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真假医书 他们的饮用


    翌日。


    尹微月将前些日子百药谷陈老, 临死前赠给霍婉瑛的医书借来观看。


    她翻看医书的同时,又皱着眉头将粗糙的柳树皮塞入口中,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 像无数细小的针扎着口腔, 嘴角因极度不适而微微抽搐。


    但最终, 她还是紧闭双眼,硬着头皮继续咀嚼,每咬一口都像是受刑,为了身体健康却不得不继续忍受这种折磨。


    当然受刑的不只她一个, 只要淋过雨的,都必须将柳树皮当零嘴, 一天最少吃八顿。


    她前段时为了怕家人生病发烧, 特意收集了不少柳树皮, 现下终于派上用场了。


    说来也庆幸, 他们一家在暴雨中待了那么长时间,竟然没有一人感冒发烧,就连老太太精神头也很足。


    尹微月越发觉得, 是因为霍家大房这段时间吃食的功劳。


    像榆树、地龙、蛴螬、花蜘蛛、酸杆子等等都有抗肿消炎、祛风解表、活血化瘀、提高免疫力的作用, 这无形中增强了大家的体质,预防了疾病的发生。


    所以古人说“药治不如食治, 药补不如食补”还是非常有道理的,人吃的过分精致, 反而不益于健康。


    霍婉瑛好容易才咽下一口柳树皮, 上前问道:“七嫂,这本医书上写的当真全是错的?可看那位老人家临死前对它的重视程度,一点不像是本假医书啊!”


    尹微月抿了抿嘴,一时也不能肯定, 毕竟这方面她也是业余的,可上面的错误真的很明显,让她这个只懂点皮毛的都能看出来。


    因昨夜霍家大房开了一次家庭会议,讨论的问题里涉及疾病,她才想起霍婉瑛手里还有一本医书,本来想看看有没有良方,谁料上面竟然连入门的穴位图都是错的。


    家庭会议上尹微月直接建议,不再过滤雨后浑黄污脏的地表积水,而是每天直接收集新鲜雨水储存,这一想法立刻获得了众人的支持。


    地表积水里又是尸体又是粪便,病菌太多,一个不小心就会引发胃肠道感染、寄生虫感染等,若只是个体感染还好点,就怕出现大规模传染病,引发瘟疫。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作为一个现代人,尹微月对这方面的了解自然比古人要多一点。


    在现代,发生洪涝灾害的地区最常见的就是霍乱、风寒等疾病,皆因感染了霍乱弧菌和伤寒沙门氏菌,最可怕的还有可能传播甲型或者戊型肝炎。


    所以在尹微月当众说出瘟疫两个字时,在坐的人都震惊不已。


    考虑良久后,霍远也提了一个建议。


    “既然外面的水喝了有传播瘟疫的可能,不如咱们干脆把其他人的饮水也都包了。”


    他语出惊人。


    霍坚也表示同意:“没错,不管这次雨过天晴之后还能活多少人,他们的水咱们全包了。那片竹林还剩下十之有四,咱们全部砍回来做成竹筒,再从下面搜罗冲散的水桶,通通用来现接雨水,这样应该能撑一些时日。”


    尹微月没想到霍远、霍坚竟然要做到这份上。


    这时霍安疆摇头表示反对,直接道:“既然那些污染的水容易生病,咱们在下面游来游去,关键砍竹子还要潜到水底,岂不是更容易生病?”


    随即老太太和冯氏他们也表示赞同他的话。


    若真的传播了瘟疫,他们只是间接接触,可若是反复在脏水里游来游去,将自己搞病了,说不定第一个传播瘟疫的人就成了他们家。


    “你觉得呢?”尹微月下意识去问霍钧。


    霍钧想了想,没有回答,反而给了尹微月一个反问句。


    “若是雨停后别人都淹了,死的死伤的伤,咱们却住在离地面十六七米的防雨棚里安然无恙。为了活下去,营地其他人不得不喝过滤的脏水,而我们却喝纯净的雨水,你觉得那些人会如何想?”


    说完他又看向霍安疆:“父亲,我们只有您,大哥二哥还有微月会功夫,官兵加犯人却有好几百人,若正面冲突,咱们是否能百分百护住老人孩子?”


    此话比尹微月和霍远的话更加令人忧心,因为后两者考虑的是环境,而霍钧说的却是人心。


    往往人心里的恶,毁灭程度远远胜过灾难和疾病。


    尹微月知道霍钧这话没错。


    若那些人和他们鱼死网破,怎么可能百分百保证护住老人和孩子,可在安全方面,若做不到百分百那么就是一场空。


    于是她当下心里就做了决定,豪迈开口:“好,那么咱们就用大哥二哥的法子,外面那群人的饮水我们全包了!”


    她想了想又继续说道:“但在这种脏乱的积水里游泳确实很危险,所以我们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这里,我提三点要求:


    第一速战速决。不管是在水里搜罗木桶,还是潜水砍竹子,都要争分夺秒,尽最大努力最快完成。


    第二,小心谨慎。游泳时一定不能误吞脏水,衣服草鞋要穿戴整齐,不要伤到手脚,更不能划破任何一寸肌肤。


    第三,消毒杀菌。外出回来后不仅要吃柳树皮,还必须清洁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而且得用能杀菌消炎的药水清洗。目前我们能找到的只有柳树皮和柏叶,不过它们的杀菌消炎效果都很不错。


    因为无法生火煮水,咱们就把柳树皮和柏树叶子用石头砸烂糊,倒进雨水里做成消毒药水,汁液和清水比例一半一半。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仔细冲洗,连耳朵眼和鼻孔眼也不放过,对了,出去时穿的衣服回来也要用消毒液浸泡。”


    众人对于尹微月这三条意见表示充分肯定。


    就在这时霍钧又开口补充:“我还有第四条,那就是只我、父亲、大哥、二哥外出砍竹子即可,其余人都在帐篷里制作洗浴的药水。”


    大家一听这第四条就是老七爱妻心切,为了不让尹微月冒险去砍竹子,而特意为她制定的。


    尹微月领了他的情,点点头:“成!”


    昨夜的家庭会议上,这件事就这么被敲定了。


    今日天刚亮,父子四人就出了帐篷。


    霍远霍坚去竹林砍竹子,霍安疆霍钧在积水里搜集水桶和漂浮的竹子。


    不到一天的功夫,四人就完成了各自手头上的工作,回来用药水擦洗全身后,就开始清洗竹子和水桶。


    也幸亏在加固加高帐篷时,霍钧为了放小木车等家伙什,将帐篷下面的地基建的比较大,这样空出了很大的空隙。


    又因为水桶有盖子,可以上下一个摞一个,于是搜罗回来的四十六只木桶都放下了,至于现做的竹筒,自然是清洗干净后放进帐篷里。


    仅仅用了一天时间,霍家大房就将砍光的竹林变成了一个个盛水的竹筒,效率真可谓很高了。


    当竹筒制作完毕后,因无须再下水,霍钧主动包揽了洗衣服草鞋的活计。


    将帐篷加高后,他就把尹微月先前用草木灰埋起来的死人衣服和带血的被表被里拿了出来,连同脏衣服一起清洗。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尹微月用草木灰提前搓过的原因,还是因为此时的雨水太过纯净,在没用使用任何去污制品的情况下,竟然把上面的脏垢和血渍都洗掉了。


    洗干净后,霍钧也不放帐篷里,避免因潮湿而发霉,而是直接放在外面淋雨,等雨停了晒干即可。


    在男人们外出砍竹子的时候,尹微月便和霍婉瑛一起研究那本医书,原本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治疗瘟疫的良方,谁知这一看就出现了本章开头那一幕。


    这本医书连穴位图都是错的。


    虽然尹微月不懂中医,更不懂穴位脉络,可是最简单的制污、归来、足三里、三阴交、血海、关元等穴位她还是知道的。


    前世尹微月和大姐住在深山老林里,因为环境潮湿,导致身体湿气重,经常月经不调。所以大姐就教她在上面几个穴位刮痧,效果不错,所以她记得特别清楚。


    但是这本医书里标注的穴位图简直南辕北辙,原本脚上的穴位却被标在手上,原本胸前的穴位又写到了后背。


    怎么会如此呢?


