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襄此人, 素来谨慎有余。从他每逢大决断必求卦象指引便可见一斑。
两年前定鼎门截杀,因为谨慎,他错失斩杀虞衡的最佳时机, 此番绝地反击,他则得益于谨慎。
虞衡设局请君入瓮,他却从没打算以身入局。
宫宴前一夜,谢襄便已悄然离开京城。他扮作寻常商贾, 只带了两个贴身随从, 在洛阳城外的白马驿静等消息。
当洛阳方向腾起浓烟、火光映红半边天际时,他便知谢无奕必定失败,便毫不留恋地拨转马头, 连夜朝朔方方向疾驰而去。
因占了一日先机,走的又都是不引人注目的乡间小道,虞衡派出追击的人并未能截住他。
数日后, 回纥王子乌希在约定的地点与他会合,两人一同赶往朔方。
距此三个月前, 谢襄便已秘密遣使与回纥可汗达成盟约:若篡位失败, 回纥出兵助他东山再起。事成后, 他将割让朔方、云州等北部六州之地, 开放边境互市, 年赠回纥绢帛五万匹, 并许以通婚之约。
乌希此番入虞,明面上是为参加宫宴、庆贺小王子诞生, 实则是探查大虞实况, 确定谢襄的承诺能否兑现。
他带了两万精锐骑兵,屯于拂云堆。
拂云堆位于黄河北岸,距朔方边境仅约二百里, 回纥骑兵急行军一日即可抵达朔方城下。这里是大虞朔方军与回纥反复争夺的战略要地,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水源充足,有废弃的烽燧和营寨遗址可供隐蔽驻扎。
谢襄与乌希即将抵达朔方之前,便先遣人通知骑兵入境。
抵达朔方后,乌希率回纥骑兵突袭朔方节度使府,斩杀虞衡新任命的朔方节度使周敬之。
随后,谢襄亮明身份,号召朔方军士随他起事。朔方军中有大量谢襄多年安插的亲信与旧部,他振臂高呼,许以高官厚禄,朔方八万大军尽数倒戈。
拿下朔方后,谢襄曾派人去范阳与河东两处藩镇鼓动军士响应,却被新任节度使顾昭与夏侯仪各自压下。
夏侯仪刚上任不久,虽能镇住麾下军士不响应谢襄的号召,却还不敢带着这些人去阻拦朔方叛军——一旦上了战场,阵前倒戈的风险太大。
顾昭那边的情形也是一样。
不过,对于洛阳而言,这两处的军队能被压制住、不投向谢襄,已经是万幸了。若三处兵马齐齐为谢襄所用,以大虞当前的局势,定然难以阻拦。
消息是傍晚传来的,虞衡立即召集枢密院商议平定叛乱的部署。
刚落座,他便发现时毓不在,池彻说,时毓犯困,提前回府了,方才看他忙,便没有亲自同他说。
听闻只是犯困,他便没多想,只当是自己近来把她折腾狠了,太缺觉。
谁曾想,竟是因为有孕!
听到这个消息,虞衡大脑一片空白,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茫然。
含元殿内却已是一片欢腾。
“太好了!皇叔总算得偿所愿!”少年天子第一个欢呼出声。
曲岳老泪纵横:“殿下终于后继有人了!”
“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定是咱们大虞的福星。”
随后,道贺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恭喜殿下!”
虞衡还是呆呆的。他不敢相信,这个盼了大半辈子的夙愿,就这样变成现实了?他曾以为上辈子犯过天条,老天见不得他圆满,千方百计夺走他的一切。他原已认命,哪怕身体治愈后,依然不敢抱太多期望。反复提醒自己,如果真的生不了,也绝对不是时毓的问题,反而她受自己牵连做不了母亲,更要加倍补偿她。
可此刻,王禄说,她有孕了。
曲岳从未见过他这般样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忍俊不禁:“殿下,夫人有孕了!”
虞衡盯着面前的王禄,声音有些发紧:“真的?”
王禄连声道千真万确,说梁太医刚把完脉,反复确定了好几次,夫人已有四十余日身孕,胎相安稳。”
虞衡猛地站起来,左手锤在右手掌心,大吼一声:“孤有孩子了!”
他转向众人,大声道,“孤有孩子了!”
众人笑着恭贺。
先前差点册封世子的那个孩子并非虞衡亲生,已是满朝文武不宣于口、默认的事实。
虞衡示意枢密院,要保全长孙贤的名节,陛下也要求保全摄政王的体面,于是枢密院给苏瑾、顾甚和梁太医都定了构陷摄政王侧妃之罪名,并予以重罚。
苏瑾已问斩,顾甚已被押送回乡,梁太医也本该问斩,奈何虞衡还要用他,于是,池彻从死牢里找了个人顶替他,暂且留着他的命。
至于长孙贤留下的那个孩子,长孙氏以不忍稚子孤苦、府中尚有人可照料为由,将他接了回去。
时毓所孕育的,是虞衡第一个孩子。众人都能理解虞衡此刻的激动。
虞衡忽然拔出剑来,冲到殿外。
晚风猎猎。他立在含元殿前空旷的丹陛之上,对着茫茫天地,挥剑狂劈乱砍。剑光凛冽翻飞,划破夜色,裹挟着他半生的孤寒与愤懑,尽数宣泄而出。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赢了天命,甚至赢了天地。他劈了不知多久,劈到手臂发酸,劈到额角沁汗,劈到那满腔沸腾的情绪终于渐渐平息。
众人都跟到殿门口,看着他这怪异的举动,眼眶都有些发涩。
良久,虞衡收剑入鞘,把剑扔给王禄,整了整衣襟,镇定地走进大殿,对众人道:“陛下,诸位爱卿,孤要回王府看看夫人。你们继续议,今晚务必拟出个章程来,明早呈给孤看。”
说罢转身便走,步履轻快得简直要飞起来。
时毓本来很困的,把完脉一下精神了。
她坐在床上,手一直覆在小腹上,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这个孩子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得多。她原以为总要再等上一两年,毕竟虞衡的身体才调理好不久,她的年纪也不算小了,早已过了受孕最佳年纪。
不过,这孩子确实实在她的期盼中来的。
最初想给虞衡生孩子,是为了母凭子贵,仰仗孩子窃取权力。后来想给他生孩子,是为了满足他多年的夙愿,看他那么喜欢孩子,看他盼了半辈子,她心疼。
现在么,当这个孩子真的到了她的肚子里,那些理由忽然都变得特别模糊。
虽然它现在才四十天,还没有人形,但时毓已然把它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看了。
二十多岁的时候,她曾看到一种说法,孕育就是另一种寄生,当时觉得毛骨悚然,她打电话问妈妈,被寄生的感觉可怕吗?
当时妈妈说她神经病,说怀孕虽然很辛苦,但宝宝就是自己的一部分,是从自己身上分裂出来的,怎么会害怕呢?
现在她才刚刚知道自己怀孕,就有些理解妈妈的话了。想到那个小小的东西正在从自己身上汲取营养,她不仅不觉得负担,反倒唯恐自己供给不足。
她想到了妈妈,也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是多么得爱妈妈。
时刻都想见妈妈,妈妈生病,恨不能把寿命分给妈妈,取得任何成绩,都想第一时间告诉妈妈,发了工资立马去给妈妈买最贵的衣服……
想到将来也有一个小小人儿这样爱着自己,并且这份爱永远都不会变,她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它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她不仅不再想利用它夺权,还想要为它屏蔽所有危险,倾尽一切去保护它。
至于满足虞衡的夙愿,对她来说也不重要了,孩子是个独立的人,它会有自己的追求,想做龙还是想做虫,应该由它自己决定。
虞衡回来时,她正被孕激素搞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虞衡没让人通禀,站在廊下,远远的,从窗外瞧着她的身影,瞧了好半天,生怕一走近,这幅画面就像美梦一般破碎。
这一生所有的遗憾,在此刻都得到了填补。
时毓带给他新生,也把从前他拥有的、后来失去的,加倍还给了他!
*
梁久安叮嘱虞衡,女子孕初三月,胎相未稳,最易动胎气。即便时毓体魄强健,也须格外当心,切忌操劳烦神,更不可动气伤身。
虞衡本想先瞒住谢襄举兵的消息,免得她操劳忧心,可只瞒了两天,时毓就从自己的情报网得了这个消息。
不止如此,她还拿到了谢襄发往各州郡的檄文。
檄文直指大虞天子失德、天命已移,曰:君者,社稷之主,以德配位,无德居位,山河必乱。继而痛陈谢氏世代忠贞,匡扶社稷,如今却落得满门被屠、家庙被焚、祖坟被平的下场。断言今之虞朝,忠臣不得善终,良吏无以立足,世道颠倒,黑白倾覆。
而后为推翻大虞铺垫:君既无德,不配临御万民;朝既无道,理应革故鼎新。
最后号召天下世族与各镇节度使群起响应:凡领兵共伐无道者,一律裂土封王、爵位世袭、永镇属地,与国同休。
节度使的反馈暂且不知,但很多世族蠢蠢欲动。
形势十分严峻。
时毓立即来到枢密院,先找到池彻。
池彻正在舆图前与几名心腹低声商议,见她进来,示意旁人退下,将最新的军报递给她。
谢襄已率大军攻破庆州。
庆州守将虽曾受过谢氏的恩惠,却是个血性汉子,见到回纥骑兵的旗帜,登时怒发冲冠,怒斥谢襄勾结外敌、卖国求荣,誓死不降。他率城中不足三千守军拼死抵抗,奈何敌我悬殊,力战殉国,城门被破。
叛军正往邠州行进,邠州是长安以北最关键的屏障。
池彻安抚时毓,说叛军区区十万兵马不足为虑。朔方近年民乱四起,叛军早已被拖得疲惫不堪。谢襄假死遁逃,事先并未与其他门阀通气,致使谢党宫变后被清算,折损巨大,谢党余众心中积怨深重,在他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之前,不会响应。
再者,谢襄此番勾结回纥、引狼入室,实为天下忠义之士所不齿。故而各地世族虽暗中蠢动,却无人敢公然响应,只有少数几家悄悄供给些钱粮罢了。
虞衡已命河阳节度使郝游率三万将士驰援邠州,同时调余杭驻军北上增援。郝游据邠州死守,为余杭驻军北上争取时间,只待两军会合,便可一举击溃叛军。
现下唯一会困扰她的事情便是,虞衡极有可能要亲征。
时毓说:“我料到了。”
孕初期激素剧烈波动,会让孕妇的情绪格外敏感脆弱。时毓自认为没什么变化,但其实,她的内心比往常敏感脆弱多了。
她不希望虞衡亲征,一方面是不舍分别,另一方面是担心他的安全,还有一层顾虑,则是他走后,自己在京城的安全。
可现在的情形,他不得不去。
谢襄把持朝政十七年,军权早已分散在各镇节度使手中,老将们多年不曾带兵,在军中威望尚在,但对麾下将士的控制力早已大不如前。
虞衡手下最能打的两员大将,顾昭在范阳、夏侯仪在河东,各自镇守一方,压着谢襄的旧部,谁也抽不开身。
再者,虞衡战无不胜,不久前才在紫宸殿前领着一众节度使与叛军血战,他的实力诸将都看在眼里,既敬且畏。他亲征,既能鼓舞士气,又能震慑各地节度使和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大族,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池彻神色怪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时毓问:“怎么?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池彻沉吟片刻,左右望了望,见整间值房内没有旁人,压低声音道:“此时说这些或许不合时宜,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虞衡为了保障你的安全,必会留下充足的禁军护卫王府,届时洛阳空虚,天子孤弱,正是你取而代之的最佳时机。”
时毓心头一跳。
*
虞衡见到时毓,便知没有瞒住。
她忧心忡忡的样子令他倍感内疚。
他将时毓拉到身边,让她坐到自己腿上,带着歉意说:“是孤疏忽大意,放走了谢襄,才有了今日祸患,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不过你不必忧心,孤定不会让他越过长安,更不会让战火烧到洛阳。”
时毓点点头道:“我不害怕,只是在想,倘若殿下亲征,我该如何帮你守好洛阳、稳住朝堂。”
听她提起亲征,虞衡眉宇间的愧疚更重。
他重重叹了一声,满是对亲征的抗拒:“孤实在不愿此时离开你。孤不想错过你孕育孩儿的每一天。”
他低下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尚未隆起的腹部,“孤听说,女子孕期会做胎梦,有的梦到蛇,有的梦到鱼,还有的梦到花和果。梦到鱼和蛇会生下儿子,梦到花会生女儿。陆长风说,他夫人怀第一胎时,曾梦到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小童子,两个小孩都来拉她的手,叫她娘亲。那童子身上干干净净,小姑娘身上却一身泥巴,夫人便甩开了小姑娘的手,只抱起了童子。后来生下双胎,女孩却是个死胎。夫人懊恼不已,责怪自己不该甩开小姑娘。”
时毓诧异道:“这么神奇?”
虞衡嗯了一声,又道:“听说怀孕期间,口味脾气都会变化,嗜酸会生儿子,嗜辣则会生女儿。妇人怀孕充满艰辛,有些呕吐不止,难以进食;有些脚肿如椽,难以行走;有些腰痛难忍,难以平躺。婴儿四五个月便能踹动母亲的肚子,踹得母亲不得安睡……”
他抬起头来,深深地望着她:“孤真想寸步不离地守着你,记下你身上每一点细微变化,替你分担所有辛苦。”
时毓搂住他,又想笑,眼眶又酸,“真不知道殿下怎么还有工夫打听这些。我会把胎梦和身体的变化都记下来,等着殿下回来看。至于辛苦,殿下在前线浴血奋战、风餐露宿,我亦不能与殿下分担,咱们就算扯平了吧。”
“不,永远也扯不平。这是孤对你的亏欠。孤会永远记住,用一生来弥补。”
虞衡这样说着,却觉得这份亏欠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忽然道:“倘若你不想让孤去,孤便不去了。夏侯婴亦是悍勇之将,可代孤出征。”
时毓蓦地一僵。也许是心虚,她竟然觉得虞衡说这句话是为了试探她。
方才池彻的话犹在耳边——虞衡若不去,这个机会就没了。
此时此刻,她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这个,而不是窃喜他愿意留下陪伴自己,或者家国大义。
她自己也很惊讶。
对权柄的渴望,根植于心底,就像生命力旺盛的野蔷薇,稍遇缝隙便疯长蔓延。
眼下谢襄叛乱、虞衡领兵离京,确是千载难逢的空隙,那把悬空飘摇的龙椅,近在眼前,本能驱使她想去伸手触碰。
可下一秒,这份躁动便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她扪心自问,你拥有的还不够多吗?不是下定决心要好好爱他么?那虚无缥缈的皇权,真的值得你拿如今拥有的一切去冒险,值得你再背刺他一次?
理智提醒她此时夺权可能付出的代价:倘若虞衡平定祸乱归来,二人之间再无转圜余地,腹中的孩儿将面对一个痛苦发疯的父亲和一个被权力奴役、毫无人性的母亲,或将长成一个扭曲的疯子。若战事凶险,虞衡不幸埋骨沙场,而皇帝也死于她手,天下必乱,她根本难以坐稳皇位。
纵使她的答案是不,却隐隐有种预感,命运终会把他们推向原定的方向。推向那个牢不可破的谶言。
从得知谶言以后,她就被一股无形的龙卷风裹挟,救江南、建情报网、拓同舟票号、暗育共产帮,乃至拦下禅位,每一步都是在朝着‘月满中天’的方向狂奔。她从未抵抗,只想搭乘这股大运起飞。
而现在,她意识到自己不能被谶言吹着走。
“顺势”会让人成为命运的奴隶,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放弃对未来的掌控权。
从前她也算过命,算命的说过,人走大运的时候特别顺,大运一走,就会特别难。倘若只会顺势而为,风来时固然能扶摇直上,可风停之后,便只能坠落。她不要做被风吹起又抛下的东西,她也要做个强者,主动去控制未来的方向。
她看着虞衡道:“我当然不想让殿下去。可若殿下不去,无以震慑天下世族、四海邦邻,我和孩儿将要一直活在忧患当中。我不愿做殿下的拖累,只愿做你的支撑。这回,不是因为我非要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人,而是因为夫妻一体,本就该相互扶持。殿下放心,我会好好守住大虞,保护好我们的孩儿,等着你回来。”
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她再次开口,郑重说道:“我绝不会趁虚而入,成为灭虞的异星。”
虞衡胸腔被澎湃的热流撞击着,握紧她的手:“孤了解你,知道你心性。这世上,孤最信任的人便是你。孤会下令,让你监国辅佐天子,池彻协助。整个枢密院皆与你相熟,他们不会不服你。洛阳城外的禁军和翊卫,不认人,只认令,孤把兵符交给你。北衙禁军只忠于皇帝,连孤也调不动,但在皇帝心中,你救过他,他亲近你,也依赖你。若事情紧急,需要用到北衙禁军,只管告诉皇帝,他定会配合你。孤走后,城门封闭,实施宵禁,再加上这三股兵马,应该足以应付绝大多数变故。倘若不能……”
时毓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这里,心中一紧,不禁咽了咽唾沫。
虞衡的神情冷峻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你记住,你和孩儿的性命最要紧。事急从权,孤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们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说:
谶言会成真
第132章
第二日, 虞衡颁下谕令,将亲率大军出征,驱逐外敌、剿平内贼, 又当朝宣布:护国夫人时毓在他出征期间代行摄政职权,统摄枢密院与六部,与皇帝共商国是。
朝堂上虽有诸多反对声,可眼下边关战事迫在眉睫, 若内耗不休, 只会牵绊平叛步伐,得不偿失。诸臣相互劝慰,终究迫于局势, 隐忍下来。
于是,大虞立国以来,首次出现执掌权柄的女子。此前连垂帘听政的太后都不曾有过。
少年天子天资本优于时毓, 却无心打理繁杂朝务,一心只牵挂前线战事, 一应大小国事尽数推给时毓处置。
而池彻从未忘记, 他入朝的初衷, 是报仇, 是推翻大虞, 是辅佐明君, 共创盛世。师傅说过,异星食虞, 月满中天。时毓是他的希望, 但现在,时毓似乎困于小情小爱和小家的温馨,没有锐意进取的决心。为了激发她的野心, 他刻意绕过天子,将所有政务的决断之权,尽数交于她手中。
时毓尝到了独揽大权的滋味,真切感受到了权柄蚀人的诱惑。这种能彻底掌控自我、摆布天下的力量,一旦尝过,便再也无法忍受重回受制于人、任人拿捏的日子。
无怪乎大周皇帝武则天,宁可逼死、赐死自己的亲生骨肉,也要死死攥住权柄不肯松手。在掌握权柄之前,这是将成为母亲的她,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
当然,她也感受到了朝堂上无形却如滔天巨浪般扑面而来的重重阻遏。
这种阻碍,反而更坚定了她抓住权力的决心。只有权力能让她不再受制于任何男人、礼法、宗族,拥有裁决一切的能力。失去权力,便会被打回任人宰割的境地。
这些体验带给她巨大的心理冲击。她必须时刻将梁太医带在身边。
虞衡尚未赶到前线,郝游大败,邠州失守。
消息传来,京中人心浮动。邠州是长安以北最后一道屏障,邠州一失,长安便门户大开,叛军不日便可直抵京畿。郝游素来骁勇善战,麾下三万精锐守军据险死守,依旧没能挡下敌军攻势,足见谢襄此番卷土重来,兵锋之锐委实不容小觑。
而虞衡此去只带了六万人马,对上连战连捷、士气正盛的叛军,胜负之数实在难以预料。
少年天子忧心忡忡地告诉时毓,门阀世家暗中勾连,与各自扶持的节度使频繁通信,约定一旦虞衡兵败,便即刻调兵抢先入京,颠覆大虞社稷。
“夫人,若任由他们这样暗中串联下去,野心只会愈养愈大。只怕皇叔就算打了胜仗,他们也会趁胜之师久战疲敝、防备松懈之时发难,继而挥兵突入皇城,坐收渔翁之利。眼下危局当前,我们该如何应对?”
少年天子坐立难安,惶惶如惊弓之鸟:“难道谶言真的无法打破?大虞朝此番便要灭于朕手?”
时毓没做那些毫无意义的安慰,手握权柄之后,她不再习惯性考虑别人的感受,只问:“陛下可有对策?”
