多。
本能与理智在她躯壳里厮杀角力,令她浑身僵直。
虞衡没有继续。眼中的情潮渐渐褪去,只余一片凛冽的审视。
时毓被那目光刺得心头发紧,慌忙垂眼躲避。慌乱间,她胡乱抓了个话头,试图解释自己方才的僵硬:“殿下……准备如何处置段掌事?”
“你想让孤如何处置?”虞衡反问,手也从她裙摆下撤了出来,顺势拍了拍她的腰侧。
时毓明白,这是让她起身的意思。她也看得清楚,他身下那处方才还明显的隆起,此刻已迅速平息下去。正常来说没这么快,想来他是很恼火的。
她心中惴惴,只想尽力挽回些许,便轻声道:“段掌事虽犯了糊涂,可初衷应是为殿下着想。妾出身微贱,却屡次不知进退地攀附殿下,甚至触怒天颜,段掌事自然看不下去。她敬慕殿下,定觉得唯有世间最好的女子才堪匹配——妾其实也这般认为,而且妾自觉才华尚可、性情亲和、心地不坏,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最好’的女子,所以才敢肖想殿下。”
虞衡蹙眉将她打断:“你到底是在为她说情还是自夸?”
时毓跪在他脚边,轻轻摇晃他的膝盖,仰头一脸天真赤诚:“都不是,妾只是在对殿下说实话。”
虞衡没脾气了,抬手捏了捏眉心,摆摆手:“继续。”
时毓于是得寸进尺地,将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温声道:“而且段掌事从十岁就伺候殿下,陪殿下度过了峥嵘岁月,可谓劳苦功高。虽然她不喜欢妾,但妾很感激她,恨不能替代她,早早遇到殿下,陪着殿下。”
虞衡垂眸看着她,她的碎发又被他揉搓出来了,不安分得翘着,她的口脂已被他吃光了,微微肿胀的唇颜色浅浅的,衬得肤色苍白,透出一种脆弱的病气,而她那双倔强的眼睛又变得狡黠,闪闪烁烁。
明知她擅长哄人,心口不一,他却还是被这番话打动了。
也许是因为初到康州的那一年,他刚刚痛失父皇母后,被依赖的长兄扔到群敌环伺的边城,故旧尽散,亲朋远离,日子过得孤独而无望吧。
倘若那时,时毓已在身边……
他抬起她的下巴,声音沉了几分:“若那时你便遇到孤,还会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攀附于孤么?”
他的目光如深潭,映出她微微怔住的面容。
“那时的孤,并非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不过是个被天子忌惮、扔到鸟不拉屎的边城,等着被胡虏杀死,或因失守城池被处决的——”
“可怜虫。”
时毓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这就像那些大款问自己的美艳妻子:如果我没钱,你还会嫁给我吗?
可是大款会自卑,往往是因为学历低、年龄大、长得丑,虞衡有什么可自卑的?
他就算落魄成了乞丐,光凭这脸蛋身材,也有无数千金贵女虔诚得把他请回家供着吧?
当然,时毓是不会像现在这般用力得讨好他的。毕竟以她的条件不能贪图美色,只能图活命。她得选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人。
但是她肯定不能说实话啦。发过誓也不能。发誓那玩意如果有用的话,男人早绝种了。
她暗忖,虞衡这样问,大抵是因对那段艰难岁月耿耿于怀。其实不难理解:他从众星捧月到无人问津,从宫阙之巅到边城戈壁,从无忧无虑的庙堂少侠,到独力扛起一国门户的藩王……这般际遇,或许与她从现代跌入此间的感受相仿,皆是从云端坠入泥淖。那时最迫切的,该是活下去,带领自己的臣民活下去。
于是她轻声答道:“若那时有缘得见殿下,妾不会攀附殿下。”
她抬眸,目光清亮如浸过寒泉:“因为妾不愿成为殿下的软肋。妾希望能为殿下积粮、练兵,必要之时亦可上阵杀敌。愿倾尽所能,守殿下安危。哪怕默默无闻,永不被殿下看见;哪怕死在敌手。只要知晓,我这一生所护的,是一个终将扫平门阀、安定天下、开创盛世的英雄,便已足够。”
这不是虞衡预想中的答案。
他却格外满意。
平心而论,那时的他无心风月。若她仍以如今这般路数接近,绝对入不了他的眼。
虞衡将她拉起,重新揽入怀中,手臂环着她问:“你想为琳琅求情?”
时毓轻轻点头。
尽管心底深处,她再不愿见到那条毒蛇。连虞衡都敢算计的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做不出来?琳琅已无药可救。这番违心之言,不过是为了投他所好。
虞衡却不疑有假,因她昨夜醉时还想救玲珑呢。
“你初膺夫人之封,正需收拢人心,既开口,孤必要给你个体面。琳琅本该赐死,今削去所有职衔,贬为下等宫婢,终身不得提等。”
时毓噙着笑颔首,心里却想,就这??连个耳光都没有吗?
没想到下一秒,就听虞衡吩咐陈博:“下旨,段琳琅赐嫁王禄,明日完婚。”
赐嫁王禄?!
她可是心比天高,除了你谁都瞧不上,对你占有欲极强,把她嫁给一个太监,既是天大的羞辱,更彻底断绝了她对你的觊觎,还不如杀了她!
看到她眼里的震惊,虞衡轻抚着她的后颈,谆谆教诲:“你心地太善,心肠太软,极易被刁奴哄骗欺凌。要给他们立威,必要时杀鸡儆猴,方能震慑。”
所以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教她,要狠,狠到能亲手斩断最亲近的羁绊,让所有挑衅者万劫不复,方可没有软肋、刀枪不入吗?
时毓脊背无声地绷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她原本觉得自己身边那几个宫婢还算安分,不至于欺主,可念头一转,琳琅表面,不也比谁都显得温良恭俭么?
“殿下。”
静立厅堂中的陈博忽然出声:“玲珑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赎,但恳请戴罪立功,愿至毓夫人身边洒扫侍奉。该当如何处置?”
时毓从未得过玲珑半分好脸色。若说琳琅是佛面蛇心,那玲珑便是蛇面蛇心,看一眼便叫人心生恶寒。更何况那日正是她带人将自己从墙头抛下,给自己造成了恐怖的心理阴影,要是把她放身边,还能有安生觉睡吗?
时毓张口便要回绝。
虞衡却未容她出声,径直下令:“准了。”
“喏。“陈博躬身应道。
“告诉她,倘生二心,必会后悔今日未求一死。”虞衡冷冷吩咐道。
陈博应喏,缓缓退了出去。殿内重归寂静,虞衡便将目光转向面色僵凝的时毓,语重心长:“唯有驾驭你的敌人,才能真正战胜恐惧。”
作者有话说:
周三更~~么么哒。我绝不会断更,有时候就是一章不能断开,必须多写点,不然情绪不连贯。感谢大家包容~~么么哒,我的天使们!!
第43章
玲珑受了大刑, 满身血腥,不被允许去时毓面前谢恩。
她从前独占一室,吃穿用度比寻常官宦家的夫人都要精细, 如今成了戴罪之身,那处锦绣窝自然是回不去的。
素来钟情于她,对她曲意逢迎的王禄,刚得了要与罪首琳琅婚配的消息, 正惶惶难安, 哪里还敢与她有半分牵扯?
为了彻底划清界限,他命人将玲珑的房门落了锁,里头的细软器物尽数充公, 只捡出一套衣服、一双鞋,扔到了庭院里。
内侍官里,不知多少人曾受过玲珑的颐指气使、暗中盘剥, 此刻见她落难,无不暗自称快。打从院子经过, 总要“无意”地过去踩上几脚, 不一会儿的功夫, 那套衣鞋已经脏的不成样子。
玲珑蜷在远处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恨得椎心泣血, 她暗暗发誓, 一定要博得时毓信赖倚仗,在不久的将来, 便将今日之辱加倍奉还。
夜深人静时, 她终是拖着伤痛的身子,将地上那团脏污的衣物拾起,蹒跚行至花园里的观景湖边, 就着冰凉的湖水,一点点搓去上面的污迹,也草草洗净自己身上的血痂。
换上那身半湿半干的衣鞋后,她一点点挪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毓夫人的居所大门紧闭,任她如何敲,守门的太监硬是捂着耳朵不理。
玲珑心火骤起,扬起声音便骂:“里头是死了人还是聋了?鬼迷日眼的烂蹄子,听不见你姑奶奶叫门?从前我风光时,你缩在旮旯里连口热屁都赶不上,如今倒端起架子了?开门!”
先前虞衡担心时毓初入宫闱,性子又过于纯善,拿捏不了宫里头的老油条,给她选的奴才都是些老实人。
这守门太监亦不例外。
他有心为主子出气,好好磋磨玲珑一番,却被玲珑的气焰压得死死的,甚至被她骂得又恼又怕,哭着跑去找青莲告状。
青莲气得眼冒青烟,“都落到这般田地了,还敢如此嚣张,真是死性不改!甭理她,就让她在外面站一夜,狠狠煞煞她的威风。”
见里头有了动静却仍不开门,玲珑骂得愈发狠厉,她素来擅长仗势欺人,虞衡也被抬出来压阵:“……下作娼根养的贱骨头!打量你玲珑姑奶奶落了难,就能任你们作践?做梦!是殿下亲口发话,让我来伺候毓夫人的!你们这几个腌臜货色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违逆殿下的旨意?你们自己想找死不打紧,若是连累了夫人受殿下责骂,看我不把你们一个个剥皮抽筋,丢去乱葬岗喂野狗!”
她余威犹在,那股子泼天悍气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青莲被她一声声恶毒的咒骂与恐吓慑住,往日受她欺凌的旧影蓦地翻涌上来,竟觉得手脚冰凉,唇齿发僵,半个字也回不出来。
又怕她再这么叫骂下去,扰了夫人准备明日坐堂的思路,几番计较,终究气短了一截,一跺脚,恨声道:“……开门!”
“慢着。”
正屋的门帘轻挑,碧荷缓步走出。
“她何时学会好好说话,何时再给她开门。都回去歇着吧。”
她与时毓关系最近,她的话基本代表时毓的吩咐。
有了主子撑腰,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很快散去。
只隔了一扇门,玲珑自然能听见碧荷的话,也听得见众人离去的脚步声。满腔的怒火与戾气,就被这道门硬生生阻隔、反弹回来,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从前总以为时毓心软拙直,远不及在宫闱倾轧里浸润多年的自己。时毓愿意收留她,正如陈博所言,无非是因为殿下离不开琳琅,不会严惩琳琅,时毓要想从琳琅手底下活下来,需用自己用来制衡琳琅。
但此番碰壁,除了令她越发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和时毓的地位彻底倒置了,更让她窥见了一个令她脊背发寒的可能:
时毓留自己,或许不是为了用自己,而是要将自己这个明里暗里害了她多次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慢慢折磨。
次日清晨,时毓随虞衡仪仗前往衙门坐堂,行宫里留守的宫娥与太监开始张罗王禄与琳琅的婚礼。
玲珑这才知道,殿下昨日将琳琅赐给了王禄,并勒令即日完婚。
陈博亲自操办这场婚礼。
因为准备得仓促,处处敷衍,但阵仗着实不小。
整个行宫的太监宫婢几乎都被调动起来。
太监们抬着花轿绕着行宫逶迤而行,兜了一圈又一圈。
随行的唢呐锣鼓喧天彻地,只要不是聋子瞎子,都知道,昔日那位深得殿下信重、连王妃见了都要含笑礼让三分的段掌事,一朝零落,竟要嫁与她最瞧不上的阉人。
曾几何时,宫中人私下议论,都道以殿下对段掌事的倚重,将来纵当不了侧妃,少说也得配个封侯拜相的勋贵。谁承想,竟是这般结局。
那满目的红绸,断续的唢呐,透着一股比丧事更沉郁的压抑。
玲珑远远看着,琳琅穿着那身不合尺寸的嫁衣,被宫人半扶半架地送上花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只有眼角偶尔一丝痉挛,才泄露足以焚毁一切的绝望。
玲珑彻底清醒了。
陈博骗了她,或者说,陈博也没有猜准殿下的心思。
殿下干脆果决得舍弃了琳琅,没有被琳琅口中那所谓的“独一无二的情分”牵绊丝毫。
琳琅完了。不止是失势,是连心气儿都被碾碎了。一个心死的人,再也掀不起风浪。自己这颗原本用以制衡她的棋子,对时毓而言,已彻底失去了价值。
昨夜那些不甘、那些屈辱、那些还想借着时毓的手重回权力巅峰的幽暗念头,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遥远。
真正的恐惧彻底淹没了她,她现在只能想,如何不在时毓手底下活得生不如死。
她唯有一条可走。
放下所有身段,敛尽一身傲气,穷尽平生心思,去逢迎,去讨好,去乞求那个曾被她踩在脚下的人,施舍一点容身之地。
*
郡衙外前来观摄政王爱妾坐堂审案的百姓人山人海。
吴郡各县的官员们,昨夜便已星夜兼程赶来,天还未亮,就肃立在衙门外候着。他们原是为了今日摄政王升堂断案时以备垂询,谁承想,竟等来这么一出女人坐堂的荒唐事。
众人顿时炸开了锅,情绪激愤地寻到郡守孙呈,言辞激烈地表示反对。
在他们看来,公堂乃国之法器,是辨是非、断曲直的神圣之地,历来庄严肃穆,岂容女子轻易踏足?更不能成为摄政王取悦爱宠的玩物!