    “七嫂,”霍婉瑛看尹微月盯着书一个劲儿皱眉头,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本书是不是根本不是什么医学圣典,那老人家他骗了我们,对么?”


    尹微月摇摇头。


    “我也说不准,若这本书是假的,那逻辑上说不通啊,逃亡路上惊险万分,他为什么要带本假医书?还有,人都要死了,托付一本假书给我们有什么用?”


    “也对。”霍婉瑛点头附和,“也是这个理。”


    两人对着书一会儿唉声一会叹气的,倒把一旁的女眷们都吸引过来了。


    苏氏道:“兴许这就是一本假书,是那人在故弄玄虚呢。”


    贺氏倒没先发表意见,而是上前翻了两页,用指腹感受了一下此书的质感后,才摇摇头说道:“我瞧着倒不像是故弄玄虚,你们看这书,可不是宣纸,也不是一般的丝帛。”


    苏氏是最懂布料的,上前一摸,“果然,这是缂丝工艺。”


    这可到了苏氏的知识舒适区,她娘家从前总揽了全国的纺织刺绣行业,一提起来自是滔滔不绝。


    “缂丝工艺可是通经断纬的织中之圣,与普通刺绣不同的是需要套筘、画稿、摇线、装梭、织造、修整等十几道工序才能完成。而且只要出现一步错误,那么整幅作品都会作废,所以也有‘一寸缂丝一寸金’的说法。若真是本狗屁不通的假书,为什么还要用缂丝这么麻烦的工艺来逐一记录呢?”


    被贺氏、苏氏一启发,尹微月似是想到什么。


    “四妹妹,快,将那油灯点燃拿过来!”


    霍婉瑛虽然不知道尹微月突然要油灯做什么,但没有耽误立刻拿了过来。


    只见尹微月将油灯拿近,然后翻开一页书,小心翼翼放在火苗上烤。


    如果不是本假书,那么里面一定有玄机,现代谍战片不是常常演,特务把白纸放在火上烤就会出现新的字嘛。


    也许这本书的机关也在这里。


    可尹微月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页不落地用油灯来回烤了两遍,可是医书没有任何变化。


    尹微月不死心,又接了碗雨水,怕破坏书本,遂轻轻用手指滴了两滴上去,然后轻轻抹匀,但依旧没有变化。


    倒腾了半晌,终于,尹微月向这本书投降了,也许这真的就只是一本故弄玄机的假书而已。


    但看着霍婉瑛失望的眼神,她又安慰道:“可能是我们用的方法不对,没有找到法门,有可能这书得对着太阳光才能显现真容,也许得对着月光,也可能得涂抹特殊的药水才行,别灰心。”


    听她这么一说,霍婉瑛重新将书本抱在怀里,眼里又燃起希望。


    “我相信那老者不会骗我的,为了不让这本书上的真实内容失传,往后我就一点点去试验,相信一定可以破解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暴雨终于停歇 其实我们都


    暴雨又持续下了六日, 外面的积水也已近七八米。


    因为有了特大号的斗笠,霍家大房不管是出恭,还是在帐篷外木头垒的地基处做活, 他们再也不用来回换湿衣服了。


    这六天里, 霍家大房除了老太太和五个小孩子外, 每个人都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老太太身上不爽利,也吵着要洗澡,不过在尹微月的耐心劝说下放弃了。


    老太太毕竟上了岁数,孩子们又太小, 雨水冰凉,万一生病可就麻烦了。


    这期间锅碗瓢盆、水桶等都接满了雨水, 所有竹筒也都储满水堆在帐篷里, 把他们的生活空间都占了。


    如今人挤着人, 连坐都坐不开。


    该洗的衣物、草鞋也全部在自制的消毒液里浸泡了两天两夜, 上面的血渍污渍也搓干净了,用树皮绳牢牢绑在杉树顶端,只等天放晴后晒干即可。


    还有暴雨前捉的各种虫子, 当时因没有水清洗都在桶里养着, 如今被闷死不少。大家快速把死的挑出来,也没舍得扔, 趁着外面还在下雨,拿出去洗得干干净净。


    虫子是霍远和霍坚清洗的, 两人带着大斗笠蹲在帐篷外的空敞处, 除了脚和裤腿,旁的地方一点没湿。


    因为无法烹饪,他们挑了一件洗干净的长袍将虫子放进去,把领子、袖子、下摆等所有开口的地方都打了结, 然后重新绑在支撑的杉树上。


    该做的活计都做完了,实在无聊,一家人只能挤在帐篷里,过上了吃饭→睡觉→出恭三点一线的生活。


    当然,霍婉瑛除外。


    她还多了一个点,就是研究那本缂丝的医学圣典,有些偏执地将油渍、眼泪、甚至口水都小试了一遍,但那本书的内容还是那样。


    如此,危险还是来了。


    在持续暴雨的第十九天清晨,大地突然战栗,刹那狂风嘶吼,天地间一片昏暗。


    官道两旁的山体深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一道道黄褐色的洪流从各个山顶咆哮而下,犹如一条条暴怒的巨蟒,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山上的植被轰然倒下,坚硬的岩石被碾成碎块,这些都随着雨水涌向官道,当汹涌的洪流与山脚的积水轰然相撞,顿时激起数米高的浊浪,在昏暗的天色中划出狰狞的弧线。


    高空中,单薄的帐篷在狂风中剧烈震颤,支撑它的八棵杉树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掀翻折断。


    整个山谷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


    帐篷内瞬间被恐惧填满。


    “啊!”女眷们本能相拥在一起,孩子们尖锐的哭声刺破空气。


    “母亲,我怕!”珍姐儿一头扎进贺氏怀里。


    贺氏紧紧抱着她,摸着发顶柔声安慰:“珍姐儿不怕,外头只是风大了些,很快就过去了。”


    而此时,霍钧目光紧紧追随着尹微月,眼底翻涌着焦灼又克制的保护欲,他抬手刚想触碰她的衣角,霍婉瑛却横插进来一把揽住尹微月的胳膊,“七嫂,我也怕。”


    尹微月心说她其实也怕,听着外面的巨响,她甚至不敢晃动身体,就怕一动弹这帐篷就塌了,可最终搂着霍婉瑛说了四个字:“没事,别怕。”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山石碰撞的声音没有了,大地不再颤动,风和雨也都停了,世界安静了。


    这一刻大家终于能松一口气,太好了,命保住了!


    尹微月轻轻挪到门帘处,将头探出去。


    天色似乎比先前亮堂了一些,但远处仍有稀疏的云絮沾染着泥浆的颜色,低垂得仿佛要压弯山脊,空气中四处弥漫着潮湿的腐朽味道。


    尹微月目光回落,此刻营地已沦为一片汪洋,积水甚至涨到了帐篷的下边缘,若这雨再多下一个时辰,那么这个帐篷也保不住了。


    水面上,冲倒的树木、豁口的陶罐、散开的草绳、各式各样的包袱,一齐在水流中轻轻碰撞旋转。


    再然后,尹微月瞳孔骤然紧缩,她看到了浮尸,一具,一具,又一具……


    那些浮尸肢体僵硬,衣衫褴褛,有的被树枝勾住,有的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瞪着,污水灌满了他们微张的口,一张张面容定格在最后一刻的惊恐中。


    还有的被细流推搡着,软绵绵撞在半浮的梁木上,无力地晃荡;有的俯趴着,褴褛的衣衫下露出泡得发白鼓胀的后背,像一只巨大的、溺毙的蛞蝓。


    尹微月胃里一阵翻涌,喉咙发苦。


    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这丝疼痛却不能抵消心底漫上的恐惧。


    当死亡如此赤裸地铺展在眼前,一切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而她,也不过是侥幸暂存的一粒微尘罢了。


    尹微月下意识后退半步,却避不开那股浓重的腥腐气息,风掠过那些还健在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无情的死亡哀叹。


    突然,她好想哭。


    前世也是这样,丧尸毫无预兆闯进入类的家园,自此死亡、血腥、撕咬、断臂残肢随处可见,即使她和大姐那样幸运,最后也还是死了。


    那么这世呢?她当真能逆天改命?