虞容颓然道:“皇叔走之前,已下令实施宵禁和城门管控。朕如今能做的,唯有加固这些举措。一则,加强宵禁,即便王公大臣、世家权贵也不得例外,以此杜绝世家门阀深夜私会、暗中串通密谋。二则,封锁城门,严查水路关卡,截断门阀私下与各地节度使互通密信的渠道。三则,令各坊坊正、里长每日上报坊内异动,一旦发现聚众议论战事者,即刻捉拿,从重治罪,以稳定城内人心。”
说完,他抓着头皮抬起头,眼底满是焦灼与无力:“可这些终究只是守势,只能□□,无法破局。门阀世家野心已露,藩镇蠢蠢欲动,前线战局未定,朕……实在不知该如何破这死局。”
时毓点点头道:“这些要做,但还不够。门阀世家想要串联,未必非要夜间私会。他们彼此通婚,走亲访友,传递消息,方便得很。城门封禁、关卡严查虽必不可少,可每日往来京畿的信使、出城取水的杂役、清运杂物的仆役人流繁杂,各色人等出入不绝,终究难以做到滴水不漏。”
她在含元殿内踱步,苦苦思考,喃喃自语:“想要遏制门阀作乱,最好能让其内部自乱、自顾不暇,该怎么做呢……”
经过三天三夜的辗转反侧,她终于想到一个破局之法。
少年天子听后赞不绝口,枢密院一众大臣都露出钦佩的神色。
池彻尤其欣慰。
时毓这法子,根本无从破解。不仅少年天子想不出,连虞衡也绝对想不到。她帮他赢了虞衡这一局。
两日后,护国夫人、代摄政,在宫中举办赏荷私宴,遍邀京中所有门阀世家的正妻、嫡母入宫赴宴。
请柬上写的是“赏荷品茗、共话家常”,但接到请柬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这场宴会绝不简单,但没有人敢不来。
禁军、翊卫尽归时毓调遣,文武百官的赏罚生杀,亦握于她一人之手。
她绝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更不会胆小怕事。两年前,她还只是摄政王身边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妾,便敢在初次坐堂时,绞杀了沈氏族长。紫宸殿前叛军围宫,她乘白虎入殿,于万军之中救走皇帝,全身而退。
这样一个人,自摄政以来,面对朝野上下的暗流非议,始终隐忍不发,只能说明,她在等待一个立威的机会。
这一次,她举办这个宫宴,大有讨好世家门阀之意,谁不给她面子,岂不是送上门当她立威的祭品?
宴会准备得仓促,但并不敷衍。
宫中上下无一人敢怠慢时毓的命令。
她要的花,每一盆都品相绝佳、开得恰到好处;她要的画,尽数是内府秘藏、从不对外示人的珍品,她要的诗人和乐师,是不愿弯腰侍权贵的大家;她要的茶点,囊括南北特色,还有小蛋糕、榴莲酥等宫廷特供。
满堂宾客皆是京中顶级世家主母,她们见多识广的,心思更是玲珑剔透,看得出这场宴会的每一个细节都体现时毓的用心,彰显她的权威。
她们既不想拂了她的面子,更不想对一个寒门歌姬表现得过分热络,失了世家高门的身段气度。是以整场宴席,众人始终维持着不冷不淡的姿态,浅语寒暄、顺势附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时毓端庄矜贵地坐在主位上,含笑举杯,与众人闲话家常,问各家儿女的近况,又轻描淡写地提起自己腹中的孩子,缓缓诉说初为人母的忐忑与期许,千言万语不离一个核心:简直不知道要如何疼孩子才好。
众人纷纷附和,‘为人父母者,均是如此’云云。
等她们话音都落,大殿之内寂静之时,少年天子忽然入殿。
时毓及一众贵妇人忙起身恭迎。
少年天子快步上前扶起时毓,温言道:“夫人带孕监国,劳苦功高,不必对朕行礼。”
而后落座,故作随意地开口:“夫人可是在论诗?”
时毓笑道:“正和夫人们说起为人父母的心得。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请陛下圣裁定夺,也让诸位夫人一同参详议论。
满堂的谈笑声静了下来。众人心知这场看似寻常的宴会终究是幌子,真正的重头戏即将登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主位,等着时毓把那柄藏在袖中的刀亮出来。
虞容道:“夫人请说。”
时毓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道:“女子孕育一个孩子,充满艰辛。十个月的血脉相连,那份牵绊比孩子的父亲更深、更久。九死一生诞下孩儿已是万般不易,往后数年悉心教养、抚育成人,更是耗尽心血。因此对于母亲而言,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疼爱之心从无厚薄之分。可世道不公,只偏向男子,爵位只能男孩继承,家主只能男子来做,而女子嫁出去便成了泼出去的水,故而母亲只能依赖儿子,久而久之,女子便会更盼望儿子。可是生男生女,都是命,若命里无子,家产爵位只能旁落。”
说到这里,她抬头扫视满殿,悠悠叹道:“我听说,大户人家的主母为了能有儿子傍身,要么拼命生,生得身体亏虚,落下一身病根,要么积极给丈夫纳妾。即便如此,大多数爵位,都被妾甚至外室的儿子继承了。而她们的女儿,也在别人家延续延续她们的命运。”
一众贵妇人听得微微蹙眉,不知道她说这些寻常事做什么——家家都如此,历来皆如此啊。
接着,她们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她们心目中那个杀伐果决的狠角色,说到这里忽然哭了,抹着泪抽噎道:“我想到自己若生了个女儿,也要遭这样的罪,心如刀割。”
少年天子忙温声安抚:“夫人莫要伤心。若夫人生了女儿,朕便封她为公主,让她招婿,她若生了女儿,朕也给封爵位。如此一来,她们都不必仰仗儿子才能立身。”
时毓破涕为笑,向皇上道谢,却仍是愁眉不展:“陛下隆恩,臣妇感激不尽。可诸位夫人呢?她们皆出身富贵,带着丰厚的家产嫁进门来,娘家给丈夫助力,居功甚伟,她们凭什么冒险受罪,一胎又一胎得生?凭什么要给妾室的儿子做嫁衣?若能改一改律法,允许女孩继承爵位——不,允许嫡女继承爵位,这个问题便迎刃而解了。夫人们可以追生儿子,但若不愿,亦可让女儿坐爵招婿。陛下以为如何?”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
大殿之上,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清风穿庭、荷香浮动,像下过一场无声的透雨,浇头了纵横千年的些腐朽陈规。
这番话,切中了每一个嫡母正妻的隐痛。
怀胎十月、九死一生的生育险难,悉心教养、捧在掌心疼惜的女儿,远嫁他乡、沦为外姓人的不舍与空落,死于难产的哀痛与无奈,终日防备妾室庶子暗害嫡子的心力交瘁……
这条律法一旦成真,女儿也能成为她们的依靠;女儿若继承了爵位,便不必被困于内宅,更摆脱了以命博子的厄运。反过来,那些庶子庶女和他们的生母,将被彻底边缘化。
可是,男子承袭乃是传承千年的礼法祖制,是根深蒂固的世道规矩,是稳世间男子权力地位的根基。如此改动,无异于挑战男权正统,男人们会允许吗?
她们心中只窃喜了一瞬便更加失望,只觉得时毓异想天开。
然而,他们不知道,时毓已经下定决心,必要推动这条律法落地,因为她不想生第二个。
皇帝虽不是真心认可,更不会着力去推行,但他必须给予坚定的支持。因为他要的,是让这条律法,成为刺入门阀内部的楔子。
只要政令一出,天下女子必会为自身、为子女奋力相争;而那些膝下无子、恐家业落入兄弟宗族之手的世家男子,亦会为保全自家基业选择站队支持。
届时世家内部嫡庶对立、亲族离心,内部必会乱起来。
这便是令池彻骄傲万分的、无从破解的阳谋。
此计或许没有多玄妙无敌,只是世间男人永远想不到、也不屑于考量女子毕生的桎梏与隐痛。从古至今,无数女子也曾有过这般诉求,却人微言轻。唯有走到时毓如今的权位,方能掷地有声、撼动朝野。
“朕以为,夫人这个想法极好。朕现在便让枢密院拟订章程,昭告天下。”少年天子一语落地,整个大殿上的妇人都振奋起来。三日后,这条律法正式颁布,广发各部各郡,贴满京城各处坊门。全城哗然。
不久之后,一切皆如时毓预判,各大门阀世家瞬间陷入内乱纷争,男女对立,嫡庶相争,根本无法凝聚起来颠覆社稷。
当然,门阀世家对时毓的憎恨与忌惮,也因此达到了顶峰,绝大多数既得利益者都想除之而后快。
此事为不久后他们联合起来逼迫少年天子杀她剖子埋下伏笔。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还有两三章正文完结。
第133章
潼关。
谢襄的十万联军自朔方南下, 一路势如破竹,气焰正盛,却在潼关城下被虞衡迎头痛击。
谢襄大败, 损兵折将,狼狈东逃,回纥骑兵也被冲散,溃不成军。
然, 得胜之师尚未休整, 山洪突然爆发,裹挟巨石泥浆顺着峡谷狂涌直下,万千兵士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溢出, 便埋没于浊浪乱石之间。
虞衡麾下原本六万人,加上郝游残部一万五千余人,经此天灾, 一夜之间只剩不足五万。
这些人惊魂未定,无法乘胜追击, 虞衡只能率他们退守长安城。
溃逃中的谢襄听闻此事, 仰天长笑:“此乃天命也!起事前本公曾卜得一卦, 卦象昭示大虞将亡于我手, 看来天不欺我!”
他当即又起一卦, 算到还有一场天降暴雨会助他攻破长安。
败军因此重振士气。
三日后, 预言成真。
暴雨倾盆,长安城外的渭水暴涨, 洪水漫过堤坝, 冲进城内,冲垮无数房屋建筑,死伤者众。
叛军在城外齐声高喊 “虞传六世而亡”, 城内百姓人心惶惶,守城士卒饱受水患、谶言双重煎熬,惊惧难安,士气跌至谷底。
谢襄趁机发动攻击,首战告捷,长安岌岌可危。
虞衡独立城头,放眼望去,城外汪洋漫野,城内屋舍倾颓、浊水浮尸,满目狼藉不堪。
他征战半生,从未这般狼狈惨败。
不是败给敌人,而是败给接二连三的天灾。
难道真的是天命?
他仰头望向铅灰天幕,冷雨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挂在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上,像一串珠帘,珠帘下,那双从不迷茫的眼睛里,头一回浮现出浓浓的茫然和深深的焦灼。
战况传回洛阳,门阀世家必然趁此机会在后方生乱,时毓能撑得住吗?
*
天命。
如果人真的被天命左右,早晚会悟到,无论是谁,只是会被天命短暂的眷顾,而不可能永远都是最后的赢家。
譬如谢襄,他赢了虞衡一回,确确实实间接导致大虞的灭亡,但最后的得益者并不是他。
虞衡以雷霆手段诛灭谢家后,为压制其余门阀,一面从严清算谢党,一面择优擢升各家子弟,补替被清算的官员。
顾家尤其需要安抚。
顾家不像谢氏那般激进,多年来始终保持最多只留两名京官的传统,其余子弟遍撒全国,实实在在得经营出一张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顾甚被遣返回乡,顾昭远赴范阳领兵,顾家没了京官,上下联系真空,很容易出问题,于是虞衡起用了顾昭长兄顾喜洲。
便是那个被被老婆和小舅子带绿帽子的,洛阳第一散财能手,顾喜洲。
以往他纨绔但不顽劣,足见智慧。
顾喜洲初入官场,授正六品尚书都事,打理文书往来,不掌实权,但谢氏灭门后,顾家成了大虞第一门阀,而他一贯人缘儿好,愿意为旁人出头,于是朝中那些顶替父如兄入朝的门阀子弟,渐渐以他中心,形成了新的小圈子。
战报传来,朝野震惊。
谢襄竟然赢了虞衡?!
怎么赢的?
两场天灾!
那则谶言跟着流传开来,越来越多人笃信大虞气数已尽,对虞衡得胜归来的信心骤减。
门阀世家愈发躁动。
江山易主近在眼前,若想保证家族荣耀,甚至借机再攀高峰,最要紧的便是强占先机。
谢襄阴毒无底线,虞衡一心铲除门阀,无论谁上位,都没他们好果子吃。
趁他们两败俱伤,夺取天下,是他们最好的出路。
要在虞衡和谢襄分出胜负之前,做好出兵的准备。
时机不等人。
门阀世家强行按压下因爵位、家产继承权而起的内部纷争,集中全族人力物力,来迎接这场改朝换代的洪流。
天下世族看门阀,门阀现在呈三足鼎立之态。顾,陆,长孙三家,朝堂根基厚薄有别,手中军力却相差无几,各自扶持两三名地方节度使,麾下兵马势均力敌。
各家都明白,要是各自为战,必定天下大乱,届时得益的便是手握军权的节度使,所以必须抱团。
可是,既然实力相差不大,难免彼此不服,相互提防。
事成之后由哪家主掌江山,始终无法达成共识,这也是他们迟迟没有出兵的根本原因。
眼下局势早已迫在眉睫,再不调兵遣将,定会错失良机。
三家几番磋商,总算定下权宜之计:先联手除掉谢襄与虞衡,暂且保留少年天子,日后再议皇位归属。
计划看似周全,却有一个不可控的危险变数亟待解决:代摄政时毓。
她是极有城府的狠角色。
仅凭一条嫡女承袭律法,便搅得天下门阀自相内耗,这般手段,许多帝王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
虞衡为护她周全,在洛阳留下两万禁军、三千翊卫,倘若时毓察觉三家暗中异动,甚至无需动用禁军,便能让顾、陆、长孙三家,也燃起冲天大火。
随着调兵围截长安的命令送出去,顾喜洲立即开始推进狙杀时毓的计划。
*
夜深人静之时,熟睡中的长孙谦忽然被人从被窝里拉起来,捂住口鼻,束缚四肢,抬出家门,送上马背。惊恐和颠簸令他一路呕吐不止,被送到时毓面前时,已经面无人色。
长孙谦环顾一周,发现屋子里除了时毓,只有一个面容刻薄的婢女。
从前长孙贤当家时,他来过摄政王府,见过那个婢女,好像叫玲珑。长孙贤曾说过,玲珑是给琳琅干脏活的,心狠手辣,很会折磨人。
长孙谦胆战心惊,冷冷问道:“夫人深夜将老臣绑来,是为公为私?”
时毓画着精致的妆容,看上去神采奕奕。
她微笑着看向长孙谦,吩咐玲珑:“地上凉,长孙大人生于富贵,从没吃过苦,哪里受得了这般折腾?快将他扶起来。”
“是,夫人。”玲珑恭敬地应了一声,俯身搀扶,却在长孙谦耳边笑道,“长孙大人果然是养尊处优,年近花甲,皮肤还吹弹可破,除了嘴边这两道沟壑,竟找不出一条褶子。”
长孙出身高贵,官职甚高,竟被一个婢女当面品评,真是莫大的耻辱!
他怒斥:“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老夫评头论足!”
玲珑啧啧两声,继续奚落:“哟,长孙大人这便受不了了?您知道谢府被屠的那一夜,谢家那几位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小公子,是如何拖着尿湿的裤子,跪求府中奴才帮他们逃命的吗?”
长孙谦脸色瞬间煞白,挺直的后背委顿下去,有气无力地看向时毓:“夫人……想怎么样?”
时毓扬了扬手,玲珑立刻上前将他拉起,一把推至圆桌旁,按坐在时毓对面。
紧接着唤人送上安神茶。
长孙谦怕有毒,不敢喝。
玲珑将素色手绢缠在指间,如同玩弄一尺白绫,哂笑着开口:“长孙大人,亏您做了这么多年官,怎么这么糊涂。夫人若想杀你,何必请到王府来杀。”
长孙谦心头微松,活命的侥幸稍稍冒头,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彻的屈辱,耿着脖子不肯喝。
时毓这才开口,语气柔和得如同闲话家常:“长孙大人,我今夜请你前来,确实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你商议。你曾是殿下的岳丈,亦是朝廷肱骨,若因为听了接下来的话太激动,死在这里,我也不好交代,是吧?喝吧,这碗安神汤,能助你心绪平和。”
虽然是安抚,可这话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长孙谦忐忑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现在,夫人可以说了。”
时毓轻抬素手,指尖轻轻在桌案上弹了弹,微笑着说:“长孙大人,告诉你一个秘密。”
长长孙谦喉头猛地一紧,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那安神汤明明都咽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吞咽的,只是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时毓。
她在眉心点了一点红,艳色落于清冷眉眼之间,正如她本人,善恶难辨,佛妖难分。
“虞衡战败、连逢两场天灾、长安危在旦夕的消息,是我命人散播出去的假消息。”
“不可能!”
长孙谦猛地站起。
“怎么不可能?京城已经封锁,你们能接收到的所有信息,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当然,你们传出去的信息,也在我的掌控之中。”
说着,玲珑便将一封信铺展在长孙谦面前。
信封上有一个隐秘的标记,信纸上也引着长孙家独有的暗纹防伪,这正是长孙家暗探传递密信所用。
她说的是真的。
她掌握了这些,就能传递假消息。
长孙谦如坠冰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钓鱼。”时毓挑挑眉:“长孙大人钓过鱼吗?”
她眼中的锐意逼得长孙谦不自觉点头。
时毓微笑鼓励他的顺从,而后道:“长孙大人应该很清楚,殿下想要铲除门阀,却又担心,你们联合起来造反,所以宫变之后,他以怀柔之策先稳住你们。而你们,也在暗中积蓄力量,准备覆灭大虞。本来,你们应该还有一些博弈的时间,不巧,谢襄竟然死而复生,领大军造反。殿下亲征,正中你们下怀。我知道,你们正等待时机,想趁殿下和谢襄斗得两败俱伤之际,坐收渔翁之利。巧的是,我也是。”
说到这里,她微微后仰,舒展双臂,做出掌控全局的姿态:“现在整个洛阳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只要我掌握了你们三家造反的证据,便可关门打狗,为殿下除去心腹大患!放心,我不会杀光所有人,我会留下女眷的。”
长孙谦浑身一软,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玲珑捂着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时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孙谦,冷冽的面目上,嵌着两颗悲悯的眼睛。
“长孙谦,殿下对你不薄。即便你的女儿做了那样的丑事,他还是设法保全她的名节。这亦是保全了你们长孙家几百年的荣誉。你不该背叛他。”
此时,长孙谦的心防已彻底被击溃,嘴唇不自觉颤抖:“我没有办法,我不得不这样做。”
时毓颇为善解人意:“是啊,你的立场在那里嘛,倘若所有门阀都倒下,你长孙氏也不能独存。”
一句体谅,让濒临绝境的长孙谦生出一丝微弱的感激。
他已认清局势:既然虞衡根本没有战败,此刻说不定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而时毓掌握了他调兵造反的证据,完全可以对长孙氏赶尽杀绝。若想为家族求一条活路,就得被她牵着鼻子走。
时毓再次吩咐玲珑将他扶起来,自己也坐回去。
她与他推心置腹:“长孙大人,我想,殿下对长孙贤还是有感情的,我不想伤了他的心,所以才没有贸然动你们。希望你理解我的苦心。但如果你不愿报答我,我也自有办法给殿下交代。”
长孙谦看了看她的肚子,这里装着虞衡心心念念的孩儿,不管她犯什么错,都能被原谅。
他张嘴:“夫人想让老夫如何报答?”
时毓道:“其实很简单,你只要告诉我,顾喜洲秘密参见皇帝说了什么。”
*
又两日,新的战报传来,虞衡麾下一部将临阵倒戈,偷袭了他,致他重伤,随即打开长安城门,接引谢襄叛军入城,虞衡负伤撤离,下落不明,长安失守。
时毓心神骤崩。极致的忧惧与焦灼瞬间席卷全身,气血翻涌,腹痛不止,隐隐见红。所幸梁久安就在王府,及时施针用药,保住了孩子。
很遗憾,门阀得到的那些战报,都是真的。
时毓欺骗了长孙谦,只为诈他,套取情报。得到情报后,她又恐吓了他一番,把他放回去,以免打草惊蛇。
次日,时毓体虚乏力,卧府休养,未曾入宫理政。
池彻来探望,时毓屏退左右,将探得的消息告知,又对他说:“如今长安陷落,虞衡重伤失联,身陷绝境。我们必须救他。眼下即刻能调动的,唯有两万禁军。你持我兵符,率全军北上,驰援殿下。”
池彻急声劝谏:“不可!禁军是洛阳最后的屏障,一旦全数调离,京城空虚无防,你不仅会失去对门阀的控制,自身也可能陷入危险。”
时毓浅浅喘息,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如今早已顾不上洛阳安稳。虞衡是大虞梁柱,他若殒命,群龙无首,我纵使守住这座空城,也终究压不住蓄谋已久的门阀世家,镇不住割据一方的天下节度使,到头来依旧是全盘皆输。”
池彻见她坚持,只好答应。
隔日,他禀明少年天子,率禁军奔赴前线。
当天夜里,宫中来人,说少年天子忧心战况,辗转难眠,恳请时毓入宫安抚。
时毓无奈,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登上入宫的软轿。
宫人直接将她送到了天子的寝殿,长乐宫。
殿内灯火通明,千百盏烛火齐齐点亮,亮得晃眼,却驱不散满殿死寂惶然。
宽大的龙床上,锦被高高鼓起,拢成一座突兀的被子山。
内侍极尽轻柔地禀报:“陛下,夫人来了。”
片刻后,被子山下探出一颗脑袋。
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眼下覆着浓重青灰,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气度和少年意气。
“夫人!”虞容看到时毓,瞬间崩溃大哭:“夫人!你终于来了,大虞是不是要完了?朕是不是要死了?”
