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泽尔殿下, 您的记性恐怕不怎么好啊。几个月之前,您不是还搭乘了我前往镜湖的马车吗?如今怎么忘了?”
朱利安用不阴不阳的语气将自己内心的鄙夷遮掩住——别看这少年貌似清纯天真,内心不知藏着多少阴谋诡计呢!
索菲亚看看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 只觉无形中的火药味四起。
她不知道朱利安要单独找她说什么,不过从上次他透漏可以通过艾伦查查格里兹的家世背景来看,朱利安并不像他父亲一样对自己充满敌意。
万一这次他说的事也很重要呢?
随朱利安离开宴会厅, 两人来到一间小会客厅, 索菲亚笑吟吟问道:“主教阁下,您想对我说什么?”
朱利安掏出订婚戒指,单膝下跪:“殿下,请您收下这枚戒指,也请您收下我对您的爱。”
索菲亚转过身,背对着朱利安:“我不会接受你的爱。主教大人,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应该向你侍奉终生的神明忏悔。”
“我知道。”他抬起眼, 那双总是平静如墨的黑眼睛此刻翻涌着风暴,
“我知道这是亵渎,是背叛, 是应当被革除圣职的重罪。可是, 当我在告解室听着人们诉说各种爱欲, 我才明白——”
“在这个世界上,您才是我惟一的信仰。”
朱利安站了起来,眼神中满是疯狂:“原本我只是想, 能够让您在订婚前夕知道这份爱便足够了。
可我现在不这么想, 既然您可以拥有伊泽尔一个情夫, 与他出双入对,那么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呢?”
索菲亚纠正了一点:“伊泽尔不是情夫,他是我未来的丈夫。这事目前还是个秘密, 不过很快就不是了。
你刚才说什么要当情夫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见,神会宽恕你的。”
朱利安大脑一片空白,在他还没有意识到悲伤的时候,泪水就已经盈满了眼眶。
所有人都可以,小傻瓜西奥多可以,异国的伊泽尔可以,唯独他不可以吗?
他内心孤寂又凄凉,紧紧握住索菲亚的双臂,想为自己讨个说法:
“明明您也是爱过我的,在我们都是少年、情窦初开的时候,我知道您那时候爱过我!我们许下过承诺!
如果不是父亲非要我成为神父,送我去教廷,——”
“索菲,仪式要开始了。”
门口传来伊泽尔的声音,两人同时吃了一惊。
索菲亚想挣脱开朱利安的束缚,朱利安却肆无忌惮,竟然当着伊泽尔的面,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殿下,我希望您考虑我的建议,我会对您有用的。”
伊泽尔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恨不得用利爪把这个道貌岸然的神父撕成碎片。
教养,礼貌,伊泽尔想,这些东西统统都见鬼去吧!
“咦?两位殿下怎么都在这里?朱利安你也在。陛下正到处找你们,快跟我回去!”
傻白甜西奥多风一般闯进来,完全没意识到三人之间敏感僵持的氛围,拉起索菲亚和伊泽尔就走。
幸好伊泽尔和朱利安没当众闹起来,索菲亚默默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什么事都不知情的西奥多。
她在心中许诺:西奥多,作为回报,我一定聘用你当天文科学院的院长。
两人走后,朱利安狠狠拽断脖子上的玫瑰念珠,将它扔进壁炉里,似乎这样才能让自己的枷锁化为灰烬。
这会儿,朱利安也离开了,会客厅空寂下来。
一个铁黑色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他捡起壁炉里那串烧焦的念珠,发出轻蔑的冷笑。
……
订婚仪式正式开始。
女王庄严宣布:“今天,我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宣布一项充满喜悦的王室决定:
我挚爱的女儿,斯诺西亚的索菲亚公主殿下,与来自斯莫兰王国的伊泽尔王子,将在今天正式订婚!”
一石激起千层浪。
高贵的宴会厅顿时变成了平民的菜市场,哗然声四起。
“这是什么意思?真是活见鬼。”
“我以为会是西奥多!”
“可怜的吉斯公爵,他的白头发又要变多了。”
谁也没想到,吉斯公爵首先举起酒杯:“让我们共同举杯庆贺,我们的索菲亚公主殿下在今天缔结良缘!”
接着是利奥波德元帅:“请殿下收下我诚挚的祝福!”
赫伯特老将军,阿尔芒伯爵,在诸位大臣的带领下,贵族们不得不做出祝福的样子,共同举杯。
看着贵族们各怀心思却不得不为索菲亚道贺的样子,埃莉诺在王座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权力,只有权力才能让这群傲慢骄纵的贵族低头。
她从丈夫手里接过了至高无上的王权,也一定会确保将其传给索菲亚!
索菲亚与伊泽尔在万众瞩目中携手走上露台,广场上,成千上万的臣民早已汇聚。
沉重的红丝绒帘缓缓拉开,当他们看见露台上的一对璧人,惊艳地沉默了片刻,下一秒,仿佛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广场上轰然炸响,直冲云霄。
“天佑公主!天佑王子!”
索菲亚微笑挥手,目光依然望着楼下欢呼的人群,心却飞到了伊泽尔身上。
她不确定方才与朱利安的对话伊泽尔听见了多少,内心暗暗希望他的妒火千万别当众爆发。
公主给自己洗脑:伊泽尔一定不是个嫉妒心很强的人吧,不是吧,不是……
伊泽尔脸上仍保持着体面亲和的微笑,只是浑身紧绷。
他万万没想到,朱利安这个人类居然毫无廉耻地想给索菲亚当情夫!你们贵族的教养都去哪里了!
极端愤怒之下,伊泽尔完全忘记了瑟兰妮姨姨的话。
——“伊泽尔,人类社会里会有很多雄性向索菲亚献媚,但他们都是浮云,你才是索菲亚的正牌丈夫,要学会以退为进,展现出你的贤惠、宽容和大度!”
——“然后呢?”伊泽尔一点也不想大度。
——“然后不管你私下用什么方法,让他从索菲亚身边滚蛋。只是记住,要背地里使手段,千万别让索菲亚知道你的嫉妒心,女人不喜欢这样。”
伊泽尔本来就对这些话似懂非懂,当下直接朝索菲亚告黑状。
“索菲,他是个坏人。”
索菲亚没想到伊泽尔黑脸憋了半天,就憋出个这,心里乐开了花。
她故意逗他:“朱利安怎么是坏人,你不是还搭过他的车吗?真是个坏男孩!”
是呀,不,不对。
伊泽尔甚至不知道怎么将内心的占有欲表达出来,他握紧了公主的手,凶巴巴地将一颗足足三百克拉的钻石戒指戴在索菲亚无名指上。
“哇哦~~伊泽尔,你是在嫉妒朱利安送我戒指吗?”
巨龙眼睫颤了颤,气愤不已:“才不是,只是觉得他的戒指比米粒还小,一点都配不上你。”
好吧,他是嫉妒朱利安能够在她的少女时代占据一席之地,可越是嫉妒,他就越不想让索菲亚知道呀!
一簇簇焰火轰然绽放,各色绚烂的光芒映照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的焰火之下,伊泽尔嗔怒的侧脸变得更加清晰。
索菲亚笑容更盛:真好玩,原来纯良的小白龙也会生气呀!
……
朱利安没有随众人前去观赏烟花,他已不在乎仪态是否端庄,随意倚在软沙发上,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骰子已经掷下。
当父亲决意送自己去教廷出家时,命运就此转向,朱利安和心仪的女孩索菲亚之间,再无回头的余地。
与父亲想要的权力相比,他的自由意志算什么?
西奥多朝侍者要了一杯白葡萄酒,躲开人群悠闲自在地欣赏壁画。
“我真佩服你,失去了王夫之位,还能这么平静闲适。”
原来角落里有人啊。西奥多吓了一跳,旋即笑起来。
“主教大人,您怎么也在这儿?”
他坐在朱利安身边,热情地喋喋不休:“伊泽尔殿下真有趣,他积累了无数关于星体运行的知识经验,好像已经看了几百年的夜空。
“至于王夫之位嘛,失去了也好,至少爸爸的心情能够好一些。
他并不赞同我和公主结婚,他总觉得王宫里的生活很压抑,总是忧心忡忡,还向女王陛下求过情。
不过对我来说,只要有书、有音乐、有望远镜,在哪里都是一样快活!
我这人就是这样,顺其自然就好,没必要为了外界的荣辱让自己烦恼,有些人笑话我是傻子,嗨!让他们说去吧!”
朱利安完全被西奥多的豁达乐观刺痛了。
当他用尽全力在冰冷深渊中挣扎时,却看见有人天生就站在阳光里,甚至那份光明并非苦苦挣来,而是与生俱来、漫不经心。
……
光明与黑暗总是一体双生,索菲亚走出阴暗的地牢、重新看见阳光时,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
她回望那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入口,问阿尔芒:“能确保艾伦不会翻案吗?”
“放心,他现在宁肯去农场做苦役,也不会想回到这里,肯定不会翻供。”
索菲亚:“给他看看医生,然后——”
她悄声对阿尔芒说了几句,这个阴鸷的男人笑起来:“殿下,您总算成长了。”
“动手吧,把这件事搞得人尽皆知,最好让城中的每个铁匠都因此愤怒。”
**
上午十点整,克雷顿公爵一边享用早午餐,一边听自己的管家用优美的腔调诵读新闻。
忽然,一则普通的诉讼案引起了他的注意。
“白岩岛牧民艾伦控告尼基山男爵格里兹涉嫌谋杀多丽丝女士,伪装贵族后裔身份,……”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冻结,银质餐刀被抛掷在骨瓷圆盘上,撞出刺耳的哀鸣。
“该死的,叫格里兹立刻滚过来!”
贴身秘书惊慌失措闯进来:“大人,格里兹先生被阿尔芒伯爵亲自带卫兵抓走了!”
阿尔芒。
公爵对他既鄙夷又恐惧——他鄙夷他妓女之子的卑贱出身,却更恐惧他的狠戾。
与那些被道德束缚、要面子的虚伪贵族们不同,阿尔芒真敢杀人见血的!
所以,克雷顿公爵没有选择与他正面硬刚,而是带人赶往大法院。
“怎么回事?!”
人群熙熙攘攘,挡住了前往大法院的路。
公爵下令:“让他们滚开!”
马车夫一鞭子抽下去,几个衣衫褴褛的贫民急忙躲开,在贵族家仆的淫威下,给马车让出一条路。
等到克雷顿公爵挤到百姓们面前,他才发现,大法院门前的广场上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台,上面跪着两名男子,一个身穿华服,一个破衣烂衫,正是格里兹和艾伦。
“艾伦,你所说的格里兹先生,是不是眼前这位尼基山男爵格里兹?”
“是他,我亲眼看见他杀害了多丽丝女士。”
“多丽丝女士,”阿尔芒假意翻阅那本厚厚的世系家谱,一下子找到了这个名字。
“她是理查七世女儿的后代,对吗?”
“是是是!”艾伦忙不迭点头,“格里兹和我是白岩岛的牧民,多丽丝女士平时会让我们帮她干些粗活。”
“格里兹欠下一大笔赌债,想偷多丽丝的钱还债。后来,听说有人花重金寻找理查七世的后代,他就杀了她,伪装成她的儿子,跟随一群人离开了。”
格里兹的尖头皮靴狠狠踹在艾伦的背上,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混蛋,你竟然敢污蔑一位血统高贵的男爵,法官大人,还不赶紧杀了他!”
艾伦一拳打在格里兹脸上:“呸!格里兹,你高贵?你跟我一起放牛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高贵?现在装模作样起来!”
天!王都的吃瓜市民顿觉精彩极了,这情节跌宕的案情,这冲突不断的人物,比去大剧院还带劲!
这场血案还需要从那位一百多年前的君王理查七世说起。
他被流放到白岩岛之后,与自己的女仆秘密结婚,生下一个女儿丽莎。
丽莎的后代繁衍生息,只剩下六十多岁的多丽丝女士。多丽丝没有亲人,青年守寡,丈夫去世后离群索居,凭借丈夫和祖辈的遗产过日子。
在将近二百年前,私生子女确实有一定的继承权。
但当时的民众对理查七世极其不满,再加上新国王的顺水推舟,丽莎及其后代虽然上了王室家谱,却没有任何贵族头衔。
多丽丝的生活极为低调,她甚至不愿让人知道自己有国王的血统,格里兹也是在一次盗窃时才发现了国王的印章和亲笔信。
当听到有人重金寻求理查七世的后代时,格里兹突然萌生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杀了多丽丝,伪装成她的儿子,就能跟那群外乡人离开白岩过富贵日子。
他浅薄的大脑根本没考虑到,只要这群人向本地人打听一下多丽丝年轻时有没有生过孩子,自己假冒的身份就会被轻易拆穿。
也是他侥幸,外乡人并未深究,便带着他回到克雷顿公爵家的庄园,公爵告诉他是贵族后裔,是斯诺西亚王位惟一的男性继承人,给他华服,黄金,珠宝……
格里兹沉迷在富贵生活之中,不过,很快他就觉得无聊了。
贵族们不屑于跟新贵交往,他们蔑视的眼神让格里兹很难受。
于是,那天他向公爵提出请求,让他派人去接自己惟一的狐朋狗友艾伦,毕竟富贵了不能跟兄弟装一装,是最难受的一件事。
克雷顿当然知道格里兹并非国王后裔,但他不在乎。
难道那群白岩岛的贫民还能千里迢迢跑来王城指认格里兹吗?
可惜棋差一招。
阿尔芒手段了得,竟然不声不响亲自找到了艾伦,打听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臭小子格里兹,你欠我三个银币的酒钱还没还,拿钱来!”
“这身漂亮衣裳值不少钱吧,扒下来还我的赌债!”
白岩岛上的居民作为证人,被阿尔芒请到现场,有公主的警告,阿尔芒并未伤害他们。
他们的到来让格里兹瞬间腿软,跪坐在审判台上。
随着格里兹被判死刑,男爵的爵位被剥夺,克雷顿明白,自己这一步棋输了。
他命车夫掉头回去,冷冷地握紧一串烧焦的念珠。
……
人群中,索菲亚和黛安身披大斗篷,静静看着格里兹的癫狂和覆灭。
“索菲,如果调查出格里兹的确有合法继承权,你该怎么办?”