    突然一双手伸过来放下了门帘,将她往里拉了拉,隔绝了那炼狱般的场景。


    尹微月回头,便撞进了霍钧柔情的眼眸里。


    那双眸子春风化雨,却沉静蓄满力量,灼灼目光似能劈开心底最无助的黑暗。


    他说:“外面的水大概还得有些时候才能退下去,后面还有的忙碌,先睡一会儿吧。”


    尹微月心间微动,点了点头。


    大家看到她的模样,大约都猜到了外面的场景,所以没有人再主动掀开门帘往外看。


    倒是霍钧先走了出去。


    雨停了,他得先去检查一下外面收集的雨水有没有打翻,之前洗得衣物也得拧干水晾起来,还有小木车中间堆得柴禾,全都湿透了,也要拿出来晾一晾。


    许是日头隐藏了太久,雨一停便急不可耐窜出云层照下来,一切仿佛回到了正轨。


    但因为流放营地四周全是滚落的山石,瘀堵得太厉害,积水直到四天后才退去,陆陆续续的,营地终于有了人声。


    霍远看了看外面,地表已经露出了一层厚厚的淤泥,只有先前挖蓄水坑的位置还存满了水,依旧浑黄一片。


    他对霍安疆说:“父亲,我去一下官兵营地,看看于介那边的情况。”


    霍安疆点点头:“是该去看看那边什么情况。”


    尹微月忙说:“让二哥跟你一起去,若有突发情况,保命为上,千万不要有所顾忌。”


    二人点点头。


    谁知刚要下软梯,不远处响起一片脚步声。


    “霍侯爷,能否出来一见。”


    帐内众人一顿,是于介,他竟然先一步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杀手来了 洪水后流放


    押解官们兵分两队来到霍家大房营地, 一队跟着齐不提,一队跟着于介,只不过于介站在齐不提的前面, 彰显了他的绝对领导地位。


    暴雨停了四天, 他们头发、衣服已经干透, 而上面干涸的污泥和褶皱,道尽了这些日子的凶险与狼狈。


    官兵们仰头去看,那顶用油布和竹竿搭起的帐篷完好无损,高高伫立在八棵大树的顶端。


    而他们自己的营地, 却在暴雨来临的第二天就被大雨淹没,被褥泡在泥水里, 粮食全部冲走, 干粮成了糊状, 还有不少受伤的弟兄死在了这场大雨中。


    而霍家大房的人却浑身上下干干净净, 从老到少,皆面色红润,无一处不妥。


    那本该是官兵才配享有的, 这些被四皇子打压永远再也无法翻身的罪囚, 凭什么活得比他们还体面?


    还有,暴雨之前霍家人撺掇整个流放队伍一齐挖坑, 又是做陷阱,又是做蓄水坑, 为此还有不少受伤的犯人累死, 可如今一场洪涝全毁了,这不就是白费力气做无用之功么!


    再看看这些坑,里面确实存了不少水,可看着就像泥汤, 人怎么能喝?


    霍家大房不少人察觉到了后面押解官们不善的眼神,不禁暗自庆幸提前为他们接了雨水。


    不过于介的脸上却没有怨毒,反而噙着淡笑,如此霍家人判断此番定安大于危,心绪随之也轻松不少。


    而事实上,于介的确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答应过右相和睢阳立,一定要将霍家人活着送到流放地,所以洪水一退,他就赶紧来查看霍家是否有伤亡。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么大的雨,霍家人拖家带口不仅没有损伤,竟然还架起将近二十米的油布帐篷,风吹不到,雨淋不到,钱物也没有损失。


    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因为这就是历代守护边疆的霍家人的实力。


    这时霍安疆率先朝着于介拱了拱手:“巧了于大人,我们正要去找你呢。”他说着又回头看霍远:“快,将这些天咱们接的干净雨水都抬下来。”


    干净的雨水?


    于介不解,然后就看到霍家几个兄弟接力式从软梯上往下递水桶,水桶递完了,又往下递竹筒,很快堆了满满了一地。


    “霍元帅,您这是……?”出于对霍安疆的敬畏,即使已经是阶下囚,于介也不曾改称呼。


    霍安疆指着这些说道:“本来咱们挖了蓄水坑,是想着等雨停之后过滤清水喝,谁想到这雨一下就是二十天,水里面又是尸体又是粪便,实在不能喝了。


    于是我几个儿子就冒雨到积水里捡了木桶,还将那片竹林全砍了做竹筒,接满了新鲜干净的雨水。为了有地方存放雨水,才建了这个帐篷,想着雨一停就给大人送去。”


    此话一出,身后的押解官门纷纷窃窃私语,脸上全是不可思议。


    “霍元帅仁义。”于介对着霍安疆拱手真诚说道,不管帐篷是为何而建,但这么多雨水是实实在在的,转头下令让官兵们将水抬走。


    这时后面不知是谁小声咕囔一句:“那这个帐篷是不是也得——”


    话音未落就被于介凛冽的目光钉在原地。


    “天灾面前,能活命就是造化,这次若不是霍元帅一家冒着风雨储存雨水,咱们通通都得喝污水,谁再敢有歹心,就地正法了他!”


    此话一出,再也没有押解官敢明目张胆惦记这帐篷了,霍家大房自然更不可能主动捐出去。现在地表不仅潮湿还好多淤泥,当然是住在帐篷里舒服。


    于介离开后,营地开始清点幸存人数。


    这场持续数日的暴雨和随之而来的洪涝泥石流,又一次给流放队伍带来了毁灭性打击。当最终统计的数字呈现在众人面前时,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窒息感。


    流放犯中,老人、孩童和肢体受伤者无一幸免,全部葬身于洪水中,他们的伤亡尤为惨重,原本还剩近三百多囚犯,如今仅剩百来余人苟延残喘,关键就这点人其中还包括了霍家五十多人。


    相比之下,这次官兵的存活率稍高些,死的都是肢体受伤没有行动力的,点了下名,有一百二十七名押解官挺过了这场灾难。


    这次于介没有询问死者姓名,因为那本死亡名册早就淹没在水里不见了踪影,就算知道名字也无处填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到了流放地再核实名单。


    再看霍家人,大房自是全须全尾,但二房活下来的却寥寥无几。


    不远处,霍安民佝偻着背脊站在一棵大树旁边,一边暴躁跺脚下的烂泥,一边咒骂,而穆姨娘正小心翼翼、眉眼低顺地哄着。


    霍山被官兵们从树上救下来,他饿得头晕眼花,右脚踝处还被陷阱绳勒得又红又肿,一个“惨”字都不足以形容。


    而姜氏在积水退后,果断拆了竹筏并将其”毁尸灭迹”,三人把最后的口粮全部吃掉,接的新鲜雨水也喝得一滴不剩,并嘱咐好两个孩子如何卖惨后,才带着他们去找霍山。


    两个孩子浑身上下都很干燥,这二十天里虽然积水水位很高,尤其最后几天还发生了泥石流,四面八方的水都涌进营地。


    但好在这个竹筏浮力很足,绳结捆绑的也结实,姜氏为了固定竹筏绑的那几棵树也争气,没被风刮倒,如此两个孩子被她保护的极好。


    而她虽然浑身湿透,可因为有竹筏,身体没长时间浸泡在水里,这些天吃的喝的都不缺,所以身体暂时也没有什么不舒服。


    霍山看到妻儿后很是激动,不停询问姜氏有没有受罪,姜氏自然用想好的谎话糊弄,而他也没有生疑。


    这几人都不知道小刘姨老太太和霍婉媚早已死了,因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母亲和妹妹,霍山嘱咐好妻子和儿子不要乱跑后,忍着饥饿瘸着腿在营地里一遍一遍搜寻。


    霍安民却没有去找。


    老太太和霍婉媚当时病得很重,根本没有了行动能力,他亲眼看着活蹦乱跳的王姨娘淹死在积水里,所以母亲和女儿那副样子铁定活不成,早不知被洪水冲去了哪个犄角旮旯。


    既然找也无用,何必还去费劲!