时毓微微抬手,示意殿内所有内侍宫人尽数退下。空旷的寝殿之内,只剩她与虞容二人。她缓步上前,坐于床沿。
虞容像落水之人,想要抓住岸边的递来的手,迫切地朝着她扑来。
时毓心头一紧,下意识双臂护住小腹,微微侧身避让。
虞衡离京已有三月有余,她的小腹已然微微隆起,夜里市场能感受到孩子在体内游动,现在更有做母亲的本能。
虞衡锲而不舍地追上来,将整张脸埋在她衣袖间,哭得浑身发抖,声声绝望:“夫人,朕好害怕。”
时毓匀了匀气息,缓缓抬手,抚摸着他满是冷汗的额头,轻声道:“陛下,别怕。”
良久,痛哭声渐渐平息,颤抖的身躯也渐渐安稳下来。
虞容枕着时毓的腿,小声问:“夫人,你会保护朕吗?”
“会的。”
“有夫人这句话,朕便心安了。”虞容仰脸望着着上方的时毓,轻声道:“在朕心中,夫人像神明一样无所不能。在龙门佛像前,你曾告诉朕,皇叔非天命所在,所以你才阻拦禅位。你说,他所期望的一切都会拥有。大虞安稳,子嗣传承,都会实现。你没有骗朕对吗?”
时毓点头,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鬓角:“没有。”
虞容翻身坐起,看着时毓的肚子:“你的孩子会平安降生,皇叔也会平安归来,对吗?”
“对。”时毓笃定道。
虞衡抬起头:“那真正的天命之人是谁?第七位大虞皇帝,是谁?”
“当然是你的孩子。”时毓微笑。
虞容微微一怔,随即也跟着笑起来:“夫人,这样的未来真好啊。我们都好好的。”
时毓嗯了一声,深深地望着他:“陛下,相信我,我们都会好好的。”
或许是觉得这话美好得不真实,虞容刚刚稳定下来的心绪再次崩裂,热泪汹涌而出。
他抿紧双唇,低下头,豆大的泪珠接连砸在时毓的衣袖之上,一点点洇透了细腻的衣料。
就在这静谧又哀戚的时刻,殿外骤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沉重迫人。
窗户上,密密麻麻映出无数张弓搭箭的黑影。
下一刻,长乐宫厚重的殿门被人猛地推开,冬日凛冽冷风裹挟着夜色灌入殿中,吹得满堂烛火剧烈摇曳。
整日笑意盈盈的顾喜洲阔步踏入殿内,眉眼紧绷,神色冷峻,身后还跟着两个亮出长刀的北衙禁军。
他抬手指向时毓,大声斥道:“祸国妖女时毓!你身负驭兽妖术,以旁门左道蛊惑君心、扰乱朝纲。摄政王本清明刚正,自受你魅惑,便心性渐偏、屠戮忠良;你更搅乱世族内宅,令嫡妻悖逆、骨肉相残!如今长安失守、大虞陷入危局,皆因你招致天谴!唯有斩你这妖女,方可平息天怒,还大虞安宁!”
时毓默默听完,没搭理他,回头望向虞容。
少年天子低着头,似是不敢看她。
时毓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
“陛下,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虞容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重新聚焦于她,眉头微皱,带着几分隐忍的指责冷声反问:“夫人,你可还记得,朕是大虞天子?”
时毓反问:“陛下方才哭着扑进我怀里时,可曾记得自己是皇帝?”
虞容脸涨得通红,语气陡然尖锐起来:“朕是皇帝!朕可以亲近你、倚重你,但你不能毫无分寸!正是因为你没有分寸,朕才再也无法容忍!你与皇叔皆是如此,总是凌驾于朕之上,有你们二人在,朕永远是个傀儡,一辈子都做不了真正的君主!”
时毓放开手,冷笑道:“你不想做傀儡,起码要有担当吧!敢做不敢当,连个男人都算不上,怎配称之为君呢?”
虞容恼羞成怒,勒令顾喜洲快快动手。
顾喜洲招呼禁军上前,时毓依然坦然坐着,质问虞容:“光杀了我就够了吗?还得剖腹取子不是么?”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虞容面色骤变,顾喜洲也瞬间慌了神。
时毓道:“我不仅知道你们所有计划,我还知道,你们剖腹取子的目的,并不是平息天怒,而是要拿到前线,给摄政王殿下致命一击。”
虞容虞容瞳孔骤缩,心脏被恐惧紧紧攫住,本能地向后缩。
“我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陛下你告诉我的。”时毓始终盯着他,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的伪装早已被看破,无论你躲到哪里,都逃不出我的掌控。
“你在龙门石窟的表现,清楚地告诉我,你渴望自由,不甘心被人压制。一旦有摆脱殿下的机会,你绝不会放过。当顾喜洲代表三家门阀来游说你,让你下诏治殿下的罪,他们出兵帮你铲除殿下,正中你下怀。至于杀我取子,是为了打击虞衡,还是因为门阀忌惮我、单纯想借刀杀人,你也顾不得了。我说的没错吧?”
虞容天资高,但毕竟年纪摆在这里,比起三十岁,做过八年保险销售的时毓,在揣摩人心上还是差点。
从时毓第一眼看到他,便知他绝非庸碌无为之辈,后来听蔺芝和说起他被救走后的种种表现,结合与他日常交流的感受,更加确信他隐藏的反骨。
她从来不曾完全信任虞容。
当发现他密会顾喜洲,她立即意识到,门阀有所动作,当夜便掳来长孙谦,刺探他们的密谋。
虞容瑟瑟发抖,一言不发。
“说话!”时毓突然厉喝:“虞容,做个男人!”
这句话不仅刺激了虞容的尊严,更击穿了他作为皇帝的底线。
他猛抬头,目眦欲裂,愤怒嘶吼:“是!朕承认!你说的全部属实!朕憎恨皇叔,更厌恶你!你们手握大权、凌驾君上,从不将朕放在眼里!你们逼朕送走母亲,你们非要与门阀为敌,把好好的大虞朝堂搅得满目疮痍!无论为了天下苍生,还是为了朕自己,朕都必须除掉你们!”
时毓道:“难道你就没想过,除掉我们,你依然是门阀的傀儡?只要门阀不除,皇权永远不稳。你此时害死摄政王,大虞再无人能镇住这些门阀藩镇,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
虞容忽而悲极反笑,真正疯了似得狂笑:“那有如何?大虞本来就要亡在朕手里!不管朕怎么做,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朕虽然不能力挽狂澜,却不甘心做一辈子傀儡,朕就算要死,也要掀翻压在头顶的大山,当一天真正的皇帝!”
时毓冷冷说道:“你当不了。”
这语气。这词,和漱石当初对虞衡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不带任何感情地宣判一个人的未来,瞬间把人推入绝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朕偏要当!”
虞容跃下龙床, 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
凛冽寒风从大开的殿门狂灌而入,披散的长发被吹得狂舞,令他清俊斯文的面容看起来扭曲狰狞。他身着单薄的寝衣, 却好似感觉不到冷,眼神癫狂而决绝。
“你就算知道了顾卿与朕的谋划又如何?朕现在就能要了你的命!只要你死,皇叔必——”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
“白虎, 是那只白虎, 护国夫人的白虎!”
殿外瞬间炸了锅,禁军的喊叫声、箭矢破空的呼啸声、甲胄碰撞的铮鸣声混成一片。
顾喜洲双腿一抖,在后退中趔趄了一下。
虞容剩下的话没再说, 神色僵硬,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时毓曾用白虎救他于危难,带他感受自由的风。
“陛下, 我既然敢来,怎能不做防范?”时毓说。
是啊, 他怎忘了, 时毓除了禁军翊卫, 还有一只白虎。
或许是因为, 他下意识以为, 白虎愿意载他, 便是亲近他,不会伤害他。
顾喜洲朝殿外厉喝:“禁军听令!白虎虽猛, 却只是一只畜生!尔等合力斩杀, 赏金万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可虎啸声时远时近,忽左忽右, 禁军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弓箭手拉满弓弦却找不到目标,只能盲目地朝四面八方放箭。箭矢簌簌钉入廊柱和殿门,却连一根虎毛都没有射下来。
“省省吧。”时毓道,“白虎是神兽,既不会无故伤人,也不会被凡人所伤。你们只需知道,有它在,外人伤不了我。”
就在这时,殿外骤然掀起更大的骚动。
那些围住长乐宫的弓箭手骇然发现,他们竟已被层层南衙禁军合围。
来人个个持盾披甲、军械齐备,分明早有部署。
一道沉稳铿锵的男声穿透兵戈嘈杂,清晰送入殿中:“陛下,臣池彻护驾来迟!不知陛下龙体可安?”
“这不可能!池彻分明已经率禁军前去支援王师!”顾喜洲冲到大殿门口,定睛向外望,却见池彻立于层层盾牌之后,身后是黑压压的禁军,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脑子里只剩俩字:完了。
“我让他做做样子,引蛇出洞而已。”时毓说。
接着转向虞容:“陛下,你要杀我,根本无需调动北衙禁军。我只是个柔弱的孕妇,陛下已甚至不必假于他人之手,拔出床头的佩剑就可以杀死我。只是,杀了我,你,还有三姓门阀,统统都要为我和我的孩子陪葬。你想好了吗?”
“柔弱的孕妇?”虞容癫狂大笑,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绝望,“夫人智计深不可测,外表温和内里凉薄,比皇叔还要难对付。朕千般小心、万般周全,还是被你识破。眼下这局面,看来不是你死就是朕亡了。”
他收了笑,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疯狂,“好,也好。既然要死,大家都死!夫人,有你陪着朕,黄泉路上,朕不孤独!”
顾喜洲此时缓过神儿来,起了疑心。池彻虽在,但那两万禁军未必都在。就算都在,时毓调兵入宫,目的何在?他狐疑地看着时毓,试探道:“摄政王重伤,深陷危局,你撤回援军,他必死无疑。你既已洞悉了我们的目的,为何不出城避祸,反而冒险入宫?更不顾他的安危撤回援军。莫非,你早就等待这样一个犯上作乱的时机,想要趁机篡权夺位?”
时毓缄口不语,顾喜洲只当自己的揣测得全对,一拍大腿叫道:”陛下,她想篡位!定是这样,虞衡若归来,将会是她登顶路上最大的拦路虎,她根本不想让虞衡活着回来!”
少年天子将信将疑。确实,如果是为了脱险,一白虎加三千翊卫足以,时毓为何要把池彻叫回来?
可一介女子,也敢觊觎至尊之位?仅凭两万禁军,又能掀起多大风浪?更何况她腹中还怀着虞衡的骨肉,当真能冷血无情到这般境地?
顾喜洲轻蔑地看着时毓冷笑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这想法未免太天真了。你手中有什么?只这两万余兵和枢密院几个寒门官员而已。你能摄政,全靠虞衡扶持。虞衡一死,天下必乱,乱世江山从来强者居之,岂容你一介妇人安坐龙椅?”
听了这话,时毓才第一次正眼瞧他,眼角夹着一丝厌恶:“殿下一死,天下必乱,你们也知道啊。说到底,你们从来不在乎江山倾覆、百姓流离,心中唯有一己私利。为了门阀权位,不惜搅动乱世、葬送万民,当真就是一群蛀空大虞、罔顾生灵的害虫。”
顾喜洲厉声欲辩:“你休得……”
时毓直接截断他的话:“顾都事不必挑拨我与陛下。我们一家人再怎么闹,始终都是亲人,你一个外人,说得再好听,也掩不住算计。看你实在蠢得可怜,我便点拨你一句:我从没想过调京畿兵马驰援前线。假意令池彻带两万禁军出城,不过是做戏给你们看,叫你们以为我被战报扰乱了心神,没了戒备。”
她冷冷地扫过他和皇帝:“殿下治军御敌的能耐,我心中有数。沙场之上本就虚实难辨,岂能听见一点风声便乱了方寸?再说,你们早已私传密令,命各方节度使整顿兵马,只待陛下诏令一出,千军万马便去截杀那些舍生忘死、保家卫国的英雄。我这两万禁军就算连夜赶赴长安,也不过杯水车薪,何如在洛阳钳制你们?”
这两万兵马主要是为了应对有人暗中调兵入京。
虽说三家达成一致先灭虞衡,但保不齐会有长孙谦这样的叛徒。
时毓对人从来说话言不由心,哪怕是对虞衡,哪怕是到现在,真心里也掺着几分哄骗,善意的哄骗。
今晚,她对皇帝说的话,也是三分真,七分哄。
但她确实没想今晚篡位。
虞衡生死未卜,杀了皇帝,她根本坐不稳皇位。
现在的情形是,她的命在他们手里,但他们的命,及三家几千族人的命,在池彻手中。
要么都不动,要么一起死。
生与死的概率对半开,但只有入局才能谈判。时毓今夜入局,想要的并不是杀戮。
顾喜洲掌心沁出冷汗,依旧不死心:“就算今夜你能全身而退,也救不了虞衡。还是那句话,虞衡一死,天下必乱,你便是有二十万禁军,也休想掌控天下!你不如带着这两万人马离开洛阳,给虞衡留个血脉!”
时毓再次忽略他。
她发现顾家人都很讨厌。
她转向虞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苦口婆心地劝阻他。
只要他不下诏令,虞衡便无需面对各镇节度使的围截,前线战局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陛下,殿下南巡之前,就曾给你留信,说他要不惜一切代价铲平门阀,护你皇权独尊、再无掣肘。
宫变之后,他潜心教你治国之道,不曾藏私。他待你,有血脉至亲的疼爱,有君臣师徒的期许,更有以身铺路的决绝。
这些年,他始终抱着与门阀玉石俱焚的决心在战斗,他殷切地盼望着你能够快速成长起来,好在他倒下之后,有能力收拾破碎的山河,重振大虞。
若他当真觊觎龙椅,当初我阻挠了禅位,他为何从未怨我、厌我,反而给我充分的信任,将你和江山托付给我?
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是你的母亲,但为你付出最多的人,却是殿下。少年心性,厌烦管束、抵触桎梏,你憎恶我们、抗拒我们,再正常不过。但别忘了,只有我们不会放弃你。”
虞容像看疯子一样看时毓:“到了这般地步,你说你不会放弃朕?”
时毓道:“方才我说过,会护着殿下。我们都会好好的。”
虞容冷冷一笑:“骗子,你要么在骗朕,要么在欺骗你自己!朕要杀你,要剖开你的肚子,取出你的孩子,去重创你的丈夫!你怎么可能以德报怨!”
“因为我必须这么做!”时毓毫不迟疑,眼底却流露出一丝无奈和无助。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道:“方才顾都事问,为何已经洞悉了你们的计划还要进宫,因为我要保护我孩子的父亲!我答应过殿下,要守住大虞,保护好我们的孩儿,可我心里,他才是最重要的。超越大虞,超越我自己,超越这世上一切规则法理。”
“你来就能保护皇叔?”少年天子攥紧拳头,满脸不服气:“夫人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吗?”
时毓道:“陛下,顾喜洲想必没有跟你交底。门阀选择继续拥护你,不是因为他们忠君爱国,而是他们现在最迫切的诉求是除掉摄政王。若无陛下诏令,仅凭三家私下传信,各地节度使便能看出三家各自为政、一盘散沙。那他们必然不会听门阀指挥出兵截杀保境卫国的王师,反倒会挥师直扑洛阳、兵临宫阙。谁率先入主京城,这天下便归谁掌控。我今日甘愿以身犯险入宫,就是想让陛下看清当下局势,切莫沦为门阀夺权争利的棋子,亲手断送大虞江山,也赔上自身性命。”
虞容冷冷道:“你说的这些朕知道,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朕已经迈出了这一步,皇叔若能活着回来,绝对不会饶恕朕。大虞本来就要亡在朕手里。朕不过是个无能的皇帝,撑了这么多年,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朕不想再被谁操控,不想再在门阀和皇叔之间左右为难。既然要死,不如大家一起死。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他之前便说过类似的话,想死。现在则是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想拉他回头,太晚,太难。
时毓胸口憋闷,肚皮微微发紧,她重新坐下来,缓了口气。
所有人都等着她。
殿内殿外,每个人的心都悬着,却都不得不等着她。
良久,时毓气息渐稳,慢条斯理地开口:“谁说陛下会死?我不仅能保住你的性命,还能保住你的权柄,保住大虞!”
你先保住皇叔再说吧!
虞容想这样说,可一想到时毓那些绝境翻身的谋略,那双仿佛被死灰蒙住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丝神光:“你待如何?”
时毓抬眸看着他:“陛下曾问我,是飞鸟更自由,还是鱼更自由,我说过,心无牵绊,才是最自由。若你心无牵绊,谁也不能压在你头顶。”
说到这里,她闭上眼重重一叹:“陛下,你立我为后吧。”
殿内死寂。
一阵大风吹来,所有烛火齐刷刷弯折下去,折到几乎与地面平行,殿内的光线瞬间暗下来,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像见了鬼。
这个罔顾人伦的建议让顾喜洲想起了自己妻子和小舅子缠在一起的画面,猛地俯身弯腰,剧烈干呕起来。
——时毓总是能提出这种活人想不出来的点子。
在这惊天动地的呕吐声中,虞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疯了。”
“我很清醒。”时毓抬起头,无论是表情还是声音都很平静,“我若为后,我的孩子,既是虞衡的血脉,也是你的孩子。等我生下孩子,你便禅位做太上皇。不会有人动摇你太上皇的地位,因为虞衡绝不会篡自己孩子的皇位。从此你就自由了,没人再凌驾于你头上,强迫你做任何事,皇帝的权力来源于你,它会永远敬重你,你有指点江山的权力,也有去做游侠的自由。你不必再承担亡国的压力,你还可以广纳嫔妃,生很多孩子。”
虞容怔怔伫立,万般情绪如狂浪狠狠拍打他的心崖。
一开始,他觉得荒唐至极、可笑至极。他怎么可能娶皇叔的女人!一个年龄比他大一倍、怀着他人骨血的老女人,还要将皇位传给别人的孩子!
紧随而来的是屈辱,他堂堂九五之尊,竟要靠这般苟且卑下、违礼悖德的手段苟全性命、稳住江山!
可极致的震惊和羞愤过后,他竟然开始动摇起来。
他毕生所求,是掀翻压在头顶的大山,做一个真正的皇帝,可他知道这不可能。他不可能同时干掉虞衡和门阀。
而那个亡国谶言把他逼疯了,他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煎熬,不是害怕虞衡篡位,就是害怕门阀造反,他实在承受不了了,才想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时毓这个提议虽不能让他真正掌权,却能给予他真正的自由和彻底的解脱。
更让他心神动摇的是,只要皇位能顺利传承给时毓腹中的孩子,他就不是亡国之君了!那也是皇叔的孩子,传位于他,谁能不服?!
‘虞传六世而亡’这个困扰大虞数十年的谶言就此打破,天下人心安定,大虞安稳!
一切正如时毓对他说的那样,都好好的!
豁然开朗的松弛与狂喜漫遍四肢百骸,可是不等他点头,一丝恐惧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皇叔用情至深,对这个孩儿更是期盼已久待他归来,知晓自己抢了他的爱人、夺了他的子嗣,会如何对他?
他真能活到时毓的孩子出生吗?
“你知道这对皇叔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失去一切。
失去活下去的意义。
时毓眼里闪过一丝痛苦,抚在肚子上的手指痉挛一般蜷缩,呼吸也颤抖起来,但她的神色异常平静,平静到堪称麻木。
她说:“意味着他所期望的一切,都能实现。”
虞容最终还是接受了。
他都做好赴死的准备了,还有什么不敢赌的?