黛安的问题和那天阿尔芒问她的问题一样,索菲亚毫不犹豫给出回答:“杀了他。”
对于政敌,当不流血的法律手段失效时,她手下的暴力机器就要见见血了。
“对,干得漂亮!”
索菲亚惊愕不已,抬头望着向来善良柔和的好友。
她以为黛安会对她的残忍表示微词,谁知女孩的反应竟然与阿尔芒一模一样!
黛安温柔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怎么,你觉得我是个柔弱的孩童吗?”
她拉起索菲亚的手:“你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因此,无论你用什么手段,我都陪着你。”
没了格里兹这个阻碍,女王册封索菲亚为塔兰托亲王的谕令顺利下发全国,只是册封典礼还需准备准备再举行。
塔兰托亲王是斯诺西亚王储的专属封号,很快,全国的子民都知道,他们即将迎来一位女王。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不过大多数人都秉持着无所谓的态度。
王座上的人是男是女与他们无关,他们只在乎谁能带领他们过上富裕的生活。
……
订婚仪式过后,伊泽尔的日常除了礼仪课,还增添了‘亿’些内容。
阿瓦涅夫人的礼仪课只是他要学习的一小部分,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王夫,伊泽尔必须对斯诺西亚王国的自然地理、人文习俗都了如指掌。
伦纳德博士指着羊皮纸上的斯诺西亚地图介绍道:
“殿下,斯诺西亚王国是一个拥有八百年历史的强大国家,她北面是连绵起伏的安德洛肯山脉,西面是广袤的大平原和长长的海岸线,南面和东面与好几个国家接壤。”
伊泽尔心想:这些他都知道,这片大陆每个国家的上空都留下过他的身影。
他一边听讲,一边用鹅毛笔写下一长串笔记。
谈起自己的祖国,博士浑身燃烧着热忱与激情,他情不自禁道:
“我们的土地多么美丽,看看这海岸线,这大草原,这就是上帝的伊甸园,像一首诗,像一幅画!”
“那个,博士阁下——”
伊泽尔打断了他热情澎湃的演讲,指着地图:“西北边波莱城旁的海岸线画错了,再往西画二十海里才对。”
伦纳德满脸的大胡子不满地抖动,他俯视这个异国王子:
“什么,你居然敢质疑这份地图?你有什么凭证?这可是我曾祖父花费毕生心血,走遍整个斯诺西亚才绘制成的地图啊!”
“这就是不对嘛。”
伊泽尔经常飞到波莱城的海岸边,那里温暖的洋流养育出了最鲜甜的海鱼,他知道地图上的海岸线肯定是错的。
伦纳德博士的家族几代都钻研地理学,对家族传承的地图很是执拗。
曾祖父的心血被毛头小子无端质疑,他气极了,拉起伊泽尔就去找公主评评理。
索菲亚悄声问:“伊泽尔,你怎么会和博士争辩起来?”
伊泽尔附在索菲亚耳边说:“那片海岸线我一年前曾经飞过去捕鱼,博士的地图明显错了一大截。”
这……
伊泽尔肯定不会看错,这份地图年代久远,有可能海岸线变迁了。
可她该怎么跟伦纳德博士解释呢?总不能让伊泽尔亲自带上博士飞到海岸线上空看看吧!
思来想去,索菲亚决定:“这样吧博士,我出一笔钱,资助您去波莱,重新绘制出一张海岸线地图,让事实检验一下谁说的对。”
伦纳德博士:“好吧。如果伊泽尔王子错了,请他向我道歉。”
索菲亚:“可以,如果您错了,也要向他道歉。”
博士气呼呼离开之后,伊泽尔暂时无事可做,静静陪在索菲亚身边读书。
索菲亚手里这本《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对于伊泽尔来说晦涩无聊,他的脑袋一点一点,渐渐倚靠上了索菲亚的肩膀。
不知怎的,伊泽尔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舒服地枕在索菲亚腿上。
他朦胧中嘟哝着:“我打扰你看书了吗?”
索菲亚一边翻书,一边抚摸他美丽的脸庞:“没有,不过你要是觉得这本书无聊,可以找些别的。我这里所有的书你都可以随便翻阅。”
伊泽尔很不情愿,从索菲亚柔软的腿上坐起来,在她的书房里闲逛。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力量吸引着他朝书柜的角落里走去。
伊泽尔打开角落里的木箱,翻阅里面的旧书,越看越激动,血液在耳中轰鸣,指尖传来冰凉的皮革触感,他却感到一阵灼热。
索菲亚看见他的背影伫立良久,问道:“伊泽尔,你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眼眶泛红,小心翼翼地捧着书,如同捧起一个沉睡的婴儿。
“索菲亚,这是我爸爸写的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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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龙教授卡斯珀 那本旧
那本旧笔记上, 字字句句都是卡斯珀飘逸优雅的字迹。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穿过一百多年的光阴,伊泽尔仿佛看见了父亲执笔写字的身影。
卡斯珀去世时, 伊泽尔年龄尚小,还不懂得离别,他甚至不知道父母因何去世, 尸骨葬在哪里。
每次提到这个问题, 塞西莉就会非常生气,渐渐的,他也不敢再问,只能将对父母的思念埋在心底。
除了父母写给伊泽尔的日记,他们的其他遗物也被塞西莉尽数藏起来,其他龙族长辈提起他们, 也是讳莫如深。
伊泽尔的龙巢里, 甚至没有一件可以寄托父母回忆的东西。
孤独的小龙虽然得到了长辈们无微不至的关怀, 但心里没有一刻停止过对父母的思念。
压抑许久的思念爆发出来,泪水大颗大颗落下, 模糊了卡斯珀的字迹, 他手忙脚乱擦拭, 纸张却越来越湿。
就在这时,一双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
没有言语。只是那样静静地环住,下巴轻轻搁在他的鬓边。
伊泽尔先是一僵, 然后更深地蜷缩进那个怀抱里——那个怀抱里有矢车菊的清香, 有年轻肌肤的温热, 还有心跳,稳定而有力地贴着他的背脊。
恋人的手掌抚上他紧攥着笔记本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极其温柔地掰开他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将那些脆弱的纸页轻轻取出。
他转过身,把湿漉漉的脸埋进索菲亚的肩窝。
索菲亚什么也没说,她缓慢地抚摩着他的后颈和头发,另一只手则圈住他的腰背,稳稳地接住了伊泽尔所有坠落的碎片。
渐渐地,伊泽尔平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他迫不及待问她:“你认识我父亲卡斯珀?”
索菲亚给他递上一杯能舒缓情绪的白兰地,细细讲述了她所知关于卡斯珀的一切。
他的智慧,他的仁慈,他的强大,他惊人的魔法天赋,甚至连索菲亚学习的生命魔法也来源于卡斯珀。
听着听着,伊泽尔,看向爱人近在咫尺的脸,他用拇指指腹拭去索菲亚脸颊的一滴泪珠,在公主湿润的眼睑落下一个咸涩的吻。
索菲亚愣愣地摸到了自己眼角的湿润——她为什么会哭呢?是被伊泽尔的悲伤牵动了心绪吗?
伊泽尔悲欣交集,冥冥之中,命运仿佛在索菲亚未出生之前就画好了轨道,静静等待他们的心走到一起。
他轻轻合上卡斯珀的笔记本,贴在胸口。
那里,心跳平稳而有力,像在回应某个遥远而温柔的节拍。
“索菲亚,我可以教你龙语!”
擦干眼泪,伊泽尔看向对着龙语皱眉发呆的公主。
对呀!她居然从没想过向伊泽尔请教龙语!
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伊泽尔还是第一次做老师,他仔细看了看笔记本上父亲的字迹,清清嗓子。
“??ιθ??ρ,这个单词,是消亡的意思。”
“这句话是说,生命魔法诞生于爱意,消亡于仇恨。”
“Συντρ??βωτ??νφ??βον.击碎恐惧才能真正掌握生命魔法。”……
伊泽尔引导索菲亚发出古老的音调,旧笔记不仅让他找到了卡斯珀,也成为了他与爱人之间的连结。
……
索菲亚忽然合上书页,定定地望着少年:
“伊泽尔,你想不想亲自去桑菲尔德看看,去寻找卡斯珀教授留下的痕迹,或许我们能从那里找到你父母的下落。”
爱德华去世是她心底多年未愈的伤口。
那个冬天大雪无声,王座空虚,众臣不服由王后埃莉诺继承王位,甚至挑起叛乱要杀了母女两人。
埃莉诺带着她在冰天雪地里流亡征战,从那时开始,娇柔的小公主学着坚强,但至亲的逝世是生命中一场漫长的大雪,它从未停止。
索菲亚明白伊泽尔的心境,他们在相似的伤痛里彼此映照。
“我……”
伊泽尔怯怯的,他怕塞西莉长老知道后生气,他怕耽误索菲亚处理一大堆政务,更怕重新揭开父母死亡的伤口。
索菲亚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别顾虑太多,问问你自己的心。”
公主湛蓝的眼眸中是无尽爱意,伊泽尔鼓起勇气:“我想去,我想了解他们。”
跟埃莉诺和黛安打过招呼,交代了手头上的事,索菲亚骑着变成巨龙的伊泽尔,朝桑菲尔德魔法学院飞去。
龙的速度很快,人类要走十几天的路程,他们两三个小时就到了。
伊泽尔和公主推开了魔法学院古老沧桑的石门,他们首先被带到了院长艾德里奇的办公室。
“索菲亚,我最骄傲的学生!”
银发苍苍的老院长激动地走过来,长袍带起一阵风,却在看到伊泽尔时戛然而止。
龙,一头像极了卡斯珀的龙……
艾德里奇能够直接看到伊泽尔的龙形,在他眼中,索菲亚身边的龙,无论是雪白的鳞片、宽阔的脊背,烈焰流金般的瞳孔,还是那宽大的双翼,都完全是缩小版的卡斯珀!
可卡斯珀不是难产身亡了吗?
索菲亚给出神的老院长介绍道:“这位是卡斯珀教授的儿子,巨龙伊泽尔。”
哗啦——
一群教授们匆匆赶来,刚推开门,就听见这句信息量极大的话,明妮夫人手里的水晶球、夏洛特小姐手里的草药陶皿,都在巨大的震惊之下摔碎在地。
用于观测天气的魔法水晶球被摔碎,里面七彩的虹霓落在院长狭小的办公室里,一瞬间,这里到处都是橙红、粉紫色的柔光,宛如梦幻。
明妮夫人顾不上收拾水晶球,像看自己的孩子似的,慈爱地抚摸伊泽尔的肩膀:
“你就是卡斯珀亲自生下的孩子吗?瞧你的眼睛,跟他一模一样。”
艾德里奇打断明妮夫人的话,急切问道:“卡斯珀呢?他离开桑菲尔德去了圣马洛,为什么我找不到他?赛西莉说他死了,是不是假的?”
伊泽尔红了眼眶:“爸爸和妈妈,早在一百多年前就都去世了。”
“哦!我可怜的小麻雀!”
胖胖的明妮夫人像一座温柔的城堡,将他搂在怀里,肉乎乎的手掌拍抚他的背脊,就连棉布围裙里的壁炉味都那么令人安心。
除了索菲亚,伊泽尔还从未被别人或别龙抱过。
龙是最强大的种族,他们之间通过撕咬、碰撞、打滚、蹭头、舔舐进行感情交流,可绝不会像人类这般敞开怀抱腻歪。
或许他小时候,会躺在父亲或母亲温暖的肚皮上被拥抱,但伊泽尔早已经不记得了。
艾德里奇:“等等,你是说卡斯珀在一百多年前去世,可你现在三百岁,也就是说,卡斯珀成功了,男性可以通过魔法怀孕生子,他并非像我们猜测的那样,因难产去世。”
索菲亚也立即反应过来:是啊,时间上不对!
明妮夫人:“什么意思?你是说卡斯珀的死因有问题。”
老院长觉得眼角酸涩视线模糊,推了推金边眼镜:“你还记得卡斯珀离开桑菲尔德那天吗?”
卡斯珀离开时,也是晚霞满天,像是将古老的桑菲尔德学院蒙上一层梦幻的彩纱。
院长记得,当他知道卡斯珀怀孕时,他们大吵了一架。
“你疯了,卡斯珀!”
艾德里奇当年几乎砸碎了桌上的星象仪,“雄性怀孕?为什么?”
卡斯珀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他一手撑着后腰,被艾德里奇扶着慢慢坐下:
“我爱莱娜,她也爱我,我们想要一个孩子,但我不想让莱娜承受孕育之苦,所以想办法让自己怀孕了,就这么简单。”
他的妻子莱娜,原本是龙族战神,却在一场与血族的战役中受伤,身体极度虚弱。
艾德里奇不解:“生命魔法的风险完全是未知的,万一你难产,莱娜就会承受丧偶之苦。卡斯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了?”
卡斯珀的大手轻轻在肚子上打圈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腹中孩子正欢快地游动。
他渴望为莱娜延续血脉,即便牺牲,这种牺牲也是神圣的,崇高的。
“我足够强壮,未必会有危险。”
“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
“那我愿赌服输。”
温柔的卡斯珀从未如此执拗,他坚持要生下肚子里的孩子。
两人的争吵不欢而散,艾德里奇记得卡斯珀临走时,轻轻地说:“老朋友,我明白这是一场豪赌,但愿我可以赢。”
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卡斯珀的告别信。
“老朋友,我昨天离开了桑菲尔德,前往圣马洛海域寻找正在疗养的莱娜。
上次,莱娜写信说圣马洛发现了黑魔法活动的痕迹,还有人类被害死亡,这让她忧心不已,希望她知道我怀孕之后,心情能好一些。
我欺骗了你,腹中的新生命正在汲取我的力量,维持人形对我来说已经有些困难,更无法胜任教授的工作。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我之所以离开学院,是不想让你亲眼看到雄性分娩的场景。这或许对大多数人来说都难以接受。
我可能会离开很久一段时间,莱娜的身体越来越差,等生下孩子,我想陪着她过一种平静的家庭生活,或许咱们很久都不会再见面了。
别生气太久艾德,我把这些年的研究结果都留在了图书馆里,但愿对你们有帮助。”
……
时间在此刻折叠,故人之子一颦一笑的情态,活脱脱是卡斯珀第一次站在讲台前的样子。
艾德里奇揉了揉眼睛,缓缓道:“我去圣马洛海域找过卡斯珀,却什么也没找到,也没发现黑魔法的痕迹,就像是凭空失踪了。
我找了一百多年,实在没办法,想去龙巢问问,结果那头凶恶的黑龙说卡斯珀和莱娜都已经去世,还把我打了一顿,赶出龙族的领地。
当时我坚信卡斯珀一定是遭受生命魔法反噬,难产而死,可现在却知道不是。”
伊泽尔结结巴巴问:“这,这能说明什么?”