    此刻霍安民心里没有太大波澜,亲娘和闺女死了也好,省得以后拖累他,至于那毒妇杜氏,他更不放在心上,最好淹死了,否则回来了也要打死她。


    而三房四房因为宋金池的建议,将避雨棚安置在树上,所以也都好好活了下来,但过程也挺凶险的,最后两天只差一点点,那积水就要把避雨棚都淹没了。


    然而他们被幸运眷顾,有惊无险。


    至于财物,大部分当然是被张语琳收进空间,那些展露在外的损失也不大,因为当初把避雨棚移到树上后,他们便七个帐篷挤了挤,空出一个帐篷专门放东西。


    在积水刚退下去,张语琳就指挥大家拆了避雨棚生火,这棚子在大太阳下晒了四日,不说特别干燥,点火却不费力,拿出早就跟程预亭买的草药熬煮。


    张语琳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三房四房一起生活,人这么多,最怕的就是生病。加之正好有陶氏这个懂医术的人在,于是就让她开了好几种病的常见药方,陆陆续续以各种借口花了高价钱去程预亭手里买了不少草药。


    买草药是在溯宏死后进行的,程预亭虽然是四皇子的人,但也知道审时度势的道理,就连齐不提都不再打压霍家。


    程预亭心里明镜似的,没了掣肘,他自然不跟银子有仇,在保证官兵这边供给足够的情况下,高价卖了不少草药给张语琳。


    陶氏从一堆草药里挑出了紫苏叶、白术、薤白,主打解表散寒、通阳发汗、健脾燥湿,增强抵抗力。


    熬好后,包括孩子在内,每人都喝一大碗。如此一日两次,连喝三日,身子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张语琳一直在注意官兵动向,当打听到营地存活人数时,她心里十分震惊。


    怎么会这样……


    暴雨过后的营地弥漫着腐朽的气息,女人咽下一口汤药,却不小心咬破了舌尖,顿时铁锈味斥满口腔。


    这遍地横陈的尸首,似在提醒她未来如同被浓雾笼罩的深渊,每走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怎么会这样……


    因为用力,张语琳端碗的手指绷得惨白。


    她是死过一次又重生的人,所以看到这个结果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震撼。前世流放队伍虽有折损,却远不似眼前这般惨烈——竟然整整少了四分之三的人马!


    泥水在脚下蜿蜒,张语琳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命运的轨迹正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疯狂偏移。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真是重生的吗?还是说这一切不过是她的臆想罢了。


    明明上辈子流放队伍没有遇到狼群夜袭,没有遇到地震,更没有遇到暴雨洪涝,将近八百多人的队伍只霍家人死了不少,其余的犯人是在被杀手追杀才开始有死伤的。


    再后来,是因为饥饿和干旱,流民队伍才大范围减员,可最后仍有五百多人与之后的几支流放队伍汇合,一起被送到了深山老林里。


    而且前世,他们这支队伍的流放犯自发组织了一个将近二百人的食.人团体,一路上不仅在押解官的眼皮子底下吃光了小孩子,到了深山老林后食.人团体更是迅速扩充,最巅峰时达到一千五百多人,前世她和霍开也是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将他们铲除。


    张语琳再抬眼,如今流放犯不过剩下百余人,其中一半还是他们霍家人,而另外那五十几人个个面如枯槁,前世比较有名的食.人团体的几个小头目也都死了,没死的也因地震伤了肺部,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这也算是众多噩耗中的一个好消息了,最初的食.人团体就是从他们这支流放犯中发起的。


    如今他们都死了,那么未来路上人.吃.人的现象就不会发生或者说发生的较晚一些,那么到了深山老林里,她和霍开收拾这群人也比前世简单些。


    至于霍钧……


    一提起这个名字,她眼里骤然涌上杀意。


    既然变数已生,她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完完全全倚仗前世记忆,她要比从前更谨慎、更小心。


    她推敲出霍钧也是重生的,所以一定要等到流放队伍进了五竹镇,她将所有物资都屯好后再杀他,以免自己逼得太紧又横生枝节,影响了她囤货可就麻烦了。


    再说杀手还没找来呢,既然命运轨迹发生改变,说不准霍钧会死在那些人手里,这样也省得她亲自动手了。


    ……


    营地里,于介开始组织人手寻找暴雨中被冲走的衣服被褥还有粮食,现在水有了,必须尽快搜罗能吃的东西。


    所有成年犯人都被征用了,霍家人除了老太太、彭姨老太太和孩子们外全部都去了。


    因为还要继续在营地里驻扎,所以不光要搜罗物资,还要清理尸体,大家机械地在泥里翻找东西,也有的在搬运着尸体。


    每个人脸上都凝固着劫后余生的麻木,像一个个褪色的木偶,无声控诉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为了处理方便,被洪水泡胀的尸首一具具扔进先前挖好的蓄水坑里,堆满之后再填土淹埋,倒也不费多少体力和功夫。


    又忙活了两天,除却被水冲走的一小部分物资,大部分都找回来了。


    但各种面粉和油盐酱醋肯定全没了,这些东西遇水则溶,只找到些系口紧实的粮袋子,万幸没被水冲开,里面有麦子、黄豆和玉米等。


    由于没有地方补充水源,所以这批雨水显得格外珍贵,可有些地方又不得不用,比如粮食,若不清洗干净,吃进肚里恐怕要染上疾病。


    于是大家用水洗干净油布,又把粮食淘洗干净,放油布上面暴晒,但洪水浸泡过的衣物被褥没有清洗,而是直接摊开晒在临时搭建的竹架上,官兵和犯人们难得的保持着某种默契。


    没多久,于介就下了一道命令,这两日搜寻的食物必须全部上缴由官兵掌握,并且取消了犯人私自买吃食的规定。


    尹微月猜到了,于介这是想跟流放初期那样,每日由押解官给犯人们分定量水和食物,毕竟现在资源有限,而且金银又不能吃喝。


    虽说金子银子不能吃也不能喝,但是押解官和犯人们在搜罗营地时还是额外注意,一旦发现就自己昧下来。


    毕竟押解官穷怕了,知道没银钱的日子猪狗不如,而犯人们大富大贵惯了,从小就知道银钱的好处和重要性,也幸好于介只收缴吃食物,没没收钱财。


    当天下午,霍家大房又给于介送去了一堆竹筒,里面有榆树面、骨粉、炸虫子、野菜干,还有十几竹筒猪油和狼油。


    这是尹微月提议的,因为她十分认可霍钧说的话:若入绝境,人心是最不可控的。


    这两天搜罗的吃食不多,要养活一个二百来人的队伍很难,与其等着官兵来抢,不如自己主动交上去,还能给自家留下一半。


    虽然霍家大房战斗力高,可是牵绊也多多,母亲,妻子,孩子,这些都是最致命的弱点。


    若押解官与其他犯人联手,就算人家正面打不过,可架不住人家那头出阴招,一次两次能躲过,那十次八次、百次千次呢?


    就连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况且未来的路很长,他们现在不能跟官兵闹翻。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尹微月从书中张语琳的旁白处得知,前世流氓队伍会途经五竹镇,在那里最后一次补充物资。


    霍家大房有不少金丝线,而且镇子上采买肯定比官兵卖的要便宜很多,所以他们只需要留够食物,支撑到五竹镇即可,到那时候再补给不迟。


    果然,当把这批吃食送到官兵营地时,那些押解官们此时看霍家大房的人,就跟看观音菩萨一样,目光里全是尊敬和感激,哪还有半分怨恨和嫉妒。


    霍家大房不仅去送了吃食,尹微月还让霍远、霍坚教他们如何在野地里寻找能吃的食物。


    可刚说了个开头,押解官们便齐齐说这些他们都知道,懂得竟然比霍远、霍坚还多,竟然反过来教他们二人。


    说什么不光榆树皮能吃,只要不是带剧毒的,像柳树、杨树、柏树、杉树、松树,啥啥树都能扒皮吃,只不过这些树皮的口味比不上榆树罢了。


    还有那些野菜干、虫子,官兵自然也知道能吃,毕竟他们是因为家里穷才拼命找关系当的胥吏。


    家里祖祖辈辈都是贫农,吃不饱饭那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每年青黄不接时,都要去扒树皮,将外面那层坚硬的皮去掉,留下里面黄白干净的树皮晒干磨成粉。