破罐子破摔之后,他甚至有些隐隐的兴奋。
解决了他,时毓派人传召剩余两家门阀宗主入宫,开始谈判。
事成于密,败于泄。自长孙谦泄露三家计划的那一刻起,门阀的败局便已注定。
但谈判依然艰难。
几度把时毓气得想吃速效救心丸。
长夜将尽,天光破晓,决定大虞数十年国运的盟约,终于尘埃落定。
门阀即刻派人截回围截指令,天子发调兵谕令,命郑滑节度使李召火速驰援长安。
郑滑镇是顾家扶持的藩镇势力,距长安约五百里,骑兵急行军三日可至。
顾喜洲额外发了一条密令,以防他故意拖延不配合。
时毓和少年天子三日后大婚,婚后共同临朝主政,改元天启。
作为回报,时毓给了门阀三样实际的好处。
其一,待虞衡归来便收回其摄政之权。
其二,恢复尚书省部分权限,三姓各提拔一人入尚书省为相,以弥补枢密院架空尚书省后门阀在决策层的空缺。
其三,将大虞与吐蕃开放通商后对吐蕃方向的供货之权交由三家垄断经营,并免除半数国税与关卡厘金。
长安与洛阳相距不过四百里,咫尺山河,两样乾坤。
当洛阳宫中鼓乐齐鸣、百官山呼,时毓身着九重翟衣、头戴凤冠,在少年天子的牵引下缓缓踏上丹陛,以皇后之尊受满朝跪拜时,长安城内正在进行一场残酷的围歼。
尸山血海间,虞衡挥刀斩下了谢襄的头颅。他浑身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叛军几乎被屠戮殆尽,他麾下战士也所剩寥寥。
他践行了对时毓的诺言,没让叛军越过长安。
作者有话说:
啊啊,竟然还有一章!都怪我那该死的领导,大周末开会!讨厌!!
第135章
长安城的守城副将安家和, 与谢家有些渊源。洪水漫城后,长安城内士气低迷、人心浮动,谢襄暗中遣人秘传书信于他, 以旧日情分与高官厚禄诱降。
安家和假意动摇、虚与委蛇,实际上从收到第一封信起,便据实报以虞衡。
虞衡让他将计就计。
如此与谢襄勾勾搭搭半个多月,几乎耗尽了谢襄的耐心。
见时机差不多, 虞衡策划了一场小规模军中哗变, 并处置了一批人。安家和因所辖部下作乱,被贬级罚俸,由此, 顺理成章地倒向谢襄。
谢襄大喜。
不日,虞衡设宴犒劳将士,已安军心。将士们放开痛饮, 他自己也多喝了几碗。
安家和趁夜悄悄出城,面见谢襄, 称城中将领皆已喝得烂醉, 虞衡被叛变将领刺成重伤, 此时入城, 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谢襄闻言仰天大笑:“天助我也!”
他每逢大事都要卜卦, 可这一次, 因为那两次天灾,他笃信谶言, 信心暴涨, 不疑有诈,当即派大军从侧门入城。
大军进入城中,城中将士果然烂醉, 没怎么遭到抵抗,便火速占领了虞衡的帅帐。
重伤的虞衡在亲兵拼死掩护下狼狈窜逃,一路撤出城外。
谢襄听说他逃了,本迫不及待地入城,却又担心城中毕竟还有数万守军,一时杀不完,便在城外等候捷报。
与此同时,他先命人将虞衡重伤、己方占领长安的消息送往前方诸城,欲借此战的威慑力让沿途城关望风而降——消息便是这样传入洛阳的。
事实上,叛军主力尽数深入外城后,厚重的城门轰然闭合。无数伏兵从坊墙、暗巷、民宅中冒出。
长安是前朝旧都,有外城、内城、宫城三层防线,城内街巷交错、坊市密集,地形极为复杂。
战前虞衡早已将全城百姓安置在内城,在外城部署伏兵,布下关门打狗之局。
这一招,不仅断绝了叛军的退路,也把大虞将士逼到绝境,双方只能以死相搏。
长安城内血流成河,尸骸枕藉,整整厮杀了三天三夜,这场残酷的围歼战才终于结束。
随后,虞衡领兵追击谢襄。
谢襄此时只剩不足千人,只能拼命逃窜,日夜不休。
也许是连日奔逃已经神志不清,也许是命运使然,他竟在溃逃中迷失了方向,兜兜转转又转回了长安城下,终究死于虞衡刀下。
虞衡立即派人往洛阳传递得胜的消息,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离京后始终密切关注洛阳,京中大小事宜皆有专人加急呈报。因此,时毓改嫁天子的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递到了他手中。
彼时他正忙于战后收尾诸事,清点伤亡、安顿军民、修缮城防,连日操劳,早已归心似箭。初阅信中内容时,他被这荒诞离奇的消息逗得失笑。
信使并不知道信中内容,但隐隐听说了天子大婚的消息。他知道天子尚未亲政,摄政王既是天子最亲的长辈,亦是朝中柱石,天子大婚理应由摄政王主持,朝廷却趁摄政王在外征战时仓促筹办帝婚,其中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但见摄政王这个笑却不像生气的样子,他松了?气,正要告退,忽闻摄政王唤他。
他抬起头,惊讶的发现,就在这一呼一吸见,虞衡脸上的笑已经不见了,双眸中一片寒寂,好像那笑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心跳如鼓,只盼虞衡要问的事,和天子大婚无关。
“你可听过天子大婚的传闻?”
偏偏,就是这一句。
信使咽了?唾沫,不敢欺瞒,答道:“听……听过。”
虞衡才刚刮过胡子,褪去了连日征战的邋遢狼狈,可是,三个多月的风霜洗礼,已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面皮晒得黝赤红褐,肌理被寒风吹得粗糙干涩,像在往日那张如同象牙精雕般的面容上盖了层面具。
即便如此,信使还是清楚地看到,他的脸瞬间白了一层。
这是信使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人的脸色会变白,原来是血色瞬间退去,像死人一样白。
这个刚刚破除谶言、逆转大虞未来的男人,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一样,紧接着摇了摇头,似乎在否定这个消息,接着又问:“和谁?”
在他摇头的那一刹那,信使也否定了自己的耳朵和记忆,开始怀疑这个消息不靠谱,随后想得更深了——说不定这真就个假消息,说不定就是针对摄政王的阴谋!
他不敢再讲,生怕成了这阴谋的一部分,小心地说:“属下不曾听说。”
虞衡心道,天下谁人不知自己即将迎娶时毓,若是婶娘嫁侄子,必定轰动朝野,传得沸沸扬扬。信使不曾听说,说明没有发生这般惊世骇俗的事情。
可是……这条线是传递军报的,按说不应该传递假消息才是……
他心慌意乱,一刻也坐不住,立即起身,将战后繁杂事务全部交给安家和,只点了十余名亲卫,翻身上马,直奔洛阳而去。
这一路,他几乎不给自己休息的时间,一直赶路,也不管有没有驿站。累了就在路边找棵树靠一会儿,可一闭上眼,心中的恐慌便像无数只蚂蚁疯狂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无法闭眼。
也不愿睁眼。
夜黑得如同浓稠的墨汁,不见一点星光,睁开眼便像被野兽活吞了,窒息感倒在其次,每一片肌肤都能感受到正在被腐蚀的痛楚,心头笼罩着早晚要被消化成一团白骨,再也见不到妻儿的恐慌,才是最要命的。
他只能再上马,发疯般御马狂奔。
遇到山道崎岖、难以辨别方向的地方便下马,命人点起灯笼,牵着马,一点点摸索前行。
随行亲卫皆是连日血战未歇,身心俱疲、体力透支,却无一人有半句怨言。
众人心中憋着一股滔天怒火——越是靠近洛阳城,沿途市井百姓议论天子大婚的声音就越多。
喝一碗茶的功夫,便能听完整段,其间夹杂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摄政王为了那个女人休妻、遣散所有女眷,她却在摄政王遇险生死未卜之时,主动勾引年仅十五岁的小皇帝,甚至怀着摄政王的孩子,便急吼吼地嫁进宫。
这些侍卫随虞衡征战沙场,生死相随,哪里容许虞衡被人这样羞辱,隐忍过一两次,便再也听不下去,之后每遇碎嘴造谣之人,便直接拔刀惩戒,或割其耳、或断其舌,以铁血手段遏止流言诋毁。
而一路行来,虞衡对流言的态度,从不信到不听。
为了不听,他专择偏僻小道,不入城镇驿站,不食市井烟火,饿了便打猎,渴了便取山泉水喝。
众人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谁都不敢劝慰什么,除了竭尽全力跟上他不拖后腿,也都暗暗较着劲,倘若毓夫人果真背叛了殿下,那便是不要平叛之功,豁出性命,也要杀进宫中,为殿下雪耻!
*
时毓在含元殿处理政务,忽闻殿外一阵喧哗。
她抬起头,问一旁侍奉笔墨的内侍监:“何人在外喧哗?”
这内侍监姓高,是她新近提拔上来的,眼明心亮,做事利落。
高内侍陪着笑回道:“殿下,是枢密副使陈大人吵着要见您。奴婢劝过他,说太医嘱咐过,殿下身怀龙胎,最忌动气劳神、心绪起伏,让他过几个月再来,他非是不听,趁着枢密使不在,又来闯殿。殿下不必忧心,奴婢已派人去请池相了,应该很快便能赶到,池相定能劝走陈副使。”
时毓叹了?气。
从皇帝宣布立后,朝中最大的反对声,便来自陈博。
陈博百般阻挠不成,竟在封后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道出,漱石曾亲?所言,时毓便是那食虞的异星,以及时毓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是妖,是邪祟,是不详!企图以此阻挠她登临后位。
顾喜洲等门阀子弟一听,心中都乐了。
原来时毓才是那异星。那敢情好,他们也算歪打正着了。
其实无论是虞容还是门阀,最终甘愿突破伦理纲常、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时毓这个野心家送上后位,最重要的考量,便是分化她和虞衡。
她俩若和,还有旁人什么事儿?
但如此一来,他俩便会彻底站在对立面上。
虞衡定然恨她。
孩子生下之后,她若还想保住性命,自然而然得便要依赖门阀的支持。
便如在封后大典上一样。
陈博攻讦时毓,枢密院众臣,除了池彻,无一为时毓说话。反倒是顾喜洲站出来维护时毓。紧接着,门阀子弟统统都站出来为时毓说话。
陈博撞柱死谏,昏迷了三日,醒来后,木已成舟。
他哀嚎不止,随即强撑病体入宫,痛斥时毓忘恩负义、寡廉鲜耻,痛骂天子昏聩无知、罔顾伦常,诅咒他们必遭天谴。
时毓命人将他请上殿来,流着泪阐述自己的难处,掏心掏肺地告诉他,自己这么做,恰恰是为了保住大虞,可他全然不听,甚至掏出刀来,突然刺她,险些扎中她的肚子。
幸亏池彻及时赶到,将他敲晕了拖走。
虞容听闻此事,怒气冲冲地来到含元殿,劈头便骂:“这该死的阉人,竟敢刺杀大虞未来的皇帝,其罪当诛!”
时毓淡淡道:“他是殿下亲信。你杀了他,如何同殿下交代?”
自从那晚撕破脸,虞容便彻底不装了,癫笑道:“有婶婶护着朕,朕什么都不怕。”
时毓恐吓他:“有没有可能,我才是你最大的威胁。”
虞容精明得很:“那是婶婶生下孩子之后的事情了。在这之前,朕若出事,你这皇后位子不保,岂不白白背弃了皇叔?”
他满眼讥讽,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不过,陈博倒真是一片忠心。若非他道破,朕还蒙在鼓,—原来婶婶才是那亡国祸根。细想起来,这几年大虞朝堂上的大风大浪血雨腥风,皆自皇叔与舅父反目而始,而他们反目的根由,乃是皇叔休妻。皇叔休妻,是为了你。你??声声说,阻拦朕禅位是为了皇叔、为了保住朕的权柄,可实则是因他若登基,至多予你一个尚书令,而如今,你却以皇后之尊,与朕同坐龙椅。”
此一时彼一时。门阀现在需要她坐在皇后这个位子上,便是皇帝也无权废后了。
他更不指望皇叔会除去时毓。
皇叔早就知道她是谶言里的‘异星’,不还是一步步,把她扶持到了这般地位吗?
何况现在她肚子里揣着她的孩子,他更舍不得杀了。
念及此,他冷冷一笑,满脸苍凉地摇了摇头:“婶婶野心如此之大,心思如此之深,为了权势,情义可弃、恩人可负、无人不可利用。只怕你腹中孩儿他日顺利继位,也会重蹈朕的覆辙,终生做一个被你操控的傀儡皇帝!”
“可怜啊可怜!”他大笑着离去。
将至殿门,忽然驻足停步,微微侧首,语气颇玩味:“听听闻皇叔平叛大捷,想来最迟明日便要回京了。婶婶好生想想如何迎接他罢。有何需要朕做的,着人知会一声,朕定当全力配合。”
时毓手头政务堆积如山,又或许,她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虞衡,便逃避性地将此事遗忘了。此刻,随着陈博的到来,也跟着想起虞衡将至。
心脏狠狠往下一坠,肚子也隐隐痛起来。
她挥挥手,厉声道:“把陈博送回家中,若他家人管不住,便把一家都关进狱中!”
话音才落,殿门?,忽然传来一道熟悉而嘶哑的声音。
“对昔日处处维护你的恩师,也能这般冷血绝情,不愧是一个只用三年,便从卑微歌姬爬到中宫皇后的女人。”
时毓的心猛地向上一提,手中朱笔跌落案上,笔尖的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她缓缓抬眸望去,殿外天光倾泻而入,逆光之中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那轮廓分明熟稔入骨,却又陌生得让人惶然心悸。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出差中,还没写完。我争取下章完结。我真心的。我比谁都想赶紧写完。
第136章
时毓缓缓站起来。
虞衡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瞳孔骤然敛缩。
时毓一步步朝他走来。
熟悉的气息中夹杂着一丝陌生的味道,劈头盖脸地将他笼罩。
她走路的姿势不复往日轻盈利落,有点笨笨的。
她不施脂粉, 皮肤却比之前更白皙细腻,像在玉液琼浆中浸泡过,不曾受过一丝风霜。
可她怎么如此清瘦?
脸颊清瘦单薄,下颌线条锋利纤细, 几乎要削尖。
本来不算太大的眼睛, 挂在瘦削的脸上,大的有些失调。
虞衡记得其他孕妇怀孕期间都会长胖。
有一次他回府早,无意撞见在花园散步的长孙贤, 惊讶于那么瘦小的人,只怀个孩子竟能胖成个球一样。
只有她瘦了。
“殿下……”时毓的眼睛亦死死黏在他身上。人未近,泪先流, 咸涩的泪水淌进口中,满嘴苦涩。
她惦记着战报中所说的重伤, 颤巍巍地抬起手, 想要抚上他的脸庞:“你伤在何处?”
虞衡猛地扭过头, 拔剑指向她:“别靠近孤……”
他多想抱住她。
从离开京城的第一天起, 他每天最盼望的事, 便是回到她身边, 抱她坐在膝上,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
兵败谢襄那一役, 他曾质问自己, 莫非是因心中有了牵挂,日日思归,才失了往日的果敢决绝, 以致兵败受挫?
后来他诱谢襄大军入长安城,浴血奋战三日三夜,终是推翻了这念头。
妻儿绝非牵绊,而是他最大的支撑。若非念着家中有妻儿等候,他哪能不眠不休地杀上三日三夜,仍不知疲倦?
那些抓心挠肺的期待,已在归途中消磨殆尽。
从看到信的那一刻便已滋生的恐惧与痛苦,在随后四天五夜的煎熬中野蛮生长,最终在看到她端坐龙椅的刹那,化作一柄利剑,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真恨不得自己已死在战场上。
这样便不必面对她这般残忍无情的背叛。
走之前,他想过最坏的结果,便是时毓终成食虞异星,待他抽身离去,便倾覆大虞江山。
当时他想,若真有那一日,亦是天命使然,更是他步步纵容所致,怨不得她。
纵使谶言悬顶,倾国阴影笼罩心头,他依旧力排众议推她监国,把朝政和兵符都交到她手中,只为护她万全。
是他,在失去大虞和失去她之间,选择了前者。
他想着,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会倾力一战,夺回大虞,也夺回她。纵使兵败身死,也算以身殉国,得以面对泉下父兄。
万不料,结局远比他预想中的要残酷难堪百倍。
她不仅要权,更弃他如敝屣!
以改嫁他亲侄的方式坐上龙椅,决绝斩断二人情分,半点不顾及他的尊严体面,更夺走他期盼半生的子嗣,让他沦为天下笑柄,乃至古往今来最荒唐的输家。
便是谢襄赢了,至多凌迟活刮,断不会如此折辱他!
虞衡脑中似有千钧雷霆炸裂,极致的怒恨和痛苦化作沸油泼进烈火,焚得他神魂皆痛、理智尽失。他举起那把杀人无数的刀,对准时毓的心口,步步逼近。
满殿的太监宫女皆骇得面无人色。有人失声惊叫,有人噗通跪下,抖如筛糠,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高内侍最先鼓起勇气,连滚带爬扑到虞衡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娘娘她有身孕,经不起……”
话音未落,虞衡飞起一脚,高内侍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口吐鲜血,半晌爬不起来。
余下宫人顿时噤若寒蝉,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虞衡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时毓,面部肌肉紧绷到极致,宛如一张拉至满弦的弓,只要一点点外力,便会崩断。
“皇后当真称得上古往今来第一枭雄。为揽权登顶,屈身忍辱,为达目的,更可弃情抛义!带孕改嫁,丝毫不惧世人唾骂、遗臭千古!孤自诩精于识人,与你相知三年,同榻共枕无数次,竟不知你是这样了不得的人物。汝城府之深、心性之狠,纵是乱世奸雄曹操,也要甘拜下风。”
时毓双手轻颤,呼吸渐促,泪水已蓄满眼眶。随着虞衡步步逼近,她连连后退,一步一摇头:“虞衡,你冷静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皇后如今贵不可言,竟连孤的名讳也敢直呼了。”虞衡冷笑一声,周身气势愈发骇人,脚步不停,压迫感如百丈狂浪倾覆而下。
“你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吧?从你登台献艺那刻起,便暗藏宏图野心,从此步步为营,短短三年便凌驾于孤之上。你是不是想让孤给你跪下?”
“不!这一切并非我本意!殿下出征前我便说过,我绝不会乘虚而入,我只想为殿下守住大虞!”
“是啊——”虞衡拖长了尾音,刀尖微颤,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你惯会哄人,初见孤时便炽烈表白,谎称痴迷于孤,孤竟鬼迷心窍得信了!更可恨的是,可恨孤被你骗了无数次仍执迷不悟!这三年来,你在孤身边忍辱负重,佯装动情,很是辛苦吧?你将孤玩弄于股掌之间,冷眼旁观孤步步沉沦,把大虞江山拱手奉上,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时毓已退至御案,无可再退。他与她之间,只有一臂一到的距离。
他提刀,用刀尖挑起时毓下巴,被怒恨蒙蔽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凄然,连嗓音也带上了几不可察的颤抖:“你究竟有没有对孤说过一句实话?!”
时毓眼里闪过一抹刺痛,她闭上眼,咽下苦涩,轻声道:“自我们在菱叶洲共生死,我对殿下便是一片真心。”
“骗子!无耻的骗子!此时此刻你竟还在做戏!你怕什么?你肚子里揣着孤的孩子,你笃定孤杀不得你,才敢如此放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刀锋一偏猛地朝御案劈下,御案瞬间裂为数段,案上堆叠的奏章卷宗、笔墨玉器尽数跌落。
在那片刺耳揪心的碎裂声中,他如受伤的野兽一般嘶吼:“你对孤的一片真心,便那让蔺芝和扮做你劫走皇帝,阻止禅位,毁掉孤七年的隐忍筹谋!”
时毓心猛地一沉,他竟早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之前为何隐忍不发?
“明明孤当上皇帝你一样可以当皇后,可你偏偏不许。只因你不想只作皇后,你从来不甘心屈居人下,你要独掌权柄!连孤也要被你握在手心里你才满足!今日这一切,即便是形势裹挟,也是你早就布下的棋局!”
冰冰的刀尖再度抬起,直直对准时毓咽喉。
虞衡呼吸粗重紊乱,神色凄然狼狈,面上泪水纵横:“你告诉孤,你口中的情爱究竟有几分真?你是只骗孤,还是连你自己也骗了?”