艾德里奇:“孩子,你应当知道,作为巨龙,世界上几乎没什么东西能伤害到你们的生命。
最锋利的剑也刺不穿你们坚硬的鳞片,最炽热的火对于你们来说就像阳光浴那样柔和。
只有一样东西例外,那就是魔法。尤其是血族发明的黑魔法。”
“黑魔法是人类所有阴暗恶欲的总和,其性质与巨龙这种代表光明的种族截然相反。
它会腐蚀巨龙的鳞甲,伤害巨龙的皮肉,甚至曾经有过巨龙被其杀死的记载。”
“卡斯珀的信里提到圣马洛出现了黑魔法,接着就突然失踪。从前,我的思维一直局限在他难产死亡,现在看来——”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不想触碰的猜测:“或许,卡斯珀和莱娜的死亡,另有隐情。”
伊泽尔完全听呆了,头脑发晕,或许是母性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将手搭在小腹保护孩子。
“伊泽尔,由你带路,我们得赶紧去龙巢找塞西莉问问情况,尽管她不喜欢我们这群渺小的人类,但我还是得去,嗯?——”
艾德里奇注意到伊泽尔的手捂着肚子,关心道:“怎么了孩子?你不舒服吗?”
少年轻轻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不知道怎么跟这位长辈解释。
老院长明显反对雄性怀孕,如果告诉他自己肚子里有个小龙崽儿,会不会惹他生气?
伊泽尔吸了吸肚子,刻意把身躯藏进宽大的浅绿色长袍,试图遮掩腹部的曲线。
艾德里奇院长像是被唤醒了记忆,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当时,卡斯珀也是这样,行动间带着缓慢、慎重、坚韧柔和的光辉,像是怀揣着一个伟大的秘密。
白发苍苍的老院长声音陡然拔高:“伊泽尔,你也怀孕了?!”
索菲亚的手轻柔地托在伊泽尔腰间,大大方方与他相视一笑:“院长,伊泽尔怀了我的孩子。”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爱 艾德里
艾德里奇沉默了半晌, 出人意料地,他并未斥责索菲亚和伊泽尔年轻不懂事,反而挥挥手让伊泽尔坐下休息。
他已经想通了, 既然卡斯珀父子全都是为了爱人奋不顾身的性格,那么作为老朋友,他能做的不是阻止, 而是尽可能为他们提供帮助。
老院长首先问道:“他, 胚胎健康吗?”
提到孩子,伊泽尔笑了,明亮宛如破晓:“非常健康。”
“那就好,那就好,伊泽尔,明天请你为我们带路。
我想去龙巢一趟, 问问塞西莉关于卡斯珀和莱娜的事。如果他们的死亡与黑魔法有关, 那么拼上我这条老命, 也要帮卡斯珀报仇。”
……
翌日,龙穴。
塞西莉一见到艾德里奇, 就喷出熊熊的龙焰, 几乎将他的胡子给烧焦。
“不是告诉过你吗?卡斯珀和莱娜已经死了, 我们龙族从此与你们魔法学院再无任何关系!赶紧滚出我们的领地,否则我就要不客气了!”
“塞西莉长老,”伊泽尔挡在老院长身前阻止龙焰。
“作为卡斯珀和莱娜的儿子, 我想知道他们死亡的真相。”
塞西莉沉默了, 她低下头, 视线先是落在倔强的伊泽尔身上,随后转向他身后的索菲亚。
索菲亚走上前,微微躬身行礼:“长老, 我们发现伊泽尔的父母死亡背后另有隐情,还请您给院长一个机会,让他说句话。”
黑龙一声叹息,她转过身往龙巢走去,示意他们可以跟过来。
还未坐定,艾德里奇就急忙问:“卡斯珀和莱娜死亡,是不是与黑魔法有关?”
塞西莉眸中闪过一丝犀利的光芒,她瞥了一眼索菲亚和伊泽尔,内心斟酌是否有必要说出来。
“伊泽尔,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求你了塞西莉姨姨,我受的住,我想知道关于爸爸妈妈的一切!”
她叹口气,痛苦地闭上眼睛,才缓缓开口:“其实,卡斯珀的死亡,一半是因为黑魔法,一半是因为怀了你,伊泽尔。”
“这事还要从你的母亲莱娜说起。
莱娜并非纯血巨龙,而是巨龙和人类混血的后代。这对她而言,是一种至死方休的诅咒。”
塞西莉的叙述就此铺开,语调平淡,却仿佛裹挟着远古的风霜。
她说起莱娜作为人龙混血儿的童年,说起她那为爱私奔的巨龙父亲,最终因抢夺人类公主而被骑士的长枪钉死在山崖之上。
说起她那短命的人类母亲,用区区三十年的光阴教会了莱娜如何去爱那些渺小脆弱的人类,然后撒手人寰。
说起卡斯珀——伊泽尔的父亲——如何将这个孤女带回龙巢,像养育亲生女儿一样将她抚养长大。
塞西莉的嘴角牵起一丝近乎苦涩的纹路:“按照你们人类的伦理道德,卡斯珀应该是莱娜的养父,可他却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莱娜。
悲剧,便由此开始。
莱娜流着一半人类的血液,她的外形是一头不折不扣的巨龙,根本无法变成人类。
可她胸腔里跳动的,却是一颗柔软、悲悯的人心。
她渴望融入人类,用尽自己的力量去守护他们,如同守护自己母亲的遗志。
然而,对于人类而言,她只是力量与恐怖的化身,是可被利用、被觊觎、被恐惧的异类,从未被真正接纳。
可惜莱娜没意识到这一点,她对人类一厢情愿的友好态度影响到了卡斯珀,他们共同抗击黑魔法和血族,保护人类免遭黑魔法的侵害。
为了保护圣马洛城的百姓,她单挑成千上百血族,肚子里的龙蛋也被迫流产,若不是卡斯珀和我们及时赶去救她,她差点就死了。
这是莱娜的心结,卡斯珀虽然没说什么,却毅然通过生命魔法强行怀上了你。
创造生命是要付出代价的,卡斯珀很快就发现肚子里的胎儿在吸取他的魔法力量,他逐渐无法维持人形。
幸好,虽然卡斯珀的魔力大幅削弱,但分娩时并未有什么大碍,卡斯珀平安生下了你。
没过多久,莱娜就得知,血族为了攫取海底黄金,竟然要用黑魔法掀起海啸。
为了保护海边的人类,莱娜拖着病躯,前去对抗黑魔法,卡斯珀也随她离开龙巢,海边没出现海啸,他们从此再也没回来,留在龙巢的生命宝石也随之熄灭。”
黑魔法!又是黑魔法!
艾德里奇的胡子都在颤抖,他本以为,随着古血族的衰落归隐,黑魔法已经不再肆虐。
没想到正是黑魔法夺走了老友卡斯珀和莱娜的生命!
他当机立断:“多谢你塞西莉,我这就去海边探查,势必找出杀害他们的凶手。”
临走时,他不忍看伊泽尔如此痛苦纠结,紧紧抱住他的肩膀:“好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对于卡斯珀和莱娜来说,你的到来是他们生命中最大的喜悦。”
艾德里奇的话无法安慰到伊泽尔,他当然确信父母对自己的爱,但事实就是,如果没有他,即便面对再厉害的黑魔法师和血族,父亲都可以抵挡。
塞西莉伸出龙翼抱住已经听呆了的伊泽尔,罕见地展露出温情。
“孩子,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强烈反对你怀孕了吗?人类和巨龙的混血儿,她很难认清自己的身份归属。
当年,我很后悔没有拦住卡斯珀和莱娜,我不想让悲剧在你身上重演。”
她瞥向伊泽尔腹前的弧度,提醒道:“伊泽尔,你现在反悔还有机会,莫薇拉发现了一种药草,能够——”
伊泽尔试着去想象失去孩子的场面,忍不住浑身战栗,这时候,腹中传来吐泡泡似的神奇感觉。
他擦掉泪水,和他父亲是如出一辙的倔强:“塞西莉长老,我爱索菲亚,我想生下这个孩子。”
塞西莉心中暗想:爱能克服种族的天堑吗?他们的孩子会不会像莱娜一样,在人族和龙族之间摇摆,产生新的悲剧呢?
伊泽尔不愿意听劝,没关系。
塞西莉想,人的生命对于巨龙来说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昙花,索菲亚的寿命再长也不过百年,百年之后,伊泽尔还年轻,索菲亚却已经逝去。
时间总会抹平一切,他们龙族,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
折腾了一天,伊泽尔已经睡熟了,塞西莉和索菲亚一左一右守护着他。
用眼神示意索菲亚出去,两人挑了个僻静的地方,塞西莉注视良久,终于开口。
“索菲亚,在卡斯珀临近分娩的几个月,他完全变成了龙形,无法变回人类形态。”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索菲亚沉思片刻,“您是担心,即便我和我母亲能够接受伊泽尔的龙身,斯诺西亚其他人也不会真心接纳他。
您可以放心,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会以称病的名义,与伊泽尔到夏宫隐居,没人会知道他是龙。”
塞西莉摇头:“不,我担心的是,你对于伊泽尔,只是一时贪新鲜。
当新鲜感褪去,当伊泽尔的龙身引起百姓的反对,威胁到你的王权,你会作何选择呢?
我知道的,你作为女王,可以同时爱很多人,可伊泽尔不行。”
索菲亚根本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她的爱情当然属于伊泽尔,可是爱情并非她生命中的首位。
母亲,王国,权力,臣民……
都排在爱情前面。
索菲亚沉默了,这种沉默落在塞西莉眼里,反而真实合理。
“如果,——”索菲亚咬咬牙,“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还是会选择我的国家,我的臣民。”
“不过,这不代表我会放弃伊泽尔,我惟一能给伊泽尔的,是我的爱。”
塞西莉轻笑起来:“你还真是个诚实的孩子。”
她离开之后,索菲亚回到伊泽尔的龙穴,却发现他已经醒了。
伊泽尔已经从巨龙变会了人类形态,少年撑着身子坐起,银发在暗淡的龙穴里犹如月光。
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随着他转头的动作滑落,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比平时多了几分脆弱和稚气,主动朝索菲亚伸出手:“抱。”
伊泽尔环住索菲亚的腰,逐渐收拢双臂的力道,静静感受少女的体温。
金眸半阖,睫毛垂下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那些白日里坚硬的轮廓此刻都柔软下来。
“你摸,她长得越来越大了,还会动,将来一定是个健康的宝宝。”
索菲亚有些不忍心:“伊泽尔,你不必为了我留下孩子,就算没有孩子,你也依然是我的王夫,我对你的感情也不会减少。”
“不。”
伊泽尔明白,他不是索菲亚的全部,他也从没想过要占据索菲亚全部的生命。
只要她对他的爱是惟一的,只要她还爱他,那就足够了。
对于爱情,伊泽尔从不害怕犹豫,而且他还将诞下他们的孩子。
他继承了父亲轰轰烈烈的个性,只要认定,就算千难万险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夜色撩人,星星在旋转,把墨蓝的天幕转成稠密的蜂蜜,把星光拉成长长的、金黄色的糖丝,有一缕黏在伊泽尔的嘴角。
真甜啊!
伊泽尔沉溺在爱河中,如果他是一座城池,那么这爱就是甜美的暴政,是热忱的劫掠。
他的心被索菲亚攻占,却升起了属于她的旗帜。
索菲亚只觉今夜的少年完全变了一幅模样,肆意、野性、甚至带着些不管不顾的疯狂。
伊泽尔的热忱渐渐感染了索菲亚,把理智的屋宇烧成断壁残垣。
享受吧,享受吧,爱至此处,即使卡斯珀和莱娜的悲剧就在眼前,即使这琼浆里有致人于死地的砒霜,他们也不想与对方分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他的尾巴 艾德里
艾德里奇老院长义无反顾地赶到西部海域, 开始了他寻找卡斯珀死亡真相的艰难历程。
尽管漫长的海岸线让搜寻线索变得困难,但他还是拒绝了伊泽尔想要参与调查的强烈要求。
他在信里写道:
“亲爱的孩子,我懂你眷恋父母、想要调查他们死亡真相的迫切心情。但你毕竟身怀有孕, 你身上担负着孕育新生命的职责。
比起复仇,我想卡斯珀和莱娜更希望的,是你能真正幸福, 和索菲亚好好的生活下去。
上一辈的恩怨情仇, 还是交给我们解决吧,这是我应该为卡斯珀做的。别为我担心,我虽然老朽年迈,应对黑魔法还有一战之力。
我保证,一旦发现任何线索,一定会及时告知你。”
索菲亚读完伊泽尔拿来的这封信, 顿时头大。
——别看艾德里奇院长整天一幅笑眯眯的慈祥模样, 好似同学们揪他的胡子也不在意, 但老头犟起来是真犟啊,连伊泽尔的参与都不接受!
没办法, 索菲亚沉思片刻, 写下两封书信。
一封信函发往斯诺西亚的沿海边境, 要求当地主管官员尽一切可能为艾德里奇提供便利;
一封家信写给纳尔茨堡的安妮王后和弗朗索瓦国王,请求姑姑姑父在纳尔茨堡的沿海城市帮助艾德里奇。
**
严冬拉开序幕,大地昨日还披着金黄的外袍, 今朝却被剥去华服, 裸露出青黑色的骸骨。
整个世界都处于荒芜之中, 唯有施加了生命魔法的土地是个例外。
无形的边界如同透明的穹顶,将严寒与死寂温柔地隔开。在这片土地上,生命女神赐下了无尽的福祉。
冬小麦的麦秆高及人腰, 穗粒饱满得几乎要迸裂,麦芒相互摩挲发出细碎铃音;
向日葵秆笔直如仪仗,叶片宽大肥厚,沉重的花盘低垂,颗粒紧密排列,每一颗都充满了香醇的油脂;
南瓜大如车轮,豆荚成串垂挂,番茄如红灯笼般悬在枝头,卷心菜的叶球饱满敦实……
真是一片绝美的丰收景象!