其实昨夜孙呈接到那道指令时,也是当头一懵。他连夜召集属下僚佐,几乎商议了一整夜,就是在应与不应之间权衡。
起初,满座皆是义愤填膺,个个拍案而起,都道此事万万不可。可争论到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
究其缘由,无非两点。
其一,摄政王送来的是一道指令,压根没给他们置喙的余地。这位主上素日行事霸道,说一不二,而在座官员,又多是他一手提拔的寒门子弟,谁也不愿为了这事触怒龙颜,自讨苦吃。
其二,时毓先前提出的漕运保险之策,于吴郡百废待兴之际,无异于雪中送炭,为地方复苏带来了勃勃生机;后来又倡行股份合伙制,为一众官员争取到了共济基金的分红之利,此番若强硬反对,未免显得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是以面对各县官员的群情激愤,孙呈只得耐着性子,好言安抚:“诸公的心情,本官感同身受。但本官的为难之处,也望诸位体察体察。咱们摄政王心怀万民,毓夫人为投其所好,为女子伸冤,其情可悯。殿下既已明发钧旨,本官唯有恪尽职守、竭力周全。况且此番虽开公堂,却明令只许女子入内。诸位细想,平日里那些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纵有天大的委屈,能忍的便囫囵咽了,实在咽不下的,多半也去那阎王殿前告状了……”
听到这里,大家都哄笑。
孙郡守待众人笑声稍歇,才又继续道:“虽说殿下言明,毓夫人坐堂,是为惩戒那些欺苛待妻女的丈夫、宗亲。可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但凡这日子还想过下去的,谁家愿将内帏龌龊摆到公堂之上?又有哪个妇人敢真把自家夫君、族中长辈推上公堂受审?
便是她们当真有这份胆气,她们的夫君、族中耆老,又岂能容得?诸公想想,一日而已,做做样子也就过去了。未免毓夫人枯坐一日、面上无光,本官已特意安排了些,咳,‘妥当之人’,递些婆媳口角、妯娌争执的状子。都是些鸡毛蒜皮,无关风化纲常,权当让这位夫人过一过坐堂审案的瘾,全了殿下的心意便是。”
听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众官员这才松了口气,听之任之了。
只是毓夫人的公堂就设在摄政王主审的公堂之侧,一墙之隔,檐角相连。
众人难免好奇,这位晋陵豪绅进献的歌姬,不到一个月,竟能叫那位素以治下严明、不耽女色的摄政王,一改往日冷峻自持的做派,几近 “色令智昏” 。她究竟生得何等倾国倾城?
可惜,那么堂外围了两层人高马大、甲胄森然的翊卫,里头更以锦帐重重围起。听闻锦帐内还设了一扇屏风,将那“祸水”遮得严严实实,除非魂魄出窍,否则连片衣角都休想窥见。
看客们意兴阑珊之余,心底不免嗤笑: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妇人,坐的什么公堂?有这功夫,不如留在闺中,好生伺候男人去罢!
衙门外,百姓们也议论纷纷。
“造孽哦…公堂那是啥地方?青天大老爷审江洋大盗的地界!女人上去,不成体统,要坏风水的!”
“公堂的椅子让娘们儿沾沾边,说不定还更香哩!”
“新鲜是真新鲜!可你们说,真能有女人上去告状?告谁?告自家汉子?告族里叔公?”
“走个过场罢咧。真当有人敢告?呵,那得先不想活了。”
“就是!夫为妻纲,敢告夫君的女子,看不把她赶出门去!”
“哎,我娘家表妹就是被婆家逼得跳了河。可这话,能上公堂说么?说了,她夫家不得吃了我?”
“要我说,关键不在审案。你们想想,那位摄政王,平日里多威严的主儿?听说在朝堂上,老臣见他腿都打颤。如今为了个女人,竟做出这般荒唐事儿来,啧啧……”
“正是此理!倘若这摄政王耽于美色、昏聩失察,今上年幼,朝政又要落入门阀之手,咱们大虞危矣!”
……
坐到这么堂上,时毓已将各方反应充分考量,她知道,看笑话的是大多数,在接了两个婆媳拌嘴、妯娌争线的状纸之后,她更加确信,这是个爱男的时代,地方官都希望她仅仅‘到此一游’。
一墙之隔,虞衡正坐镇主堂,审理漕粮亏空、官吏贪渎的要案。那边堂下鸦雀无声,只有惊堂木的脆响与法理严辞的诘问,声声入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权。
而她这里,却像是在演一出蹩脚的市井闹剧,连派来协理的户曹小吏,都掩不住疲懒与散漫,仿佛站在这儿已是天大的委屈。
时毓并不贪心,没想一天之内改变整个社会形态,但机会难得,不能白白浪费。至少要借此机会释放某种信号,打出自己的名号。
因此,下午一开堂,她自己安排的‘托’便闪亮登场了。
作者有话说:
祝宝宝们元旦快乐呀~~陪大家跨年了,评论有包~~
第44章
升堂之前, 时毓命人撤去了锦帐,更做了一件众人所不理解的事儿——将吴郡八大姓的族长,悉数请到了郡衙。
这些老族长初闻“摄政王有请”, 皆以为到了人生至耀时分,将压箱底最体面的织锦澜衫、玉带梁冠穿戴齐整。平素一步路也不肯多走的人,此番却执意安步当车,由子侄搀扶着, 硬是在最热闹的长街走了好一段, 只为对街坊故旧颔首道一句:“摄政王相召,老夫去郡衙叙话。”
谁知到了郡衙,并未被引至正堂, 而是被带到了公堂一侧的茶水间。
此处外面翊卫甲胄森然,内里布置倒是和公堂并无二致,只是上首的公案, 被一扇紫檀木嵌云母的六曲屏风挡着。云母薄如蝉翼,隐约能瞧见屏风后似有一道颀长身影, 却看不真切。
众人不及细想撩袍便拜, 齐声高呼:“草民等叩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斜刺里却传来一道阴不阴阳不阳的嘲讽:“诸位拜错了, 屏风之后, 并非摄政王殿下。”
族长们抬起头, 只见屏风前立着一个面庞黝黑、身形壮实的青年男子, 穿着一身浆洗发白、边角微损的靛青色公服。
正是吴郡衙门里那位出了名的怪人——户曹吏张力。
此人出身白丁,五年前追随王师征讨门阀叛军, 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屡立战功被破格擢拔,安插在这要害位置上。
他掌管的是户籍、田宅、婚讼这几样关乎民生命脉的实务,大家族少不得因为族产过户、婚丧嫁娶等事与他打交道。
然而他性情孤峭得近乎乖戾, 年近而立却孑然一身,平日几乎不与同僚往来,更不会给任何人行方便,便是这些族长亲自出面,也照样被他拒之门外,因此得了个 “鬼见愁” 的名号。
族长们此刻在这里见到他,顿觉不好。
张力显然很乐意见他们这幅样子,嘴角一牵:“你们跪的乃是摄政王的新封的毓夫人。”
老头子们的脸色骤然如遭霜打,迅速从惊愕转为难堪的猪肝色,但很快,他们就重新俯首:“草民……草民等,叩见毓夫人。”
屏风后,果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娇柔,反而清亮透彻,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官话:“诸公不必多礼,平身吧。今日吾奉王命,开公堂为吴郡女子主持公道。尔等皆是乡梓栋梁,执掌宗族,特请诸公在此,做个见证。”
张力指向两侧早已备好的榆木圈椅道:“诸位请落座。”
“公道?”沈氏族长沈怀德问:“主持什么公道?”
张力道:“孤女田产被宗亲霸占,寡妇被宗族强行改嫁,弱女子被夫家打骂发卖,还有……”
他摆摆手,满眼都是讥诮:“都是诸位日常见惯的,不是什么大事儿。”
沈怀德脸色瞬间铁青。
是,这些确是他们治下寻常事。
可族产归公,是为了聚拢财力、壮大家族声势,族中子弟人人得利,何错之有?
丈夫打骂发卖妻子,必是那妇人不守妇道、行止不端,教训几句、惩戒一番,乃是天经地义!
便是真有几分冤屈,那也是人家的床头官司,轮得到外人置喙?
说到底,这些都是一姓之内的家事,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岂能拿到公堂上说?说得清么!
更令他感到羞辱的是,此刻端坐公堂之上的,是个女人!
一个靠着摄政王恩宠才登堂入室的妇人,一个仰仗男人鼻息过活的裙钗之流!
竟敢对老爷们指手画脚!
其他几位族长也回过味来,敢情今日不是来受表彰的,这毓夫人以摄政王的名义将他们框来,是为了兴师问罪!
他们恶狠狠地盯着张力:摄政王怎么会管这些小事儿,定是你这“鬼见愁”从中捣鬼!哼,摄政王早晚要离开吴郡,你却走不了,咱们走着瞧!
张力却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懒声催促:“诸位请尽快落座。登闻鼓已响,此处公堂,马上就要开审了。”
老头子们僵硬地起身,不情不愿地坐下。
他们不是没想过拂袖而去,可眼角余光瞥向门外,那些按刀而立、甲胄森然的翊卫,分明已将去路守得密不透风。
也好,就留下来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女子敢来告!
很快,击鼓之人被带上堂。
但她不是独自前来,她的丈夫就陪在她身边——可见不是来告丈夫的。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屏风后的声音,底气十足却又语气温和。
跪在堂下的女子脊背挺直,扬声应道:“民女沈素,吴郡永宁坊人氏。”
沈怀德看到她的刹那,后背已然绷紧。
而其他七个老族长,也都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眼——姓沈,八成是来告他的。
沈怀德强装镇定,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有何冤情,尽管道来。若查证为真,本夫人必定为你做主。”
惊堂木一拍,隔壁公堂上的官员们都竖起了耳朵。
而衙门外的围观百姓,从沈素踏入公堂,就开始翘首以盼。
毓夫人拉开架子要为女子伸冤,这回来了个真格的。
吴郡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这沈氏秀坊千金大小姐的悲惨遭遇。她从前也告过,可沈氏族众甚多,官府根本不敢管,管出民怨怎么办?一个闹不好,乌纱帽不保,项上人头也掉了。
这毓夫人敢不敢接这块烫手山芋呢?
公堂内。
沈素颤声着将自己的遭遇复述了一遍:父兄战死后,族中叔伯如何以父亲生前欠债为名,强占宅院,将她们母女扫地出门;又以田产无人耕种恐致荒废为由,将父兄留下的田产、甚至连母亲的陪嫁田地,尽数收归族中,每月只施舍些许霉米陈粮度日。母亲悲愤成疾过世后,叔伯更是以“筹措丧资、安排归宿”为名,将她强行许给一个陌生男人。那男人将她蹂躏数日,便转手卖进了勾栏妓院……
即便不是第一次听,屏风后的时毓仍旧觉得鼻腔发酸,眼眶温热。
她悄悄侧过脸,用指尖迅速拭去那一点湿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沉声唤道:
“张力。”
屏风前的那道靛青色身影应声而动:“下官在。”
“你是本地户曹吏,掌田宅户籍。本夫人问你,沈素父兄名下的永业田、口分田,其母的陪嫁妆奁田,如今官册登记在谁名下?是如何过户变更的?依大虞律法,此等户绝之家,田产本当如何处置?”
张力翻开早已备好的档册簿,哗啦一声展开。
“回夫人话。”
“经查吴郡户曹田产过户底档:沈氏永业田十二亩、口分田三十亩,已于贞元二年三月,由沈氏族老沈怀德、沈怀仁联名作保,以‘户主父子俱殁,户绝无继,田产充公以抵积欠’为由,申请绝户归宗。现已籍入沈氏宗祠公产项下。”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
“另,沈母王氏陪嫁妆奁田十八亩,于贞元三年五月,由沈怀德以‘代侄妇操持丧仪,资费无着’为由,申作抵押变卖。买家实际是沈怀德次子。”
念罢,他合上册簿,抬眼望向屏风方向,“依《大虞律·户婚》:诸身丧户绝者,所有部曲、客女、奴婢、店宅、资财,并令近亲转易货卖,将营葬事及量营功德之外,余财并与女。无女均入以次近亲,无亲戚者官为检校。”
“又,《户令》有云:妇人夫亡,无子守志者,合承夫分,妾减半。”
“按律——”
他侧首,目光如冷刃般刮过沈怀德阴沉的脸,“沈家父子身故,其母王氏为未亡人,当承夫产;王氏身故,其女沈素为在室女,当承全部户绝资产。宗族所谓‘抵债’、‘归公’,于法无据。至于强占寡母妆奁田以充私用,更属盗卖侵吞,罪加一等。”
时毓听得明白,原来大虞律法允许女子继承财产,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执行不到位,这才导致悲剧频发。
她看向沈怀德,沉声问:“沈族长,方才沈素与张力所述,你可有辩驳?”
沈怀德缓缓起身,并未直接作答,而是冷笑一声:“草民只有两问,一问:这些皆是我沈家的家门私事,自古当官有三不管,首要一条,便是不管人家务事。如今夫人横加干涉,是何道理?
二问:沈某一生为宗族奔走,上承祖训,下安族众,自问鞠躬尽瘁,毫无半点私心。何以今日沦落到被这几个黄口小儿当堂指摘的境地?难道殿下便是如此教夫人对待地方耆老的么?”
另外七个族长也都站了起来,纷纷声援。
“正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姓之内,田产薪火、婚丧嫁娶,皆是族内私务,向来由族老依家法处置,方能上承祖训、下安人心。夫人一片热忱,我等心领,然则越俎代庖,干涉我们的家事,恐于理不合。”
去你大爷的家法!时毓胸口血气激荡,恨不能一脚踹开屏风,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
可若真跳了脚,便落了下乘。
她回想着虞衡平日是如何对待群儒舌战的——任凭对方巧舌如簧,情绪激动,他自岿然不动,只寥寥数语,便直戳要害,以雷霆之势定夺乾坤。
一念及此,她慢慢静下心来,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惊堂木。
啪的一声,乱糟糟的公堂顿时安静下来。
她这才慢吞吞开口:“依尔等之言,家法可代国法,族规可越王权。那朝廷颁布律法所为何来?若天下宗族皆如你们这般‘分忧’,自行其是,视国法如无物,那朝廷州县何以立威?王命政令何以通行?你们这究竟是分忧,还是割据?!”