就在此时,一串轻而急促的脚步奔入殿中,仿佛是一阵疾风飞掠而来。
虞衡额前的乱发被风掀起。
池彻带着一头冷汗,微微喘着,神色焦灼地出现在他后。
看到虞衡的刀与时毓的咽喉不过一寸之距,险些魂飞魄散,脱口道:“殿下三思!切勿因一时冲动,铸成终生大错。”
这一句规劝,落在虞衡耳中,是何等刺耳的嘲讽。
出征前,他曾犹豫要不要带走池彻,他知道池彻心中必要除掉的两个仇人便是自己和谢襄,如今池彻身为枢密使,手握机要大权,若留在洛阳,难保不会掣肘后方,以报私仇。
百般权衡,他最终还是选择将池彻留下,只因放眼满朝,无一人比池彻对时毓更忠心。
昔日朱雀盟倾覆,仅剩的骨干成员叶白和吕桓被抓,池彻要么孤身闯驻军大营,与他们同死;要么袖手旁观,则道义尽丧,生不如死。
是时毓替他破解了这个死局。
她不仅保下叶白和吕桓,还不惜以身涉险,亲赴菱叶洲招安。
她一番苦心擘画、周旋奔走,既成全了池彻的道义,亦予他新生,使他得以入朝、一展抱负,更于不久前血洗谢氏,为叔父与江南四姓报了大仇。池彻欠她的,是救命之恩,是再造之义。
他对时毓感怀在心,早在菱叶洲便舍命救她,甚至愿意听她劝,救下自己这个本该死于他剑下的仇敌。
此番时毓扮做噶尔入京,他为了替她遮掩身份,竟不惜打伤自己,其心之真、其情之切,可见一斑。
留他坐镇枢密院,对时毓最有利。
出征前,他曾以言语试探池彻:孤此行征讨谢襄,北方门阀必会趁势而动,暗中串联各地节度使,待大军疲损之际坐收渔翁之利。孤欲留你坐镇朝堂,监察四方异动,压制门阀异心,万不得已时,许你从源头诛除祸根。孤信你的能耐,却信不过你的忠心。你且说,孤能否将这江山社稷与妻儿一并托付于你?
池彻道:殿下若信不过臣,一剑斩了便是。但百姓无辜,臣既已入朝,便绝不会因私怨置苍生于不顾。况夫人于臣有恩,万死不足为报。
见他这般坦荡,虞衡终于下定决断,甚至特意拨出四万驻军留予他调遣。
虞衡以为,最坏不过是洛阳失守、大虞倾覆,但四万驻军、两万禁军、三千翊卫,总该护得住时毓。
岂料归来之日,兵戈未动,山河无恙,朝局安稳,唯独他的妻儿已不再属于他。
他绝不信池彻无辜,只是此刻无心也无力去追问。
“滚远点。”
池彻分毫未退。
他知道虞衡盛怒攻心,根本无法思考,也知虞衡的刀锋有多快多利——无数次对战,他从没赢过,还是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挡在时毓身前,殷殷规劝:“殿下此时的心情,臣能理解。可夫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改嫁,必定事出无奈。殿下未曾问清始末便拔刀相向,来日必定追悔莫及。臣恳请殿下先回王府,待心绪平复沉静,理清所有来龙去脉,再论恩怨。”
虞衡心中的痛苦早已压抑到极致,正无处宣泄,他这看似诚挚的规劝,实则暗含极强的嘲讽,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眼底猩红浸染,神色狰狞扭曲:“无能鼠辈!你想报仇,该堂堂正正冲着孤来!用此卑劣行径,败尽池家百年清名、世代风骨!”
池彻冷静地说:“臣不知殿下何出此言。殿下征战之前,将夫人与朝堂托付于臣。如今朝局安稳、四海无乱,夫人平安无虞,臣自问未曾辜负殿下托付。”
虞衡挥刀朝他砍去,刀锋裹挟着破空的嘶鸣:“巧舌如簧!孤将妻儿托付于你,你毫发无伤,却让一个女人离开他的丈夫,被天下人唾骂,让孩子认不得亲爹,以此夺走孤的一切,这是古往今来最卑鄙的复仇!”
池彻一边竭力抵挡,一边回击:“殿下竟只看得到自己的小家,看不到社稷兴衰、百姓存亡,胸襟何在?看得见自己的破碎,却看不见夫人的苦楚,君子之道何在?若不是夫人——”
“池相!”时毓骤然出声,截断了他的话。
虞衡应当知道事情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但不该从池彻口中得知。
由他说出口,好话也要走样。
更何况,她洞彻池彻的心思,深知他根本不会陈述事实。
他就是要逼死虞衡,或是逼疯他。只有虞衡彻底倒下,这天下便再无人能阻挡她登上至高之巅。
因此,此时的虞衡只能听见他话中的指责与嘲讽——
都是因为你无能,未能秋风扫落叶般击垮谢襄,才让门阀节度使蠢蠢欲动!
都是因为你无能,夫人才不得不改嫁,用自己换你与前线将士的平安!
这不是事实。
她不要让他倒下。
池彻不再言语,然而虞衡的刀锋却没有半分仁慈。
在池彻赶来之前,他的心神正被一个疯狂的念头啃噬着。那便是与时毓同归于尽,一家三口在地府团圆。池彻强行介入,给了他无处宣泄的痛苦一个出口。
虽说连日奔袭早已令他疲惫不堪,但有这一口气撑着,竟愈战愈勇,大有不将池彻碎尸万段,决不罢休的之势。
不多时,池彻身上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淋漓,洒满大殿。
时毓数次出声喝止,虞衡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再这样下去,池彻只怕真要命丧于此。
万般无奈之下,时毓抬手轻拍两掌。殿梁高处瞬时跃下数十名覆着鎏金面具、甲胄完备的禁军。
这些人既不属于翊卫,也不属于北衙禁军,乃她亲手挑选培养的心腹,隶属于新创设的宸卫,只听令于她一人。
“拿下摄政王!”
她一声令下,宸卫齐声应和,数十柄钢刀同时出鞘,寒光乍破,锋芒凛冽,齐齐锁定场中虞衡。
虞衡动作骤然顿住,缓缓转头,震惊到近乎呆滞的眼神,透过凌乱的发丝,隔着层层侍卫,直直得射向身后的时毓。
“你早就设下埋伏等着孤?你欲置孤于死地?”
一股锥心之痛猛地涌上来,腹中隐隐抽紧,冷汗瞬间湿透内衫。时毓死死掐住自己的手指,一时没有出声。
他们就这样隔着刻骨的爱意和错位的宿命,遥遥对望。
捷报传来之前,她日日提心吊胆,捷报传来之后,她夜夜辗转难眠。
她不敢面对他,是不知该如何陈述事实,怕把当时的形势说得太严峻,他会自责自抑,若是轻描淡写,又会让他误以为,除了带孕改嫁,还有其他平衡各方、稳住局势的方法,是她贪恋权位,主动舍弃了他。
在他回来之前,她曾反复劝诫自己,何必为难自己,他一个杀伐决断的摄政王,难道连这点挫折痛苦都承受不了吗?!
可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她就是怕。
她的权力最初来源于他的爱,现在为爱受苦,是注定要付出的代价。
他已经知道是她阻止了禅位,认定今日这一切,都是她亲手埋下的祸根,是她主动背弃了他,似乎,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
好在,她不必被动接受他的喜恶去留,如今是她掌控一切。
就算虞衡不肯理解她、原谅她,她也要将他牢牢拴在身边!
“我知道殿下一时难以接受眼下的局面,对我有诸多误解,恨不能手刃我以消心头之恨。可是我曾对殿下许诺要保护好我们的孩儿。”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这些侍卫,是为护它而设,绝非为了伤害殿下。我想请殿下在宫中冷静几日,待我们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谈,我自会放殿下离去。”
虞衡如何能信?
她已做得这般决绝,二人之间再无转圜余地。留他性命,岂不是在她头顶悬一把利刃?
是他自作自受,亲眼看到她坐上龙椅,还不曾对她设防,一步踏入这死局。
他忽然笑了,笑得悲怆而凄厉。罢了,死在这里也好,死了一了百了,再不必受那烈火焚心之苦。
笑声未落,他已纵身而起,刀锋横扫,如猛虎入羊群。
宸卫虽人多势众,却因时毓事先严令不得伤他,处处束手束脚,刀不敢落,刃不敢进,反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顷刻间便有数人倒在血泊之中。大殿上喊杀声、刀兵碰撞声、闷哼倒地声混作一片,血腥气浓得呛人。
时毓揪着心,生怕刀剑无眼伤了虞衡。她原本不愿让宸卫持刀,可池彻说,若无刀在手,绝无可能制服虞衡。
混乱缠斗之间,池彻悄然蛰伏在蟠龙柱后,只待虞衡露出破绽,骤然发难,指尖一弹,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悄无声息地刺入虞衡颈侧。
虞衡捂住脖子,猛转头朝他怒喝:“无耻狗贼!”提刀便掷。
池彻身受重伤,速度大打折扣,堪堪侧身避过,那刀擦着他肩头劈下,深深嵌入金砖之中,砖面应声碎裂。
时毓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金星乱闪。
毒针上的药能迅速麻痹四肢百骸,令人筋骨酸软、力气尽失。
挥刀的功夫,虞衡便觉浑身气力如潮水般退去,挥刀的余力竟将他身形扯偏,脚下踉跄,单膝重重跪落在地。
池彻立即对宸卫高喝:“还愣着做什么,快拿住殿下!”
宸卫一拥而上。
虞衡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已提不起半分力气,四肢被人扭住,几道铁链喀啦啦将他捆了个结实。
视线渐渐模糊,意识一寸寸沉入黑暗,恍惚间他看见时毓俯下身来,再次拼尽全力挣扎,却只牵动锁链哗啦作响,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像野兽濒死时的低吼。
***
大内天牢是内廷私狱,坐落于皇宫最北端,背靠宫墙死角,毗邻废弃的旧掖庭,远离前朝正殿与后宫居所。
不同于宫外刑部大牢的粗陋杂乱,大内天牢专为羁押皇室宗亲、重臣权贵所设,虽名“牢”,实则更似幽禁之所。
这里常年空置,平时积满了尘灰。
几日前,时毓便已命人彻底清扫除尘、通风散湿,置换全部家具陈设,起居物件一应备齐,甚至添置了典籍书卷、雅致乐器与精巧摆件,务求舒适。
虞衡自小在宫廷长大,又摄政七年有余,对大内每一处角落都烂熟于心。甫一睁眼,看到这里的格局,便知自己身在何处,仔细一看此处的变化,便意识到,时毓将他关进来,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事实上,早在那晚对皇帝说出“你立我为后”的那一刻,时毓便已做了这个决定——只要虞衡一回来,便将他关起来。
一旦让他出了这道宫门,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能控制得了他。他在悲愤绝望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不敢赌。
最好的结果,不过是他外表平静,内心悄悄崩塌。
他会把自己关在王府里,花很长时间让自己接受失去一切的事实,然后用理智和尊严一层层筑起高墙,从此把她隔绝在心门之外。
到那时,他会变得沉寂如槁木,再也不是从前的他。而她再想碰他,亦是难如登天。
最坏的情况,便无法估量了。他大抵会召集拥趸,重整旗鼓,而后以刀兵相见,说不定,会亲手推翻大虞——到那时,两人之间才是真的再无转圜的余地。
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不给他思考的余地,不给他筑墙的时间,把他困在这里,用尽所有手段逼他接受既定的结局。
可是,他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啊,半生杀伐、执掌乾坤,怎甘心被人掌控?
时毓想困住他,逼他妥协、任她摆布,只会激起他更深的恨,更激烈的反抗。
果不其然,药效一过,虞衡便将这间囚室砸得稀巴烂,险些连牢门都拆了。
门外的看守听到了动静,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只派人速去禀告皇后。
时毓听到禀报,反而放了心。她不怕他闹腾,就怕他万念俱灰。
她本想去见见他,可几次三番起来,又坐了回去。
一来,因虞衡那一大闹,她情绪起伏剧烈,肚子疼了一阵,只因心烦意乱并未放在心上。到了晚上,惊觉一向爱动的宝宝已经好几个时辰没动静了,这才慌了神,赶紧召了太医来。
所幸,梁太医把完脉确认胎儿安好,却道:“娘娘今日心绪翻覆过剧,肝气郁结、气机逆乱,累及周身气血,致使胎盘血行迟滞,胎元一时失养,故而胎动骤减。”
又言,胎元赖母体气血滋养,情志不宁则气血难调,长此以往,必伤及胎儿。遂再三嘱咐,切不可再大悲大怒。
二则,她想了一下午,不得不承认,虞衡并未冤枉她。今日这局面,虽是形势裹挟,但最初的祸根,确是她埋下的。在很多个事件的拐点上,她选择了奔赴皇权。她确实不敢屈居人下,确实想要掌控他。
所以,她去见虞衡能说什么呢?坦率得告诉他,她绝不会放权,更不会放他。她要他为自己所用,做自己见不得光的情人?
那怕是会让他再次发狂,她自己也难逃大悲大怒。
于是思考再三,她放弃了。
她要好好想想,也给虞衡一个冷静期。
*
时毓以摄政王行刺皇后的理由关押他,消息传到宫外,随行亲卫瞬间炸了营,拔刀便要杀进宫中,杀时毓,为他讨公道。
值守宫门的翊卫与他们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死死拦住,百般规劝。可亲卫们激愤难当,哪里听得进半个字,推搡间反而打伤了他们。
中郎将宋涛闻讯匆匆赶来。
顾昭升任翊卫大将军后,宋涛接任了中郎将,他是虞衡亲自提拔,也是这十几个闹事者的直系上司。
他二话不说,一人一记耳光将人扇了个趔趄,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身为翊卫竟想闯宫,老子看你们是活腻味了,都他娘的去军法处领三十军棍!”
亲卫们目眦欲裂,愤愤不平:“我等甘愿受死,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受此屈辱!时毓欺人太甚!殿下在前线浴血奋战,她转头改嫁天子不说,竟还将殿下打入天牢!我等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殿下讨个公道!”
“放肆!”宋涛厉声呵斥,“不得对皇后无礼,口舌僭越,罪可论罚!”
众人满嘴不服,嚷嚷着不怕死。
宋涛骂了几句粗的,又道:“皇后纵有不是,自有文武百官上疏提醒,岂容你等置喙?改嫁二字更是无稽之谈,皇后成为皇后之前,从未嫁过!这两个字现在是忌讳,尔等不许再提!”
亲卫们感到匪夷所思,宋涛对殿下最是忠心不二,怎能向着羞辱殿下的人?
他们齐齐高呼:“宋将军可还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宋涛怒道:“无需尔等提醒!倒是你们,别忘了,皇后腹中怀着谁的孩子!若这孩子有任何闪失,你们对得起殿下吗?!”
“将军亦知这孩子是谁的,可如今,生下来却要认他人作父!世间哪个男子能忍受这般奇耻大辱?!” 亲卫们悲愤至极。
这几句一出口,连那些阻拦他们的翊卫都咬着牙低下了头。
宋涛喉结狠狠滚动数下,额上青筋直跳,眼底的厉色褪去,余下一片通红的沉痛。
他何尝不懂!
他亲眼看着殿下被关进大内监狱,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殿下此刻该是何等剜心刺骨。
换做是他,血沙场、九死一生归来,发现自己的女人被占,孩子被夺,定会提刀喋血,杀尽薄情负义之人。
可是,强占殿下女人的是皇帝,而那个背弃殿下的女人,维系着大虞山河稳固,功在天下。
殿下若要报仇,顷刻间便会让大虞陷入动乱,纵使他功盖天下、师出有因,史笔如铁,只会写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半生功业,尽付笑谈,何其不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宫里有无数双眼睛和耳朵, 有些话,他不便说的太直白,可看着眼前这些悲愤交加、眼含热泪的下属, 终究忍不住点了几句:“殿下如今心神俱伤,不管伤了皇后,还是伤了自己,都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关几天, 未必是坏事。”
接着话锋一转:“你们怨愤皇后, 只是因为不了解她是如何成为皇后的。回去问问你们家中的老子,若问清了,依旧觉得皇后负心不义、依旧想拔剑相向, 我宋涛绝不拦着!到那时,咱们刀刃上见立场,各凭本心!”
这些人皆是世家勋贵子弟, 他们父亲的官职,足以了解当时的境况。
众人各回各家, 各找各爹, 问过才知, 若非时毓力挽狂澜, 他们可能在胜利平叛的那一日, 便被各地节度使截杀了, 而大虞也已战火燎原。
先前的愤懑和不甘,化作沉甸甸的憋闷和茫然。殿下给皇后留足退路, 她本可以独善其身,
,却为了保全平叛将士、稳住大虞江山,毅然走上这条荆棘路。
他们如何朝这样的女人举刀?
殿下和皇后之间的千般纠葛、万般对错, 只能归结于四个字:造化弄人。
至于摄政王被关,他们父亲的观点也都出奇得一致:如若不然,大虞危矣。
他们的父亲都是朝堂上沉浮多年的老臣,说起如今的局势,语气里既有无奈,也有叹服。
皇后当政以来,昔日虞党、保皇党、谢党剑拔弩张的党争已不复存在。虞党拥护她腹中的胎儿,保皇党拥护她所代表的正统,门阀因她制衡摄政王而得以喘息。各党利益前所未有地趋于一致,朝堂安稳,各地节度使也不敢造次。
这是大虞近二十年不曾有过的团结局面。
虽然婶母嫁侄子惊世骇俗,女子临朝主政不合礼法,但无论天下人如何谩骂攻讦,朝堂上真正想让她下野的却没几个。
“改嫁二字是忌讳,以后切不可再提。”
父亲们殷殷叮嘱。
如论如何,昔日的歌姬,已成当今皇后,她掌握着大虞至高权威,她的来时路,谁也不许再提。
**
被关押期间,虞衡并未沉寂颓靡。药效一过,他便开始尝试越狱、蛊惑守卫联络宋涛、向宫外大臣传递消息。
虽然接连被拦下化解,但宫外那些忠于他的大臣将士,越得不到他的消息,便越是焦躁不安。
他们既为虞衡鸣不平,又担心时毓痛下杀手,不眠不休地四处奔走串联,一面联名施压,一面暗中聚拢兵力、收拢人心,筹谋暴力劫狱,拥立虞衡夺权。
如今朝中最反对时毓掌权的,是皇室宗亲。当初帝后大婚,宗室便百般阻挠,至今未肯偃旗息鼓,其中尤以虞衡的堂叔——淮安王虞啸,跳得最高。于是这些人便以虞啸为核心,以中低级官员和翊卫为骨干,密谋围宫。同时向顾昭、夏侯仪、夏侯婴等亲信送出密信,让他们带兵进京,以压门阀节度使。
一场暴风雨,正在无声酝酿。
皇帝催促时毓尽快拿定主意。要么痛下杀手,断绝乱臣贼子的念想;要么认错求饶,赌虞衡心软。可时毓偏偏两样都不选。
她遣曲岳、长孙谦等大臣前往大内监狱,一面劝诫虞衡接受现实,一面也向外传递虞衡安好的消息。这三天里,她自己挺着孕肚出宫两趟:一趟去了白马寺,一趟去了枢密使池彻府中。
池彻那日被虞衡所伤,正卧床养伤,时毓是来探望的。当下时局,她不便大张旗鼓,便趁夜微服简从而来,未提前知会池府任何人。
这是她第一次来。
尚书省几位宰相的府邸,哪一座不是恢弘奢丽、仆从如云?池彻的府邸却简朴得令人意外。
整座宅院仅有两进院落,前院几间厅堂,陈设简约,作待客议事之用;后院便是起居之所,毫无半点奢华点缀。府中更是不见莺莺婢女、闲散门客,往来侍奉的只有寥寥数名男仆,行事恭谨,安分守己。
时毓体恤池彻不便行动,径直进了后院。
池彻此刻却没有卧床。
他闲不住,此番伤在后背和腿,偏双手还能动,便命人将他抬至书房,伏案阅卷理政。听闻管家报时毓已进了后院,他心中一惊,只当是虞衡那边出了大乱子,不及细想,便撑着身子欲起身迎出去。
管家连忙拦下:“相爷别急,老奴问过了,娘娘别无他意,只是担忧您的伤情,特来探望。”
池彻怔了怔,心底涌起一片暖热。说起来,他在这世上早已没了亲人故旧,关系最近的无非是师傅、师妹,及叶白和吕桓两个下属,却都散落各方、音信断绝。说句难听的,便是今日他死在这里,她们也要许久之后才会知晓。
时毓的到来,让他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没那般悲凉孤寂。
他忙叫管家请时毓进来。
管家提醒道:“您这般模样见皇后圣驾,怕是不妥。”
池彻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伤在后背和腿,他根本没法好好穿衣。胸前缠着层层白绫,外袍虚虚搭在身上;裤子也只套了一条宽松的亵裤,坐在这里,全靠盖在腿上的褥子取暖。仪容极是不雅。
“快去取一身干净衣衫,为我换上。”
刚说完,忽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下巴,那扎手的胡茬提醒着他,此刻不光衣衫不整,形容亦狼狈。
自负伤以来,伤痛日夜纠缠,食难咽,寝难安,焉有好气色?