    别说野地里苦味轻的野菜,就算最苦的野草也要拔回来吃,总比饿得吃观音土强太多,更不用说那些地里钻树上爬的美味虫子了。


    在农家,刚会走的娃娃就会跟公鸡抢虫子,赶上好年头,家里孩子多的捉半盆回来,添上满满一锅水,连盐巴都没得放,煮熟后那就是顶好的荤菜了,像过年一样。


    若赶上年头不好,连虫子都捉不到。


    当霍远霍坚回来说那些押解官什么都知道时,尹微月自然不惊讶。


    在她上辈子的现代,平民老百姓也才过了没几年不饿肚子的好日子,更不用说在这贫瘠的古代了。这里贫富差距大,现代贫富差距一样很大,21世纪的人是幸福的,华国出了个伟大的米菩萨,若不是他,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呢。


    霍家其他人会惊讶也在情理之中,这些胥吏并不是正经官职,全部是苦出身,地里刨食的哪个没挨过饿,这都是最寻常的保命之法。


    ……


    之后几天,押解官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收集能吃的食物,联合犯人们一起,扒树皮,磨面粉,捉虫子。


    而犯人们每天从官兵那里领粮食,为了保证大家都有力气干活,于介放饭比较大方。


    犯人们一天三顿,男人每顿三个窝头,两碗菜,里面二十只煮虫子,一碗水;女人们每顿两个窝头,一碗菜、十只虫子,一碗水;孩子们一个窝头,半碗菜,五只虫子,半碗水。


    而整个营地也只有霍家的孩子还活着,所以最后一条是单给霍家制定的。


    这些犯人个个都是富贵人家,哪里吃过这些东西,可一路上接二连三遇到要命都灾祸,尤其发洪水时,饿得恨不能连屎都吃,所以能分到这些,心里不仅没有落差,还对押解官们千恩万谢。


    但这些吃食对霍家大房、三房、四房来说难吃至极,他们手里好吃的食物很多,大家都不愿意吃官兵们发的“忆苦思甜饭。”


    尹微月在心里反复琢磨,分析了无数利弊,在确定了不会被押解官们刁难后,终于决定拒绝官兵发的食物和水。


    霍家人有存粮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既然这些饭食不好吃又何苦多占一份,尤其是水,本来这些水就是他们送去的,没必要每日再要回来些,他们可不缺水,帐篷里一多半都是储水的竹筒。


    果然,当霍远将这个决定告诉于介时,官兵们不仅没嫉妒他们有存粮,还感谢他们没额外再分走一份。


    但三房、四房却没有将每日分配的东西退回去,虽然这些食物他们不爱吃,但缺水啊。因为他们可没有大房那样的条件,有能力在下暴雨时接雨水。


    而且空间内每日二百毫升的灵泉水,张语琳只会留给自己和霍开,不可能分给别人。所以在反复思量后,为了能分到每日三顿水,她决定留下这些吃食,不过也只是领着大家表面做做样子,根本不吃这些。


    张语琳一早就发现犯人们个个都偷拾了不少金银财宝,所以暗中选了几个可靠的,悄摸将饭菜低价卖给他们,也算有份额外的收入,这样等到了五竹镇,又能多买几斗米。


    而霍家二房就不用说了,他们现在一穷二白,每日都指着押解官分的食物活命,可最让姜氏不能忍得是,霍安民第一天就霸占了霍江儿和霍河儿的口粮和水。


    开始还给两人留半个窝头和三四口水,到后来直接全部拿走一点不剩,再后来竟然把姜氏的口粮也拿走一半。


    霍山虽然心中不满父亲,可想到祖母、母亲、妹妹都不在了,他的血亲除了两个儿子就只剩父亲了,所以格外忍让。


    霍山不说话,姜氏敢怒不敢言,于是只能一家四口分着吃手里剩下的,每日勉强过活。


    ……


    这天夜里,霍家大房烧了满满三大桶水,不为喝,而是为了洗澡。


    没错,是洗澡。


    他们储存的水不少,如今只剩老太太和孩子们没洗澡,身上头发还残留着流放第一天抹的臭味。


    刚开始大家都臭所以觉不太出来,可现下大家都洗干净了,臭味越发明显,所以最后决定忍痛舍出去三桶水,让老太太和孩子们也痛痛快快洗次澡。


    夜里漆黑一片,帐篷又高,所以就算在外面洗澡,别人也看不见。


    霍远霍坚将烧好的水提到帐篷外面的空敞上,苏氏和霍婉瑛先给老太太擦洗,先洗了头,再洗身上,用了一桶半水,浑身就干干净净的了。


    接下来就是双胞胎、霍珍儿、霍启儿、霍敢儿,孩子们才用了一桶水就从头到脚洗干净了,剩下半桶水就用来洗女眷们的私密衣物。


    洗完后,几人赶紧喝一碗热热的柳树柏叶汤祛寒预防,连一岁大的双胞胎都被逼着灌了少半碗,哭闹了好一阵才哄好。


    大家身上都清清爽爽,这一夜睡得极其安稳。


    积水退后,队伍又在此处扎营了六天。这六天里于介最主要就是带着大家收集吃食,完全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守着与睢阳立的约定。


    尹微月觉得于介过于执着了,可像于介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在通讯联络极困难的古代,越优秀的人越重诺。


    因为在这里只有靠人力传递信息,若有一方没遵守约定,那么很有可能要等的人会错过一辈子,要完成的事永远做不成。


    不过尹微月这时候很高兴于介没有开拔,因为暴雨前推测的杀手还没有来,所以他们还不能离开,否则辛辛苦苦做的陷阱全部都浪费了。


    与其出去被人击杀,不如留下守株待兔。


    同样的,张语琳那边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再也没到于介跟前说那些催他开拔的话。


    期间,齐不提来找了尹微月两回,一是来跟她请教上次滤水器的不懂之处,二是来跟她继续学功夫。


    对于第一条尹微月很吃惊,遂问了原因。


    “不是说那些水不能喝,为何还要再用滤水器过滤?”


    齐不提:“水虽然不能喝,但我想着过滤出来可以洗洗澡,也能把衣服被褥洗一下,这两天陆陆续续有人身上起疹子,一片一片的,又疼又痒。”


    这个消息让尹微月心下生颤:“程大夫那边还有草药吗?”


    齐不提摇摇头,“全部都冲没了,满满一大车呢,听说里面还有上好的人参和灵芝,临出发前特意给我和我姐夫预备的,如今全都折在水里了。”


    尹微月也顿觉可惜。


    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如今大家只是皮肤起疹子还好,可千万不要弄点传染病出来,于是赶紧告诉齐不提滤水器的要点。


    不过这一回又加了细沙,因为泥石流,营地外面水干后,很容易就能取来细沙。如此加上之前的五层,现在整整六个竹筒从上到下过滤。


    尹微月根据竹筒里不同的内容物,从高到低给齐不提排了顺序。


    “你务必按我说的顺序,找一棵树,按照顺序从高到低绑竹筒,每个竹筒之间要留一点空隙,最后在第六个竹筒下面放上水桶。”


    关于这个滤水器齐不提已经是第二遍听了,可是听完还是非常震撼。


    “回神!”尹微月拍了他一下,继续说道:“不管是洗衣服还是洗澡都要用柴火煮沸后再用,而且水里多放一些杉树皮和柏叶,应该对身上的瘙痒管用,而且能杀菌消炎。”


    这片林子里没有柳树,尹微月储藏的柳树皮和柳枝是前期在流放路上顺手收集的,只够他们一家子用。


    这片林子除了柏树就属杉树最多,杉树皮虽然抗肿消炎比不上柳树,但在杀菌方面也还是不错的,民间很多用它烧水擦洗皮肤来治疗瘙痒。


    如此一来,杉树负责杀菌止痒,柏叶负责凉血、燥湿解毒,二者搭配应该可以解决现下的难题。


    齐不提听得懵懵懂懂,但是重要的部分全都听明白了,那就是,过滤后的水能洗衣服洗澡,但必须放入大量杉树皮和柏叶,烧开滚沸后再用。


    至于他要继续学功夫这个问题,被尹微月因为太忙为由驳回了。


    现在都十万火急了,还学什么功夫!