索菲亚带领伊泽尔穿过菜畦和田埂,农人们有的在收割,有的在晾晒谷物,个个都忙得热火朝天。
帮索菲亚提起裙摆,伊泽尔扶着她小心地踩在田埂上。
巨龙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见到人类劳作的场景,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一个不慎,软皮靴立刻陷入松软的沃土,带着索菲亚一起跌坐在土里。
“哈哈哈!!”
农夫农妇们发出欢快的笑声,但这笑声与宫女们的嘲笑不同,它带着阳光的味道,善意且温暖。
回头看去,索菲亚肩膀微微抖动,快乐的笑从亮晶晶的眼睛里溢出来,笑得伊泽尔羞赧不已。
经过各种繁杂的礼仪课,伊泽尔已经明白这是不体面的行为,他忍不住伸出拳捣了捣索菲亚的肩头,像小猫在谴责主人笑话自己。
渐渐的,伊泽尔的嘴角也开始上扬,于是两个人的笑就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只有看不见的欢欣在打着转儿。
管理这片土地老农马克咧开嘴笑了,他走上前,伸手拉起公主和伊泽尔,又在一堆翠绿羽毛般的叶子旁蹲下,“啵”的一声,拔出一根胡萝卜。
“咔擦——”马克利落地徒手掰开胡萝卜,胡萝卜应声而裂,露出橙红色的内里。
他将掰成两半的胡萝卜抵给索菲亚和伊泽尔,露出憨厚朴实的笑。
“尝尝吧,殿下,地里的就这么吃,最是它原本的味道。”
伊泽尔大口咀嚼着,眼睛亮晶晶的:
不同于斯诺西亚宫廷餐桌上精致的胡萝卜,总是被削成规整的圆片、优雅的细丝,或化作浓汤里一丝遥远的甜味。
在田间地头现掰现吃,一股极为浓郁、直接、甚至有些鲁莽的甜味混合着独特的草本清香,瞬间充盈了他的口腔。
这样原始、田野的味道,才符合巨龙的口味!
马克和农夫们笑着眯起了眼睛:“这些施了生命魔法的土地,不仅能够在冬天种植农作物,收获也比寻常的田地更多。”
“这个新年,我们家家户户都能给孩子们烤一炉香喷喷的白面包!”
“不对,你忘了撒留克牧场丰收的牛奶和鸡蛋,只要再花几个铜先令,孩子们连蛋糕都能吃上了!”
“哈哈哈哈哈!”
“……”
**
“听说了吗?陛下交给公主打理的莱顿庄园和撒留克牧场,今年秋天的产出比往常多了一倍。更神奇的是,农夫们居然在秋天播种,又收获了一季作物!”
王都中是很难有秘密的,索菲亚也无意保守庄园丰收这件事,很快就传进了王公贵族们的耳朵。
萨恩公爵和尤里斯公爵除了想获得粮食增产的方法之外,并未猜到索菲亚的真实意图。
他们派人不停地打听,索菲亚通过什么手段实现粮食增产。
但黛安早就预防了这一手,把生命魔法的核心机密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看着公主赚钱,他们比自己亏钱还难受,抓心挠肝却打探不出一点消息。
克雷顿公爵却在瓦伦丁大主教的点拨下,想到了另外一层。
“威廉,你应当知道,土地是国家的命脉。王室拥有保护士地的工具——军队,而作为贵族,你则拥有管理土地产出的权力——收税权。
虽说双方约定了共享土地的产出收益,但土地的税收往往是先从领主贵族手上过一层,再上交给国库,这里面有多少瞒报、多少猫腻,你比我更清楚。
十磅粮食的税,贵族们私下截留九磅,剩下一磅上交国库都算是老实听话的。”
公爵皱眉:“你是说,索菲亚试图夺走贵族们手里的收税权,以生命魔法作为工具,进行经济重构和权力转移?
怎么可能?贵族领主的收税权可都是自古以来规定好的,她不能随意更改传统!”
瓦伦丁主教:“我的朋友,时代变了。
索菲亚有了能使粮食产量翻倍的方法,她就能招揽人心,积累财富,甚至能以此为踏板,制定新的分配规则。
她不必直接抢夺我们的蛋糕,而是直接做一个更大的新蛋糕。当所有人都依赖于新蛋糕时,旧蛋糕和守着旧蛋糕的人,自然就无足轻重了。”
克雷顿公爵眉心的皱纹更深,眼神不再有温度,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桃花心木桌面。
“不能坐以待毙。我们的地位,是当年祖祖辈辈用血与剑打下来的,怎能任由她夺走!”
苍老浑浊的瞳孔中浮现出狠戾:“我们必须先让索菲亚受到教训!”
**
“黛安,多亏了你!这段时间你在牧场辛苦了。”
索菲亚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新堆的干草垛在夕阳下如同镀金的巨碗,散发着阳光烘焙后的暖香;
羊圈、牛棚、马厩里传来沉稳的反刍声与温和的鼻息;
谷仓的门半掩着,里面隐约可见堆成小山的大麦、小麦、黑麦。远处,最后一车豆子正缓缓驶入院子,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满足的叹息。
看完庄园和牧场的账本,计算了秋季的初冬的增产粮食数量,索菲亚心情激动。
施加生命魔法的土地,一亩地一季的出产足足顶的上普通土地的两倍多!而且不受寒冷气候的限制,无论何时都能种植!
这些粮食,就是她对抗克雷顿公爵等老贵族们最大的资本。有了粮食,她以后要施行什么政令,都不必再受大地主们的掣肘了。
黛安提起刚沸腾的铜壶,将煮好的牛奶倒进厚重的陶碗,奶液如缎子般滑落,又加上一点深琥珀色的蜂蜜,递给索菲亚和伊泽尔。
她笑得颇为傲娇:“那当然,虽然我的生命魔法课不如你学得好,但田间管理这方面,你不如我。”
索菲亚凑上前,主动给黛安捏肩。
“让我想想,过几天御前会议,给你封个爵位,就叫拉特兰子爵好不好?纪念咱们在拉特兰初次相遇。”
“不不不。”
黛安看向一脸天真好奇的伊泽尔,对索菲亚耳语:“你如果真的想感谢我,能不能让卡斯珀老师的儿子变回龙形。”
黛安的棕眼睛里是隐秘的兴奋——
在桑菲尔德,没人不仰慕那位开创了无数种魔法的卡斯珀教授,他们仰慕他超凡的魔法天赋,更仰慕他倾倒众生的美貌,黛安也不例外。
虽然不明所以,但伊泽尔还是答应了黛安的要求。
他们在农场边缘找了块僻静的地方,似乎就在一瞬间,他就从人类少年变回一头白龙。
尽管见过很多次,索菲亚还是会被眼前这美丽的生灵所震撼。
黛安更是呆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白龙的鳞片泛起新雪般的微光,龙翼极为宽大,像一张流线型的大弓,整个躯体带着精悍的优雅。
“殿下,黛安小姐,你们在哪里?……”
远处遥遥传来呼唤声,伊泽尔慌了神,一边往树后躲藏,一边施展魔法变回人形。
仆人们的声音由远及近,看到她们,气喘吁吁说道:“黛安小姐,陛下邀请您前往王宫,参加她私人的下午茶会。”
“真的?!”
索菲亚又惊又喜:黛安终于能进入宫廷了!
打发走仆人,树林后传来一声弱弱的求助:“索菲亚,能进来帮帮我吗?我好像……”
伊泽尔探出半个脑袋,又很快躲了进去。
让黛安先回房间去换上礼服,索菲亚三两步跨进树丛。
少年把整个身体都隐藏在草丛里,只有一条银白色的龙尾探出来,焦躁地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的尾巴,好像变不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大火烧仓 少年尾
少年尾巴拍打的更快了, 鳞片微微炸起。
索菲亚还从未见过伊泽尔这副脆弱的样子,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尾巴尖, 凉凉的。
伊泽尔尾巴猛地一颤,缩回一点,又犹豫着慢慢放回原位。
“鳞片边缘很锋利的, 别, 别伤了你……”
“不怕。”
索菲亚轻笑,首先安抚伊泽尔的紧张情绪,用手掌整个贴了上去,顺着鳞片生长的方向轻轻抚摸。
触感细腻,带着宝石般的微凉。
她仔细查看尾巴根部与腰背衔接的地方,那里皮肤逐渐过渡为细鳞。
“疼吗?”
“不疼。就是……很胀, 不适应, 好像它有自己的想法。”
说着, 小尾巴不受控制地卷上了索菲亚的手腕,轻柔但牢固。
索菲亚记起了塞西莉的话:“或许是你最近情绪波动太大, 能量不稳定所致。记得塞西莉长老说过, 你父亲卡斯珀怀孕后期, 也是会变成龙形。”
伊泽尔低下头:“那怎么办?我还能跟你回王宫吗?……”
声音越来越小,尾巴尖却期待似的轻轻摆动。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能?”
伊泽尔眼睛亮了一瞬, 又暗下去:“会被别的人类看到的……他们, 会害怕我。以后我变成龙, 也没办法再待在王宫陪你了。”
索菲亚沉吟片刻,脱下自己的披风给伊泽尔穿上。
“暂时用这个遮住,相信我, 一定会找到解决办法的,而且即使你变成龙,我也会找个借口,咱们避开人一起去夏宫修养。”
伊泽尔忍不住笑出来,尾巴却诚实地、快乐地伸出披风,在空中卷出一个流畅的弧线。
被索菲亚惩罚似的轻捏了一下尾巴尖,又倏地收回,规规矩矩垂在身侧,但尖端仍小幅度地快速摆动。
索菲亚附耳低语,温热的气流激得他脸红心跳:“尾巴很漂亮,不过要藏好呀!”
他紧紧牵起爱人的手:“那……你要走在我旁边。靠尾巴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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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王宫里一间精致的小客厅,占地面积虽小,但处处体现出主人精致的品味。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巴洛克式圆窗的彩色玻璃斜射进来,散射成宝石蓝、琥珀金、葡萄紫,这些彩色的光晕彼此交叠,让整个房间都浸在一种如梦似幻的、微醺的色调里。
女王放下金边白瓷杯,目光扫过这群身着华服的贵族夫人们——她们是斯诺西亚王国各大贵族世家的代言人。
别看她们现在笑得像个精致玩偶,不过是讨论什么花园、发型、牌局、音乐、舞蹈之流,但照样能通过广泛的社交网络影响到国家政治,为背后的家族谋取利益。
女王的贴身女官凯汀夫人俯身行礼,问道:“陛下,公主殿下和黛安女士已经到了。”
一时间,所有夫人们都纷纷起身。
索菲亚公主首先进来,如常接受了夫人们的屈膝礼和吻手礼。
紧接着,一个与华贵宫廷格格不入的姑娘,出现在夫人们的眼前。
黛安并没有穿索菲亚给她准备好的丝绸长裙,而是选了一件她在桑菲尔德毕业典礼时穿的灰蓝色羊毛裙。
她头发简单挽起,发髻上只别了一枚朴素的珍珠发卡,素净自然。
“陛下。”
黛安在公主的引荐下,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
出人意料的,埃莉诺女王居然从扶手椅上站起来,亲自牵起黛安的手,邀请她在自己身边的矮沙发上落座。
萨恩公爵夫人涂着鲜艳蔻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丝绸软枕——
她们辛辛苦苦奉承陛下十几年,都从未有过这么亲密的待遇!
眼见得,斯诺西亚内廷又要出一位新贵了!
“公主殿下呈上了庄园和牧场的账本,上面显示,经过你们的努力,主要谷物增产超过十成,做得很好!
鉴于黛安小姐在生命魔法的杰出贡献,特册封你为拉特兰子爵,册封令已经命人拟定好了,择日举行受封仪式。”
粮食增产超过十成!
看来丈夫们所说,公主和黛安手里有方法能让粮食增产是真的,否则陛下怎么会给一个平民女子册封爵位!
事实上,贵族们看着索菲亚拥有下蛋的金母鸡,恨不能把它抢过来抱回自己家下金蛋。
除了克雷顿公爵作为财政大臣,比别的贵族多一条生财路之外,其他贵族们的收入,都是来自于封地收入。
他们的封地又不像吉斯公爵的封地里有矿产可挖,封地最大的收入除了农作物的收成,其他的则寥寥无几。
贵族们的花销大呀!
家族庄园和主体财产要给长子继承,其他的儿子要给一笔年金,女儿出嫁也要花一笔体面的嫁妆。
除此之外还要维护宅邸城堡、购买流行的服饰珠宝、举办宴会、沙龙、赞助艺术家、慈善捐赠、豢养私兵……
眼下见索菲亚公主手里有能够使他们收入翻倍的金母鸡,当然一窝蜂涌上来,派出妻子女儿们卯足了劲儿打听。
女王拈起茶杯,朝索菲亚轻微点头,她便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为了百姓的福祉,我决定将扩大生命魔法的使用范围,选择几所庄园作为试点。”
这本就是母女两人商量好的事,只是她没想到母亲居然这么迅速,在私人下午茶会上就把这消息给宣布出去了。
索菲亚这句话犹如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池塘。
大家都明白,谁家的庄园获得了试点资格,谁就能立刻获得惊人的财富。
这可都是钱,钱,钱啊!