他年少时以姿容闻名,木秀于林,美名甚至盖过才名,那时他自恃身份,很注重穿衣打扮。后来随叔父起义兵败,历经浮沉跌宕,早已看淡外物,对形貌体面全然不再挂怀。
以这般残破颓败的模样见时毓,他心里骤然生出几分局促。
管家纳闷得看着他面色变幻。
片刻后,池彻改口道:“不必了。你去回禀皇后,就说我药性上头,已然睡下了。”
这位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宰相,竟有如此糊涂的时候。
管家哭笑不得,躬身劝谏:“相爷,皇后此刻就在书房外等候,老奴若回话说您在书房睡下了,只怕难以取信于人。皇后深夜微服亲至,乃是天大的恩遇,相爷如此推拒,岂非辜负了皇后一番心意,让您二人之间平添生分?”
生份二字戳到了池彻的痛处,他回过神来,暗想,时毓深夜前来,未必真是探望,或许有重要事情要当面与他说,于是又改口:“取一扇屏风来,立在书案之前。再备一把座椅,设于屏风后侧。”
管家暗赞此计绝妙。
这一扇屏风,既能严守男女之防、避嫌得体,又能遮掩他衣冠不整的窘迫,保全君臣体面。
他即刻遣人备齐屏风座椅,随后恭请时毓入内。
池彻隔着那扇薄纱屏风躬身行礼,语带歉然:“臣伤势未愈,衣冠不整,不敢冒犯圣容,只得设此屏风以全礼数,望皇后见谅。
时毓看着那纱后模糊的人影,噗嗤笑出声来:“池相,你知道你这个举动,让我想起了什么吗?”
池彻听她语气轻快,心头先落下一块石头,看来虞衡还在她掌控之中。他直起身,问道:“什么?”
时毓落了座,拍着扶手笑道:“昔日汉武帝的宠妃李夫人病重垂危,武帝欲临榻相顾,她却以被覆面,坚辞不见,唯恐衰败样貌折损往日情分。池相今日设屏避见,与当年李夫人掩容避君,倒是如出一辙。”
池彻面颊掠过一阵羞臊。
这不仅是将他比作女人,更把他和她比作一对情人。
他知道她一贯恣意坦荡,并无狎昵之意,只是这样的话若传了出去,不啻于给虞啸递上把柄,会让虞衡更加难堪。
所幸他府上人少,管束极严,绝不会让这些话传出去。
“皇后说笑了。”他轻咳一声,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又微微躬身:“皇后深夜前来,必有要事。臣恭听圣训。”
时毓摇了摇头:“真没什么事,我就是来看看你。不亲眼看着你好好的,我就难以心安。”
池彻抬起身,看过去。
时毓正盯着他。
他心头没由来得剧烈一跳,下意识低下头。
“你腿上有伤,哪能久站。快坐下吧。”时毓道。
池彻道:“臣不敢逾礼。”
“咱们两个何时如此生分了?”
鬼使神差的,池彻道:“如今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时毓追问。
“虞衡回来了。”他脱口道。
时毓的眼睛微微张大,有一种朦胧酸涩在心头漾开。
虞衡离开的这段日子,她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从未察觉自己与池彻之间有什么不同。此刻他一句话点破,她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有些什么不一样。
不期然的,初见时那句“咱俩之间一定会发生点什么”跃入脑海,扶手上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她没有接话。
池彻意识到失言,心里懊恼却又不敢解释,只怕越描越黑。
时毓望着屏风后的人。
他垂手而立,像冬日孤松,脊背凛然不折,又似山间修竹,风骨峭拔。他从来都是这般克己端正,一味扶她上青云,从不索取回馈。也正因如此,她一直把自己当作他毕生理想的寄托,从不去深思他眼底偶尔掠过的深沉暗涌。
此刻,往日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她惊觉,那些暗涌早已汇聚成河。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并非无因之果。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这是她最信任也最倚重的人,怎能因为区区情感纠葛便疏离避讳?
她忽然站起来,径直拐到屏风后,不顾池彻的惊诧挣扎,强行将他按到椅子上,看着他的惊慌无措的眼睛道:“没有什么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
池彻胸口有些说不出口的愤懑和难堪,咬牙别过头。
时毓绕到后方,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外套给他披上,在双手扶住他的肩膀:“阿哲,你我相识于微时,历生死,相扶持,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没有我,也不会有现在的你。你说,我们这样的关系,会因为事异时移而改变吗?”
明明隔着衣服,感觉不到她掌心的温度,池彻却觉双肩发烫,他心跳得极快。
半晌等不到回答,肩膀上那两只手向下探了探,虎口卡在他肩头,拇指轻轻抵着他颈侧的肌肤,似安抚,亦似无声的禁锢。
然而池彻并没有被控制的不悦,他甚至已感受不到刀伤带来的痛,这突入起来的肌肤相亲,温柔却极具侵略性,在他心中燃起一团燎原星火。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住想要抬手覆上她手背的冲动。
然而后颈拂过她温热的呼吸,似滚烫岩浆,一点点融化他的意志。
在理智濒临崩溃的界限上,他忽然醒悟,为何苦苦压抑?若能让她舍下虞衡,于天下,于她,都是莫大的好事。纵他将背负千古污名,又有何所惜?
他蓦然想起,在他决意入朝之前,师傅问他的话:若要走上这条路,你便要背弃战死的族人、部署,放下血海深仇,受世人指摘,甚至一生孤苦,还要背负身后污名,你可愿意?
他这一生,行得正坐得端,为匪时守义,为官时奉公,半生磊落、一身清白,从未沾染半分污名。原以为,自己宿命里的污名,是为推翻大虞而背的乱臣贼子之名。如今才恍然,难道竟是……做皇后的情人么?
一念落地,身躯骤然微微发颤,心底五味杂陈,酸涩、荒诞、隐忍与甘愿尽数交织。
他缓缓转头,仰起脖颈望向身侧的女子。灯火温软,映着她清丽温婉的眉眼,浅浅笑意温柔如故,恍如初见刹那,瞬间击溃了他所有残存的克制。
他哑声道:“只怕虞衡已容不下我了。你当如何?”
时毓笑容一敛,卡在他肩膀上的手退回去,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道:“往后这万里江山,是我说了算,不管他容不容得下,你的地位分好不会动摇。”
她顿了顿,转头望向桌上的孤灯,神色愈发冷峻而笃定,“我已经想好了,任命他为尚书令,制衡尚书省那三位门阀宰相。你依然做枢密使,不过,待他走马上任后,枢密院的职能要调整,此后专管军机要务,由尚书省总领百官庶务。”
池彻仰视着她,竟感到从未有过的压迫感。短短数月,她已然脱胎换骨,一言一行皆蕴帝王胸襟、九五威仪,浑然是执掌天下的君主模样。想来,离推翻大虞,建立全新的盛世不远了。
他深感欣慰。
她这般安排确实理想,只是,虞衡半生征战、雄霸天下,向来是俯瞰山河、人人畏之如虎的摄政王。她剥夺他的摄政之权,让他对她俯首称臣,他如何肯?
“你这般安排,等于折断他的羽翼、碾碎他的傲骨,逼他忍辱屈膝、臣服阶下。你为何这般笃定他愿意?”
时毓默了片刻,回首望着他,微微一笑:“没有为什么,就如同,我笃定你我之间的关系永远不会变一样。”
*
长孙谦与曲岳的先后到访,稍稍浇熄了虞衡胸中翻涌的狂暴戾气,让他近乎失控的神志冷静了几分。
这二人,一个是与他深度绑定、荣辱与共的岳父,一个是他亲从康州带出、一手提拔的心腹幕僚。若他们都能被时毓威逼利诱,说些违背良心的假话来蒙蔽他,那这世上,便再没有谁的话可信了。
他们分两日详述了虞衡走后的朝局变幻,固然道得出时毓是在怎样的危局中当上了皇后,却说不出她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那些独自吞咽的恐惧,以及每一步决策时的心路历程。
可虞衡摄政七年有余,那些措辞底下藏着多么凶险的涡流,他了然于心。三家门阀欲吞天下,皇帝想要摆脱桎梏,各方节度使各怀异心,绝非俯首帖耳的家犬。
若非时毓当机立断,精准地制衡各方,此刻的大虞,必是群雄逐鹿的乱世。而他,也未必能活着回到洛阳。
他也听出来了,自己周密部署中唯一的破绽,便是少年天子。他被虞容往日的怯懦与乖顺所蒙蔽,未曾对他设下足够的防范,才叫门阀有机可乘,从皇帝这道缺口撕开了整个防线。
他真恨不得立刻提刀宰了虞容。
曲岳苦苦相劝:“殿下若弑君,便是坐实了乱臣贼子之名,届时天下群雄群起讨伐,大虞顷刻间便成烽火之地。殿下的孩子一出生便要面对乱世,甚至……甚至可能没有机会降生!臣全族皆愿追随殿下,誓死效命,只请殿下暂且忍耐,先等皇后安然诞下孩子。这毕竟是殿下第一个孩子啊!”
长孙谦则道:“殿下,如今四海安定、朝局平稳、殿下所在乎的人无恙,已是最好的局面。皇后与天子仅有夫妻名分,绝无夫妻之实。殿下与皇后,皆是为天下苍生牺牲小我、负重前行之人,千秋史册会铭记你们的隐忍与大义。可殿下若兴兵复仇,便是亲自毁了自家江山,最终落得祸国乱朝的千古骂名!”
虞衡自认绝不是个优柔寡断之人,却也绝非漠视苍生疾苦、背弃祖宗基业的昏戾之徒。
他一时坠入无尽煎熬的深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活着的每一寸光阴,都充斥着屈辱、不甘与撕扯。
整整三天三夜,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寸息未歇。身心的极致折磨、爱恨的层层压迫,终究将他彻底逼疯。
他杀不了虞容,杀不得时毓,那他便杀了自己,一了百了。
他拔出剑来,冰冷的剑身映着他青灰的脸色,决绝的眼神。腕间微一用力,剑锋便朝颈侧抹去,毫不犹豫,决然赴死。
然而就在此刻,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颤抖:“殿下还没给孩儿取名字,就这样撒手而去吗?”
虞衡浑身一僵,剑锋离颈只有一毫许,可心里已像插进了万剑。
四下寂静如死,身后之人的呼吸细细发抖,藏着压不住的惊惧伤悲,他执剑的手也在发抖,却始终没再往前进
“殿下可以恨我算计、怨我薄情,但求你不要厌弃自己的孩子。待我生下它,便自行了断谢罪,你将它抚养成你期望的样子,可……可好?”
这算什么呢?
忏悔、嘲弄还是要挟?
她甚至懒得分辩,坦然承认对他的算计与利用。
她是那么得刚愎、霸道,完全不顾他的意志,用这般方式救他和大虞,让他陷入彻底的孤绝,让他亏欠她,爱不成,恨不得。
她甚至连死都不肯让他死得痛快,要将他困在人间,让他在对孩儿的期许与无尽的怨怼里,日复一日地自我折磨,熬尽余生。
虞衡内心翻涌着滔天的怒恨,却又被更深的无力感死死压住。一滴泪水滑落,顺着唇角浸入齿间,苦涩如胆汁。
当然。想过无数个——大名、乳名、字、别号,连及冠之后赐什么表字都想过了。那些起名的时刻,他有多幸福,此刻便有多痛苦。他现在还有为自己的孩儿取名的权力吗?
想着,剑锋又往前递了一寸,颈侧渗出一线细密的血珠。
“殿下!”时毓看见那剑身一抖,几乎吓出魂来,但她不敢刺激虞衡,强作轻松道:“我……我为孩儿想了个小名,叫鱼蛋,殿下喜欢吗?”
虞衡一腔赴死的决绝,被“鱼蛋”两个字砸得稀碎。
鱼蛋?
这算什么名字?!
是,孩儿的乳名可以起贱名,他哥,玄宗皇帝,幼时体弱,母后怕养不活,便起了个小名叫雉儿。可那好歹是野鸡,再贱也沾着生灵之气。
“鱼蛋”算什么?一种吃食?那岂不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想来尝一口?那孩子将来岂不多灾多难?她这个做母亲的,到底爱不爱孩儿?
她这是在威胁他!
你若死了,便有人肆意欺辱你的孩儿!
他猛地转过身,剑指她,怒喝:“时毓,你若敢欺辱孤的孩儿,孤将你碎尸万段!!”
凛冽剑气扑面而来,时毓被耀眼剑光晃得眉眼微眯,嘴角却向上扯去。
她掩不住得意,只能低下头,低声道:“若殿下不喜欢鱼蛋,那鱼丸呢?鱼饼呢?鱼翅呢?”
这些名字全是吃的就罢了,竟然还有谐音池!
他期盼半生、唯一的骨血延续,怎能与那姓池的有半分干系!
虞衡愤怒至极,握剑的手腕骤然发力,凛冽剑锋裹挟着刺骨寒气,直直朝她咽喉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虞衡愤怒至极, 握剑的手腕骤然发力,凛冽剑锋裹挟着刺骨寒气,直直朝她咽喉刺去!
劲风扑面, 剑气森寒,时毓浑身汗毛尽数竖起,生死一瞬,她却分毫未躲, 闭紧双眼, 微微昂首。
剑尖在距她喉前三寸处猛地顿住,旋即被他反手掷出,深深钉入侧壁书柜上, 剑身嗡鸣不止。他背过身去,冷冷道:“滚!孤不想再见到你!”
她从来不是个乖顺的人,这一次却格外听话。
他话音才落, 随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不觉攥紧了拳头。
仔细一听,却发现, 那脚步是朝他靠近, 而非远离。
她身子比之前重, 这脚步声却比之前轻, 显是刻意放轻, 像是怕惊到他一般, 随即,随即窸窸窣窣的衣裙声响起。
时毓缓缓蹲下身, 从牢门缝隙间塞进一本书来, 瓮声道:“殿下出征前,我曾许诺,要将孕期的反应记下, 等殿下归来看。今日我带来了。殿下若还想看,便翻翻,若不愿意,便撕了烧了、扔到一边,任殿下处置。”
虞衡眼里泪意翻涌,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烧红的铁,一个字也发不出,只将拳头攥得嘎吱作响。
那时……那时是他们最甜蜜的时光。
原以为小别胜新婚,归来后该是蜜里调油,却不料那是最后的温存。
“既然殿下对我取的名字不满意,那孩儿的名子便指望殿下了。另外,别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殿下,哪怕即刻废去皇后之位、与天子和离,我也绝无二话。唯独一件事,不行,绝不可以,死也不行。”
说完这句,簌簌声再次响起,随即,脚步声终于渐行渐远。
虞衡浑身力气尽数抽空,身形一晃,颓唐地顺着牢门缓缓滑落,瘫坐在地。
外面风雪大作,牢房内冰冷彻骨。
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到困锁方寸的阶下囚,他已经一无所有,只剩无边无际的疲惫、酸涩与孤凉。
他本想知道,时毓所说的那件事究竟是什么,想了好久,忽然自嘲一笑:与你何干?
良久,牢房内的蜡烛快要燃尽,他终是忍不住拾起身侧的书。
素净封皮上,是时毓独一无二的字迹,简简单单六个字,错了俩:时毓怀孕日记。
*
太后的未央宫如今已归时毓所用。
当初她登临后位乃是时局骤变、计划之外,因此整座宫殿并未来得及大肆改建。她命人在寝殿深处辟出一间密室。
从天牢归来后后,她便一头扎进密室。
密室正中央,挂着两套婚服,一红一玄,成双成对。
虞衡为给她一场举世无双的大婚,曾亲自过问大婚典仪的每一处细节。婚服作为重中之重,更是半点不肯敷衍。为了凸显时毓的超然地位,他力排旧制,责令礼部、织染署重新设计,几番更迭改稿,几乎将牵头督办的陆长风逼疯。
设计终稿落定之后,织染署即刻集结天下顶尖精工绣娘,日夜不休、赶工织造,直至虞衡归来前夜才堪堪完工。
至此,那场盛大婚礼的所有准备终于齐备——可惜,再也不会举行了。
其实时毓原本对这场婚礼并没有多期待。一方面是因为她曾是坚定的不婚族,深信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婚礼是爱情的葬礼,结了婚的男女只剩下亲情。
最初攀附虞衡,到后来争那王妃之位,都是为了身份和权力。另一方面,宫变之后,虞衡许她以尚书令之位,允她入中枢学治国,她满心求知欲,心思根本不在此处。
而现在,那场没有如约举办的婚礼,竟成了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时毓轻轻抚过泛着金光的嫁衣。坦白说,这套不如她嫁给皇帝时所穿的那般隆重华贵,却更精美优雅,处处藏着虞衡的用心。
她能想象,穿上这套婚服,她一定会是他心中最美的样子。嫁给他后,她将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的,能他并肩而立的人。
她又抚上旁边那套属于虞衡的玄色婚服。
她能想象虞衡穿上它的样子,定是身姿卓然、英武俊美,如天神临世,风华绝代。只是这婚服和他的朝服区别不大过于端正威凛了些。若由她设计,定要多加几分灵动飘逸,让他展露出风流恣意的一面。
想到此处,时毓忽然笑了。
何须遗憾?
若为他的妻,她要处处听从与他,至多,可以与他商量。
而今这万里江山尽在她手,往后她想让虞衡穿什么,他便要穿什么。
至于他说再不想见她,更是由不得他。她既要他做倾心相待的爱人,也要他做俯首听命的能臣。此生他若敢有半分异心,她自有万般手段,叫他悔不当初。
这样的关系,难道不比夫妻来得稳妥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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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岳和长孙谦见过虞衡后,群臣得知虞衡安好,朝堂内外一触即发的局势终于缓和了一些。
夜里,时毓又来到大内天牢。
她一眼便看到,那本日记已经不在原处,牢房内也不似昨日那般狼藉,新送来的瓷器用具完好无损,地上没有残羹冷炙。
虞衡背对着她,安静地躺在榻上,昨日用来自刎的那把剑,赫然压在枕下。
时毓心中稍安。看来他已平静了许多。是昨日那番话起了作用,还是那本怀孕日记触动了他?
此后数日,她日日都来。有时只是静静看他一刻,有时说说心事和压力。虞衡起初背对她躺着装睡,后来便当她不存在一般,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一直不肯与她搭话。
一周后,时毓让人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虞衡像被侵犯领地的猛兽一般骤然起身,举剑对着她,再次强调不愿见她。
时毓没有理会,迎着剑尖朝他接近。
他眉峰紧拧,眼底翻涌着惊怒与挣扎,下颌绷得几乎要碎裂,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脚下却在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剑尖离时毓只有寸许,他仍没有刺出去。
时毓脚步顿住,眼神柔韧地仰望着他,轻声道:“殿下,我今日并不是为自己而来,是为孩儿。”
话音才落,她猛地往前一步。
虞衡瞳孔骤缩,眼底那一瞬间的惊惶像冰面裂开,刀尖来不及收回,只能仓促偏开,擦着她的肩侧掠过。
他心有余悸,手臂竟微微颤抖——他无法欺骗自己,即便恨她入骨,他也无法出手伤她。
这份憋屈愤懑,几乎将他胸腔撑得炸裂,除了气急败坏得对着空气劈砍斥,便只能怒斥她仗着怀着他的孩子,逼人太甚,定会被反噬。
时毓坦然道:“是我逼人太甚吗?殿下读过我的日记,当知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独自熬过多少艰辛,经历了怎样的绝境。殿下出征前曾说,不能在这时候陪着我,是对我一生的亏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现在好不容易将你盼回来,你便是这样补偿我的吗?!”