    齐不提回到营地后就把这个方法告诉了于介,当然,因为尹微月的威胁,他并没有把尹微月供出来,只是说小时候他娘用过这个方法过滤过清水,也用这种方法给自己洗过疹子。


    于介将信将疑,于是特意把程预亭叫来问了问,确认了杉树和柏叶有这种功效后,就忙不迭让大家过滤清水。


    程预亭在听到这个办法是齐不提想出来的后,十分吃惊,他当然不信,他和溯宏关系密切,所以对他岳家也很了解。


    他那岳母仗着家里有点钱,好吃懒做、颐指气使,哪里会懂得滤水这法子。齐不提就更歪了,整个一不学无术的混不吝,正经事不会一点,脑子有却不多,他简直把他老娘的毛病继承的炉火纯青。


    所以这办法一定是有人告诉他的,那这人是谁呢?


    程预亭不知道,在他打量齐不提的同时,于介也在看他,当时他称病拒绝返回皇城那一幕,不停在于介脑海浮现。


    睢阳立离开流放队伍时特别叮嘱要小心这个人,若他当时咳血而死倒没什么,若没几天病突然好了,那这人身上一定有猫腻。


    果不其然,在睢阳立离开的第三天,程预亭的病就奇迹般痊愈了,只是他留下的目的是什么呢?他也没有再继续对付霍家人,也没有对其他犯人露出谋害或者包庇的举动,更没有对他和其他押解官不利。


    于介想不通,所以程预亭装病执意留下的目到底是什么呢?


    张语琳也很快就听说了滤水器的事,这滤水器很像现代那些没苦硬吃去野外求生的人捣鼓出来了的,可她又不敢确定古代没有这种东西,毕竟古人也是很聪明的。


    可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看来以后连齐不提也要多多关注一下了,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管谁一个举动,都可能再次影响前世的轨迹。


    营地里其他押解官和犯人可没有他们仨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听到能洗澡,还能洗衣服,这下气氛总算不再死气沉沉了。


    那些埋怨霍家大房撺掇挖蓄水坑的人也立刻改了口,此时纷纷都在庆幸,幸亏当时听了霍家的话挖了那么多蓄水坑,除了用来埋尸浪费了七八个外,其余的里面全是水,关键还有三米宽的环形坑道,这下终于不愁了。


    现在霍安疆在大家眼里那就是神一样的存在,威望早就超过了带领他们躲避地裂的张语琳。毕竟在他们眼里,霍安疆曾经是侯爷,还是保家卫国的大元帅,而张语琳不过就是霍府后宅的一个媳妇罢了。


    于是,流放营地里除了每天找吃食,磨树皮外,现在又多了滤水烧水,大家白天干于介吩咐的活,晚上就洗澡洗衣服,果真身上的红疹轻了好多,也没再出现人传人的现象。


    这晚,尹微月又把大家叫在一起。


    “父亲,明天你跟于介说一声,咱们不去官兵营地上工了,得抓紧时间将冲毁的陷阱再重新布置一下,要不我们留在这里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众人神色一慌,苏氏忍不住心里的惊骇问出声:“七弟妹,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是不是四皇子派的杀手要来了?”


    尹微月赶紧握住她的手,轻拍两下安抚道,“二嫂不必惊慌,我只是觉得咱们辛辛苦苦挖好陷阱,若就这么废了岂不可惜。既然于介没有发布开拔令,咱们就得随时随刻做好万全的准备。”


    其实尹微月隐隐感觉那些杀手应该就快来了,否则按照张语琳的性子一定会催着于介开拔,可她并没有。


    所以尹微月就大胆猜测,张语琳跟她一样,也想在此处守株待兔。


    霍安疆听后点点头:“行,我明天就跟于介去提,咱们一直帮着那边干活,却没有分他们的食物和水,明日我就说洪涝已过,怕山间又有野物出来觅食,为以防万一得重新修补各处陷阱,他应该能同意。”


    “行,就这么说。”大家一致同意。


    就在众人吹灭油灯准备睡觉时,帐篷底下却传来了敲击树木的声音,大家神色一紧。


    “大伯,侄儿有要事相商。”声音恭敬谦顺,是霍开。


    霍远拉开门帘往树下看,黑暗中站着五个人影,他没有邀请几人从软梯上来,而是冲下面小声说道:“稍等,我们下去。”


    于是霍安疆、霍远、霍坚、霍钧依次爬下去,尹微月跟在最后面,她下来一看,原来是霍开、张语琳、霍邱、霍羌,还有那个被半道救来的宋金池。


    “这么晚了,可是发生了大事?”霍安疆开口询问。


    霍开按照刚才商量好的话术说道:“伯父,洪水一过,山间野物都陆续归山,不敢保证没有大型猛兽,他们饿了二十多天,难保不会再次攻击咱们营地,群狼夜袭的事万不可再发生了。”


    今晚吃过晚饭,张语琳就跟他们商量修补陷阱的事,她说得头头是道,而且宋金池也在一旁大力赞同,于是两房人都同意了。


    不过宋金池又说,现在他们跟于介身份不对等,张语琳虽然于他有救命之恩,可是这恩情用一次就少一次,不如留到最关键的时候去用,这次让霍安疆开口去说,必定成事。


    于是他们五人才一起来了大房。


    霍开一开口,尹微月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张语琳的主意,看样子四皇子派的杀手真的就快来了。


    霍安疆听了霍开与他们刚才商量的如出一辙的借口,心里不禁暗自发笑,看来大家这都是想到一块去了。


    多了两房人帮着布置陷阱效率更快,这是好事,于是他借坡下驴说道:“老五说得很有道理,狼群夜袭的事绝对不能再来一遭。明日一早我就去找于介,跟他说我们三房这几日去修补陷阱暂时不上工了,让他准个假。”


    张语琳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就解决了,她肚子里准备的一大堆话都还没派上用场,于是几人在树下稍微寒暄了几句,就各自回家了。


    尹微月盯着宋金池的背影略微出神。


    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参与了霍家之事,他一定有过人之处,否则张语琳断不会救下他,又费尽千辛万苦把他带回营地。


    霍钧看到尹微月目光一直在宋金池身上,眸色幽暗,难道这个人是他喜欢的类型?


    因为这个插曲,他一整夜没睡。


    ……


    翌日一早,霍家人就起来了,他们等着三房、四房的人来汇合,统一分派修补任务,霍安疆则直接去找于介,用野物出没为由头,提出来要去修补陷阱。


    于介听完后,不过略微沉思片刻就同意了,还想给他增派人手,但霍安疆拒绝了,直言加上霍家三房四房人手够用了,并且说明,三房四房今天不上工,也就不来领取食物和水了。


    于介看他态度坚决,也没再说什么,只说若人手不够用或者吃食供用不上,千万别硬撑,一定来找他。


    大房营地这边,张语琳一行人还没来,尹微月便从帐篷空敞处往外看,果然站得高看得远,加之砍了不少树,此刻营地一举一动都在她的视线内。


    暴雨过后,营地四周的防御陷阱损毁严重,有些被雨水冲垮,有些则因积水过深、或者被营地的人慌乱中踩中而提前触发。


    前几天,在尹微月去官兵营地上工时,早就提前将陷阱处大致检查了一遍,如今哪里最糟糕,哪里还可以,她一清二楚。


    她将霍安疆、霍远、霍坚等都叫过来,趁张语琳没来,跟他们说一下自己的想法,免得等会说被张语琳注意到自己发现什么端倪,再节外生枝。


    此时营地的晨雾将散未散,却也不阻碍视线。


    她首先指向最边缘处三米多宽的环形坑道方向:“父亲您看,环形坑里面的水经过这几天的过滤已经所剩不多,我去看过,坑道没有坍塌的地方,里面的竹刺当时插得很牢固,也几乎没有损坏或者随水流漂游走的,只是坑底积了不少淤泥而已。


    咱们唯一要修整的就是在坑道上面重新铺设一层不结实的细枝枯叶,做好伪装就行,所以分布任务时,可以将环形坑道放到最后再弄,争取让官兵他们将里面的水过滤完。”


    霍安疆点点头表示同意。


    他没想到这个儿媳妇竟然早就实地勘察一遍了,本来还想着等人都到齐后一处一处去查验呢,如此可又省下功夫了。


    尹微月又道:“最重要的是靠近环形坑道的那一圈“弓阵六连射”,上面的竹箭基本都被触发,还有不少绑在树上的弓箭因为暴风雨已经脱落,所以必须重新制作弓箭,争取用最快的时间重新布置好。


    而当初布置的第三关“天降神兵”毁坏程度就没有上一关那么厉害,我走了一圈也就发现偶尔一处被触发,但因为体积比较大,而且竹刺都是嵌进宽大的木板上,所以被水冲走的很少,也可以往后放放再修补。


    至于其他零散的小陷阱,例如绳索套圈之类的,全部已经触发,这些制作起来费时费力,杀伤力还不大,我看就不用再设置了。”


    说完后,尹微月又象征性看了看霍安疆几人:“父亲和哥哥们觉得怎么样?”