这大帽子一扣,族老们暂时哑了。
时毓紧接着把矛头直指沈怀德。
“沈怀德,沈素是大虞子民,不是你沈家的私产。她家的田宅地契盖着朝廷户曹的大印,你既走了衙门的过户流程,怎会不知宗族无权私自处置?你是明知故犯,休再以‘家事’诡辩!
你沈氏的家法再大,大不过大虞的律法。本夫人再问你一次,你是否枉顾朝廷律法,擅自处置沈素家的田产,是否违背沈素本人意愿,将她强卖他人?!”
时毓曾误以为大虞朝落后,法律不健全,才令女子境遇悲惨。今日上了公堂才知道,不是无法可依。
是有法,却如同废纸。
律法的高墙,被宗族用‘家法’,凿出了一道侧门。
门内,是他们的氏族社会,顺从者昌,逆者亡。
门外,是堂皇却无人执行的国法。
这一刻,时毓陡然明白,五年前虞衡为何要以那般酷烈的手段,将盘踞江南门阀连根斩尽。
门阀就是更大的宗族。
他们以门第为壁垒,划定势力范围,用自己的制度代替国法,将皇权层层架空,让九五之尊的诏令,困在宫墙之内。
如今,南方门阀虽已覆灭,但北方门阀尚存,他们绝容不下虞衡这般锐意进取的摄政王;而虞衡,更不容他们与自己夺权。
他们之间,一定有一场惨烈的决战。
此刻,面对时毓要命的质问,沈怀德缓缓起身,整理衣袍,浑浊老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夫人此言,老朽不敢苟同。”
“为何自古便有清官难断家务事之说?只因门庭之内,伦常在先,情理交织,法理其后。若以外力强行干涉,看似主持了公道,却伤了血脉亲情,至父子相疑,兄弟相讼,长幼失序……若家家如此,世道就乱了。老朽等依祖训调理族务,是在为朝廷守秩序。夫人今日执意掺合我们的家事,怕是要为祸一方啊。”
他也给时毓反扣了一顶大帽子。
真是块老姜啊。时毓挑了挑眉,有种遇到了对手的兴奋。
沈怀德上前半步,枯瘦手指微微弯曲指向屏风后:
“至于夫人所说的‘割据’,更是诛心之论。老朽敢问一句,我们沈氏一族在吴郡安分守己,按时纳粮,何来‘割据’之说?”
“沈素之事,确有其情。”他话锋一转,竟坦然承认。
“然则——其一,她父兄死于水上,家中无男丁支撑门户,田产荒废,祖业凋零。族中收回代为打理,是为保全祖产,待她出嫁时自有丰厚嫁妆。何来‘侵占’?”
“其二,她母亲病重,所用汤药、丧仪花费,皆由族中公产垫付。她一个未嫁女,如何偿还?将部分田产作价抵偿,合乎情理。”
“其三,她遭逢大难,心神恍惚。族中为她寻一门亲事,是为让她有人依靠,不至孤苦终老。那男子起初待她甚好,是她自己言行不当,触怒夫家,才被发卖。此事老朽亦痛心疾首,然终归是她自己行差踏错。”
“你胡说!”沈素大喊,然而沈怀德只侧目一扫,那积威数十年的目光便如冰水浇头,让她骨髓里的服从本能瞬间冻住了所有勇气。她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却再也挤不出一个字。
段元庆紧紧搂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抚许久也无济于事。
时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忍不住出声道:“沈素,你不必害怕。本夫人在此,今日必将法理与公道秉持到底。国法庇护万民,任何宗族势力,任何陈规陋习,都休想凌驾于国法之上。”
听到她的鼓励,沈素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挣扎出声:“不……他撒谎!他们谎称我爹借了他们的钱,拿出一张未经官府确认的借据,便强行夺走我家的田契、地契,逼我画押过户!
至于汤药……他们说我娘克夫、克子,早死早超生,怎么会管我们?我娘吃的药,治丧的钱,都是我变卖家具衣裳换来的!他们只不过施舍了一口连漆都没上的薄皮棺材而已!
还有嫁人……我娘过世后我豁出一切去官府里告他们,他们把我抓回来,对外声称我疯了,把我关了起来,没过多久,便给我喂了药,等我醒来,就已经被人……不仅一文钱嫁妆没有,他们还收了那个男人的钱,这不是卖是什么?!”
说到激动处,她忽然窜起来朝沈怀德冲过去,猝不及防地将他推倒在地。
“疯子!泼妇!”沈怀德狼狈爬起,朝段元庆厉喝,“你还不拉住你婆娘!”
见沈素被段元庆死死抱住仍在疯狂挣扎,他扯了扯凌乱的衣袍,一瘸一拐挪到屏风正前方,仰头高声道:“夫人!您亲眼看见了,此女狂悖失心,言行疯癫!老朽一生为族鞠躬尽瘁,所行所为皆是为保全宗族血脉、延续祖宗香火,天地可鉴!夫人一介女流,或许不懂宗族治理的难处,不妨请摄政王殿下出面定夺,殿下英明睿智,明察秋毫,定能辨清是非,不会寒了天下乡绅耆老的心!”
言下之意,你一个祸水加一疯子就想治我的罪,摄政王知道吗?有种把摄政王叫出来。
这番话一出,旁听的七位族长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是啊,沈老处置或许急了点,但也是为族里着想……”
“都是家务事嘛……”
“还是请郡守来说句公道话吧……”
“最好让殿下定夺!”
屏风后的时毓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一声清冽的冷笑。
她稳坐如泰山,沉声道:“沈怀德,本夫人奉王命审案,便是殿下的意思!殿下赋予本夫人先斩后奏之权,今日若本夫人判定你罪证确凿,即便当堂斩你,殿下也绝不会降罪!你休要抱有侥幸,东拉西扯、拿腔作调、倚老卖老!”
沈怀德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倨傲瞬间褪去大半,气焰明显收敛。
“本夫人今日说过多次,国法大于家法。方才你说的,已经被沈素句句反驳,本夫人既不会偏听,也不会盲从。这桩桩件件,必有见证者,不瞒你说,这些证人,目前就在公堂外面,等候传召。
现在,本夫人最后问你一次,你是否枉顾朝廷律法,强占沈素家的田产,是否违背沈素本人意愿,将她强卖他人?”
说到这里,时毓的声音冷下来,“不要急着回答,好好掂量掂量,不说实话的代价!本夫人,可不是你们印象里,那没有主见、见不得血腥的娇弱女子。”
说罢一扬手,张力立刻唤了两个翊卫进来。
这二人两个身材魁梧、腰佩长刀,面色冷峻,目露杀气,往沈怀德跟前一站,如两尊铁塔般将他牢牢罩住,凛冽的威压直逼得他浑身一僵,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向公案,声都颤了:“你……你这是要屈打成招吗?”
时毓道:“沈族长,你可知我为什么一而再给你机会,让你主动交代?因为那些候在公堂外的人证,不是别人,正是你沈家的子侄!
他们亲眼目睹了你强夺地契、变卖孤女的恶行,一旦上了公堂,便要当堂指证,按着国法,他们便是胁从,一样要为曾经犯下的罪过付出代价。
你说你为宗族操劳了大半生,处处以‘兴旺沈家’为念,我想,你一定不愿意牵连出这么多沈家子弟,让整个沈家从此走向败落吧?”
沈家毕竟是吴郡大姓,族众人多、盘根错节,一旦因这桩案子激起全族怨愤,很容易引发宗族动荡,甚至牵连地方安稳。
时毓在决定把这个案子搬上公堂前,就考虑过这个后果。
让沈怀德一人顶下所有罪责,依法严惩以平民愤、还沈素公道,同时对那些被迫从旁协助的沈家子侄网开一面、免去株连之罪,虽是不得已,但也是稳住沈家根基、平息事端的最优解。
而特意叫来另外七位族长旁听审案,正是为了 “杀鸡儆猴” 。
她要让这些把家族当小王国,把自己当土皇帝的族长们看到,不管你宗族根基多深、势力多广,只要触犯律法,就难逃制裁。而且,宗族作恶,族长首当其冲!
唯有让他们亲眼见证国法的雷霆之威、不可侵犯,才能彻底打破他们心中 “家法大于国法” 的顽固认知,打破 “宗族自治” 。
沈怀德被她最后一句话架了起来。倘若他不顾家族前途,只想保全自身,那他这个族长就当不成了。
倘若他如实招认——他不信,这个毓夫人胆敢越过地方官,越过摄政王,直接治他罪。
他绝对想不到,正是因为打心底里不把女人当人,才敢肆无忌惮地践踏国法、欺凌孤女;最终又因为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轻视,亲手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他交代了强占沈素财产,将她强卖的事实。
时毓等的就是这一刻!
啪的一声。
她重重敲响了惊堂木,喝问:“张力,按律凡涉侵吞孤产、逼卖民女者,当如何处置?”
张力冷悠悠看着沈怀德,朗声道:“依大虞律,凡强占他人田宅、财产者,侵吞之数加倍罚没充公,主犯杖一百,流三千里;胁从者按情节轻重,杖八十至一百,徒三年。另据《刑律·犯奸》第四十九条:‘逼良为娼,或强娶、强卖良家女子者,主犯绞监候;从犯杖一百,流两千里。”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屏风后,幽幽道:“数罪并论,首恶当诛,请夫人定夺。”
这便如同朝时毓手里递了一把刀,逼问她:你敢杀人吗?
隔壁的公堂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堂上的官员、阶下的人犯,乃至监审的摄政王,俱是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静待时毓的最终决断。
他们的偶以为,时毓会派人来奏请摄政王定夺。
然而那边却传来时毓有力的、坚定的、响亮的决断:“那便依律处置,绞刑,立即执行!来人!”
一声令下,两侧翊卫甲胄铿锵而动,应声上前,铁钳般的手臂直接架住沈怀德便往外拖。
沈怀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自信坦然,瞬间面如死灰,杀猪般的死后响彻公堂:“你不能杀我!你没有权力审我!我乃吴郡沈家族长,我沈家在吴郡繁衍生息百年,族众数千、良田千顷,按时纳粮、子弟从军,乃是朝廷倚重的乡绅望族!你这个狐狸精、祸国妖妇!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治我死罪,你就是乱臣贼子!是强盗!是杀人犯!”
“放肆!夫人也是你能辱骂的?!”身旁翊卫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沈怀德被扇得头晕眼花、嘴角出血,方才的嘶吼戛然而止,整个人懵在原地。
另外七位族长见状,脸色齐齐剧变,拐棍一甩,一拥而上去阻拦,公堂之上顿时乱作一团。
另一边公堂,郡守孙呈心里哀嚎着‘完蛋,要出大事儿’,霍得一下站起来。
他刚要冲出去,忽见郡丞眼角直抽抽,猛想起摄政王还在自己身后,忙转身扑到在地:“殿下,沈族长乃是吴郡望族领袖,族众数千、根基深厚,哪能说杀就杀?这般处置未免太过儿戏,恐激起民变!请殿下容臣先去救人,再重新过堂,审慎定夺啊!”
“儿戏?虞衡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威压,迫得那孙呈根本不敢抬头。
虞衡轻拍扶手,站起身来,往前踱了一步,玄色衣袍扫过地面,脚尖抵在孙呈的膝盖上,冷声道:“孤的旨意里,可曾说过,毓夫人坐堂审案,是儿戏?”
“这……可殿下,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登堂断案的先例啊!于礼不合,于制不符,女子审的案子如何服众?毓夫人仅凭苦主一面之词便要问斩,臣、臣如何跟数千沈氏族人和吴郡百姓交代啊!”
“从前没有,从她开始,便有了!孤用人,不拘于性别,不囿于出身,只看她有没有安邦定国的才能,有没有体恤万民的赤子之心。”
“亏你还是一郡之守,竟有脸诘问孤,要如何向百姓交代?!法理昭昭,是非分明,要你交代个屁!”
虞衡抬脚踹翻孙呈,锐利的目光刀锋般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诸臣,寒声道:“方才尔等都听得一清二楚,此案苦主冤情昭彰,户曹吏核查属实、举证凿凿,罪魁祸首也已据实交代。诸位倒是说说,这案子,究竟哪里审得不合适?现在尽可提出来!”
满殿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虞衡一步步走下石阶,在众臣之间缓缓穿行,皂靴落在青砖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惊心。
“来,说给孤听听,你们平日审案,是怎么‘服众’的?”
他停在郡丞身侧,微微俯身:
“是不是只要安抚好那些族长、耆老,让他们替你们管束住底下的‘刁民’,便算万事大吉?是不是只要宗族不闹,地方安稳,你们就能高枕无忧,坐享俸禄?”
“至于那些升斗小民的死活,他环视满堂,痛心疾首:“根本不配入你们的眼,是不是?!”
“臣不敢!臣不敢啊!殿下明察!”
官员们噗通跪倒,哭嚎求饶。
可虞衡既怒,岂会轻饶?