这些话像刀子一般,一字一句戳进虞衡心里。
昨晚他看了时毓的日记,那本书和她本人一样歹毒,起初是那么温馨有趣,写满了孕期的变化,对他的思念,以及生活中的细碎琐事,让他不知不觉沉浸其中,仿佛那些日子他当真陪在她身边,仿佛回到了两人浓烈相爱、未来一片美好的日子。
可温情却是那么短暂。随着前线战况接连传回,纸上的笔墨日渐慌乱凝重。她要么失眠,要么做噩梦,频繁心悸气短,太医不得不随时待命。在得知他兵败的那天,她见了红,当晚梦见孩子含泪与她辞别。那一页纸似是被泪浸湿过,皱巴巴的,有一片字迹,亦晕染不清。
再后面,那些文字简直是对他的凌迟。
他当然想好好补偿她,想护她周全,免她惊,免她苦,给她无上尊荣,让她能纵情诗酒,施展抱负,甚至仗着他的宠爱,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他想让她,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流一滴眼泪。
可他早已没了这个资格。
从离开京城的第一天起,他每天最盼望的事,便是回到她身边,抱她坐在膝上,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
兵败谢襄那一役,他曾质问自己,莫非是因心中有了牵挂,日日思归,才失了往日的果敢决绝,以致兵败受挫?
后来他诱谢襄大军入长安城,浴血奋战三日三夜,终是推翻了这念头。
妻儿绝非牵绊,而是他最大的支撑。若非念着家中有妻儿等候,他哪能不眠不休地杀上三日三夜,仍不知疲倦?
那些抓心挠肺的期待,已在归途中消磨殆尽。
从看到信的那一刻便已滋生的恐惧与痛苦,在随后四天五夜的煎熬中野蛮生长,最终在看到她端坐龙椅的刹那,化作一柄利剑,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再也不能抱她。
她成了他侄子的妻子。
天下皆知。
人伦礼法,乾坤有序。
他们之间从此隔着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大山。
连像现在这样同处一室,都会引来口诛笔伐。
他再也不能抱她。
他真恨不得自己已死在战场上。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记,想问她:若你那日没有拦下禅位,便不会有今日之祸,你可后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或许意识不到,但他早已看清,她爱权,胜过任何人,甚至胜过她自己。她是不会后悔的。
他颓唐得闭上眼:“时毓,人不能太贪心,既要皇权,又要情爱。自古皇帝称寡,一旦坐上龙椅,注定再无朋伴。没有人能例外,你也不行。如今你已贵为皇后,大权独揽,而孤是阶下囚,是你名义上的叔叔,更是将要夺你手中皇权、抢你腹中子嗣的敌人。你若不能一狠到底,只会万劫不复。清醒些吧,干脆果决地杀了孤!”
说罢,他将剑柄调转,硬塞进时毓手中。
滚烫的泪水从时毓眼中夺眶而出,胸中却有一团火烧着,灼烧着五脏六腑,几乎要焚尽周身一切。
她猛地将剑掷开,转过头来时,泪水已被烈火灼干,眼里只剩执着与疯狂:“皇权我要,情爱我也要!旁人做不到的事,我时毓偏要做到。若是两全不得,毋宁一死!虞衡,我在世一日,你便不准死!你若敢死,我便灭虞,另立新朝,给你的孩儿改姓易宗,让它只知有母,不知有父!我会休掉虞容,追封你为皇夫,抹杀你所有功绩,让你以女皇夫君的名义留在史册上,让后世之人,只要提起你,便只知你是我时毓的男人!”
虞衡瞳孔骤缩,眼底翻涌着震惊、愤怒,以及本能涌起的滔天杀意——她夺走他的一切,把他的尊严踩到脚下,竟连他身后名也不放过!何其歹毒!
他抬起手,想要扼住时毓的咽喉——
他早该这么做!早在枕流观听到谶言时,他便该杀了她,今日的一切,说到底,都是他的贪心自大所致。
可那只手却如千钧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见他僵在原地、隐忍挣扎,时毓反而逼近一步,一手揪住他的衣襟,一手掐住他的下巴,咄咄相逼:“愤怒吗?害怕吗?那就给我好好活着!只有你活着,我才不会成为那个灭虞的异星!”
说罢,她抽身离去。
行至门口,她脚步骤然顿住,声音冷而清晰:“你方才提醒我,坐上龙椅便注定要做孤家寡人,无人能例外,我也要提醒你,真正坐上去之后,才会发现,掌控乾坤者只受天地约束,不受人间礼法规制。”
她转过头,斜睨着他,眼底是凌驾一切的强势与偏执:“虞衡,不管你与我名义上是什么关系,你休想与我撇清。我非要你不可!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自己看着办!”
虞衡愕然,继而感到荒诞,最后被一股磅礴的羞愤淹没。
他以为她只是想逼他吞下苦果、接受现实,让他俯首称臣,维护她的权柄,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疯到了这般地步!
她竟要他罔顾人伦,与侄媳妇私通!
她要将他的傲骨和一生坚守的道义踩碎,做她见不得光的情人,要他苟活在世,日日受这份畸形羁绊的折辱,沦为世人谈资,史书上的笑柄!
*
这之后,时毓大半月没来。
可她临走前那番狂悖的话语,已在虞衡心中投下浓重阴影。
在此之前,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其一,为了尊严,为了心中那口气,与她,与他未出生的孩儿,与祖宗基业同归于尽。
其二,他自绝于此,一了百了。
他本已选定了第二条,但现在,他不愿死,也不能死。
他必须忍辱偷生,筹谋来日,夺回皇权和孩儿,将时毓加诸于他的耻辱尽数奉还。
他要好好活着,让时毓也尝一尝‘姑息养奸’、‘放虎归山’的滋味!
不过,即便忍辱偷生,他也断然不会任她摆布,至多回到朝堂蛰伏,绝不可能做她的情人!
他想着,时毓下次来时,定要冷静与她谈判。以他的智慧和手段,定能让她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筹谋已定,只等时毓现身,偏她迟迟不来。
他在这孤寂牢房内待得心浮气躁,一面恨她攻心计使得炉火纯青,将他架在热油上慢烹细煎;一面又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莫不是那日动了胎气?她在日记里提过,心绪起伏一大,便会腹痛,高内侍也说过,这样对胎儿不好。
他越想越坐不住,几乎要劈开牢门,亲自去未央宫堵她。
可若果真如此,一切便再无转圜余地。
熬了半个月,时毓终于现身。
面色红润,笑吟吟的,好像这十五天对她来说,是那么的轻松愉快。
虞衡深觉自己就像她掌中的玩物,气闷至极,早已准备好的话忽然不想说了。
他大马金刀地踞在床沿上,阴沉着脸,看向别处。周身冷意森森,拒人千里。
时毓确实轻松愉悦。
虞衡这半个月的隐忍,已向朝堂内外释放了足够清晰的信号——他不愿挑起天下纷争。
于是朝臣们纷纷猜测,他与皇后之间的恩怨,多半会被压作一桩家事。既是家事,外人插手便难有好下场,因此原本喧嚣的声势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古往今来皆如此,叛乱这件事,若挑头的举棋不定,其余人绝不会轻易把命押上去。
他那野心勃勃的堂叔自然不甘心,仍在暗中鼓劲儿。不过时毓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已令徐守凯暗中罗织罪名,稍加时日,必能铲除。
他的隐忍,亦让她窥见他对大虞的眷恋、对百姓的悲悯,以及对她的未了之情。她越发笃信,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便可以彻底收服他。
她收敛日益外放的霸道,走到虞衡跟前,一手撑腰,一手扶肚,随后屈膝沉身,缓缓跪了下来。
虞衡心头猛地一颤,指尖动了动,几乎要伸出手去扶她,却硬生生压住了。
她惯会拿捏他。
放完狠话又演这一出苦肉计,必定筹谋更大。
不能昏头。
决不能给了江山,再赔上一世英名。
他皱紧眉,挪了双膝,冷声道:“皇后这一礼,孤担不起。”
时毓双手握住他右膝,仰头望他:“不,殿下担得起。不管是作为爱人,还是作为大虞的擎天柱,你都担得起。”
虞衡冷硬的心,被爱人这两个字搅得粉碎。
他喉间发紧,一呼一吸间好像五脏六腑无数根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殿下光风霁月, 心怀天下,重情重义,而我, 不学儒经、不习礼教,心中没有礼教桎梏,也没有道义的束缚。我是个投机取巧之人,更是自私凉薄之人。
正因我天性如此, 才抛得下廉耻尊严, 无所不用其极地攀附殿下。亦因如此,在阻止禅位后,我本该对殿下坦白弥补, 却可耻得缄默了。
殿下早已洞悉全部真相,却始终隐忍不点破,依旧放权予我, 顶着江山倾覆的风险护我。”
虞衡膝头落下斑斑泪痕。
“是我辜负了殿下。”时毓闭上眼,泪珠成串落下。
虞衡静静听着, 耳膜嗡嗡作响, 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 疼到极致, 反倒生出一片麻木的空洞。
他听出了她字句深处藏着的悔意, 真切又滚烫, 可这份迟来的悔意,却让他陷入无边的迷茫。
他要的, 究竟是皇权, 是尊严,还是公道?
他一生都在争一个公道,父亲说他一生将毁在女人手上, 皇兄怕他夺位,皇嫂怕他篡权,时毓也怕他会负她。
他何曾真的负过谁?可所有人都在等他的背叛。她也不例外。
他想要的公道,不过是让那些信不过他的人,承认自己错了。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时毓阻止禅位这件事,一直没在他心里过去。
直到时毓道出悔意,他才意识到,他现在所承受的极致悲苦,并不是因为皇权旁落、尊严尽碎,而是因为他穷尽半生渴求的公道,终究落了空。
“我曾对殿下说,在余杭那两年,我听闻殿下纳新人、诞下子嗣,内心万般煎熬,那时我便下定决心,一定要执掌乾坤,将一切都握在自己手心里。我深知,一旦殿下坐上龙椅,定会朝野景从、四海归心,我绝不会有任何机会,所以我必须阻止。箭早在我进京之前便已射出,当我得知殿下的秉性,知晓你的赤诚深情与隐忍成全,已收不回。
自那之后,我深深懊悔、愧疚难安。我下定决心,放下所有戒备算计,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付于殿下,拼尽全力弥补过往的过错。可惜造化弄人,还是把我逼到了这个境地。”
一行泪水从虞衡眼角溢出,沿着鼻梁滑落,落到时毓手背上,像硫酸,腐蚀她的皮肉。
她豁然抬头,伸手轻抚他颊边,却在堪堪触及的刹那缩了回来。
她苦笑:“事到如今,殿下已见识我最卑劣不堪的底色,想来,定不会信我真心悔过。便是信,也不屑与我纠缠了。我强求的圆满,不过是一场虚妄。你我二人,就像曾经的叶白与顾昭,走到了死胡同。”
虞衡闭着眼,拳锋泛白,骨节咯吱作响,压抑的呼吸急而颤。
时毓垂手深吸了一口气,再抬首,泪眼里含着笑:“无论如何,终会有个结局。无论你我之间如何收场,我腹中的孩儿,都是殿下的孩儿。”
她忽然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虞衡下意识想要抽回手掌,挣脱这蚀骨的牵绊,可刚欲用力,掌心之下忽然传来一记清晰又细微的鼓动。
他浑身僵住,一动也不敢动。是他的孩儿吗?这才将将六个月,就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难道它知道,这是来自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隔着母亲的肚子触碰它,所以才拼尽全力与他互动吗?
好孩子,再来一次,让爹爹感受到的你的存在!
他殷切地期盼着。
然而等了许久,方才那一下微妙的触动再没有出现。他有些失望,继而泛起更深的悲凉。
他本可以,日日都与它互动。
时毓说的对,他们之间终会有个结局,但那个结局,绝无可能是圆满。
他永远都不能怀抱娇妻爱子,俯瞰大虞盛世河山。
那本已触碰到的人间烟火,再次远去,成了此生再也触碰不到的虚妄泡影。
*
从这之后,时毓日日都来。
虞衡既已下定决心蛰伏筹谋,便也一改之前的冷硬疏离,耐着性子与她周旋。
他劝她放了自己,这样日日私下相见,对她名声不利:“你如今是大虞国母,一言一行皆受天下瞩目。天子年少孱弱,威慑不足,无力替你遮蔽流言、抗衡朝野。你我过往纠葛至深,世人皆知,将我久拘宫中,不仅会让四方不安,还会引人无限遐思,折损你的威仪。”
他自退一步,声称甘愿放下一切恩怨,俯首称臣,只要时毓能放下前尘,与他各安其位。
“什么叫各安其位?”时毓挑眉。
虞衡知道她是在假装不懂,这一句其实是在质问他:你当真已放下?
他索性说得更直白透彻:“君臣有别,长幼有序。皇后既知所求是虚妄,便该放下执念。从此你做你的皇后,孤做臣子,除了叔侄君臣关系,再无任何瓜葛,除却朝堂公务往来,不再私下相见。”
时毓脸色一沉,垂眸不语。
虞衡静静看着她,她嘴角微不可查的抽动,睫毛根上洇出的湿润,面上一点点退去的血色,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知道她正承受着什么。
此前他曾提剑指她,也曾让她举剑刺自己,宁求一死,宁肯玉石俱焚,也不愿接受被夺妻抢子的现实。
现在他冷静下来接受了,时毓却没有轻松的感觉。
虽然她很清楚两人再也回不去,但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得意识到,这段关系并不全在她掌控。
她可以囚住他的身,却求不住他的心。
爱从来不是恒定不变的。可以一念起,也可以一念灭。
“我们会生儿育女,长相厮守!”
这句承诺和他许下承诺时的语气表情,此刻正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从不轻易许诺,更不会轻易毁诺。
既然毁了,就代表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她忽然有些恐慌,想要从这里逃走,可身为销售,又历经多次生死考验,她早养成了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习惯。
她很快镇定下来,暗道,就算人心握不住,我也要在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她抬起头,笑着答应,却说:“只怕要委屈殿下再住一段时间。不是为我,是为孩儿。殿下方才说,从今往后,你我除却朝堂公务往来,不再私下相见。这意味着,我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殿下皆会置身事外。此番孽果皆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殿下,只是,孩儿是无辜的,殿下从现在就开始忽视它,对它太过残忍。”
虞衡听到她的拒绝,心头漫过愤怒失望,却又好似隐隐松了口气。大抵他也想为孩儿做些什么。
他道:“孩儿尚未出生,孤在这里,并不能为他做什么。”
时毓摇摇头:“至少可以为它做胎教。”
胎教?
虞衡蓦得想起出征前他读过一些关于怀孕的书籍,看到过这个词。
胎教始于西周,典籍载太任、周王后皆以守礼修身安胎。
《黄帝内经》等医籍均记载 “外象内感” 理论,简单来说,胎教的实质是让孕妇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和健康的体魄以外感而内应。
难道时毓所谓的胎教,是让他事事顺从,取悦于她?
“殿下可知,胎儿长到六七个月,听力便已近俱全,大脑也已初具感知之能,父母的声音,它能听见也记得住。”
她低头抚着肚子,柔声道:“如果殿下多与它说话,它便会记住你,亦能感受到自己被父亲母亲关爱着,出生后性情会更柔和。”
“殿下既要与我斩断纠葛,定不会再入后宫,待孩儿降生之后,必定无法日日陪伴、悉心教养。我先前说过,自幼不学儒经、不习礼教,若殿下撒手不管,任由我抚育,这孩子日后必定随我一般偏执阴诡,功利薄情。只有殿下亲自引导它,它才能继承你的风骨胸襟。”
怕虞衡拒绝,她又软声补了一句,精准戳中他为人父的软肋:“也许只有在这牢房中,仅限它出生前这短短三个月,殿下才能以父亲的身份与它相处。”
虞衡黯然失语,再无法说不。
时毓起初只要求他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后来又说,这样效果不好,让他抚着她的肚子说,胎儿方能透过肌肤相触,真切感知他的气息与心绪,于胎性养成才最有益。
虞衡怎么也不肯越礼。
如今她是他侄儿的妻子,是大虞的皇后,触碰她,便是悖逆人伦、败坏纲纪,是践踏礼教,是堕落的开端。
时毓并不气馁。
不过,再好的弓,也不能一直拉。凡事过犹不及,逼太紧只会弦断弓折。
她要给虞衡一个发泄的空隙。
因此,在得知陆长风扮做婢女去大内天牢时,她让人把他放了过去。
陆长风带了酒,毒药,笔墨纸砚。
酒可解千愁,毒可了残生,而笔墨纸砚,则可倾国倾城。
顾昭已与陆长风通信,只要虞衡亲笔写下一个反字,他即刻率十万大军入京。
虞衡先夺过酒,一口气喝了半罐,一身颓丧之气顿时去了一半。
陆长风看着他两鬓添霜,忆起他当年平叛归来,从谢襄手中夺回权柄、以摄政王之尊御极天下时那意气风发、气吞山河的模样,不禁泪湿前襟。
虞衡一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倒不比从前轻半分:“你小子,不过是扮成女人,怎的言行也如女子一般!难道,你觉得,孤很可怜?”
陆长风连道不敢,“臣只是为殿下鸣不平。殿下铲除国贼谢襄,重挫回纥,保住大虞,不仅没受到嘉奖,还被囚禁于此,臣与天下人,无不愤懑难平!”
虞衡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下颌淌落,溅在蓬乱冗长的胡须上,又淋漓地浸湿了前襟。
他也不去擦,随手抹了一把下巴,目光沉沉地望着陆长风,嗓音带着酒后粗粝的沙哑:“愤懑难平?倒也不必。”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疏狂,“谢贼是孤放走的,大虞也不是孤一人保住的。”
陆长风越发不忿:“平叛将士都受了犒赏,远比正常犒赏多得多,时毓是在收买人心!”
虞衡摇头:“孤说的,并非与孤一起西征的将士,而是在孤征战期间坐镇朝堂的时毓。陆长风,你且说说,当时顾喜洲逼宫,你若是她,该当如何抉择?”
陆长风怔了怔,该如何抉择呢?
杀光门阀,则所有节度使反,天下大乱;弃皇城、带兵独善其身,则平叛将士被截杀,随后群雄争霸,她那几万兵马,依旧坚持不了多久。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时毓自陷泥淖,做了最有利于天下的抉择。只是事已至此,她已经是皇后,执掌大权,该恪尽本分,维护天下安定,却执迷过往,不肯放过殿下,这般纠缠,对殿下和她自己都是折磨。长此以往,只怕要酿成大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陆长风道:“皇后囚禁殿下, 既失法度,又伤民意。臣几乎每日谏言,她却执迷不悟。殿下不该纵着她。”
虞衡扫了一眼毒酒和纸笔:“那该如何?自我了结, 抑或起兵?”
陆长风躬身抱拳过头顶:“臣愚钝,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殿下定有高见,请为臣解惑。”
虞衡嗤笑一声, 又灌下几口酒, 仰头望着铁窗外的弯弯月牙,问:“夏侯仪可曾来信?”
“夏侯将军遣使入京,见了皇后。”
话音才落, 陆长风便反应过来,夏侯仪任河东节度使,统兵六万, 据蒲州,镇守山西、拱卫关中, 离洛阳远比顾昭更近。她若真想拥护殿下, 不该派人来见皇后。此举只能说明, 她已倒向皇后。
她是殿下从康州带出来的嫡系亲信, 若她都投向时毓, 那这朝堂之上, 又有多少人早已暗中易帜?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曾在宫中见过陈博。
陈博是满朝最反对时毓执政的人,不仅在封后大典上道出时毓是异世来客、灭虞灾星, 更曾亲自行刺。就在殿下归来那日, 陈博还曾进宫闹过一次。这般忠臣,入宫必是为了逼迫时毓释放虞衡,为何没闹出丝毫动静?以往每次都是带着一身伤, 披头散发得被人抬出宫,这一次,却是自己走出来的。难不成,连他也妥协了?
念及此,陆长风起了一身冷汗。
他瞬间读懂了虞衡的隐晦提点:朝中不少人清楚是时毓镇住了乱局,嘴上或许不言,但内心早已臣服。时毓对朝堂的把控,可能远超他的预料。即便虞衡真的举起反旗,也未必稳操胜券。眼下不能硬碰硬,也不能咄咄相逼,只有以时间换空间。
陆长风深深一揖:“臣定会藏锋敛锐,静待殿下调遣。”
第二日上朝,他看到陈博已官复原职,不禁心头一震。时毓连这种人都能收服,莫非她当真不是凡人?
回首望去,淮安王安插在朝堂上的几个亲信,已不见踪影,更觉脊背生寒。
他信了,真信了,殿下被困,并非囿于私情,而是遇上了比谢襄更可怕的对手。
他决不能像顾甚那样,当朝堂上的吉祥物,他要进取,为助殿下翻盘积蓄力量!