    此法切中肯綮,思路清晰,且字字玑珠,霍安疆听完就非常满意,还没等儿子们同意,就直接拍板:“行,就按老七媳妇说得来,等下老五他们来了,咱们就先去做弓箭修补第二道防线。”


    然而尹微月的话还没有说完,她顿了下话茬继续道:


    “父亲,这些杀手是四皇子派来的,连睢阳立这样受右相重用的朝廷命官都说杀就杀,所以咱们一定不能轻敌,毕竟这次我们面对的不是狼群,而是武功高强的杀手。


    外面需要设一道陷阱,咱们自己的营地也要想办法重新布置一下,首先就得将帐篷从高空上移下来,否则那就是活靶子。”


    大家倒把这一层忘了。


    此时霍钧开口,对尹微月说道:“我倒是有个法子,能把咱们整个营地保护起来,即使放箭也不一定能穿透。”


    尹微月一听来了精神,“什么法子?”


    霍钧看到她激动的小眼神,立马被鼓励到,忙说:“我们首先用树干搭建一个长宽各两米、高一米的密闭方形木棚,屋顶先不封,一定确保底部和四周都严丝合缝。接着将帐篷上的油布拆下来,平整铺设在木棚内侧地面上,这样隔凉防潮,咱们一家人就睡在上面。”


    霍钧停顿一下继续说道:“棚顶的搭建尤为关键,一定沿着四条棚壁的方向分别搭建树干,这样就可以由四周向中心逐步收拢,直至中央仅容四人站立的空间后停止封顶。


    随后,我们从外部用石块砌墙,层层堆叠直至完全覆盖所有木头结构,最后,在顶棚中央预留的开口处,沿着四边继续用石块向上垒砌约至两米高左右。但是砌这部分时,一定要在四个方向留下可以往外观察的孔洞,最后再封顶即可。


    这样,这个屋子既可以睡觉,又能让四个人分别驻守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还可通过预留的孔洞精准瞄准目标,实施弓箭射击,一箭三雕。”


    霍钧这一段话太长,搞的众人都没听明白。


    尤其霍坚,他挠着后脑勺,浓眉拧成疙瘩,眼睛瞪得溜圆却满是迷茫,嘴唇无意识地张合几下,突然“啊”一声又问:“七弟,你再说一遍,那屋顶怎么建?”


    旁边的人也跟着点头表示让霍钧再说一遍。


    但尹微月听明白了,不得不说,这个设计非常妙,而且还很实用,他相当设计了一个立体的“凸”面体。


    四周矮的位置大家吃饭睡觉,高的位置四人站岗放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能观察到外面的状况,而且因为外面全部砌了石头,所以刀枪剑戟很难穿透,安全性一下子留上来了。


    在大家还在七嘴八舌问霍钧怎么封顶的时候,尹微月出声打断他们。


    “夫君的这个法子特别好,这样咱们的安全性一下子就保证了。”


    当尹微月点头赞同的那一刻,霍钧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他嘴角微微上扬,内心涌起一股暖流。


    果然,她还是懂他的……


    这一刻,在寒潭时说不爱他的那些话,仿佛都褪色了几分,不再那么伤人了。


    霍钧又说:“不过这个法子很费力气,木头虽然是现成的,可是却要不停搬石头,若人手不够,恐怕两天都不一定能完成。”


    “这个好办!”尹微月转头就对霍安疆说,“反正三房四房人多,留下看孩子的,其他人都动员起来就是,连四叔那些娇滴滴的姨娘们一起,相信那些陷阱很快就修补好了。咱们这边就父亲母亲去就行,其余人全在家里建屋子。”


    尹微月只能尽最大努力保护霍家大房,其他人根本没有能力去顾及。


    就像一路同行的流放犯人,这世因为她改变了他们的命运,让他们还没走到流放地,就死的剩下五十来人。


    可世道就是如此残忍,一切都遵循弱肉强食,她若退了,那么死的就会是大房众人,甚至是她。


    总之死道友不死贫道,生死大事,还是先顾自己吧。


    霍安疆也把尹微月的话听进去了。


    给自家建屋子的事可不能耽误,于是他也不等张语琳了,直接领着冯氏去找他们,两个重量级人物都去了,不信还有动员不了的人。


    霍安疆和冯氏到的时候,两房人还在吃早食。


    这个场景难得让他跟自家对比了一下,还是他家孩子懂事,各个都起得早,不像三房四房,明知道今天有要事,还起这么晚。


    “侯爷、夫人来的正巧,用饭了吗,不如一起来吃些吧?”彭姨老太太礼数十分周全,她虽是老侯爷的贵妾,可在称呼霍安疆和冯氏时从不敢逾礼,不像小刘姨老太太那样,仗着年岁托大。


    彭姨老太太说完,周围人也立刻动了起来,又是叫大哥大嫂,又是叫大伯大伯娘的,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除了陈氏,她坐在一块木墩子上只管吃饭,吃几口又拿白眼珠子瞟他们一眼,满满的都是憎恶。


    霍安疆摆摆手:“彭姨娘慢用,你们也都坐下吃吧,我们吃过了才来的。昨日跟老五说好今天一早去我那集合修补陷阱,见你们没来,我们就先过来了。”


    说到此处,陈氏朝后面瞧了瞧,见没人来,这才放下筷子鼓起勇气出声询问:“怎的就大哥大嫂两人来了?我们这边可出了七个人呢。”


    她虽然自嫁进侯府就怵霍安疆,可现在都分家了,再让她们三房吃亏那绝对可能!


    霍安疆冷哼一声,没理陈氏,而是一眼扫向霍安宗,后者被大哥凌厉的眼神一瞪,立马怂了,扔下筷子站起来。


    而一旁啃狼尾骨啃得正香的霍安家一看三哥怂了,立刻吐了骨头也跟着站起来。


    霍安疆这才慢悠悠开口:“今天修补陷阱,大房就我们二人来,不过你们两房出七个人恐怕时不行了。”


    陈氏语调禁不住变得尖锐:“那我们要出多少人?”


    霍安疆:“留下两个人帮彭姨娘看孩子,其余人全部跟我去修补陷阱。”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倒吸一口气。


    尤其彭老太太,为难得皱起满脸褶子:“侯爷,你也知道我可不会看孩子,我也看不了呀!”