没人再去嫉妒女王突然册封一位平民女子为子爵了,瓷杯与银匙的轻碰声顿时静止,羽毛扇子停在半空,取而代之的是夫人们直白的抢夺争斗。
尤里斯公爵夫人艾琳首先开口:
“我们家的低地庄园最合适,全是连片的好耕地,正适合试什么新法子。
而且这里临近海港,运输便利,任何需要的工具、人手,调配起来都快。”
斜对面的萨恩公爵夫人轻轻一笑:
“殿下,比起耕地条件,一位精明得力的农事管家才更具优势。
我们家的北岭庄园不仅土地肥沃,而且田间管理也是最精细的,账簿也清晰可查。”
寡言少语的克雷顿夫人纵使明知丈夫讨厌索菲亚,但为了自己的嫁妆和孩子们的财产,她也不得不参与这场竞争。
“殿下,我名下的索伦庄园离王都只有二十里地,这么近的距离,更方便殿下亲临指导,至于查账,当然也可以。”
她还未说出的是,二十里的距离,更容易受到王室的监督,毕竟对于能够增产的秘密,公主殿下肯定不愿意随便泄露出去。
“……”
索菲亚清了清嗓子,十几双美丽的眼睛看向她,里面盛着不同程度的急切、算计。
“感谢各位夫人的热忱。”索菲亚的微笑得体又恰到好处。
“王室会综合考虑土壤、位置、管理能力……以及诚意。经过考察之后,会颁布入选的庄园名单。”
**
“谁让你去求索菲亚要庄园试点名额?!我们克雷顿家族的财产还不够多吗?”
克雷顿夫人回到家,就被满脸阴沉的丈夫劈头盖脸怒骂。
“你知不知道,如果公主将自己的心腹派驻到各个贵族的庄园,就可以借查账的名义,清查咱们隐藏的土地、还有漏交的税款。
这些东西一旦被她查实,收税的油水就保不住了。”
克雷顿夫人却满不在乎:克雷顿家族的财产再多,也没见公爵用财产让孩子们获得幸福。
“那又如何?!索伦庄园是我的嫁妆,我有权处置它!”
克雷顿公爵面目狰狞:“你应当顺从你的丈夫!”
“我顺从了你三十年,可结果呢?
我像兔子一样为你生下十二个孩子,夭折了五个,除了老大埃德加,孩子们哪个受过你财产的恩惠?”
一向柔顺沉默的玛丽亚夫人发现,有些话一旦开了口,也没有那么难说。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捂着胸口,每个字都说得缓慢。
“你把凯瑟琳嫁给一个打妻子的病鬼大公,因为他的领地与我们的接壤,你好在他死后以凯瑟琳的名义接收他的领地;
罗莎蒙德才十四岁,你就急匆匆把她嫁给五十岁的格拉纳达国王;
她难产去世之后,你又让安娜嫁过去;
前几个女儿花费了巨额嫁妆,为了省钱,也为了维持你与教会的联系,你不让伊莎贝拉结婚,把她塞进冰冷的修道院;
朱利安被你送去教廷,跟一堆老头子争名夺利;
为了在女王的军队里掺沙子,你把卢修斯塞进御前亲卫,可结果呢?
卢修斯在战场上断了一条腿,整天借酒浇愁。”
公爵夫人的黑眼睛此刻燃烧着平静的怒火:“他们是你的骨肉,还是你的棋子?”
公爵高大的身影充满压迫感:
“没有我的努力,我们家族能出两位王后、一位大公夫人,一位女修道院长和红衣主教?
就连卢修斯,他断了一条腿,可我借此逼女王给他封了子爵的爵位,他们也有义务维护家族的荣光。”
他掐住妻子纤细的脖颈,恶狠狠质问:“玛丽亚,是什么让你如此糊涂?”
肺部的疼痛尖锐起来,伴随一阵剧烈的咳嗽。
公爵夫人用手帕捂住嘴,片刻后,雪白的亚麻上绽开刺目的猩红。她看着那血迹,轻笑出声。
“我顺从了你一辈子,临死之前,要为自己的孩子打算。
我要把我名下几座庄园留给凯瑟琳、伊莎贝拉和卢修斯。
呵呵,老大埃德加和你一样无情,你死之后,他肯定不会继续从家族财产里拨年金给他可怜的弟弟妹妹。”
“你是克雷顿家族的人,你的财产应该留给家族。”
望着自大的丈夫,公爵夫人反而轻松起来:
“你忘了,威廉,我们结婚时,我并没有签署限定继承的文书,我的财产可以自由支配。”
啪!——
温顺的羔羊竟然敢反抗!公爵扬起手,脆裂的声音在城堡中回荡。
公爵夫人踉跄着撞到旁边的书架,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泛起铁锈味。
“父亲!”
朱利安脸色苍白,颤抖着阻止了父亲的暴行。
公爵放下手,指着妻子宣布:“夫人病重,从今天起需要绝对静养。”
……
克雷顿公爵的心情很不好,前不久刚刚失去了格里兹这枚足以干涉王室继承权的棋子,今天又被温顺听话的妻子跳脸反驳。
接连逆风局,人难免会搞出亿些不理智的操作。
瓦伦丁大主教试图阻止:“威廉,你确定真的要这么做?”
“当然!你也听说了,最近许多中小贵族频繁拜访女王和公主,他们已经开始彼此攻讦,就为了抢生命魔法的试点名额。
索菲亚这一招真狠呀!抛出巨大的诱饵,就给各级贵族之间制造了巨大的裂痕。
所以,我们必须更狠!”
克雷顿公爵气昏了头,就连瓦伦丁主教的劝阻也抛掷脑后,一意孤行。
于是,几天之后,当索菲亚被人从伊泽尔的怀中叫醒时,听到的却是个惊天的坏消息。
“殿下,几处国家粮仓起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粮食危机 外人的
外人的突然闯入把伊泽尔吓坏了, 幸好索菲亚床上的被褥宽大蓬松,夜间蜡烛又昏暗,谁都没注意到床上蓬松的一团。
那天, 伊泽尔把尾巴藏在披风里回到王宫,谁知睡了一觉之后,尾巴居然自己消失了。
索菲亚和他经过多次‘试验’, 才发现, 一旦伊泽尔的情绪波动过大,就会变出尾巴。
而恢复人形的办法倒也简单,只要有索菲亚的抚慰就够了。
索菲亚随宫女离开之后,伊泽尔趁四下无人,悄悄打开窗户。
他也不再遮掩刚才被惊吓出来的尾巴,变回巨龙朝火光正盛处飞去。
**
燃烧的焦味从城东飘来, 即使紧闭着雕花长窗, 仍丝丝缕缕渗进女王的书房。
烛台上的火光不安地跳动, 在埃莉诺紧锁的眉间投下摇曳的阴影。
“妈妈,这肯定不是意外!”
索菲亚的脚步声急促, 未经通传便推门而入。
“当然不是意外, 四处大粮仓同时起火, 怎么可能这么巧。”
女王的书案上,摊开一张羊皮地图,母女两人同时看向地图上的粮仓位置。
索菲亚眉头紧皱:“国王桥公仓, 金穗仓, 得墨忒尔仓, 安纳托粮仓,这些仓库储存着足够十万百姓吃到明年新麦入库的存粮。”
女王:“我已经派兵前去灭火,唉, 但愿能挽回些什么。”
阿尔芒伯爵推门进来,带起一股冷风,索菲亚手上的蜡烛大幅跳动。
“陛下,两名守仓官被发现时已经被杀,另外两名守仓官不知所踪。”
索菲亚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厚重的橡木桌沿,身子前倾。
“母亲,我敢断定这事与克雷顿公爵脱不了干系。克雷顿家族的私仓没有被烧,离国王桥公仓只有十五里地的教会圣仓没有被烧,实在太过蹊跷!”
“当然。粮仓被烧,一旦出现饥荒,国家拿不出粮食赈灾,饥民作乱,王都必危。
谁能最快能拿出粮食平息事端,谁就将获得无上的民心和威望。
这场火灾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克雷顿公爵,还有那群私下里囤积居奇的贵族。”
女王的声音平稳地可怕,她点点桌子上的奏报。
“可我们没有证据,守仓官已经死了,关于这场火灾,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
索菲亚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为了争权,就可以烧毁粮食、制造饥荒,送百姓去死吗?
……
国王桥公仓。
利奥波德元帅踏在焦黑的土地上,靴底传来土壤滚烫的触感。
他的面前已是一片火海,烈火将黑夜烧出一个橙红色的窟窿,焦糊的麦香混合着绝望的气息,弥漫在王都的夜空。
“水!沙土!截断东侧的通道!”
将士的吼声在热浪中扭曲。
士兵们如蝼蚁般在火海外缘奔忙,然而火势实在太大了,又是个大风天,水泼上去只激起一片嘶鸣灼人的白汽。
“元帅,周边居民已经全部撤离。火越来越大了,一旦主梁被烧塌,火势会迅速蔓延,我们必须撤出来!”
“真的无可挽回了吗?这是多少百姓的口粮啊!”
这个钢铁般坚硬的男人,像被扔进熔炉,眼中第一次映出无可挽回的颓败。
利奥波德咬咬牙,忍痛下令:“撤,让士兵们都撤出火场,粮食已经无可挽回,不能再做无谓的牺牲。”
大大小小的梁柱轰然倒塌,激起一片裹挟火星的飓风。
属下立刻抱起元帅的臂膀,将他往火场外围拖。
就在这一刹那,风,停了。
紧接着,火势也被强行终止,像是被某种更庞大的力量吸走。
一股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低沉嗡鸣声传来,所有人都僵住了,不由自主抬头看去。
是龙。
他展开了巨大的白翼,悬停在粮仓上方,俯瞰火海。
龙张开口,一股气流从喉间涌出,瞬间,炽烈的火焰被那气息吞噬、抽离,只留下焦黑冒着残烟的废墟,整个过程寂静到可怕。
利奥波德喃喃自问:神明啊,是您派天使降临人间了吗?
不过几次心跳的时间,刚才还欲吞噬天地的地狱之火,就只剩下一地漆黑余烬和零星红光。
然后,白龙双翼一振,庞大的身影迅捷攀升,融入夜空,仿佛从未出现。
……
利奥波德元帅给女王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几处着火的粮仓被一头白色巨龙扑灭,由于扑灭及时,粮食烧毁了四成,还有六成残存。
伊泽尔!
索菲亚立即反应过来那头白龙的真实身份,既欣慰,又禁不住担心他的身体,眼神一直飘向窗外。
埃莉诺也猜到了,她抚上女儿的肩膀安慰。
“妈妈,眼下怎么办?尽管还剩六成存粮,但百姓得知粮仓被毁,必定会导致粮价飞涨,届时恐慌和混乱同样难以避免。”
“你的想法呢?索菲亚。”
埃莉诺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但还是想看看女儿的见解。
“首先,开启王室私仓,用咱们私仓里的粮食投放市场,避免‘有人’故意抬高粮价;
其次,命人带上几百士兵,向各大贵族以及教会借粮;
然后,从纳尔茨堡买粮,补足国库里被烧的粮食。”
埃莉诺缓缓转过身,她脸上有一种冰冷的清明:“去纳尔茨堡买粮。你认为弗朗索瓦是位慷慨的姻亲,还是精明的纳尔茨堡国王?”
索菲亚恍然明白过来——弗朗索瓦首先是纳尔茨堡的国王,他所做的一切,首先要基于纳尔茨堡的利益考量。
“姑姑是两国和平的纽带,但这纽带并不牢固。”
埃莉诺欣慰于索菲亚敏锐的政治嗅觉,她解释道:“弗朗索瓦上次就提议,想让他的舰队在我们的深水港获得特许停泊权。
一旦我们以国家的名义向他求购救命粮,就相当于把我国的软肋暴露给他。
到时候,哪怕我们给足了金币,他也必然会在购粮条约里讨价还价,届时我们该如何应对呢?”
“所以……”索菲亚的蓝眼睛亮闪闪的,“我们不能以国家的名义求援。母亲,不如让我隐瞒身份,假称商人之女,前往圣马洛购粮,怎么样?”
圣马洛城是纳尔茨堡的第二大城市,也是最富庶的海港城市,贸易繁荣,这里每天有成百上千条货船来了又走。
埃莉诺本能地想拒绝——隐瞒斯诺西亚公主身份,意味着没有卫队保护,没有外交豁免权,万一遇到危险……
作为一个母亲,埃莉诺不愿意女儿身处险境;
可作为女王,埃莉诺明白,王位继承人勇敢坚毅,愿意为守护国家出力,才是负责任的表现。
而且,此事一旦成功,索菲亚便能获得更多民心……
女王最终做出决断:“你只能带最忠诚的人,我再派五个骑士暗中保护。
记住,你不是去求援的公主,而是一个为家族商队寻觅机遇、同时想为故乡灾情尽份力的商人女儿。”
索菲亚抿唇笑道:“骑士就不必了,我就带伊泽尔去,有他在,什么危险都不怕。”
……
一夜的疲倦之后,索菲亚从伊泽尔温暖的怀抱中醒来。
她的小龙昨天晚上辛苦了,居然这么能干,一下子就扑灭了大火。
他们正在索菲亚的私人餐厅用早餐,忽然,阿瓦涅夫人回禀,朱利安枢机主教求见,看样子很是急迫。
他看起来神情憔悴凄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有好几个夜晚没有真正休息过。
“殿下,求您救救我母亲!”
自从那天母亲和父亲大吵了一架,母亲就被软禁在自己的卧室,公爵严禁妻子接触外人。
朱利安试图出去为母亲请医生,结果却是被拦在门口。
母亲卧室里传来的咳嗽声,仿佛是生锈的尖刀在反复折磨他的心,然而,朱利安这几天除了为她祈祷,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克雷顿伯爵知道自己的二儿子朱利安与索菲亚保持着某种联系,因此,在安排人前去各个粮仓纵火这段时间,他压根不让朱利安出门,以防他去给索菲亚通风报信。
直到今天,大火已经熊熊燃烧,朱利安才找了个需要去教堂的借口离开克雷顿城堡。
晨光从半掩的百叶窗间斜落进来,在珐琅描金茶壶的边缘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索菲亚将冒热气的红茶推向桌面那一头,杯底与漆木相触,发出一声轻而圆的脆响。
“夫人,请为主教大人上一份餐具。朱利安,你还没有吃早饭吧,不如坐下来跟我们吃一点。”
捧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朱利安的心情平复了一些。
索菲亚将黄油刀缓缓划过烤得焦脆的面包表面,金黄的油脂顺从地融化进麦香的孔隙里,递给伊泽尔。
她主动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朱利安握着茶杯,骨瓷在他指间颤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响。
他垂着眼帘,喉结滚动了一次,两次。
“母亲得了肺病,咳血很严重。”
他顿了顿。
“父亲不让她看医生。”
这最后一句话,压得极低,仿佛是从齿缝间一点一点刮出来的。
“殿下,我想来想去,这世界上有能力帮助我可怜的母亲的人只有您了。”
朱利安的目光落向那些穿梭于走廊、正将箱笼一件件抬出的仆役们。
捆扎的皮绳、盖了防潮油布的柳条箱、被小心翼翼裹进绒布里的衣物。
他猜到了什么,自荐道:
“殿下,您是要出远门买粮吗?请带上我吧。”
“只要您肯施以援手,救我母亲一命,”他说,“我愿将教廷藏匿的秘密财富,献予您手。”
“我知道一处地点,那里藏着教廷积累了数百年的无数财富,足够将斯诺西亚所有粮仓填满三次,仍有余裕。如果拿来买粮,国库的负担就会减轻!”