时毓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在下一次大朝会上公开表扬了他。
从前做礼官都勉勉强强的陆长风从未受过这样的褒奖,顿时受宠若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若是条狗,尾巴当场就摇起来了。
或许是得意忘形了,又或许资质实在平庸,不几日,他便办砸了一件事。
时毓将他召至御书房,狠狠批评了一番,句句戳中要害。
陆长风辩无可辩,羞愧得哭了出来。
时毓上前摸着他的脑袋,柔声安抚:“好了好了,别哭了,不是你的错,是本宫的错,本宫将你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上。”
陆长风从未在职场中感受过这样的包容体恤,只觉得那只手是那么温热柔软,化解了他所有的难堪自责,他情不自禁地抱住她的双腿,小狗似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微臣资质平庸,难当大任,辜负了娘娘的信任。请娘娘将臣下放最苦最难的地方历练,臣定当勤勉自省,不负娘娘栽培!”
他并不知道,时毓故意让他去办这件远超他能力的事情,为的就是引他显露短板、心生愧疚,彻底收其心志。
时毓微笑着,轻轻拭去他腮边眼泪,“你的确需要磨炼,但本宫为你规划的前途,并非是做全能的诸葛亮,而是要你做深耕所长的萧何。若能将自身擅长之事做到极致,亦可名留青史。”
名留青史这个诱惑太大了,陆长风资质平平,从不敢奢望这样的荣光,而今时毓抛出这个诱饵,他根本难以抵挡,虔诚道:“臣定当谨遵娘娘栽培,为大虞、为天下百姓,尽忠竭力,死而后已!”
时毓点头,又道:“好。你有这忠心、上进心,不枉本宫在宫变前夜,将你送出洛阳避祸。”
陆长风瞳孔一震,宫变前夜,他的车夫被人替换,他被送往城外,直至一切尘埃落定,才被放回。回来后,他知道谢府被焚,谢家长子带兵闯宫,杀到了紫宸殿,不少大臣受伤罹难,只觉得后怕不已。他猜过保全自己的人是长辈、恩师或至交,却从未往时毓身上想过。
毕竟两人不算有交情。
他张口结舌:“娘娘那时为何救我?”
时毓微笑:“因为你曾在我最伤心的时候规劝过我,给我鼓劲。”
她说的是三年前,虞衡离开余杭,她心绪崩塌,如同行尸走肉。
陆长风当时只是应陈博要求而去,听她说起,才知道这么一点称不上恩惠的小事,她竟然牢记心底。
这样一个人,会真正伤害对她有再造之恩的摄政王吗?
他不相信。
过往的交集进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陆长风觉得,他比杨焕文、徐守凯之流更有资格成为时毓的心腹!
从此,他不仅朝着名臣的方向奋力前行,更处处较劲,比杨焕文等人更加勤勉、更加忠诚。不知不觉间,当初“助虞衡翻盘”的念头,竟被他抛到了脑后。
*
时毓带着许多包袱来到天牢。
虞衡已然沐浴更衣完毕。
他将下颌的胡茬剃得干净,独在唇上留了一片规整短须,看上去多了层沉敛沧桑。
时毓有点不习惯他这个形象,盯着他看了半天,没发现唇上有疤,便问:“殿下为何突然开始蓄须?”
虞衡不答。
他早已过了蓄须的年纪,一直没有蓄起来,是因为没有孩子。他原打算与时毓大婚之后,或者孩子出生之后再蓄须,以示成家立业、为人夫父的庄重。
如今婚事成空,孩子名义上也已与他无关了。
方才剃须时,他忽然意识到,世事无常,变数难料。世间最虚无的便是等待,一味等候,往往只会等等来遗憾。
与其执念遥遥无期的来日,不如当下便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从前时毓沉迷他的容颜,如今蓄须也好,掩住那惑人的皮囊。
他也该告别那个为爱痴狂的年纪了。
时毓笑吟吟地看着他:“这片胡子留得好,让殿下看起来更成熟内敛了。配上殿下这眼神,有些忧郁气质,在这肤色映衬下,又有种不驯的野性。总之,一片胡子,让殿下身上充满矛盾、充满故事,让人忍不住想深入探究竟……让我摸摸,腹肌是不是比从前更紧实硬朗了?”
虞衡往后一退,轻斥:“皇后!”
几天前,时毓又攻下一垒——已成功让他摸着自己的肚子与孩儿对话。
有了肢体接触,便是将他心中那坚不可摧的礼教约束撬开了一道缝隙,必须乘胜追击,再接再厉,否则这道缝隙很快便会自行弥合。
时毓追上去,坚持把手伸进他的衣襟,理直气壮:“让孕妇心情愉快,是胎教最重要的部分。我摸一摸便能快乐,摸不着便会生气。殿下何不顺从我?”
虞衡气笑了:“不让摸你便生气?好大的威风!”
时毓哼道:“我没怀孕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如今是怀着殿下的孩子才变成这样的!殿下不理解我为何生气,才是真正的傲慢。从前我是殿下的妾,殿下不召见的时候,我想摸也不敢摸;如今殿下是我的阶下囚,我想摸便要摸。殿下从前对我不也是这样,强吻我,强要我!”
“那能一样吗?从前你是孤的女人,孤吻你、要你,都是闺房私事,无人能置喙。可如今你是皇后,是孤的侄媳妇,你我这般,是……”
“是偷欢,是悖逆伦常!”时毓替他说了出来,“反正你就这俩词!”
虞衡掏出她两臂,“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词,却是庙堂与乡野共守的人伦底线。一旦乱了,上无以正朝纲,下无以教万民,家不齐,国不治,天下便失了根本。”
时毓知道,光凭嘴,根本不可能扭转他的观念,所以也不与他多费口舌,直接道:“多谢皇叔教诲,以后本宫一定谨守分寸,与皇叔保持距离。”
虞衡黯然不语。
他以为时毓说了这句话就会离开。
最近他们经常这样不欢而散。
这一次,时毓却没走,转身坐下,扯过自己带来的大包袱,徐徐解着,道:“我虽不受名节桎梏,却也不是风流浪荡之人。对殿下苦苦纠缠,一因情深,二来是不甘任由天命摆布。我视殿下为夫君,早已将皇帝视作亲侄。我愿为皇叔担万劫不复之险、背千古骂名,断不会与侄儿悖伦苟且。”
虞衡心口沉沉一震,紧绷多日的心防骤然松动。
这些日子,他动心忍性,与她虚与委蛇,只为重回朝堂,可每次与她交锋,总是百感千回,她走后,更是觉得这空荡荡的牢房孤寂难耐,忍不住一遍遍回顾过去。
她真的是个凉薄自私之人吗?
仔细想想,她似乎从未负过谁。
包括陈博。
他从陆长风口中了解了陈博种种过激行径,单凭刺她肚子这一件,换做旁人,根本不会给陈博留活路。
她是念着师生情谊的。
他恨她把自己当登云梯,为了登峰造极,不惜将他踩进泥淖深渊,心底却总有一道幽幽叹惋,声声怜她: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宫变之后,她已放弃弄权,是命运无情,强迫她吞下一己私欲酿成的苦果。
明明各归其位、保持距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她偏偏顶着一身是非苦苦纠缠,在他身上用尽三十六计,还能为什么?无非是一个情字灼心。
她在夺权的路上动了真心,如今也受着煎熬。
她的悔过是真的,是漱石道人早已勘破的命运,把两个相爱的人硬生生拆开,让两个满怀凡人之欲的人被迫成佛。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孤一生不会娶妻纳妾,陪你一起断情绝欲。
忽听时毓道:“但群臣百姓仰赖本宫,本宫日夜操劳、辛苦治国,总不能再清心寡欲苦着自己。等本宫生完孩子,就让人去找几个年轻俊美的面首——擅作诗的要一个,功夫好的要一个,会哄人的要一个,听话的要一个,模样好的要几个……”
一阵风蓦地扑面而来,倏忽间,虞衡竟已闪至时毓面前,脸色铁青,眉目狰狞,掐着她的下巴,咬牙切齿地威胁:“你敢!”
时毓毫无悔改之意,眨了眨眼:“皇叔请注意分寸,你我君臣有别,我为尊,你为卑。皇叔若有不满,当上书进谏,亦可劝诫我的丈夫,请他管好自己的妻子。你如今这般举动,若是叫旁人瞧见了,岂不是授人以柄?”
虞衡气得脑子嗡嗡作响,连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时毓!”
时毓仰头,又眨了眨眼:“皇叔唤侄媳妇的闺名,合乎礼数吗?”
虞衡看着她眼里的狡黠逗弄,终于意识到她只是在刺激自己,再与她搭话,肯定会着了她的道,于是干脆利落得收了手,背过身:“请皇后离开这里。”
时毓却从背后抱住他。
“皇后!”虞衡轻轻挣扎,厉声呵斥。
“皇叔怎么又急了,马上就到三九寒天了,侄媳妇怕您在这里受冻,想给您做件衣衫,量量尺寸而已。又不是要勾引皇叔。”
虞衡低头一看,时毓手中果然扯着一条软尺。
他没动了。本来就怕一不小心碰着她的肚子,或者碰倒了她,既然她没有那种意思,还挣扎什么。
他只道:“你又不会针线,何苦做这些?不许做!”
“皇叔可真没分寸。本宫要做什么,何须经过你同意?”时毓说不勾引他,果真就没有多余的动作,量完了肩颈腰身和臂长,就坐了回去。
“皇叔闲着也是闲着,可否帮本宫缠个线?”
虞衡回过头,见她方才解开的包袱里有几团灰色的粗线,手边还放着四根细长如箸、尖端圆钝的金针,每根有两拃来长。
这针不像能扎破手的样子。
“这是什么?”他问。
时毓道:“殿下一会儿就知道了。先搬个椅子过来坐。”
他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又按照她的要求,岔开腿。
时毓把那大团特制的羊绒线挂在他膝盖上,找出线头,开始缠线团。
虞衡摸了摸,这线毛茸茸的,比寻常的丝线粗,但柔韧性更强,忽然想起来在何处见过,“这是羊毛线?孤曾见匈奴人用类似的粗毛线织毡缝毯。”
时毓点头道:“差不多。匈奴人用的是山羊毛或骆驼毛,他们那里脱脂与精梳的工艺尚未成熟,纺出来的线又硬又涩,一般只能织作毡毯,做不了贴身的衣裳。吐蕃人的毛纺手艺更精一些,我在余杭时,请了几位吐蕃匠人与当地的能工巧匠一同钻研改良,这才将羊毛线做得细软合用。
如今殿下膝上挂的这一团,是更高级的产物,叫做羊绒线。用的是周岁以内小羊羔初次越冬后,春日自然脱绒时梳下来的内层绒毛纺成的。这技艺,放眼整个天下,大概只有我手底下几个人掌握,而一只小羊一年只能梳得几十克,极为稀缺。织成衣裳,触感极软,贴身穿着丝毫不扎,又能蓄热发暖,薄薄一层便堪比厚棉衣。便是在我那个时代,这也是昂贵的织料,在当下,整个大虞只有这几团,堪堪够给殿下织一件上衣。”
“什么你那个时代,又说胡话。”虞衡心头甜软满足,嘴上却道:“孤不怕冷,先织给你和孩儿。”
时毓道:“本宫与孩儿朝夕相伴,自可相互取暖。殿下孤身一人,寒夜无伴,比我们更需要这件暖衣。”
虞衡不说话了。
时毓也不说话,默默缠线团。
蜡烛悄然下去了一半,烧着炭火的小牢房里,平静又温暖。
缠了三团线,虞衡起身伸展,瞥到窗外飘起了雪,对时毓道:“下雪了。”
他的本意是,你该回去了,不然路上积雪,滑,不安全。
但不知怎的,竟没舍得说出口。
时毓放下先团,就要往他坐过的椅子上踩。
“你干什么!”虞衡赶紧按住她。
时毓道:“我看看雪呀,这窗子高,我不上去怎么看得见?”
“扶着孤。”虞衡道。
时毓摇头:“这不适合。此举过于亲密,于礼不合。”
虞衡蹙眉:“那你就别上!”
时毓努了努嘴,抓住他粗壮的手臂:“那好吧,这可是皇叔让我抓的。”
虞衡:……
时毓踩上去的瞬间滑了一下。
虞衡魂都快吓飞了,长臂一展,牢牢将人箍住。
时毓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牢牢抱住他的脑袋。
惊魂过后,他才发现自己埋首在那软山之间。
身上瘦了,这里却比怀孕前丰腴了些。
不知是不是幻觉,鼻间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奶香气。
虞衡喉结滚了滚,不由自主地抬眸。
时毓在高处俯视着他,眼里满是期许。
他别过头,闷声问:“不是要看雪吗?”
时毓嗯了一声,松开双臂,扶着他的肩膀朝窗外看去。
蓝色天幕下,大雪纷纷扬扬,如碎玉,如飞絮,无声地铺满宫墙、殿顶与枯枝,将窗外的一切染白。
“真美啊。”她喃喃道,“要是王勃在这里就好了,他定能出口成章,而我只会说这俩字。”
说的什么混账话,你我私会,王勃合适在吗?!
虞衡气得频频喘粗气,联想到她方才说的要找个会写诗的面首,越发气得连气儿都喘不顺。
气得他险些当场做首诗来!
时毓浑然不觉。
从椅子上下来后,顺手擦了擦鞋印,对虞衡道:“还有线团没缠完呢,咱们继续吧。”
虞衡冷着脸道:“天黑路滑,皇后该回宫了。”
时毓道:“本宫什么时候回去,自己说了不算吗?”
她招招手:“快坐下。早点缠完,本宫自然可以早点回去。”
虞衡只好又坐下。
时毓缠着线团,又仰头朝窗外看去,嘴里念念有词:“这好像是今年的初雪。要是没来这儿,这会儿我应该吃着炸鸡,喝着啤酒,重温都教授了。”
“独角兽?”虞衡满脸担忧:“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这些别人听不懂的字句?”
时毓停下手中动作,认真地回答道:“殿下,你还没意识到吗?我之所以能给你带来这么多新鲜的事务和观念,是因为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确切的说,我来自另外一条时间线,那条线上没有大虞王朝,差不多同时代的王朝叫做唐。而我出生在唐灭亡一千年后。”
她为虞衡描绘了那个他无法想象的世界。
从烟火民生,到科技发展,从政治制度,到世界格局,最后说回家庭。
她是家中独女,父母都是普通人,对她也没有过高的期许,唯一的要求便是有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别靠男人。
她十八岁离家,去一千六百里外的地方读书,父母万般不舍,但一句也没劝过,最后养了条狗排解寂寞。
工作八年,他们从没要求她放弃工作回家相亲结婚,反而积极作着退休后进京照顾她的准备。
在她穿越前,母亲已经退了,父亲还有一年就退休。
还有一年他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团聚了。
虞衡虽然还不敢相信她所描绘的那个世界是否真的存在,但他能领会她说这番话的目的。
她想让他知道,家庭对她的重要性。
她在即将和父母团聚前,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永远失去了家人。在即将拥有自己的小家之前,又被迫改嫁。命运对她一样残忍。
她非要他仍把她当妻子,只是为了不失去这个家。
他抬手擦去她的眼泪,轻轻抚摸着她湿润的脸颊,忍不住承诺:“孤永远是你和孩儿的依靠。”
“殿下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相信殿下!”时毓点点头,随即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肚子上,“可是孩儿和殿下还不熟,你得多说几遍,它才会信你。殿下亲自对它说吧——说你是它的父亲,说你会保护它、教导它、陪伴它!”
虞衡心中酸涩,神色黯然:“它的父亲是皇帝。若叫它知道,别人口中的叔公才是他真正的父亲,它该怎样看待自己,又该怎样看待你?”
“等它能听懂人情事理,我自然将真相告诉它。你我安稳了这山河,拯救了天下万民,还让它坐上了龙椅。它只会为我们这样的父母而骄傲,不会有半分自卑与怨怼。”时毓说得理所当然。
虞衡与她毕竟隔着一千年的鸿沟,那些根深蒂固的君臣伦理、世俗纲常,岂是几句话便能轻易撼动的。
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儿承担这些,宁可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时毓继续下猛药:“还是说说吧,你现在不说,万一我难产死了,没人告诉它真相,它可能永远都不会相信,你才是它亲爹。”
虞衡勃然大怒:“胡说什么!快呸呸呸!”
时毓:“你说我就呸。”
虞衡咬牙:“说!”
时毓呸呸呸,然后催促他:“你说!”
他轻轻抚着她的肚子,掌心下传来一阵异样的紧绷,不由一惊:“怎么这么硬?”
下午摸时还软软的。
时毓道:“它感受到你的存在,有些兴奋,肚皮便会发紧,不碍事的。你快说呀。”
虞衡缓缓摩挲着,似乎想替她放松那片紧绷的肌肤,又似乎,是他自己有些紧张。
他疑惑得看了眼时毓:“它真的能听懂吗?”
时毓认真道:“或许听不懂,但一定能感受到你所表达的感情。”
虞衡挑了挑眉,一阵微妙的兴奋从心底升起。
他郑重地清了清嗓子:“孩儿,孤才是你的父亲。你要乖乖的,别折腾你娘。等你出来,爹爹教你骑马射箭,把你扛在肩上看这万里江山。爹爹不能像你外祖父惯着你母亲那般惯着你,因为你将来是要做皇帝的,皇帝肩负万民,不能肆意妄为。但爹爹会教你如何攻坚克难,如何应对逆境。无论你有任何宏图志向,爹爹都会鼎力支持你……”
他说得很投入,絮絮叨叨,没注意到时毓垂头温柔地看着他,甚至都没察觉她在轻轻抚摸他的后颈。
待他说完,她继续引导:“你再告诉它,它会生在一个有爱的家庭里,你会好好疼爱它的母亲,在她开心的时候陪着她,不开心的时候哄着她,不让她孤独寂寞,去找别的男人……”
虞衡耳朵尖泛红,抬手捂住她的嘴:“当着孩子,瞎说什么!”
时毓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瞎说了。
虞衡这才放开她,谁知她接着便道:“我们那儿有大夫说,临盆时过夫妻生活,能软化宫口,利于……”
虞衡又把她的嘴捂住了。
时毓翘舌顶开,扫兴道:“好了,你坐回去吧,把本宫的线团都弄乱了。”
虞衡发现她现在喜怒不定,脾气大得很,也不知道是怀孕所致,还是如她所说,这才是真正的她。
他只记得,自己曾想纵得她无法无天。
现在,她真的变得无法无天了,他还喜欢吗?
他已分辨不出喜与恶。只知道,彼此纠葛太深,早已分不开,死也要死在一处。
时毓把线团都缠好后,忽然老生常谈:“要是我难产,大夫问保大还是保小怎么办?”
虞衡道:“怎么又说这不吉利的话,快呸呸呸!”
时毓固执道:“殿下要与我划清界限,定不会来陪产。若我不幸难产,太医肯定听皇帝的。皇帝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只在乎能不能把亡国皇帝的帽子甩出去,他肯定不会保我的!”
虞衡今晚的心情完全随着她的情绪变,她一哭,他心里也跟着下雨。
“不会那样的。哪个太医敢,孤诛他九族!”他软语哄着。
“诛他九族有什么用,能把我救回来吗?”时毓吼。
虞衡张口结舌:“是孤失言,你……你想让孤如何,孤便如何,可好?”
时毓:“还得要我说?看来你真的没打算来陪我!是了,我只是刚好治愈了你,你只是把我当成生孩子的工具!现在你痊愈了,大千世界,这么多女人都可以供你挑选,你当然不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和我好,我死不死你才不关心!”
虞衡人都懵了,仇人都想不出这种诛心的话!
但见时毓泪如泉涌,哭得实在伤心欲绝,他又说不出苛责的话来,只能起身坐到她身边细细解释,柔声劝慰——还得小心别弄乱了她的线团,要不一会儿又得哭一场。
虞衡安慰了半天,时毓还是停不下来,到后来甚至崩溃了,放声大哭:妈妈,我想回家……
这哭声惊动了外面的碧荷和玲珑。两人探头看了看,眼见虞衡急出一头汗也没劝住时毓,才走进来。
碧荷给时毓擦着眼泪,将她扶起来。
玲珑对虞衡道:“殿下,自打殿下走后,夫人时不时便要痛哭一场。不能在人前哭,只能在被窝里偷偷哭。太医说,再这样哭下去,眼睛都要坏了。下次夫人来的时候,求殿下怜惜些,别对她说重话。”
虞衡静静望着时毓离去的背影,心口堵得发闷,酸涩难平。
半晌,他把时毓带来的线挂在椅背上,一点点捋顺,按照时毓方才的法子,缠成线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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