*
那边,翊卫押着沈怀德去了刑场,剩下那七位族长眼见阻拦不成,吓得汗流浃背,正想趁乱离开,却被翊卫一个个摁回座位上。
“诸公别急,夫人今日坐堂一天,还没天黑呢。兴许还有别的案子,需要诸公见证。”
看着他们腰上的长刀,族长们脸色煞白,一动也不敢动。
时毓从屏风后走出来,无视那些族长,径直来到沈素身边。
沈素依然跪在地上,任凭段元庆如何安慰,就是无法止住哭泣。
“沈素。”时毓唤了她一声。
沈素抬起头,一双眼睛早已哭得红肿不堪,泣不成声:“夫人……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从前我只想,一定是我上辈子作恶太多,这辈子才活成这样,我不敢恨任何人,因为恨也没用,只会让我更煎熬……我从没想过,还能报仇,夫人,原来我是可以报仇的……呜呜呜呜,原来我是可以报仇的……母亲她,在天之灵,看到我讨回了公道,可以瞑目了……”
时毓的眼睛湿润了,揽过她,深吸了几口气,轻声道:“你当然可以,你那么勇敢,能从那样的日子里熬过来,敢于突破世俗宗法的枷锁,站在公堂上讨伐亲族,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坚韧的姑娘,你值得这世上一切美好。天亮了,你的苦吃到头了,以后都是甜了。”
说完,她的目光倏然转冷,瞥向一旁的段元庆,饱含警告。
段元庆浑身一哆嗦,忙伸出左手:“小人已自断一指,作为从前打骂素娘的惩罚。从今往后若有再犯,自断一臂,直到自绝。”
在她没封夫人之前,他就挨过她的打,被她找的王阳狠狠‘调教’过,而今她身居高位,说杀人就杀人,他更是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时毓没搭理他,重新看向沈素:“今日过后,官府会把原本属于你的田宅归还于你,就算你不再织绣,日子也能过得不错。如此,你还要背井离乡去京都吗?”
沈素急切地点头:“去,我要永远追随夫人!”
时毓笑着摇摇头:“沈素,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一定要学着不依靠任何人,靠自己。京都你可以去,但一定要想好,不要为我而去,要为你自己。”
沈素眸光闪动,似乎有所体会,却紧紧抓着时毓的手不舍得放。
不知怎的,时毓想到了虞衡对自己说过的话:驾驭你的敌人,才能真正战胜恐惧。
于是她问沈素:“你想去观刑吗?亲眼看着沈怀德被吊死。”
沈素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段元庆也道:“还是别了,她胆儿小,平日连杀鸡都不敢看,我怕她看完,夜里会做噩梦。”
听他这般说,沈素反而坚定了:“我要去!亲眼看着他死,等于是我亲手杀死他,从今往后,任何人胆敢觊觎我的财产,剥夺我的自由,欺辱我的尊严,我都会,拼尽全力,杀死他!”
沈素去了,衙门前围观的百姓也都去了。
浩浩汤汤的队伍,轰动了全城,不知谁先起的头,慢慢的,满大街的小孩都在唱:
摄政王,宠毓娘,毓夫人,坐公堂。坐公堂,申冤案,沈族长,见阎王
王法亮,家法藏,从今往后江南岸,不见女鬼哭断肠
那童谣越传越响,穿过长街短巷,惊起檐下灰鸽扑棱棱飞向天际,飞往洛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沈族长的尸体还在绞绳上晃晃荡荡, 一声清亮的号召从衙门方向传来:毓夫人又审案了,快来看啊!
人群如潮般涌向郡衙。
墙头上早已叠满人。
隔着那层排的密密实实的翊卫,他们只能看到跪在堂上的人——那人身形粗壮, 穿着靛青色公服,却披头散发,声声如泣。
墙头上的人目瞪口呆,墙下的人急得抓耳挠腮, “哎, 大兄弟,这回审的是哪家的族长?”
“都不是,是户曹吏张力。”
“啊?张大人是个好人啊, 为什么要审他,他犯了什么罪?”
“张力是女人!”
“什么?!”
人群炸开了锅,两个妇人急赤白脸地往前挤。
有人认出她们是张力的姐姐, 主动让了点路。
那两位妇人踩着石头攀上墙头,果见自家‘弟弟’正披头散发地跪在堂中抹泪。
“张力!你干什么呢!”她们急得大喊。
张力回头瞥了她们一眼, 虽眼含热泪, 却带着微笑。
她们看到一个美艳动人、身着华服的年轻妇人走到自家‘弟弟’身边, 亲手将他扶起。
沈家一案尘埃落定, 时毓正欲开口, 对堂下噤若寒蝉的七位族长加以训诫规劝, 张力忽然朝堂中一跪,自爆为女儿身。
她说她父亲张坚原是外乡人, 迁来吴郡后, 因为无亲无靠,常被邻里欺负,日子过得很憋屈, 父亲日夜盼着能有个男丁撑起门户、抵御欺凌,可天不遂人愿,母亲接连生下五个孩子都是女儿,她便是最小的一个。无奈之下,父母从小便将她打扮成男孩,让她以男子的身份生活。
她和其他男子一样,下田耕作、搬货拉车,做最粗重的苦力;她学着舞刀弄枪,替父亲撑起门户;她遵循男子的礼法,给父亲顶盆送终。
五年前,她跟随王军讨伐门阀逆党,凭着一身胆识和拼劲,在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凭军功得了个户曹吏的官职。一朝得势,她将四个姐姐风风光光嫁了出去。
去年,老母亲撒手人寰,她曾动过辞官的念头。
她想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换回女儿装,找找自己。
可她终究身不由己。
姐姐们嫁得虽好,却仍需她照拂,每每受了婆婆妯娌的气,回门哭诉,都得靠她这个 “娘家兄弟” 上门撑腰;
这些年,她凭着手中那枚小小的户曹印,不知拦下了多少丧尽天良的龌龊勾当——吃绝户 、逼迫寡妇改嫁、发卖妻妾甚至女儿……有她在,那些黑心烂肺的王八还能收敛点,她一走,谁知道换上来的会是个什么货色?保不齐就是个见钱眼开的,断了那些可怜人的生路。
当她决定认命,就以这个身份终了一生之际,时毓出现了。
她如此娇艳,却又如此强悍。于重重阻碍中,坐上公堂,以雷霆手段、决绝之势,处死了连郡守都不敢轻易撼动的族长。
张力想起五岁那年,曾问阿爹,为什么姐姐们都白白的,只有自己黑黑的。阿爹说,白嫩柔弱会被人欺负,只有又黑又壮才能保护家小。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似乎对邻家那个会念两句诗的清秀少年有些朦胧好感,可那小子的娘,嫌她家花椒树挡了自家风水,竟偷偷用石灰水把树浇死了。
爹娘和姐姐们都忍气吞声,说不过是一棵花椒树,人家宗族势大,叔伯兄弟加起来有十几个,惹不起。可她偏不能忍,因为她她从小被教导做顶梁柱,撑起门户,所以她攥着柴刀就闯了过去,砍倒邻家最宝贝的桂花树,撂下狠话:“来日再敢生事,砍的就是人!”
从此邻家那小子再没给她一个好脸色,她也再没产生过任何青春遐思。
她身上有很多伤疤,有维护家人落下的,有的是再战场上受的伤;手掌、臂膀、脚踝,处处结着厚重坚硬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搬货、劳作留下的。最隐秘的地方,常年布满淤青,是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女性特征,硬生生勒出来的。
她从里到外,都和好看不沾边。
她做不成女人,也做不好男人。
她的上官和同僚曾为她牵线搭桥,可人家女方一听是她,连面都不愿意见,嫌她矮,黑,阴郁寡言。
她想起母亲弥留之际,因为担心她的归宿,迟迟不肯咽气。
她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付出了太多太多。
但她又常常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是张力,而不是张丽。
她不必像大姐那样,为生不出儿子而焦虑,也不必像二姐那样,看着丈夫纳妾,还要强颜欢笑……她不必像所有她帮助过的女子那样,把一生福祸寄托在男人身上,被动承接所有苦难。
她可以用武力和权力去对抗所有不公。
可这庆幸,总是伴随着更深的悲凉与憎恨。
凭什么?
凭什么女人想活出点人样,就必须先阉割掉自己的性别?
凭什么“自由”、“权力”、“畅快淋漓地活”,这些男人与生俱来或可奋力争取的东西,对她们却是禁忌与幻梦?
这些无解的问题像附骨的毒虫,啃噬了她无数个日夜。
直到时毓像一道劈开永夜的电光,骤然降临。
时毓没有变成男人。
她没有晒黑皮肤,没有磨粗手掌,没有束紧胸膛,没有压低嗓音。
她以她本来的样子,轻松颠覆了千百年来,压在女人头顶的大山——那套男人制定的规矩、礼教和宗法。
时毓对沈素说,天亮了。
张力忽然觉得困扰了自己大半生的阴霾也散去了。
她不必伪装,不必躲藏,更不必放弃现有的一切,她所拥有的,都是凭着一身伤疤、一腔孤勇挣来的,她完全可以堂堂正正,以自己本来的面目活在这天地间。
她请求时毓恢复她的身份,让她以女子身份,执守公门,以律法为刃,推动国法取代家法,护佑世间每一份公道。
时毓震撼得久久不能回神。
她怔怔地看着张力,黝黑粗糙的脸、浑实粗壮的身材、平坦的胸……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丁点女性特征,不由得又钦佩又心疼,这得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啊!
传统的中国女性好像都是这样的,坚韧得无法想象。
那些族长也震惊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处处为难他们的 “鬼见愁” 竟然是个女人!
原来他们早就被女人骑着脖子欺辱了!
羞愤与恼怒瞬间冲上头顶,他们高声叫嚷着让时毓严惩这个欺世盗名的女人。
时毓却置若罔闻,缓步走到张力身边,亲自将她扶起,又紧紧握住她布满伤痕与老茧的手,朗声道:“理当如你所愿!从此以后,你便以女子身份立世,你名下的田产、宅邸,还有凭军功换来的一切,皆受国法庇佑,任何人不得侵夺!”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气急败坏的族长,声音愈发铿锵有力:“不止如此!本夫人还要奏请摄政王,提拔你……”
话到嘴边,时毓忽然顿住。
她对官员体系的品级职掌并不了解,再者,此番行事未及请示虞衡,不能轻易夸下海口许以具体官职。
于是她话锋一转,许了一个更重千钧的承诺:“让你持法为刃,护这吴郡万千弱女子,如你一般,坦荡自由得活着!”
这对张力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那张黝黑粗糙的面容上划过两道泪,族长们吹胡子瞪眼,墙头上的围观群众却沸腾了。
激动的百姓冲破阻拦,冲进衙门。
“我闺女被那杀千刀的姑爷卖了!夫人!夫人替我做主啊!”
“我家的田!我男人死了,全被大伯强占了去!”
“我女儿才十三,他们要把她卖去给人做妾顶债!”
“我每日织布到半夜,银钱全被男人拿去赌了,还打我!”
……
人群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前涌动,翊卫们不得不组成人墙阻拦,场面几近失控。
张力挡在时毓身前大声呵斥却无济于事。
直到虞衡亲自走出来,把时毓拉到身后,那些激动的人才冷静下来。
“你们的冤情,自有新晋按察佥事为你们秉公断理,明日再来吧!” 虞衡挥了挥手,翊卫便有序地推着人潮朝外疏导。
新晋按察佥事?
这是在说张力吗?
正五品!
从不入流的胥吏,一跃成为执掌一方刑名监察、可直达天听的中层正官!这是本朝开朝以来,闻所未闻的破格擢升!
满堂官员惊得面面相觑,张力似乎被这个巨大的惊喜冲傻了,怔怔地立在原地。
孙呈习惯性想扇她后脑勺提醒她谢恩,忽然想起她是女人,手竟僵在半空。
时毓慢慢回过神来,原来虞衡能听到她的审判过程,但他没有横加干涉,没有追究她擅杀沈怀德的责任,也没有斥责她擅自允准张力留任的僭越之举,甚至连她刚才没敢说出口的官职,都替她超额兑现了。
这哪里是用人不疑,简直称得上是毫无底线的纵容!
要是宋高宗能这般信重岳飞,别说收复中原,便是直捣黄龙、重振大宋河山,又有何难?!
一股滚烫的热流窜上心头,她给虞衡跪了,声音里满是难以抑制的震颤与感激:“妾谢殿下成全!也替张力,替吴郡百姓,替天下所有困于深闺、苦于桎梏的女子,谢过殿下!殿下今日金口玉言,何止是提拔一人,是为天下女子,劈开了一道能凭本事立足天地的通天坦途!”
虞衡俯视着她,吐出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话:“她们最该谢的人是你。”
是你让孤看到了女人的才华能力,不输于男子。是你让张力自爆身份,鼓舞万千民众。是你,给了孤启用女子的底气。
时毓笑着将手放入他掌心,借力起身,乖顺地退至他身后,眼看百姓们正有序退去,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踮起脚尖,凑到他耳后提醒:
“殿下别忘了告诉她们,今日您命妾在此为女子伸张冤屈,便是为了让吴郡的女子知道:她们挣来的一切,属于她们自己和她们的孩子,任何人都无权抢占分毫,让她们去劳作吧,吴郡的未来,就在她们的手中!”
这可是虞衡交给她的任务呢!
要不是顾及虞衡不喜她抛头露面,她定要站在郡衙最高处振臂高呼,凭她的煽动能力,现场说不定真能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巾帼浪潮!