是啊,索菲亚明白,斯诺西亚的国库还并不充裕。
此刻所有人都静默了。房间里只剩下红茶渐渐冷却的、极轻极细的水汽声。
望着朱利安的眼睛,她陷入思索。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俺忘记发布了!俺的小红花!周日还有一更~
第27章 27、马车里的修罗场
晨
晨光像融化的黄油, 缓缓淌过餐厅的拱形长窗。
索菲亚正沉思之际,指尖突然被伊泽尔攥住了,他的动作虽然温柔, 可指节却泛着白。
伊泽尔要气疯了。
昨夜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索菲亚坐在他身上,告诉他,她要动身去圣马洛城买粮。
由于伊泽尔的身体原因, 他不能单独待在王宫, 必须跟她一起启程。
伊泽尔偷偷躲在被窝里笑眯了眼睛——跟索菲亚单独出去旅行!就他们俩!
这个甜蜜的计划像美酒一样渗进他的胸膛,美得他根本睡不着。
他想了许多能够让她惊喜的方法,像个调皮的小男孩,翻来覆去地折腾,最后还是在索菲亚不容置喙的强行压制下,才勉强平静下来。
谁知道突然冒出一个朱利安!
伊泽尔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那只黄油小面包。就在片刻之前, 它还散发着暖融融的、令人愉快的香气。此刻它却像一块灰扑扑的海绵, 引不起他半点食欲。
教廷的秘密财富?他在心里冷笑一声。他洞穴里随便捡几块石头, 都比那些教士们藏了一百年的家当值钱。
伊泽尔主动提议:“殿下,我家里也有许多用不上的黄金宝石之类, 您可以随便取用, 不必为了钱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他送给索菲亚的订婚戒指, 光是上面那颗硕大的主钻,就足够在安茹买下一整座带葡萄园的中型庄园了。
但朱利安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再次开口恳求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近乎失礼的急切:
“斯莫兰远在北境, 从那里运黄金路途太远, 而教会的秘密财产就在海边, 顺路取用再方便不过了。
殿下,求您救救我可怜的母亲,只要您能施以援手, 我……我愿意把我的灵魂都奉献给您!”
索菲亚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慢慢地、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里的描金珐琅瓷杯。
朱利安的目光钉在她脸上,焦躁得像一只被困在窗玻璃前的马蜂,只觉时间无比漫长。
一直等到手里的热红茶变凉,他才如蒙大赦般听到公主说:
“好吧。朱利安,我答应救你母亲。”
餐桌上伊泽尔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心脏猛地坠了一下,就像马车驶过坑洼路面时那种猝不及防的失重。
他咬住下唇,嘴角赌气似的向一侧轻轻一抿,下颌不自然地绷紧,防止自己说出什么过分尖酸的话。
索菲亚甚至连睫毛都没有抬一下。公主继续用着早餐,用刀叉切下一小块芦笋。
然而,在那张厚重的、绣金桌布下面——
伊泽尔先是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触碰,像羽毛,也像春日里第一缕暖风。
公主的脚尖正沿着他小腿外侧的轮廓,以一种令人发狂的缓慢,从上至下地虚划了一道。
他蓦地睁大眼睛,瞪着索菲亚,索菲亚却仿佛一无所觉,继续享用早餐。
那动作轻得几乎像是无意间的触碰,但伊泽尔就是知道,她绝对是故意的。
一阵战栗像电流般窜过他的脊背。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跳起来,伊泽尔浑身轻颤,嘴角却翘起。
于是他忽然大胆起来。
丝绸便鞋的鞋尖探出去,轻轻挑起索菲亚宽大的鲸须裙撑边缘,将小腿外侧隔着薄薄的丝袜,贴在她的小腿上。
那隐秘而轻柔的依恋得像是在餐桌下面筑起了一座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密不透风的小小同盟。
伊泽尔觉得,黄油小面包的香气忽然又回来了。
……
空旷的出城道路上驶来一辆马车。
这是个奇怪的组合,一个身披暗红色斗篷的年轻女子,被宽大的斗篷帽檐遮住脸庞;
车上还有两个年轻男子,从他们远离对方的肢体语言上,就能看出来这两人不对付。
因为那天夜里的粮仓失火,路上的百姓垂头丧气,只是麻木地避开这辆马车。
路面还残存着一层薄薄的黑灰,是那天火灾的烟尘残留,马车掀起扬尘,街道上显得更加荒凉萧瑟。
公主坐得很稳,背挺直,手指死死扣着缰绳。
大火令臣民们瞬间失去了生活的信心,如果她这次没能成功带回足够的粮食,那么斯诺西亚人民将会迎来一场怎样的灾难?
她闭上眼睛,神情凝重,在心底给自己打气——一定可以的!
黛安已经在各处王室农场扩大生命魔法的产能,短时间之内能够收获一批粮食。
虽然这些粮食远远不够补充失火造成的损失,但好歹能够安抚民心。
她这次带着许多金币,加上朱利安和伊泽尔的帮助,肯定能买回粮食。
索菲亚内心百转千回,朱利安也是如此。
他临走之前,宫廷总管德贝格伯爵夫人突然上门,以王宫内部需要么爵夫人的侍奉为由,邀请母亲前往王宫。
克雷顿公爵断然拒绝:“伯爵夫人,我妻子尚在病中,陛下为何如此苛刻,偏要一个病人侍奉她?”
德贝格夫人宛如一尊冰冷的石雕,她重复了一遍女王的命令。
“克雷顿公爵夫人目前仍然担任宫廷女官一职,尽管陛下并不经常传唤公爵夫人,但侍奉陛下仍然是公爵夫人的责任。”
王国里有名有姓的贵族女性们,都在宫廷内有挂名女官职位。
因此,女王要求重病的公爵夫人前来侍奉,虽然不通人情,却是合规合理的。
克雷顿公爵黑脸:“我代替我夫人请求辞职。”
德贝格夫人颔首:“可以,请您先出示陛下签署的辞职批示。”
克雷顿公爵:……
无可奈何,公爵夫人还是坐上了进宫的马车,朱利安方才松了一口气。
遥望克雷顿家族城堡的尖顶逐渐远去,他心中除了对索菲亚的感激,还涌现出一些别的感情。
……
出了城,马路开始颠簸。风从北面刮来,带着些冷意,掠过树梢时发出断续的响。
天冷风大,索菲亚抬手按住斗篷领口。
伊泽尔立刻凑过来,依偎在公主身边,巨龙的体温比人类高,体温透过层层织物抵达她的皮肤。
朱利安轻笑,从自己身侧掏出黄铜手炉,递过去的动作动作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亲昵,在伊泽尔眼中仿佛是在下战书。
“殿下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怕冷,您请用这个吧。
看来您身边侍奉的人不够细心啊,怎么暖炉也不多准备一个?”
说着,眼神瞥了瞥伊泽尔。
伊泽尔很是生气——要不是朱利安非要跟来,索菲亚根本没必要坐马车颠簸好几天,他拍拍翅膀,几个小时就能带着索菲亚飞到海边!
于是,他就更加紧密地贴在索菲亚身边,几乎是紧紧地黏在了一起。
走了一段路程,朱利安指着车窗外笑道:“殿下,咱们到赫伦湖了。”
他兴致勃勃:“记得吗?咱们小时候来过,那时候还是初春,湖面上的冰层还没化,您却非要下去滑冰,差点掉下去。”
“啊!赫伦湖!”
索菲亚看向窗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看向朱利安:“记得你拽我上来,结果两人都滚了一身冰水和泥巴!”
朱利安:“阿瓦涅夫人斥责您不听话,要求您道歉,结果您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笑着摇头:“您向我道了歉,然后对夫人说:对不起夫人,让您担心了,但我下次还会这么干!”
两人想起往事,同时哈哈大笑,那是一种让伊泽尔心生嫉妒的响亮笑声。
索菲亚甚至亲昵地捶了一下朱利安的肩膀。
笑语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只有他们才懂的、关于童年某个假期的奇遇,或某条小狗的碎片趣事。
……
于是,当天晚上他们留宿旅馆时——
索菲亚居高临下训斥:“小声些,你想把周围所有人都叫醒吗?”
伊泽尔使劲浑身解数:他不求所有人都听见,只要保证朱利安能听见就够了。
他拧着身子撒娇:“别,别打那里嘛……”
索菲亚:“那就乖一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的表现是因为朱利安,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好,好,啊——!”
可惜小龙就是不长记性,纵然晚上被折腾得七荤八素,第二天路上仍不知悔改,面对朱利安的挑衅时寸步不让。
逼仄的旅途消除了宫廷中的回避空间,迫使他们三个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相处。
索菲亚不是看不出伊泽尔和朱利安之间的暗流涌动,但所有的争风吃醋都必须为买粮这件事让步。
**
他们继续赶路,第三天的傍晚时分,圣马洛港才终于露出轮廓。
高低不齐的红色屋顶像一片片红色贝壳,衬着雪白的墙壁、碧蓝的大海,呈现出独特的滨海风情。
烟囱吐着淡淡的烟,空气里混着盐味、鱼腥味和潮湿的气息。
城门外的路更拥挤,推车的人、扛货的工人、赶着驴的商贩挤成一团,叫卖声和争吵声连成一片。这里的日子运转得更为急迫。
港口的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竖起的树林;大大小小的船上堆着麻袋与木箱;有人正在用粗绳索把货物吊上吊下,绳子绷紧时发出低沉的“嗡”声。
圣马洛城位于杜尔瓦河的下游,杜尔瓦河庞大的水网遍布大陆,有利地理位置使它成为谷物贸易的关键中心。
他们找了个小旅馆,把朱利安简单安顿下来,索菲亚便带着伊泽尔立刻赶往粮商行会。
粮商的行会就在港口旁的石楼里,索菲亚并不急着从粮行里购买粮食,而是各处探听消息,在这里认识了一个名叫克劳斯的掮客。
她清楚地知道,公开大批量购粮会引起圣马洛政府的注意,所以,黑市是索菲亚的必然选择。
黑市是在一段废弃的防波堤下方,巨大的条石长满了滑腻的黑绿色海藻,潮水在脚下几尺的地方晃动呜咽。
卖家是个裹着厚重斗篷的中年男人,克劳斯向他介绍:
“这位,玛丽小姐,从斯诺西亚来,准备买一些小麦和黑麦。卡尔,货在哪儿?拿出来看看。”
卡尔熄灭了烟斗,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索菲亚和她身后跟着的伊泽尔。
“这位先生,您要多少粮食?”
伊泽尔懵了,他看起来很像买家吗?
索菲亚不悦,压低声音:“卡尔先生,是我要买粮食,您直接跟我谈就好。”
卡尔嗤笑一声,命令随从打开脚边的麻袋。
她捧起麻袋里的小麦,颗粒饱满,麦粒干燥,的确是质量上佳的谷物。
“小麦一个先令一磅,黑麦半个先令一磅,概不还价,小姐要多少?”
卡尔报出的价格高于索菲亚的预期,但价格这种东西,卖家从来都是往高了报,买家从来都是往低了砍。
索菲亚:“就这么点儿?”
——比起价格,她更需要确保粮食质量的完好。
“仓库里多得很,就是路有点远。”
一行人跟着卡尔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潮乎乎的石头房子,地板上的粮袋堆积如山。
卡尔踢了踢鼓鼓的麻袋:“大麦、黑麦、燕麦。质量都很好,全是刚运过来的新粮,但我给出的报价已经是最低了。”
他喋喋不休地说明自己的价格是合理的——运输成本、仓储费用、保险、工人工资、上下打点、他自己的利润。
索菲亚的脸色黑了下来,并不是因为报价,而是因为——
生命魔法的能量扫过整个仓库,她能够感受到仓库里蕴含着蓬勃生机,然而这种生机对她而言却不是什么好事。
除了粮商卡尔用来展示的几袋麦子,大部分粮食已经快要发芽了,根本就不能吃!
粮商看她年轻,故意用泡水发芽的麦子骗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所谓的“宝藏” 她愤愤
她愤愤离开卡尔的仓库, 打算再找一家粮商。
然而——
粮商约翰尼:“小麦三个先令一磅,黑麦两个先令三磅。”
粮商弗兰克:“小麦四个先令一磅,黑麦一个先令一磅。”
后来找的粮商一个比一个贵!
她盘算着带出来买粮的钱, 母亲从私库里暂时挪用了维修宫殿的资金,一共是一万个沙夫林金币。
一个金币兑换二十先令,她按照一磅小麦一个先令的价格做预算, 这次回去至少能购买二十万磅小麦, 足够弥补火灾的缺口。
可是,按照这群粮商的报价,能够买到的小麦才不到预计的一半!
索菲亚不明白,为什么粮食价格一下子涨了上去?
明明过去的一个秋天是个丰收年,粮食价格应该略微下降或者维持稳定才对。
钱不够用不要紧,最紧要的是先把粮食买回斯诺西亚, 哪怕是以高于市场价买粮。
索菲亚坐在粗糙的木椅子上, 劣质油灯冒出一缕缕刺鼻的黑烟。
她想, 到了朱利安应该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朱利安没有穿昭示他枢机主教身份的红衣,而是仅穿了一件大多数神父都常穿的黑布法袍。
他听了索菲亚的话, 立即点头:“当然殿下, 为了回报您医治母亲的恩情, 我一定会带您挖掘出教廷隐藏的秘密财产。”
她凝视着飘忽不定的火焰:“朱利安,我想知道这笔秘密财产有多少钱?为什么被隐藏在海边无人知晓?背后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她深知教廷那群神父教士貌似仁慈实则贪婪的本性,有这样一笔财产, 为何会无人知晓?无人使用?
“这笔财产……”
朱利安缓缓回忆:“这笔财产并非来自于教廷, 而是源于一场早就被遗忘的悲剧。”
“数百年前, 在法王腓力四世的压力下,教皇克雷芒五世被迫下令剿灭富可敌国的圣殿骑士团。”
“圣殿骑士团的财宝自然归属教廷所有,然而, 枢机主教保罗却从中贪污了一部分财产,并将其运输到海边的厄尔巴岩洞里,等待日后发掘。”
“保罗枢机也想不到,自己还没来得及享受财富,就死于一场不体面的疾病——痢疾。”
“这笔私藏的财产就此隐藏了数百年,直到我整理资料时,发现了一卷航海日志的残片。”
“日志属于保罗枢机的私人船长,他用隐晦的诗句描述了一次重要的夜间航行,并附有一张以特定海岸线山峰为参照物的粗糙草图。”
“据我推测,这笔财产价值连城,几乎可以把半个圣马洛城买下来。”
“这很好,可以立刻解决掉目前缺钱的状况,朱利安,你准备一下,明天早上八点,出发去厄尔巴岩洞。”
公主在灯下颔首,一头长长的金发散下来,使她浑身笼罩着一层温暖的光芒。
她仿佛是这昏暗小屋里的惟一光源,让伊泽尔和朱利安同时看出了神。
伊泽尔猛地站起来:“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你就……”
索菲亚考虑到伊泽尔怀有身孕,本想劝他留在圣马洛的旅店休息,没想到朱利安接过话。
“伊泽尔殿下身娇肉贵,还是听殿下的,乖乖待在旅馆里休息。”
他上下打量伊泽尔,忽然抿嘴一笑:“比起初见时,伊泽尔殿下似乎胖了许多,肚子也鼓起来了。
到底还是我们斯诺西亚的厨师优秀,比北境之地的厨师更符合殿下胃口呢!
这可不对啊,美味珍馐固然吸引人,但暴食是人类的原罪,节制才是美德。”!!!
他被朱利安说胖!
还被说没有美德!
他吃得是多,多了些,好吧不止一些,可肚子鼓起来是因为胖吗?是他揣了个孩子!
刚才起身时没遮住肚子,被朱利安嘲讽,伊泽尔气得把手放在腹前,又一屁股紧挨索菲亚坐下。
索菲亚瞟了朱利安一眼,面上没什么,心里却隐隐不悦:
他一句话把伊泽尔惹生气了,今天晚上自己不知要出多少力气才能哄回来。
……
当天晚上。
伊泽尔像蜜蜂采蜜似的,紧紧黏在索菲亚身边。
他很是委屈,拉着索菲亚的手放在自己鼓起的小腹,问道:“索菲,我胖吗?”
“当然不!”
索菲亚枕躺在伊泽尔的大腿上,少年身材窈窕,怀孕后除了肚子变大之外,其他地方没什么变化。
她突然好奇:“伊泽尔,人类怀孕,身体会为孩子哺乳做准备,你们龙怀孕会不会……”
“不知道。”
伊泽尔是个诚实的孩子,思考片刻后回答:“听塞西莉长老说,我爸爸并没有给我哺乳,我生下来就是个龙蛋,是爸爸妈妈一起孵出来的。”
“但爸爸是纯血龙族,我妈妈的妈妈是人类公主,我有八分之一人类血统,或许也会?”
伊泽尔的思维突然发散,索菲亚不得不用实际行动帮他想想……
**
第二天。
索菲亚和朱利安赶往海边,咸腥的海风灌进他单薄的修士袍。
岩洞的入口藏在两片如同合拢手掌的礁石之间,只在退潮时露出一道不起眼的黑色缝隙。
她驱动发光魔法球,照亮脚下湿滑的、向上延伸的天然石阶。
岩壁渗着水,摸上去粘腻冰凉,两人走了大约几百米,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地面散落着一些朽烂的木箱碎片,一踩就化为潮湿的齑粉。
突然,索菲亚踩到一个小坑,身体重心歪向一旁,她用手撑住了一个凹凸不平的东西,低头看去,呼吸戛然而止!
只见被她按在掌下的,赫然是一张人脸!
这是一张属于年轻骑士的面孔,眉骨如绵延的远山,投下恰到好处的阴影,让眼眶更加深邃。
鼻梁挺直如剑刃,从眉心一气呵成向下,却在鼻尖处收的异常精致。
眼角有一滴泪,瞳孔湿润,空茫的望向虚空,没有喜,没有悲,而是一种抽离的悲悯,凝视着人世间的苦难。
嘴唇抿起,但唇角却微微上扬,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索菲亚猛地收回手,却发现不对劲,借着幽微的光芒看去,竟是个栩栩如生的雕像!
是工匠的雕刻造成了雕像如生,好似眼波流转的错觉。
这居然是丢失的圣殿骑士的雕像。
她打开另一个破木箱,色彩猛地扑进眼帘,可惜不是黄金,而是数十幅色彩鲜明的油画。
索菲亚站起身,加大了魔法珠的照明力度,稳定的光线终于照出了这个岩洞的全景。
岩壁之下,目光所及全是堆积如山的艺术品:
无数大小不一、用蜡和油布密封的木箱,许多已经崩散,内容物倾泻而出。
青铜与大理石雕塑纠缠在一起——有残缺的骑士团徽章、表现“信仰”、“忠贞”、“牺牲”等美德的女性雕像。
成卷的巨幅挂毯堆叠如山,还有箱子专门装着书籍与羊皮卷,。旁边散落着金银圣物盒、镶嵌宝石的圣髑匣、用于秘密仪式的纯金圣杯,以及大量珐琅、象牙精雕的器物。
“确实,这里的每一件艺术品,都精致绝伦,价值连城。”
索菲亚弯腰,捡起一件珐琅小盒,朝朱利安晃了晃,的表情立刻冷下来:
“可是,这里没有一枚金币。”
朱利安说的没错,这里的财富固然价值连城,可索菲亚此刻不需要这些古董珍玩。
古董的价值需要等待行家赏识,很难在短时间内卖出去。
她需要的是可以迅速变现的金币、金条和宝石。
朱利安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是这样,航海日志上写着这些财富非常多,我以为这会对你有帮助……”
她定定地看了朱利安一会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回去吧。”
……
朱利安皮肤微微发紧,在索菲亚转身的一刹那,松开了攥住袍角的手。
圣马洛城的教堂。
——“你们能不能收敛一些?推动粮价上涨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好处,我们都从这里赚出一幢度假别墅的钱了。你干的不错,大人会奖励你。”
——“我不需要!”
——“当然,你是贵族,将来会继承很多钱,不稀罕我们穷人的这点小钱。”
——“斯诺西亚的人民会饿死的!”
——“是吗?所以您也是斯诺西亚人挨饿的帮凶咯,主教大人!”
……
小麦价格还在疯涨,就连原本便宜的燕麦也涨到了一个奇高的价格。
索菲亚愈发沉默。
就在这时,伊泽尔突然对索菲亚说,他要回家一趟。
索菲亚叮嘱:“回去吧,注意安全。”
伊泽尔走后,朱利安也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除了偶尔出门做弥撒,几乎不怎么说话。
“卡尔,我要买12000磅小麦,每一袋都要高品质的,别想用快发芽的小麦骗我。”
索菲亚拍下六百枚金币。
见钱眼开的卡尔却只是轻轻瞟了一眼黄灿灿的金币,毫不在意。
“小姐,市场变了,现在一磅小麦涨到了十个先令,这点钱只能买一千二百磅小麦。”
“好,就按你的价格来,我买!”
连价都不还,索菲亚以极高的价格买到了1200磅小麦。
黑市都在传说,城里来了个大卖家,要买几万磅粮食,出手还特别阔绰,谁要是能吃下这笔生意,就能发大财。
又花高价买了1000磅小麦,索菲亚一回到房间,差点就被眼前的金灿灿两瞎了眼。
金币,金条,金块……
黄金,全是黄金!
伊泽尔从背后窜出来,蒙住索菲亚的眼睛,兴高采烈地邀功:
“嘿!猜猜我这次带回了多少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俺来晚了,周三晚上还有一更
第29章 商场亦战场 小旅馆
小旅馆老旧的房间里, 堆满了小山一般闪闪发光的金子。
黄金,这种世人竞相追逐的金属,在巨龙伊泽尔眼里不过是一种柔软的床铺而已。
“这些够吗?”伊泽尔指着自己用来铺床的金子。
“我特意挑了最闪的金子和宝石, 不够的话,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我的洞穴里还有好多呢!”
索菲亚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是她几天来第一次真心微笑。
看到她终于笑了, 伊泽尔才跟着开心起来——他还是有点用的嘛!
“我飞回来的路上, 看到港口里又来了很多船,都是来运粮食的。”
伊泽尔替索菲亚担忧:“粮价越来越高了,我们要不要赶紧买下来运回斯诺西亚?”
索菲亚但笑不语。
……
伊泽尔说的没错,此时的圣马洛港,一艘艘货船运来的都是粮食,粮食, 粮食。
从安戈洛平原、从柯尼斯河谷、从更远产粮地来的平底货船, 正像归巢的倦鸟, 一艘挨着一艘挤进泊位。
缆绳吱嘎作响,吊杆将一袋袋燕麦、黑麦、小麦卸下, 在码头堆成一座座黄褐色的山丘。
粮商们用石灰笔飞快地在蜡版上划着数字。
粮价越来越高, 越来越高。
半个先令买进来, 三个先令卖出去,利润足足翻了百分之六百!
对于逐利的商人而言,什么商品的利润都比不上贩卖粮食, 于是, 源源不断的粮食集中到圣马洛港。
圣马洛城的城市广场, 此刻已经是一个沸腾的坩埚。
粮商们的摊档前,人群不是聚集、淤积、涌动、互相挤压。叫喊声、咒骂声与钟声混在一起。
一个负责唱价的伙计,嗓子已经嘶哑, 却仍用尽力气喊出新的数字。
“新到的三千磅小麦,一磅十先令起拍!”
“我出十一先令!”
“十二先令!”
粮价已经完全疯狂,所有人都参与到这场击鼓传花游戏中,甚至有人因抢夺粮食发生打斗。
低价买,高价卖,圣马洛城短短几日就涌现出新的暴发户。
尖顶钟楼投下倾斜的影子,仿佛冷眼旁观着下方的癫狂。
文森特爵士站在教堂二楼的露台上,喜滋滋欣赏着悦耳的金币碰撞声。
没错,作为克雷顿公爵的心腹,他就是粮价上涨的背后推手,为了不让索菲亚买回粮食,他们投入了大量资金推动粮价上涨。
不过,从买入卖出的差价里,文森特已经赚足了钱,正盘算着在王都的郊区买个度假别墅呢。
仆人气喘吁吁地跑上来禀告:“爵士先生,小麦价格已经上涨到十八个先令一磅了。”
文森特随手把金币扔到地下赏给仆人:“涨的好。”
这是个让人眩晕的价格,看来买别墅的预算可以再翻一倍了。
“还有……”,仆人嗫嚅着说,“圣马洛港又停泊了两艘巨轮,是来自维尔马伦公国的运粮船,背后的大老板是维尔马伦大公。”
文森特摆摆手:“我让你去港口盯着索菲亚公主殿下的动静,你又三心二意打听别的干嘛?
运粮船进港又不是什么大事,自从粮价上涨以来,多少运粮船涌进来,就为了分一杯羹。”
仆人只得退下,临走时,文森特突然问道:“维尔马伦公国的两艘船,运来了多少小麦?”
“具体的不知道,两艘船吃水很深,据黑市的克劳斯推断,怎么也得有六十多万磅小麦。”
哗啦——
文森特猛然意识到不对劲,太多了,运进圣马洛港的小麦太多了。
就好像有人故意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似的。
六十多万磅小麦,再加上前段日子大大小小运粮船运来的粮食,恐怕现在,整个圣马洛港堆积着数以百万计的小麦和黑麦。
过高的粮价,往日是投机者们的金母鸡,现在是他们脖子上的绞索,就等待某个时机,收割他们的生命。
文森特坐立不安——
这次,克雷顿公爵交给他一项任务,就是尽可能阻止索菲亚买到粮食。
商人出身的文森特爵士选择用经济手段打压。
他花了不少钱,一边抬高粮价,一边收买粮商,让他们只出售给索菲亚快坏掉的粮食,赌的就是小公主生长在王宫里,不通晓民情。
果然,公主发现粮食有问题,不得不花高价买了一批完好的小麦,却导致了粮价的进一步上涨。
老练狡猾的文森特果断发现了商机,他疯狂炒作,粮价一路飙升,之前他低价囤积的小麦高价卖出,赚了一大笔钱!
可现在,文森特先生却觉得手上的金币十分烫手。
形势不对劲,粮价早晚要跌下去的,而且极有可能是暴跌!
他想阻止粮价暴跌,至少别跌的太狠,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手上还囤了一批小麦,不多,也就三万磅。原本是想着高价抛售出去,结果却被架了起来。
一旦他将手里的三万磅小麦抛售,赚一笔快钱,但极有可能引起市场动荡。
到时候公爵的任务完不成,就算挣了钱也没命花啊!
可是,粮价迟早会暴跌,如果他不趁跌价之前抛出去,之前挣得钱就全赔进去了,血本无归不说,任务照样完不成,公爵同样不会饶了他。
忐忑不安中,文森特爵士趁夜里没人,拦住了出门给伊泽尔买甜品的索菲亚公主。
……
“殿下,请您救救我。”
文森特双膝跪在索菲亚跟前,忏悔他对女王陛下的不忠,恳请索菲亚以5先令一磅的价格收购他手上的三万磅小麦,并在回国之后庇护他免遭克雷顿公爵的报复。
“真有趣,居然能在这里见到您。”
索菲亚饶有兴致,上下打量痛苦流涕的文森特爵士。
“你代表克雷顿公爵跟踪我来圣马洛,在背后操纵粮价,背叛公爵向我投诚,还指望我给你的粮食接盘?”