虞衡很清楚,这些话根本不用说,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遍千家万户,人们自会领会他的用意。
不过他欣赏时毓这种认真办事、有始有终的态度。
他回眸瞥了一眼身侧的小娇妾,眼底情绪复杂。
她是那么聪慧果敢,把女子坐堂审案这件惊世骇俗的事办得漂亮利落,超乎所有人的预料。今日之事,影响不在当下,而在未来,甚至足以名留史册。
他想让全天下的人,乃至后世之人,都知道她的惊世之才。
可她又是那么美艳动人,那么娇俏可爱,一颦一笑都如羽毛般轻轻挠着他的心尖,他只想独占她的美丽,把她藏在自己的羽翼里,不让旁人多窥半分。
她擅自撤去锦帐,已然令他恼火,而今更是被万千民众注视,他很不悦。
他要立即将她带回红鸾账内,狠狠惩罚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时毓沉浸在坐堂审案、张力自爆、百姓冲衙的余韵中久久不能自拔。
离开行宫的时候, 是虞衡先上了马车,再将她牵上去,回程, 她紧跟着他的步伐钻入车厢,快得没给他留出再次伸手的间隙。
她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内心澎湃的感受。
说起沈素的苦难,她不自觉掉下泪来,恨不能生啖沈家那些恶人的肉, 恨不能将同犯全都吊死;
说起张力竟然是军功起家, 简直是花木兰在世,佩服得五体投地;
说起百姓们的欢呼、响应,既感到前所未有的自豪, 又涌上无限压力。
“妾本来担心,今日绞杀沈族长,调子起的太高, 殿下一走,没了震慑, 那些怨愤的宗族必会疯狂反扑。地方官本就畏首畏尾, 到时候顶不住压力, 会比从前更加纵容那些恶劣行径, 幸好殿下思虑深远, 远胜于妾。
封张力为按察佥事简直就是定海神针。殿下金口玉言, 是她最大的倚仗,百姓的拥护, 是她的底气, 以她的身份,担任这个官职,谁也别想翻案!往后吴郡的女子, 总算有了可以托付的依靠了。”
御座上铺着绵软的锦席,椅背上挨着几个时毓初创、宫廷精工仿制的腰靠。
那腰靠内里填着蓬松柔然的絮料,外层裹着触感凉滑的绫罗,能填满腰背与椅背间的所有缝隙,将久坐的疲惫尽数消解,但虞衡并没有往后靠,他脊背挺得笔直,双膝微微分开,双手交握置于膝上,目光沉沉地落在时毓身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紧绷感。
车帘被风卷得半敞,春末燥热的暮气趁机钻入,顺着衣领让人胸腔里钻。落日熔金般的余晖漏进车厢,照着他鬓角的一滴汗,又漫过他滚动的喉结,勾勒出一道起伏的金线。
若是时毓没有这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定能察觉到他此刻的异样。
他就像一头蛰伏待机的雄狮,单单是看她的眼神,几乎就能她拆骨入腹。
她叭叭叭叭说的那些,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能清晰捕捉到街上行人的脚步声,马儿的响鼻声,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还有他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唯独她的声音,化作奇妙的音符乱他心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见她则以,当她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入非非,像几天没吃过肉的野兽闻见了血腥一样。
他甚至能嗅到一股勾得人血液沸腾的气息,从她的肌肤底下、骨头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缠得他心浮气躁,偏又无从驱赶。
尽管他欣赏她的聪慧干练,却无法自欺欺人地说,自己是因为这些才这么无法自抑得想要拥有她。
事实上,他正被一种本能的、强烈的、毫无道理的东西驱动着,褪去了身为上位者的自持与冷静,变得像一头未开化的野兽。
这种东西令他感到极度不安——总感觉身边所有雄性都在觊觎自己的猎物。
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因为自己尚未真正拥有她,又或许,是怕自己永远无法拥有她。
眼下,似乎只有两个法子能让他变回从前的自己。
一是彻彻底底地占有她,让她从身到心,都完完全全臣服于他。
二是杀了她,让她永远不会被旁人染指,也永远不会再这般搅得他心绪不宁。
“殿下。”
那只尚不知自己正身处何等险境的小白兔,忽然探身凑到他眼前,“殿下是妾读遍青史,都不曾见过的明主。殿下定能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妾愿永远追随殿下,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虞衡垂眸望着她。
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清亮澄澈,里头盛着满满的感恩与崇拜。
双颊与眼尾晕着淡淡的粉,透着一股惹人疼惜的柔软与依赖,和方才在公堂上的声色俱厉、在众人面前张扬飒爽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样的她,是众人不曾得见的,是独独属于他的。
他心底那些翻涌的焦虑,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暴戾的摧毁欲,忽然奇迹般地慢慢平息了,转而漫上丝丝缕缕的怜惜。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去她脸颊边的泪痕,又沿着嫣红的眼尾往后轻轻摩挲,声音低沉而温柔:“怎么这般动情?是不是沈素和张力的经历,叫你想起了不好的过往?”
时毓现在的姿势是正坐,即双膝跪地,小腿与脚背贴地,臀部落在脚跟之上,探身朝他倾去,仰望着他。
御座高阔,他端坐其上,身形如山。
两人之间依然隔着不可逾越的尊卑天堑,但又有些东西和往常不太一样。
她见惯了他的冷峻疏离,见惯了他的嫌弃不耐,见惯了他不容置喙的强势,见惯了他睥睨众生的淡漠,却从未见过他此刻这般温柔缱绻的模样。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怔忪,向来巧舌如簧的嘴,突然哑了。
他今日似乎格外有耐心。她就这般呆呆地望着他,半晌没有出声,他也未曾流露出半分烦躁,只是垂眸看着她,指尖还停留在她眼尾的肌肤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这般温柔的他,连带着凌厉霸道的五官都柔和了许多,像个慈悲的男菩萨,打算用他自己,渡化在苦海泛舟的她。
时毓被美色所惑,不合时宜得走神了,她想起曾在电视剧里看过一个桥段,一男一女对视超过十五秒,如果没有接吻,就代表双方没有火花。
而她现在的姿势简直像索吻一样。
他会不会亲上来?
她默默数着数,数到十五,发现他岿然不动,不禁有些恼羞成怒。
怎么搞的?闹了半天,她又弄错了?难道她对他,竟半点性吸引力都没有?!
那,昨晚在议事厅那个吻是怎么回事?前日,他非要蜷缩在那小榻上抱着她睡觉是怎么回事?被她挠破了脑袋,不仅不恼,还主动补偿她是怎么回事?
都是因为惜才爱才吗?
还是说,这个坐拥天下的王得到的东西太多太容易,只喜欢那些求而不得的?
旁人越是主动靠近,他越是不屑一顾;若是对他冷着疏离着,他反倒会心心念念,上赶着凑上来?
时毓试着往后撤了撤身子,但他依然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眼神里也没有半点不舍。
不是,欲擒故纵也没用吗?
她心里慌得一批。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帖子:张居正怎么才能破局?只能和万历谈恋爱。这话虽然荒诞,却不是毫无道理:君臣博弈充满算计和提防,情感才是最牢固的信任纽带。
她今日敢在公堂上率性而为,敢于承诺张力,正是源于虞衡昨晚给她的底气,他那些举动让她相信他对自己有爱。
如果没有这层感情打底,或者说,这份感情没有她想得那么确定,而是完全捉摸不透的话,她以后行事绝不敢这么肆无忌惮。
虞衡不知她心中所想,还以为他这一句,令她又回忆起了家人。她的远离,是因为想到了自己是有夫之妇。
这一次,他不准备抑制她回忆,而是要引导她回忆,给他更多线索,好找到那个人,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你想到了什么?谁曾欺辱你,是谁发卖了你,不妨告诉孤,孤为你报仇。”他倾身过去,柔声引诱,“就算他是王公勋贵,孤也绝不手软。”
时毓被他齿间逸出的杀气惊得后背发凉,骤然想起他刚才的问话,以为他对自己失忆的人设再次产生了怀疑,连忙摇头道:“那倒没有。妾之所以感同身受,是因为妾也曾深陷叫天天不应的绝境。妾失忆后,骤然发现自己身处乡野,被人觊觎追逐,就像掉在狼堆里的兔子,到处躲藏,终日惶惶。那时妾想,这世上没有王法吗?为何坏人肆意妄为,好人集体沉默?男人都像禽兽,女人都被驯化成了他们的帮凶?
后来妾被一个好心的寡妇收留,她独自拉扯三个女儿艰难过活,婆家却把她们当外人,为收回田宅,硬逼她改嫁邻村鳏夫,可那个鳏夫不准她带孩子,她知道她一走,三个女儿就会被卖掉,所以拼死抗争。得亏她有两个娘家兄弟,婆家没有做太绝,退而求其次,把丈夫的侄子过继给她,这才消停下来。但她哪些妯娌叔伯依然不肯善罢甘休,总是上门劝她卖掉女儿,卖掉妾,在她家,妾并没有归属感,也没有安全感,逃命似的把自己卖进了徐家,谁料徐家……”
虞衡的脸色渐渐阴沉,她没有说下去。
“孤治下的世道,竟是如此暗无天日,你不怨恨孤?”
“怎么会?!”时毓忙摇头:“从前妾流落乡野,只当朝廷无规无法,不顾百姓死活,今日才知我朝律法完善,殿下并非没有庇护子民,相反,殿下为子民殚精竭虑,甚至不惜背负朝野非议,打破千年陈规。
随着南下一路见闻渐增,妾也渐渐想明白了,江南今日种种畸态乱象,祸根原在五年前那场战乱。烽火一起,礼乐崩坏,秩序荡然无存,寻常百姓与单薄之家,根本无力自保,老百姓没办法才要抱团,才会依赖宗族。那都是门阀的罪。
殿下今日这番开天辟地般的壮举,昭彰世间公道,令法理再次高悬于顶,给了百姓极大的安全感,这世道定会渐渐重归清明。届时政通令行,国富民强,任何魑魅魍魉,都休想撼动殿下的万里江山!!”
说到这里,时毓狗腿地笑道:“所以妾说,殿下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明主!”
虞衡忽然伸手探向她的胸口,按住那颗跳动的心脏,盯着她:“那孤这个古今最伟大的明主,有没有给你安全感和归属感?”
没有!
时毓脑子里条件反射般蹦出这个词。
虞衡的眼神太锐利,像佛眼俯瞰众生,半点作伪都容不下。
她心虚得厉害,心跳如擂鼓,哪里敢正面回答,讨巧地问:“如果妾江郎才尽,殿下还会这般宠爱妾吗?”
虞衡道:“孤坐拥天下,人才济济,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多你一个不过锦上添花,少你一个亦能转的起来。孤留你在身边,从来不是为了把你当臣子来用。”
他这么一说,时毓心里就更没底了,嘴皮子禁不住一抖,“那……那如果妾生不出儿子……”
“那就一直生。”
时毓浑身一抖,脸都白了。
虞衡眯了眯眼,欺身过去,他庞大的身影笼罩着她,极强的压迫感,让她感觉就像木星向地球砸来一样恐怖。
“你不愿意给孤生孩子?”
时毓咽了口唾沫,强笑:“当然愿意,这可是妾梦寐以求的福分呢。只是……女人生孩子就等于过鬼门关,假如妾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大夫问殿下保大人还是保小孩,殿下会怎么选?”
作者有话说:
给殿下一道送分题。
第47章
“保你。”
虞衡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而且他说的不是保大, 是保你。
时毓吁了口气,心里泛上一点点感动,紧接着就被他掐住下巴威胁:“再敢诅咒孤的女人和孩子, 你这辈子都别想踏出房门!”
时毓心里一惊,这人实在太懂拿捏人心,一语便戳中她的七寸。
以他的精明,方才那番试探, 她根本没可能蒙混过关。
果然, 虞衡的目光沉了下去,翻涌着显而易见的审视:“孤将你视作枕边人,你却只把孤当成君王, 而非丈夫。你在孤身边既没有安全感,也没有归属感,是不是早晚, 还要逃?”
时毓一脸无辜:“妾以为,只有王妃才能把殿下当做丈夫, 妾只能将殿下视作依仗。”
虞衡脸色霎时阴云密布, 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简直不知道该捂住她这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 还是该怨自己明知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偏要自讨没趣。
作为一个销售, 时毓擅长察言观色,自然看得出虞衡不爽, 她也知道, 自己说的这些不是他想听的。
谁叫他眼神那么犀利,害她不敢撒谎。
谁叫他是她的主宰,他不开心, 她就得尽力找补:“妾沐浴在殿下的威仪下,就像沐浴在神明的光芒之下,虽然幸福感爆棚,却难免惶惶,怀疑自己德不配位,时刻担心自己会失去这一切。但即便没有安全感和归属感,妾也绝不会再逃了。天下之大,再也没有谁,能像殿下这般,给妾最好的视野,最多的自由。所以,妾会竭尽全力,让自己能配得上殿下的偏爱,多在殿下眼中停留片刻。”
这番话里有三分恭维,四分示弱,还有三分真心,听起来卑微真挚,还有那么点撒娇邀宠的意思。
时毓自认为至少发挥了八成功力。
可虞衡毕竟不是她的客户,她的工作经验,加上这段时间在他手底下艰难讨生活的浅薄经验,还远远不足以应对他。
因为他想要的不是恭维也不是讨好,而是十成的真心。
偏她给不了。
失望头顶,化作切肤的耻与痛,一股暴怒骤然冲垮理智,他抓住她的肩将她掼进御座,俯身压下,字字切齿:“说来说去,你不过是别无选择,才被迫留在孤身边!从前那些口口声声的爱,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时毓这才明白,之前为何他说自己嘴里没一句话实话,昨夜还逼她发誓只对他说实话,原来,他所谓的实话,是那些表白。
她心里涌起强烈的荒谬感。
好像这是他最不该在乎的部分。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白。
因为她无法分辨,他在乎的,到底是她爱不爱他,还是对他诚不诚实。
她认定,位极至尊之人需要的是女人的崇拜和依赖,就是那种‘脸谱化’的爱,而不是真正的爱。
脸谱化的爱,会是他那纷繁国事中的一点调剂,能让他感到轻松,愉悦,被需要,雄性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而真正的爱,会让人不自信,不专注,牵肠挂肚。
他自己也不会有真正的爱。
或许曾经有过,但在遭受至亲至信的人背叛后,寻常人尚会封心锁爱,何况他这样孤悬于顶的君王。琳琅的下场足以证明,任何情感在他心里都是微不足道的。
他有的只是探究欲、征服欲与占有欲。
正因为以上种种猜猜,时毓才总觉得他的心思如云似雾,难以捉摸。
可眼下虞衡看她的眼神,似乎夹杂着一丝卑微的祈求。像个被爱情折磨的可怜虫一样,祈求她许下的爱,能够成真。
只这一瞬的犹疑,便将虞衡最后的耐心消耗掉,他本也不想再听她巧言周旋,更不愿面对这个如慕艾少年般、殷切渴望回应的自己。
他分明拥有一切。
动动手指便能令她感激涕零,一句话便可教她坠入深渊,让她满心满眼只剩自己。
事实上,在她尝过掌控正义和他人命运的滋味后,早已永远离不开他。何必在乎是因何离不开?!
她就在他掌中,予取予求。
她擅撤帷帐,本就该罚;受了他诸多恩典,不知主动偿还,竟想以几句恭维轻轻带过,更该罚!
他重重吻了下去。
如同昨夜那般霸道、急切。时毓的唇舌被他全然裹挟,宛如暴风中的小舟随浪颠簸,无力自主,更无从回应。
她起初有一点害怕,怕他在狂怒中,会咬掉自己的舌头,后来渐渐被亲的迷离,无法思考,便也忘了害怕。
她本身并不娇小,在这个时代的江南,简直是如同巨人一般的存在,却被虞衡的怀抱完全笼罩。
他的掌控欲实在太强,王驾宽阔,御座空敞,他却偏要将她挤在角落,压住她还不算,更以膝抵开她的腿,一手勒紧她的腰,另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死死按向自己,不留半分挣扎余地。
灼热的喘息混着燥暖的春风,车厢内闷如蒸笼。
两人肌肤相贴之处汗湿黏腻,仿佛将要融化、粘连、合成一人。
舌尖微麻,带着隐约的痛,唇齿偶因颠簸分开,又重重相撞,渗出血丝。
这时虞衡会停下来,细细将她唇上的血舔净,再混着自己的津液,重新渡入她口中。
时毓从前很不喜欢舌吻。
她年少时被青春痛文学荼毒过,喜欢过抽烟的男生,步入职场后,经常被迫面对吞云吐雾的客户,被熏得头晕眼胀,开始对抽烟的男人心生抵触,却在一个不经意的夜晚,又被一个抽烟的男人所吸引。
当时她的等红灯,旁边的豪车里,伸出一只肌肉扎实的胳膊,胳膊上的白衬衫卷到手肘,小臂的肌肉纹理极其漂亮,大几百万的名表圈在骨节突出的手腕上,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支细烟,烟雾袅袅散开,随风轻扬,竟像是从他那端方自律的躯壳里,挣脱出来的一缕不羁灵魂。
直到她真的和这个男人深吻才发现,他齿缝里残留的烟油,和文学作品中描绘的烟草味完全不同。一点都不美好。
可是虞衡饮食清淡,身边又有无数仆从照顾,由内到外都干净清香,尝起来很不错。而这一丝血腥味,似乎唤醒了时毓骨子里的叛逆。
她极力抽出双手,环住虞衡的脖颈,热烈地回吻。
虞衡的呼吸骤然加深,手也从她颈间腰间撤离,探向柔软和湿润。
时毓的华服被揉的一团乱,那可怜的内衬因为用了盘口,不好解开,被暴力撕裂。
圆润白皙的肩头和起伏浑圆的柔软彻底暴露在他面前,他眸色骤然转深,犹如暗火猝然燎过,喉间压抑着吸进半口气,便已俯身压下。
“嘶……”
被利齿钉住的瞬间,时毓忍不住痛呼出声,扭腰挪动企图逃避,但下一秒,就被他的指头入侵。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技巧,莽撞而粗暴,从一根到三根,从慢到快,几乎没有什么过渡。
时毓再次丧失主动权,喘息着,颤抖着,呜咽着,既不敢抗拒,又不敢求饶,只能闭上眼任他采撷狎昵。
她以为这会是一次漫长的折磨,却渐渐察觉他齿间的力道松了,碾磨得皮肉乃至神经都苏苏麻麻的;那灼热的呼吸时重时轻,断断续续,她悄悄睁眼,竟发现他正紧盯着她的脸,像在观察她的反应。与此同时,他手上的动作也在悄然调整。
很快,力道、速度、乃至落处都渐趋精准。
折磨似乎变成了服务,她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充满忐忑的双眸逐渐涣散空白,滚烫的肌肤通身泛粉,随着股直肌一阵颤抖,一声餍足的呻吟不自觉溢出口,“殿下……”
虞衡抽回手,撩起层层裙裾,看了看被他蹂躏了许久,通红肿胀的地方,顺手擦了擦手上的东西。
抬眼掠过那片雪白肌肤上纵横交错的青红印记,最终落在她汗津津、红扑扑的脸庞上。
她好像灵魂出窍了。
而他眉间的戾气,终于散了大半。
这样的占有也算占有。
他竟然会这样想。
若在从前,他会觉得这是无能的补偿,卑微的讨好,以此为辱。但现在,他急于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急于让她知道,她已完完全全属于他。
时毓缓了好一会才回神,她拢起衣服,坐起身,打算礼尚往来。
她偷瞄他,只见锦袍被高高顶起,但他眼里已是一派清明,他似乎不打算更进一步。
她不明白为什么,也不敢随便碰。
以往每一次主动带来的都是伤害和羞辱,她有心理阴影。
虞衡并未因她的迟钝而不悦,反而倾身向前,亲手为她拢好散乱的衣襟,带着点宠溺的语气轻斥:“笨手笨脚,连自己的衣服都穿不利索,真不知你从前哪来的胆子,接下为孤更衣的活儿。”
时毓望着他那羽扇般浓密的睫毛,默默腹诽,要不是被你撕坏了,不早穿好了?先前为你更衣的活,是琳琅硬派的,不是我区区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能拒绝的啊!
他抬眸:“怎么不说话?”
时毓心口一跳,忙抬起袖子轻轻擦掉他鼻梁上的薄汗,笑:“方才看得呆了。”
“看的什么?”
“殿下垂眸的样子,很好看,很温柔,像菩萨。”
虞衡动作一顿,抬手也点了点她的鼻尖,但不是为了擦汗,而是威慑般警告:“孤可不是无欲无求的佛,更不是心慈手软的菩萨。”
那你是什么?是欲望和野心并存的枭雄?是杀伐决断、理智永远凌驾于情感之上的君王?
时毓正想着,那根停在她鼻尖的长指忽然撞入眼帘。
指腹上,常年挽弓挥剑磨出的薄茧粗糙而清晰,一股淡淡的海风气息悄然钻入鼻尖。她猛然忆起这根手指方才的行径,想起了自己方才的反应,脸颊顿时烫的快要烧起来,恨不能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害羞什么?”虞衡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很严肃,像是在说教:“你是孤的侍妾,孤是你的夫君,你我之间行敦伦之乐,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哪里正常了?!
天光未暗,御驾行进在大街上,外面翊卫环立,行人往来不远,车窗都没关,她方才魂飞天外时的那一声呼唤,指不定已经飘出去多远,落进了多少人的耳朵里。
他自幼生于深宫,寻常换衣沐浴,乃至闺帷温存,向来都有侍从近身伺候,怕是早就习以为常、浑然不觉。但她第一次,难免有种无地自容的窘迫。
不过比社死更要命的是,他这几句话,听着平淡,细想想,字字藏锋。他分明是在斥责她那番’只有王妃可以把他当丈夫‘的言论,他是在提醒她,他就是她的丈夫。
甚至他刚才做这些事情,也只是身体力行地提醒她,他既是她的主宰,也是承载她全部爱意的男人。
她从前那些甜言蜜语,纵使当初是假的,从今往后,也必须变成真的。
真是人狠话不多。
“过来。”
怔忡间听到他呼唤,时毓忙打起精神,四肢并用挪到他身边。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后颈,淡淡问:“不喜欢孤对你做这种事?”
时毓正要回答,忽然嗅到一股奇香。
作者有话说:
这章熬死我了
第48章
“好香啊。”
车窗外飘来勾人的香气, 时毓努起鼻子嗅了嗅,很确定地告诉虞衡:“殿下,外面有卖葱油饼的, 而且是刚出锅的,煎得焦香酥脆,放了很多葱花!”
孤在问你话,你竟被葱油饼勾走了魂?!
虞衡失语片刻, 看着她满脸期待的样子, 终究没有发作。抬手捏了捏眉心,随即拉响了车内的铜铃。
御驾应声停驻。金甲曜目的翊卫如潮水般涌向那个小小的摊位,摊主吓瘫了, 街上的行人也都紧张起来,鹌鹑似的缩回最近的屋檐下。
“老倪这是犯了什么事儿?”
“他一个卖葱油饼的老光棍,就算真犯了事, 也不至于劳动摄政王的翊卫吧?”
“那可不一定。你没听说吗?摄政王的宠妾毓夫人今日在郡衙开堂为女子伸冤,当场处死了欺辱孤女的族长。这老光棍说不定强占过良家妇女。”
“别胡说。我认识老倪二十多年了, 他要是不老实, 这世上就没有老实人了。他绝不可能作奸犯科。”
“那你说, 这些杀气腾腾的皇家卫士为什么单单把他围住了?”
“我听说, 摄政王此番在咱们吴郡停留这么久, 是为了彻底剿灭朱雀盟。他手下第一悍将, 翊卫中郎将顾昭,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煞神, 逢出必捷, 这次带了一千精兵,在城里东奔西突大半个月,愣是没抓到朱雀盟的首领, 你们猜为啥?
“为啥?” 众人顿时竖起了耳朵。
“听说那些反贼,就藏在咱们普通老百姓堆里!打更的,卖菜的,摆渡的,甚至连街头卖花的老婆子,都可能是他们的人!”
“你是说,老倪他……也是朱雀盟的反贼?”
“保不准呢!”
“那可真是人不可貌相!我横竖瞧着,老倪都没那个当反贼的胆子!”
“害,这要是能让咱们看出来,他也当不了反贼吧?别说他了,那漕运司主事李霖,不也被揪出来是反贼同党吗?这谁能想到!”
“李大人?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今儿早上我打他府门前过,瞧见门上都贴了封条!打更的老哥说,昨晚翊卫亲自上门拿的人,一家子全关进大牢了!”
“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咱就说不清了,好像跟那无极坊的叶家有关。”
“无极坊叶家?五年前不就绝户了吗?全家老小都死在了战乱里,我还帮着抬棺下葬呢!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对了!昨晚叶家那荒了五年的宅子,忽然走了水,烧得片瓦不留!难道是李大人放的火?”
“就算是他放的,不就是烧了座废弃的宅院吗?何至于全家被抓?李大人怎么就成了反贼呢?”
这个问题,没人能答得上来。
众人的目光又落回了老倪身上。
老倪颤巍巍举起了那把油亮的菜刀。
有人吓得捂住了眼。
笃、笃、笃!
福记药铺的柜台后,一个半大小子正趴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倪。
只见寒光一闪,菜刀稳稳落上案板,竟是将一整张葱油饼利落地切作大小均匀的几块。
老倪笑眯眯地用油纸仔细包好,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面前的翊卫。
翊卫接过饼,付了钱,转身便返回了王驾。
那肃穆的仪仗队伍又缓缓动了起来,碾过长街,渐行渐远。
药铺里那小子把刚抓的药往怀里一揣,闪身出了门。
而老倪的摊子前,早已被左邻右舍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羡慕,道喜声、打趣声此起彼伏:
“老倪,你这是发达了啊!摄政王都专门停车买你的葱油饼,往后你这生意,怕是要火遍全城了!”
“你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人,还能走这等大运,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摄政王买你一个饼,给了多少赏钱啊?”
老倪激动得合不拢嘴,死死捂着袖子里的那块金饼,嘿嘿憨笑道:“是毓夫人想吃!夫人是个大好人,老朽本来分文不取,是差爷硬要赏的!”
“赏了多少?”
众人追着问,老倪却只是笑,死活不肯交底。
有人替他解围:“大家都别问了,自个儿想想就知道了,摄政王疼爱夫人,出手必定小气不了。”
有人应道:“也是。咱们小老百姓带着心爱的女人出门都想装阔,更何况是堂堂摄政王呢。”
一时间,羡慕的、感慨的、说笑的声音又将老倪围了个严实。
那半大小子静静听了半晌,忽然扯了扯身边一个看热闹的,低声问:“你们说的毓夫人……闺名可是叫时毓?”
“哟,你认得她?”那人嗓门一亮,顿时引来好几道目光。
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卖馄饨的吕桓吗?这几日咋没见你和你娘出摊啊?”
吕桓淡淡道:“我娘病了。”
瞧着他怀里揣着的药包,众人便没再多问,反倒七嘴八舌地追问起他与时毓的关系。
“你真认识毓夫人?有人说她貌若天仙,舞姿曼妙,声音像银筝一样好听,也有人传她又高又壮,脑门锃亮,声如洪钟,活像个汉子,到底哪个是真的啊?”
吕桓却不答反问:“你们都说摄政王宠她,这话是真是假?”
“那还能有假?摄政王南巡以来,各郡进献的美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却只留了这一个,足见喜欢得紧!”
“听闻殿下允她随意出宫!前几日她在平康坊夜市上被歹人诱拐,直至夜半未归,急得殿下亲自带人满城寻找,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
“殿下为她破除陈规,允她同殿献策,甚至让她坐公堂,替百姓断案。”
“殿下还为她当街停车,买这葱油饼呢!”
一条条,一句句,言之凿凿,由不得吕桓不信。
他攥紧拳头,发疯一般跑回家,推开门,冲进弥漫着浓浓血腥和药味的房间,怒喊:“盟主,您被她骗了,当初不该放过她!”