文森特:“殿下,您总要买粮的,与其买别人不知底细的粮食,不如买我的。
我用爵位担保,这三万磅小麦品质绝对无可挑剔!五个先令的价格已经是腰斩了。”
他回头看看左右无人,凑近了低声说道:“殿下,如果您能买下粮食,我告诉您一个秘密,关于您身边的背叛者。”
“你说朱利安,这有什么奇怪。”
文森特大惊失色,夜色里,公主脸上的冷笑犹如寒冰。
“您早就知道朱利安出卖了您?!”
公主那双好看的蓝眼睛,怜悯地看向文森特爵士,眼帘低垂,平静地俯视。
文森特恍然大悟,他连连后退,指着索菲亚崩溃道:
“你,你早就知道朱利安的背叛,早就知道粮价上涨是被人操纵,所以故意纵容,就是为了在背后收割我们!”
“是啊。”
背后传来少年悦耳的声音,无端让文森特心头一颤。
伊泽尔缓缓靠近,眸中的攻击性已经无法掩饰:“现在,正是收割的时候。”……
少年的行动干脆利落,结束之后,他亲亲热热挽住索菲亚的手。
“说好了给我买可丽饼,被这家伙耽误这么长时间。”
索菲亚含笑:“给你,刚出锅的可丽饼,还很热呢!”
“哇!你最好了!”
……
文森特的消失并没引起任何关注,因为在圣马洛城,一场更大的地震爆发了。
广场上的小麦“山丘”开始真正堆积成山,新到的谷物色泽金黄饱满。
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下跌。几个急需现金的小商人开始“合理调整”价格。
后来,随着来自维尔马伦公国的六十万磅小麦涌入市场,粮价开始了跳水式的崩溃下跌。
崩溃是连锁的,且快得超乎想象。那些借贷买粮的投机者最先被压垮。
为了偿还贷款,为了止损,为了抓住所剩无几的现金,抛售开始了。不是出售,是倾倒,是逃离。
广场渐渐空了。留下的是散落的麻袋碎片、混杂着泥土与麦粒的污秽,以及一群心如死灰的人。
恐慌一旦开始,就只会裹挟着疯狂的人们滑入深渊……
他们用真金白银和疯狂的热情,将价格推上悬崖,然后,被无情地留在崖顶,眼睁睁看着价值的深渊将自己吞噬。
……
维尔马伦公国押运粮食的商人名叫艾迪·特纳,但索菲亚知道,艾迪背后真正的主人是维尔马伦大公。
想想也能猜到,六十万磅粮食,接近半个国库的储备,如果没有大公的应允,再富可敌国的商人也运不出来。
此刻,焦头烂额的艾迪·特纳终于找到了一个大买家,是个年轻的女子。
这位玛丽小姐声称是来自斯诺西亚的商人,但在艾迪看来,她的言谈举止比伯爵家的小姐们都有气度。
索菲亚:“特纳先生,圣马洛城的粮价大跌,您也已经见识过了,我知道您手上的小麦最多,损失也最大,我愿意买下这批粮食。”
“玛丽小姐,请问价格呢?”
艾迪·特纳忐忑不安——他劝过大公,不要看见过高的利润就心动,但维尔马伦大公不听啊。
大公听说了圣马洛港的粮食价格疯狂上涨,硬要他把自己私库里的粮食卖出一大半,说是要赚一大笔钱,买高质量的战马,来年开春攻打斯诺西亚。
艾迪刚把粮食从船上卸下来,还没来得及找仓库,圣马洛城的小麦价格就大跳水。
明知眼前这位玛丽小姐就来自敌国斯诺西亚,艾迪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卖粮,好歹能赚一点是一点。
索菲亚:“价格嘛,一个先令四磅小麦。”
艾迪·特纳惊呼:“这,这价格太低了,我不能接受!”
——往年的粮价再低,也不会低于半个先令一磅小麦,这么卖他真是把大公的棺材本都赔出去了,回去还不如等死。
索菲亚坚持:“一个先令四磅小麦,就是这个价格。”
艾迪大怒,拍桌子破口大骂:“趁人之危的奸商,你是不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胎动 索菲亚
索菲亚不紧不慢说道:“别急啊, 特纳先生。”
“一个先令四磅小麦,这已经是很有诚意的价格了。您去外面看看,港口上堆满了小麦, 粮食根本卖不上价。
若不是看在您的货最多,省的我一家一家去找散碎小商贩收购,我还不会出这个价格呢!”
艾迪拍案而起:“大不了不卖了!小麦又不会坏, 我找船再拉回去!”
“不卖?”
索菲亚轻笑:“您那六十万磅小麦卸货之后还没放在仓库里吧, 也是,这时候圣马洛城的仓库恐怕已经全都装满了。”
艾迪·特纳心里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由于暂时找不到仓库,小麦停放在露天,上面只盖了一张油布。
“看到天边黑压压的乌云了吗?明天要下雨了,到时候这六十万磅小麦泡水发芽……”
艾迪打了个哆嗦,顺着‘玛丽小姐’的视线望向窗外——他常年风湿病的关节隐隐作痛, 空气潮湿不堪。
他当然明白, 过几日天气会非常糟糕, 到时候这六十万磅小麦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艾迪咬咬牙,做出了个违背大公的决定——与其全赔了, 不如便宜卖出去, 好歹能收回些成本。
“行, 我卖!现在就给我钱。”
“成交!”
索菲亚拍拍手,伊泽尔从桌子下面提出一个大木箱,打开之后, 里面是闪闪发光的金币。
艾迪目露疑色:六十万磅小麦价值七千五百个金币, 这重量可不轻啊, 怎么眼前的银发少年轻轻松松就把箱子提了起来。
不会用假的金币骗他吧?
这样想着,艾迪拿起金币咬了一口,果然在上面留下了深深的牙印, 是真金无疑。
他伸手提起木箱,却被沉重的重量压了个趔趄。
“哎呦!”箱子还真沉啊!
艾迪心里嘀咕:这银发少年莫非天生神力不成?
不过,他也无暇思考这些闲事,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带上金币,赶紧回国向大公复命!
艾迪走了,留下伊泽尔一脸不解。
“殿下,明天要下雨吗?那咱们买回来的粮食怎么办?”
索菲亚笑得狡猾,眉眼弯弯,像森林中滑不溜丢的狐狸。
“下雨?巧了,明天虽然是个乌云密布的阴天,却远远没达到下雨的厚度。”
“走吧,伊泽尔。”
公主托起他俊美的脸庞,骄傲地欣赏了一番。
“咱们继续去买粮食。”
市场对于粮食价格的信心已经跌到谷底,如法炮制,索菲亚和伊泽尔很快就用极低的价格购买到了一批粮食。
那群高价囤粮的投机商赔了个底掉,后悔的恨不能去跳海。
能有人来收走他们手上的粮食,他们自然求之不得。
他们对救星索菲亚点头哈腰:“玛丽小姐,感谢您的慷慨解囊,买下我手上的小麦。”
“不必客气。”
直到索菲亚走出仓库很远,那个商人仍然遥遥目送。
这是索菲亚收购的第十八家粮商,截止到目前,他们已经买了近百万磅小麦、燕麦和黑麦。
尽管买到的粮食已经远远超过所需份额,但索菲亚还是想尽可能多买一些。
原因无他,粮价降得太低,会伤害到农民种植的积极性。
万一这次粮价下跌导致连锁反应,引起农民抛荒,那么整片大陆就会发生饥民暴乱。
斯诺西亚的农民有生命魔法和国库存粮作为保底,但其他国家的民众可不一定有。
因此,索菲亚打算买下现在无人问津的粮食,一来可以给斯诺西亚百姓多一重保障,二来,可以暂时止住粮价的下跌,为粮食价格兜底,至少让种地的农民有钱赚。
一个先令四磅小麦,这价格虽然不高,但也与上涨前的粮价相差不大。
跟伊泽尔走在圣马洛城里,正要找第十九家粮商买粮,忽然,朱利安从街边教堂里走出来。
“殿下。”
他紧紧攥住十字架:“您愿意与我谈谈吗?”
……
教堂的石墙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青灰色,玫瑰窗上斑斓的色彩尚未被阳光点燃,整座建筑沉在一种冷漠的寂静里。
空气中有陈年蜡烛泪、旧木和石头缝隙里苔藓的混合气味,冰冷而沉重。
朱利安站在圣坛的阴影中,背对着空旷的长椅。
像往常一样,索菲亚坐在第一排的最中间——那是独属于尊贵王室的座位。
她在这里坐了有好一会儿,圣坛前朱利安的背影像被钉在原地,很久很久才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
“索菲亚,作为神的使者,我聆听过无数人的告解。”
“他们把心中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暗伤讲给我听,他们坦然讲出自己的贪婪、嫉妒、仇恨、偷窃、不忠,每个人离开时都轻松了不少。
可我呢?
我的痛苦却无人告解,我那些无法言说的……关于软弱,关于背叛,关于,您……”
索菲亚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你可以向你侍奉终生的上帝诉说。”
“不,今天我要向您诉说!”
“殿下,我有罪。”
朱利安从圣坛上走下来,他背对着祭坛后方模糊的受难像轮廓,跪在索菲亚面前冰冷的石板地上。
“您知道吗殿下,有一个少年,一直爱慕他的公主,可他的父亲却把他送到教会,送去侍奉神明。
少年一个人在陌生的教会里苦苦挣扎,他天真地想,等过几年,等他在教廷中崭露头角就可以回去见到公主。
可公主已经订婚,订婚对象换来换去,也不可能换到他头上。
他甘愿此生孤独地守在公主身边,可母亲病了,父亲要挟他借此获取公主的信任,潜伏在公主身边窃取消息。
他差点害了公主,害了斯诺西亚的人民,他的罪孽无可饶恕……”
朱利安再也说不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骨,瘫软下去,额头重重抵在石板上,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索菲亚垂眼看着他蜷缩的、卑微的身影。
“我背叛了我的誓言,背叛了上帝的教诲,也背叛了您。
殿下,您曾那样信任我,您救了我的母亲,我却被父亲逼迫,我用假宝藏骗了您,我把您来圣马洛城的消息泄露给了父亲的眼线文森特……”
“就这些?这些我早就知道。”
什么?
朱利安不敢置信,抬起头仰望索菲亚。
晨光恰好从她侧面一扇高窗斜射进来,照亮她半边脸颊。
她的面容平静,甚至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彻底的、洞悉一切的清明。这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朱利安心碎。
不愧是公主,她还像小时候那般聪慧,提前知道了一切,提前布局了一切。
朱利安愧悔难当,他从黑法袍中掏出匕首,奉献给公主。
“殿下,我的罪,唯有付出生命才能救赎,自杀是对神明的亵渎,恳请您处决我,处决一个不忠诚的灵魂。”
索菲亚接过匕首,把它随手抛走,玻璃花窗被打破,哗啦啦的声音十分爽快。
“朱利安,”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迫人,“抬起头来。”
年轻的主教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可以给你另外一条路,你可以用余生的忠诚和服务,慢慢偿还你的罪孽,也洗净你的灵魂。”
“殿下,我愿意为您做一切。”
索菲亚:“我需要一双眼睛,帮我继续留意那些真正藏在阴影里、想推翻我的人。”
朱利安心中明白,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我需要你留在克雷顿公爵身边,留意他的一举一动,然后及时向我报告。”
朱利安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纸和笔,又抬头望向公主。
公主背光而立,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宽恕的柔和,只有冷静权衡后的决断,以及不容置疑的权威。
恩典与柔情,出路与枷锁,如此赤裸而残酷地摆在一起。
朱利安恍然明白,他的小公主已经长大了。
高大的神父跪伏在她脚下,轻吻她的裙角。
“殿下,我发誓效忠于您,若违背誓言,就让我和我母亲的灵魂堕入火狱。”
“记住你的誓言,主教,然后去圣水池洗干净你的脸。”
索菲亚伸出手,不是去搀扶,而是轻轻按在朱利安还在颤抖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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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购买了这么多粮食,还收服了朱利安,索菲亚兴奋地一夜没睡好觉,折腾地伊泽尔和肚子里的小崽子也十分精神。
伊泽尔整个龙盘在索菲亚身上,叽叽喳喳在她耳边讲个不停。
他虽然来过圣马洛很多次,但每次都是匆匆飞过,从未真正领略过热闹的人间集市,一切对于巨龙来说都是新鲜的。
“我买了一些糖渍水果,有凤梨、蓝莓、芒果,等飞回龙巢的时候带给长老们吃;
还用昨天捕到的大金枪鱼和一个老木匠交换了两艘漂亮的帆船模型,等回去放在咱们的藏书室里;
还有……”
索菲亚歪在伊泽尔怀里,拍拍他的肚子,小崽子因为父亲的活跃,在里面翻了个身。
那团小小的起伏传来一种温和的搏动,伊泽尔不敢说话了,所有动作也都停止,像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伊泽尔以为刚才的异常只是错觉时,腹中传来了一下明确的、温柔的顶触。
即将成为父亲的巨龙少年低下头,震惊又困惑。
“这是……她动了?”
索菲亚掌下,伊泽尔身体更深的地方,那微小生命又一次轻轻的搏动,这一次更清晰,仿佛在回应外界的触碰。
“嘶……真是个调皮的小家伙。”
伊泽尔的子宫被孩子的翻腾搅得有些不舒服,不断摩挲着肚子。
直到腹中的胎动明确传来,少年才对自己正在孕育生命、即将成为父亲这件事产生了实感。
炉火噼啪,少年深邃美丽的眉眼笼上一层柔软的父性光晕。
索菲亚逗他:“肯定是你今晚说的话太多,她被吵到了。”
伊泽尔扭着腰表达不满:“你今天和朱利安说了好久的话。”
他要跟索菲亚说更多的话,把朱利安比下去!
索菲亚一看就知道他想要什么,捏捏他软软的小肚子:“今天我会轻一点哦。”
…………
入夜,两人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平静的房间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窗户好像被人打开,有个身影翻了出去。
索菲亚刚想起身追出去,伊泽尔却用腿缠住她。
“乖,我去看看情况。”
“别去,它……”伊泽尔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挤出,“它搞得我好痛……”
索菲亚吃了一惊,慌忙看去,只见伊泽尔抱着她蜷缩起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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