破旧的架子床上,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倚着几床破败的芦花被。
极致的苍白,非但没削弱他那张无可指摘的盛世美颜,反倒为他添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气韵。
他慢条斯理地卷起手中刚看完的纸条,抬眸望过来,温声问道:“你说的是谁?”
“时毓!” 吕桓双目赤红,指着门外,“她是摄政王的心尖宠,不是什么可怜歌姬!如果那晚我们按原计划绑了她,引摄政王去栖霞岭的埋伏,或者直接杀了她祭旗,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他看着男人那条还在渗血的腿,恨恨地一跺脚,“当时您真不该相信她的鬼话,更不该心软!”
男人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听到了些什么,但我现在依然相信,当时她没有骗我。”
“盟主!”吕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眼中的盟主,绝不是个不敢承认错误的懦夫。
这半个月来,朱雀盟的精锐陆续折在顾昭手里,昨晚一战,那狡猾的顾昭以身作饵,带着吴郡驻兵与乡勇闯进他们精心布置的陷阱,却让却暗遣翊卫扮作百姓自外合围,致使他们全线溃败,连盟主都身受重伤。
如今的朱雀盟,只剩下些老弱妇孺,四姓门阀的复仇希望,可以说彻底灭绝了。盟主本欲当场自刎,是漕运司主簿李霖将他打晕,舍命带出了栖霞岭。
倘若……倘若几日前在平康坊夜市,他们当真擒住了时毓,一切,绝不会是如今这般境地!
那一夜,他们收到密报,说摄政王的爱妾独自出宫夜行。
叶先生当即提议,绑架时毓,以此为诱饵,引虞衡前往建在栖霞岭的四姓门阀宗庙。就算虞衡不上当,也可杀了时毓祭旗,鼓舞士气。
可盟主却说,此女是晋陵豪绅进献的艺伎,到虞衡身边不过数日。以虞衡那多疑寡情的性子,绝无可能为了一个女人涉险。绑架她,非但毫无意义,反倒徒增杀孽。
叶先生极力反对。她认为,朱雀盟的兄弟们盼着在吴郡为旧主报仇,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来了虞衡,却被他手下的顾昭死死压制,连虞衡的身侧都靠近不得,只能东躲西藏,疲于奔命。如今众人早已军心涣散,焦躁又颓丧,急需一场胜利振奋士气。就算时毓不是虞衡的爱妾,也要把她打造成虞衡的挚爱,杀她祭旗,既能激怒虞衡,让他迁怒顾昭,又能凝聚人心,重振盟威。
当时,所有元老纷纷附和,盟主无奈,只好答应了这个计划。
一场针对时毓的围猎,就此拉开序幕。
吕桓和南哥合演的那场街头闹剧,本是为了引出时毓身边的暗卫,没想到盟主竟会亲自现身,横插一脚。
池彻回想起那一晚,眸色渐柔。
他本就不赞同牺牲一个无辜的弱女子,于是悄然去了现场。亲眼见到时毓路见不平,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的模样,他便越发觉得,不该将这样的人推向绝路。于是,他以阿哲的身份,出手救了她。
他原想护送她回行宫,不料她警觉性极高,一路带着他们兜兜转转,反倒给了他更多了解她的时间。
这虽是他第一次与时毓相见,却不是第一次听闻她的名字。
早在晋陵时,他安插在徐府的江雪融就曾传信说,她身边出现了一个劲敌,一个原本不在献艺名单上的人,名叫时毓。这个时毓本为徐员外所钟爱,竟能说动那好色成性、老谋深算的徐员外,心甘情愿将她献给虞衡,足见其心机深沉、手段不俗。她打算在献艺前杀掉时毓。
后来她没有杀成,因为时毓手中有一首能惊艳四座的诗。
江雪融成功把这首诗搞到了手,也果真凭此吸引了虞衡的目光,甚至差点将他引入布好的杀局,可惜最后功亏一篑。
当时池彻便觉得,虞衡这个人极其恶劣。
他早就察觉江雪融要杀他,却不断给她希望,给他们希望,在他们觉得胜券在握的时候,再露出 “我早已看穿你” 的嘲弄嘴脸,反手扼杀。
在池彻所受的教养里,所谓君子,即便生死相搏,亦当有界限、有风度、有所不为。
虞衡五年前屠戮四姓门阀时便已凶相毕露,而今越发野蛮。他对自己的对手毫无尊重,以践踏对手的信念与希望为乐,将杀人诛心视作寻常手段。这般作派,不仅是对生命的轻蔑,更将 “士” 之风骨,彻底踩进了泥里。
之后,那首《春江花月夜》横空出世,时毓之才,与虞衡之卑劣兽性,一样令池彻印象深刻。
夜游吴郡夜市的那次交谈,是基于‘才女’印象上的深入了解。
他发现她不仅善良有才,而且待人诚挚坦荡,言谈间风趣灵动,心底还保持着一丝天真。她和他一样,同样困在命运的棋局里,落子不由己,却始终笑着咬牙坚持。
如果用这样的人来祭旗,那他半生所信奉的道义,一生所秉持的信念,都将彻底崩塌,也就再无法领导朱雀盟,继续对抗虞衡了。
他庆幸自己当初阻止了绑架她的计划,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她的笑容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里。
如果现在外面都传她是虞衡的心尖宠,只能说明,她的最后一次努力没有落空,她让虞衡注意到了自己。她不必退而求其次去陈家当保姆了。
他是真心为她感到欣慰。
吕桓或许永远也无法理解他。
好在他已卸下一身重担,只等救出叶白,便能坦然赴死,再也无需对谁有所交代。
念及此,他再次把目光投向满脸恼恨的吕桓:“打听到叶先生的下落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吴郡行宫里, 亦有一座纺纱阁。
原是供闺阁少女纺纱所用,所以坐落在整个宅邸最僻静的角落。
叶宅被大火吞噬后,顾昭便将叶白带到了这里。
房间宽敞空旷, 仅置一张床、一个朱漆柜子,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我先前没十足把握能将你带出来,故而此处来不及细细布置,不过从明天开始, 我们可以一起把这里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好吗?”
顾昭小心翼翼地将叶白放到床榻上,轻轻拨开外面那层被火燎过的外袍,侧身退开半步, 为她让出开阔视野,“你看,这里的格局是不是和你叶家旧宅很像?那里是你从前挂画的位置, 那儿是摆书架的,窗前可以放一张软榻给你晒太阳……对了, 你不爱穿鞋, 我得去寻一张又厚又软的羊毛毯, 把整个屋子都铺满。你说好不好?”
叶白像个被父母硬带到陌生人家做客的孩子, 抗拒着陌生的气息, 攥着他的衣襟躲在他怀里不肯出来。
但随着他的畅想, 无数美好画面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她情不自禁地抬眸环视一周,空旷的房间里, 竟仿佛真的浮现出了两人相依相伴的身影:
他坐在榻边静静翻看兵书, 她便在一旁或展卷作画,或轻拢琴弦;
他会笑着剥一颗酸甜的蜜饯递到她唇边,她亦会踮脚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风尘;
他将外头的奇闻轶事娓娓道来, 她则窝在软榻上,沐着暖融融的日光,听得眉眼弯弯……
这个陌生的房间瞬间变得甜蜜又温暖。
她眼里浮现出恍惚的笑意,伸手拉住他的手掌,用指尖写道:“这是哪里?”
虽说离开叶家时,她已能开口说话,但只要她不主动出声,顾昭绝不强迫。
他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柔声道:“从前是池氏在吴郡的宅邸,如今做了摄政王的驻跸行宫。”
叶白眼中漏出一丝惊讶,揪着他衣襟的手猛然收紧。
顾昭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愈发温和:“放心,我已请示过殿下。此处可专供你居住,殿下也应允了 ——”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如果你不肯跟我走,待我随王驾离开吴郡,你仍旧可以住在这里。”
这话里暗藏的分别之意,戳痛了叶白。她的脸色骤然煞白,下意识抬手,摸索着探向他衣襟内侧。那处藏着两人的结发。
顾昭见状,欣然笑开,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们已是夫妻,本该夫唱妇随。往后我去哪里,你便在哪里。你在哪里,我便去哪里,我们永不分离。”
叶白这才恍然他是存心逗弄自己,垂下眼睫不肯再看他,耳尖却悄悄烧了起来,洇开一抹薄红。
顾昭心头一动,忽然俯身,在她光洁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叶白受惊般猛地抬头,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无措。
从未有人与她如此亲近。
顾昭目光灼灼地锁着她,呼吸微有些急促:“阿白,遇见你之前,我不知情为何物。不曾为谁魂牵梦萦,像个无心之人。我不懂同袍为何耽于家小、为情所困,厌烦父母催婚、女子示好,只一心建功立业、效忠殿下,不愿被任何人牵绊,我甚至……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
这番话冷酷得不像话,简直不像叶白认识的顾昭能说出来的。
在她眼里,他会细致照顾她的起居,会变着法子哄她开心,会时刻牵挂她的喜怒哀乐,便是话本子里的情圣,也不过如此。
她怔怔望向他,眸中满是掩不住的愕然。
顾昭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颊侧,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你或许不信,我从小便极少笑,连我的母亲都不记得我的笑颜。因为……”
除了惩奸除恶时那片刻的快意,极少有什么事能让他心生喜悦。
他终究不愿把最阴暗的自己完全暴露在她面前,话音陡然刹住,顿了顿,只温柔道:“但自遇到你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我想了解你,想陪伴你,想带你走出那个封闭的小世界。为此,我重新认识了这世间万物。是你,让我发现了从前从未留意过的美好;是你,让我这具冰冷的躯壳,变得有血有肉。”
叶白似是被他眼中滚烫的情意灼着,睫羽微颤,默默垂了下去。
“阿白,”顾昭蹲下身,自下而上望进她眸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方才你执意留在火里,我真的很害怕,怕被你遗弃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独活。”
他喉结滚动,字字低哑:“那种恐惧,是我从未体会过的。那一刻,我只想追随你而去。好在……好在你终究舍不得我。”
叶白浑身一颤,仿佛亲眼见他被烈焰吞没,寒意自脊骨窜起,激得她四肢冰凉。她猛地撞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仿佛怕他消失一般。
顾昭直起身,将她紧紧按在胸前,牢牢攫住她的唇舌。吻到动情,掌心不觉抚上她胸前柔软,用力揉捏。
叶白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挣了挣。
“嘶……”
顾昭抽了口气。她立刻僵住不动,只睁大眼惶惶望向他,指尖无措地悬在半空。
方才不经意的碰触,让本末妥帖包扎的伤口再度裂开。温热的血渗过衣料,染红了她指尖。
叶白瞬间急得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胸口,滚烫灼人。
“无妨。” 顾昭低头吻去她颊边湿意,嗓音低柔:“这点小伤要不了命。我的妻子为我悬心,便足以疗我百病。若她肯吻我,纵是死了……我也从阎王殿爬回来。”
叶白破涕为笑,含泪仰首吻上他的唇。
顾昭深深回吻,握着她微凉的双足抬上床,整个人覆了上去,眼底泛红,嗓音嘶哑:“阿白,我妻,我愿为你赴汤蹈火,连命都交给你。你可愿……将你自己交给我?”
叶白无声望着帐顶,眼底似有一座火山正在爆发,磅礴的绝望裹着灼热的情感喷涌而出。
为何是你?为何偏偏是你?为何……偏偏,是你顾阎罗!
她不敢开口,不敢点头,仿佛这样就不算主动沦陷。
顾昭腰腹的伤口在激烈的冲撞中再度迸裂,温热的血溅上她赤裸的肌肤,在雪白的褥单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眼前充斥着花白和猩红,疼惜与毁灭两种欲念在大脑中激烈交锋,剧痛与灭顶的欢愉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熟悉的血腥味本该让他清醒,可陌生的情潮却拖着他往下沉沦。
这场迟来的成人礼,混杂了欲望、责任、憎恶与痴缠,比任何人的都更暴烈、更刻骨。
叶白的四肢紧紧缠着他,指甲几乎嵌进他绷紧的肌肉。
当陌生的快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时,一股汹涌的自责也同时将她吞没。
他手上染满她同袍的血,擒了她的盟主,毁了她寄托了所有理想的朱雀盟。她委身于此,本只为复仇和杀戮,怎可真的沉溺?
爱与恨在体内剧烈撕扯,将她割裂成两半。就在这眩晕的瞬间,余光里,挂在床头的羊皮刀鞘骤然撞入眼帘。
她看见顾昭在她身上沉沦,眼神凶戾而深沉,仿佛要在流尽鲜血的同时也焚尽魂魄。满床刺目的猩红,像一场残酷的仪式,无声地印证着他那句誓言:为你赴汤蹈火,连命都给你。
鬼使神差地,她松开了掐着他的手,缓缓伸向那把刀。
指尖触到冰冷刀柄的刹那,一个念头如毒藤般缠绕而上——
就在彼此抵达巅峰的瞬间,用它刺穿两颗紧贴的心脏。
或许唯有如此,这场始于欺骗、浸满算计、却偏偏让两个无心恶魔都倾付了真心的扭曲孽缘,才算找到了它应有的终局。
作者有话说:
中郎将破瓜,值得单独开一章
第50章
时毓自然是不喜欢被那样对待的。
尽管她也得到了快乐, 但这种事总该是两个人的沉沦,他衣不解带,让她觉得自己是被他狎昵的玩具。
但她总不能在他面前撒谎, 会被他看穿,所以她用葱油饼转移了话题。
好在他并没有追究,还在与她一起分吃起了这份平凡的街头小吃。
这个心照不宣的退让,就好像小时候父母明知道她偷吃了冰激凌, 已经板起脸准备训斥, 只听她说了句肚子疼,便被转移了注意力,终究没再追究, 反倒让时毓品出一点点甜。
大概上位者的爱都是虚无缥缈,不可捉摸的,所谓伴君如伴虎, 说的应该就是这种永远悬着心、患得患失的滋味。
你总不能既要他给的前途,又要和普通人恋爱的掌控感吧?
时毓说服自己, 要适应。
适应无时无刻不揣度他的心思, 适应被短择, 像和珅侍奉乾隆一般, 侍奉他, 在小心试探中, 尽可能攫取资源。
直到,自己成为上位者。
或者至少, 在被厌弃的时候, 能够自保。
*
摄政王銮驾回到行宫时,琳琅与王禄那场仓促的婚礼早已沉寂。所有红绸喜字、残羹冷炙皆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过一场喧哗。
王禄急匆匆赶回殿前伺候, 见未被阻拦,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曲岳今日因筹备济漕公所未曾随驾,可发生在郡衙里的两件大事已如风般刮遍吴郡。南巡官员们议论纷纷,揣测各异,终是托他前来探问殿下的真意。
他在议事厅外候了许久,却始终未得召见,心下不免嘀咕:莫非殿下早已料到他会代为探询,故而有意避而不见?
正思忖间,议事厅的殿门终于开了。梁久安提着药箱缓步而出,神色一如既往地沉静无波。
曲岳脸色微变,快步上前:“梁大人,殿下可是玉体欠安?”
梁久安抬眸看了他一眼,拱手淡淡道:“曲大人何不亲去问殿下?殿下正召你。”
曲岳碰了个软钉子,没好气地指着他:“你这老匹夫……往后我若再主动与你搭话,曲字便倒着写!”
梁久安面色不改,只平静道:“这倒着写的曲字,想必曲大人已练得十分娴熟。下回,还望赐观。”
“你——”曲岳话到嘴边,猛然想起方才自己立下的誓,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狠狠瞪他一眼,拂袖转身快步踏入殿中。
谁知入得厅内,却不见虞衡身影。
王禄守在御案旁,眼神悄悄朝后方的屏风示意。
曲岳眯眼望去,屏风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不多时,两名宫女捧着叠好的衣物从屏风后悄然退出,紧接着虞衡也换了一身天水碧的常服走出来。
曲岳见他步履从容,神色清明,非但毫无伤病之态,连半分倦色也无,心下顿时一安。只是不解:既无大碍,为何甫一回宫便急召太医?方才宫女捧走的衣物里,分明连中衣裤也一并换下了。寻常外出归来,至多更去外袍,何须如此彻底?
他满腹疑问却不敢开口。虞衡素来不是会主动解释的人。
不料今日却是个例外。
“四月底的江南,热得忒急。”虞衡在案后坐下,眉目舒展,语气寻常,“孤出门时衣裳穿厚了,在马车里闷了一路,出了些汗,心口跳得快了些,便叫梁久安来瞧瞧。”他摆了摆手,“无甚要紧,孟哲不必挂心。”
“原是如此,殿下无恙,臣便安心了。”曲岳嘴上应着,心中却暗叹:若琳琅还在,定会提前备好应季的薄衫与消暑之物,何至于让殿下受这般闷热之苦。
只可惜她一时糊涂,竟敢谋算毓夫人。殿下不留情面,甚至宁可自己起居不便,也要撤掉身边两大掌事女官,这般不留余地的雷霆手段,着实令人胆寒。
经此一事,往后谁若再想动毓夫人,恐怕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前程了。
思及此,曲岳便打定主意,将同僚们对“女子坐堂”的非议尽量委婉表述。
虞衡换了一身轻薄衣服,身上那股子燥气似乎仍未散尽,索性带着曲岳出了议事厅。
君臣二人吹着夜风沿着观景湖散步。
曲岳将筹备济漕公所的诸般进展一一禀明:从人员架构的搭建、保险条款的细致设置,到费率与货值的核算比例,条分缕析。尤其提到今日与几位常走漕运的大商户相谈,多数人皆觉此策稳妥,愿以小钱换平安;虽偶有吝惜成本者,亦属常情。
总的来说,进展顺利。
虞衡对此称赞有加,更道:“以孟哲之才,理此商事,确有些委屈了。然这济漕公所,关乎南北商路能否重现昔年繁盛,更关乎江南能否成为孤的金库。唯有粮饷充足,孤方能放开手脚,整顿陇西那些门阀。此等要害之处,非绝对可信之人不可托付。待你将公所运转熟稔,培植出可接手的心腹,孤便调你回朝。”
曲岳自是应下:“殿下信重,臣深铭五内。能掌此济漕公所,为江南复苏尽一份心力,于臣而言并非小用,实为大幸。臣必当早日培育出得力之人接掌实务,以期尽快回朝,再为殿下分忧。”
虞衡望着泛着银白月色的湖面,忽然驻足,俯身拾起一块扁石,手腕一甩,石子贴着水面只蹦了两下,便沉入幽暗之中。
他不禁有些恼,“你这济漕公所,眼下虽只涉江南漕运,将来却要统摄整条长江乃至沿海诸路的船务。共济基金将士一座活水金山,你守着这般财源,比在朝中那些虚职实权大得多,又不必终日应对言官笔锋,时日久了,可还愿回来?”
曲岳正弯腰替他寻拣合用的石子,闻言周身一紧,当即直起身便要撩袍下跪:“殿下明鉴!臣孑然一身,平生所愿,唯辅明君、匡社稷。银钱权位,于臣眼中不过浮云。若蒙殿下不弃,将来能回朝中随侍左右,便是臣此生至幸,绝无半分留恋外任之心!”
虞衡朗声大笑,回身稳稳托住他臂肘,未让他跪下去:“孤知你为人,赤诚如金,方正似玉。适才所言,不过戏语耳,何须惊惶至此?”
曲岳抬眼,见他眉宇间笑意真切,神色舒展,这才心头一松,抬手拭了拭额角细汗。
虞衡今日心情颇佳,兴致一起,竟又让曲岳在湖边替他寻些扁圆的石子。他显然久未玩要,初时手法生疏,石子只在水面蹦得两三下便沉了底。试了几回,指腕间的力道与角度渐找回感觉,竟能叫石子贴着水面连跳十数下,擦出一长串由密渐疏的涟漪,远看去像一尾银鱼掠过夜色中的湖镜。
他越发开怀,竟邀曲岳比试。
曲岳本不擅此道,却也不愿扫他兴致,尽力相陪,几轮下来竟也生了几分好胜心。奈何身手不如,学得也慢,终是落败。
虞衡见状大笑,宽慰他几句方才作罢。
一番活动下来,先前那点君臣间的拘谨早已随风散尽,只是两人额间又沁出一层薄汗。
王禄眼明手快,早命人备好温茶与软巾奉上。君臣二人便在湖心小亭中坐下歇息。
饮了两口茶,虞衡随口问道:“可用过晚膳了?”
曲岳恭声答:“今日事务繁杂,尚未得空。殿下奔波一日,想必也……”
“回程时用了半张葱油饼,不饿。”虞衡截断他的话,语气寻常,“你若饿了,便早些回去用饭。”
曲岳早年随虞衡在康州共渡时艰,知他惯于简食,并不惊讶。只是想起同僚所托,便道:“臣还不饿,愿再陪殿下说说话。”
闲聊几句后,曲岳顺势将话头引向今日之事:“臣虽忙于济漕公所杂务,未及亲至郡衙观审,然今日吴郡街巷之间,人人皆在颂扬殿下与毓夫人之举。听闻城中最大绣坊‘云锦坊’的当家人姜氏,已放言要在‘望江楼’连开三日流水宴,邀全城女子共庆天明。”
“哦?”虞衡眉梢微动,“这姜氏怎成了当家人?”
曲岳娓娓道来:“此女亦是奇人。原是个杀猪的,不知怎的竟被姜家大公子相中,明媒正娶进了门。婚后不过三载,育有一女,大公子却意外亡故。婆家劝她改嫁,她执意不从,日日提着杀猪刀,坐在公爹院门前。姜老爷子被她这般烈性慑住,只得允她留下。后来平南战乱一起,江南绣坊十不存一,多少百年字号都散了架。唯独她,领着坊里绣娘、杂役,日夜轮守,寸步不退。匪过不掠,兵过不扰,非但护住了家业,战罢更将绣坊经营得风生水起,如今已是吴郡行首。一族老小皆仰她衣食,自然无人不服。”
虞衡颔首道:“倒也是个豪杰。”
“是啊。这世间女子,胸中何尝没有丘壑万千?只是生儿育女,服侍公婆,种种责任和礼教束缚了她们。若能放开手脚施展,也能创下一番伟业。便如毓夫人之才华胆识,真教臣等须眉自愧弗如。”曲岳发自肺腑地哀叹。
虞衡抿了口茶,“孟哲何必妄自菲薄,世间才具,各有其用。汝沉稳周密、善理繁务,亦是孤不可或缺的臂膀。”
虽是在宽慰曲岳,他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得意。
曲岳心里酸酸的,自动将这话曲解为:虽然你才华能力样样不及她,但是你踏实肯干、任劳任怨,还是有用的。
他想要的是像时毓这般,一朝献策惊风雨,半纸诗文动九霄,而不是当一辈子稳当可靠的“老黄牛”!
他从果盘里抓了一大把红得发紫的樱桃,一颗颗啖下,才压下心里的酸涩,说回正事。
“殿下,江南命脉系于丝茶二业,而绣坊、茶园之中,女子实为劳作主力。今日您允毓夫人坐堂审案,为孤女洗冤,严惩凶顽,确是为长久受压的女子扬眉吐气;擢拔女吏为按察佥事,更能激励女子投身营生、施展才干,于江南经济复苏有莫大裨益。”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然则,朝堂之上、市井之间,难免有人不解殿下深意,甚至罔顾殿下苦心,只以‘纵容女宠干政’妄加非议。北地豪族为免重蹈沈氏覆辙,恐会将矛头直指毓夫人,令殿下陷入两难。”
夜风穿过亭栏,送来远处隐隐约约的箜篌声,清越如珠落玉盘。
虞衡面色骤然一冷。
身侧的王禄吓得脸都白了,慌忙躬身:“殿下,奴婢分明吩咐过,未经殿下准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奏乐。不知何人如此大胆,奴才这便去——”
他循声望去,后半句话却噎在了喉间。
乐音分明来自时毓所居的院落。那边灯火通明,隐约还有笑语随风传来。
虞衡未发一言,方才冷峻的眉目却迅速柔和下来,似有若无得叹了一声。
颇为无奈的样子。
王禄知道他这是不打算追究了,识趣得闭上嘴退后一步。
曲岳暗自观察,心中忖度:这毓夫人处处都能让他破除规矩,看来是稀罕得紧了,想来他定会顾忌她的安危,顺应朝臣之意,从此将她深藏后宅。
虞衡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孟哲方才说的是哪种两难境地?”
殿下,你何必明知故问啊……
曲岳深吸一口气,斟酌道:“各地宗族以‘族产归公’‘户绝承继’之名,行兼并之实,致‘千顷良田尽归一姓,百户小民无地立锥’。更将田产、商铺、漕利隐匿不报,偷漏税赋,地方官府迫于宗族势大,不敢深追,最终导致富者不纳分文,贫者竭泽而渔,国库安能不空?此弊非破不可。
北方豪族定能看出殿下此举深意,他们为免步沈氏后尘,为免被分拆,定会死死咬住‘宠妾干政’这一条,逼迫殿下处置毓夫人,止步于此。若殿下不愿退让,他们便以此为由,煽动天下宗族群起抗命;若殿下退让……从此便会被他们拿住软肋,步步受制。故此,进亦难,退亦难。”
虞衡嘴角翘起一个轻蔑的弧度,眼望着湖对面的灯火,抄起一只金灿灿的枇杷,在掌心掂了掂:“他们逼孤的同时,也在逼自己。向来逼孤之人,都输一塌糊涂,所以孤从不怕两难,就怕他们不敢动。”
枇杷在他指间略一停顿。
“因为只要他们敢动,”他手腕轻振,那枚金黄的果子划出一道短弧,“咚”一声闷响没入湖水。
“进退皆是死局。”
曲岳怔在原地,一时未能领会话中深意。
直到虞衡身影渐行渐远,他才反应过来,殿下不仅不会藏起毓夫人,还要以她为明烛,悬于风口,照出那些暗处蠢动的影子。
北方豪族若因此跳脚,最先坐立难安的,该是那些盘踞朝堂、与豪族千丝万缕的门阀。届时,不必殿下出手,门阀内部先乱。
殿下年纪尚轻他十余岁,可这环环相扣的思虑,真是深得难以想象。
他执子布局时,早已将世人的非议、对手的反扑,乃至整个朝野的震荡,都算作了棋势的一部分。
解决北方门阀之前,朝臣们妄图阻挠毓夫人在大虞政坛上崭露头角,终究是枉然。
*
虞衡本该回议事厅处理一天的政务,却不自觉来到时毓的居所。
隔着一道门,里头的欢声笑语混着箜篌明快的弦音,一阵阵漫出来,在夜风里飘得轻快又张扬。
他眉峰微蹙,终于为自己此刻站在这里找到了理由——
蔺大家尚在禁足期,时毓竟敢擅自将她放出;宫中未经准许不得擅动丝竹,她倒好,不但奏乐,还奏得这般喧腾。
真是……恃宠而骄,胆大妄为。
该罚。
作者有话说:
又罚,殿下你想想,每次罚她,最后苦的是谁俺不是故意断更,俺连续两周轮空,没有榜,字数积累得越来越多,上榜的可能越来越小,俺绝望。但俺绝不会坑。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