    这话还真没做假,彭姨老太太未出阁时就在家中千娇万宠地养着,进了侯府做贵妾,更是被老侯爷捧在手心里。


    自己养的儿子每日顶多抱一刻钟稀罕稀罕,其余全托给奶娘,更不消说孙子辈了,也就头胎出生的霍羌占了个新鲜,她抱过几回。


    后来霍安家接二连三地生,搞得跟兔子抱窝似的,孙子多了也不值钱了,之后出生的顶多来请安时她嘴上逗一逗,可真没正经照看过孩子。


    霍安疆也知道彭姨娘的性子,家中大事轮不到她管,小事她又懒得管,所以一年到头啥事不管,除了吃喝拉撒,就跟着手下的几个婆子打听东家长西家短。


    他那好四弟,紧随了彭姨娘。


    “四弟妹,你找两个帮手在家陪着彭姨娘看孩子,其余人一个不落都跟我走。”霍安疆也怕伤着孩子,遂跟廖氏说道。


    “是,大哥。”廖氏恭敬答道,她迅速点了宫氏,因为霍霆还没断奶,不能少了她,接着又点了牛氏,她生养的多,对孩子又有耐心,把孩子交给她,其余几个姨娘都放心。


    这时候丁姨娘突然怯懦开口:“夫人,不如你将牛姨娘换成我吧,我保证好好照看几位哥儿姐儿,万不敢有一丝马虎。”


    廖氏还真思考了一下,但很快就摇头否定了,“你看不了孩子,跟着去修补陷阱。”


    这丁氏从来就没生养过孩子,关键是个爱使小性子的,自己不肯吃亏就罢了,还爱占别人便宜,而且粗枝大叶,她可不敢将孩子交到她手里。


    廖氏否定的极快,丁姨娘就以为她故意不让自己留下,这些日子积压的怨恨一下子就达到了顶峰。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好处都叫生过孩子的占了,分配吃食是这样,有了好吃的先紧着孩子,分配活计又是这样,轻松的容易的都是别人的,苦的累的全是自个儿的!


    凭什么!


    难道没生养过的人就活该倒霉为这一大家子付出吗?


    丁姨娘瞬间委屈的红了眼眶,可碍于主母威严,更因有霍安疆在,所以不敢造次,就连落眼泪也不敢让别人瞧见,只得偷偷抹掉。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丁姨娘怨恨委屈的眼神,因为目光都叫陈氏吸引去了。


    “凭什么我们两房都去,你们大房却只出两个人!谁爱去就去,反正我不去。大哥你也别在这里仗势欺人,我们已经分家了,如今我们不吃你的,不穿你的,更不指望你提携,你不是我的一家之主,拿着长杆子你也管不到我家的闲事来。”


    陈氏发起疯来,果然能平等创死每个人。


    霍安疆再次冷下脸来,可他不会跟弟媳妇吵,于是转身又去找霍安宗,可还没等他开口呢,身边一阵风刮了过去。


    冯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氏跟前,上去就给她一大嘴巴子,然后又猛撕她的头发,一边撕还一边骂。


    “我打死你这个没教养的东西,打死你这个害人性命的杀人凶手,打死你这个寡廉鲜耻、狼心狗肺、以德报怨的小人!”


    陈氏没想到冯氏会过来打她,更没想到从前文文弱弱的女人现在手劲这么大,她一时竟然没了还手之力,只能被动挨打。


    就在众人反应过来要上前拉架时,冯氏停了手,薅起陈氏的后衣领子连拖带拽就往陷阱处走。


    这下众人再也不敢淡定吃饭了,立马放下筷子跟上,当然也包括四房那些娇滴滴的姨娘们。


    开玩笑,连最会欺负人的三夫人都被打得这么惨,她们这些出身低贱的妾室哪还敢再拿乔。


    唯独霍安疆仿佛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


    眼前这个骁勇飒爽、咣咣打人的女子,当真是他从前那个连踩死只蚂蚁都害怕的妻子吗?


    ……


    霍安疆那头领着众人如火如荼修补陷阱,而大房这边也干得正起劲。


    霍钧在下暴雨前夕就制作好了一辆小木车,雨停后晚上也没闲着,趁着手里有官兵们给的工具,夜里加班加点,花了八天功夫,终于又做了一辆。


    尹微月领着女眷们,把石头搬到小木车上,虽然林间泥泞难行,但是架不住小木车四个轮子格外大,所以来回推拉也没觉得太难。


    至于霍远霍坚两人,因没有小推车,来回靠人力一次性也搬不了多少,于是只能把五六棵树干并排绑起来,再在前头拴一根绳子,用肩膀生拖回来。


    虽然两人力气大,但方法委实没有小木车好用,固效率落后于女眷那边。


    对于选石头方面,也是十分有讲究的,因为要比量着树干砌石头,所以选的石块要尽量方正,大小均匀。


    霍东便接了挑选石头的活,尽量把符合要求的扒拉出来。


    霍钧没出来搬石头,他一直在营地里,这里量一量,那里画一画,摆弄了好长一会儿后,便开始用树干铺地基。


    铺地基简单,可是要快速砌四面木墙却很难。


    他思索了良久,最终决定还是用暴风雨时固定帐篷的方法,用树干辅助,只不过这次的树干不需要像上次那么高,只需要露出地面一米即可,但数量相对要多一点。


    木头的长度最终确定为一丈左右,其中一尺七寸埋入地下,地面以上保留一米高度。每面木墙需要三组木头,沿着地基边缘成对排列、两两相放,且每组两根木桩间距在半尺左右。


    这样只需将树干横向放入三组木桩之间,层层叠加,便能构筑起一道坚实的木墙。


    按照计划,木墙之外还需要再砌石头,所以外侧还需再环绕一圈木头,得益于木墙的支撑,这次每面墙仅需三根木头即可,木桩之间的空隙则用石块填充,非常牢固。


    这样算下来一共需三十六根。


    算好后,霍钧马不停蹄开始切割木头,够数之后,便挖坑、埋木头,最后把土夯实,没多久一个不封顶的木屋就围成了。


    这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为了不影响夜里休息,几人一起将油布从竹子框架上拆下来,然后铺进木屋底下。


    没多久霍安疆和冯氏也回来。


    他俩看到已经成型的木屋很是惊讶:“这么快就建了一半了?”


    “我们这边不错,”尹微月轻笑:“父亲,您那边战果怎么样?”


    霍安疆微微颔首,脸上写满了骄傲:“比你们这边进度稍快一些,陷阱全部修补完成,尤其那道三米宽的环形坑道,我们伪装的跟平地一样。”


    苏氏听了不由竖起大拇哥,“果然还得父亲出马,四叔那群娇滴滴到姨娘们竟然也能如此卖力。”


    霍安疆摆摆手道:“今日可全是你母亲的功劳。”说完便去找水喝了。


    “全是母亲的功劳?”


    冯氏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笑着道:“哪是我的功劳,今天能修补完成还多亏了你三婶。”


    “三婶?”这下众人更加不明白了。


    冯氏:“你三婶只要一喊累,我就上去撕她头发,若是偷奸耍滑,我还上去撕她头发,一天下来,她那头浓密的头发今天让我撕下来十几绺子,都露头皮了。别人一看这架势,再没有敢偷懒的,一个个干得可有劲了。”


    冯氏说得眉飞色舞,今日从早到晚对陈氏一顿胖揍,可算出了这么多年的恶气,身心都舒畅了。


    ……


    吃完晚食后天已经黑透了,经过商议,大家决定夜里点着火把继续砌墙,因为石头都搬回来了,闲着也是闲着。


    霍安疆拿出暴风雨前做的一大堆三棱木钉对众人说道:“你们先砌着石头,我去把这些撒在环形坑道和‘弓阵六连射’之间的空地上,让这群杀手防不胜防。”


    主打一个不给敌人留半点后路。


    就这样,霍家大房忙碌了一晚上,直到天光乍现,石头包木头的屋子终于完美竣工,远处看,只当是一堆石头,压根看不出是屋子。


    除了老太太和孩子们,其余人几乎一夜没睡,所以众人起床吃罢早饭,跟于介告了一天假,并嘱咐他一定要众人远离陷阱后,又回来睡回笼觉。


    不知不觉到晌午了,营地里飘着食物的味道。


    秋阳慵懒地洒下来,晒干了地上的淤泥,枯黄的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官兵们已经吃完午食,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侃大山。


    三个灶人围在临时搭建的土灶旁,正在给犯人们做饭,铁锅里的野菜昆虫汤已经熟了,犯人们早就拿着碗筷排队等候了,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吃饭是一天当中最快乐的时光。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突然营地边缘骤然爆发出几道凄厉的哀嚎,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四个方向同时炸响。


    睡梦中的尹微月蓦地睁开眼。


    这动静,这是……


    陷阱触发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最近去医院比较勤,实在做不到日更,今天给大家发个肥章,爱你们


    第109章 生死对决 救了姜氏和


    正午的营地里树影婆娑, 阳光被枝叶割裂成碎片,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流放犯人们蹲坐在树下, 他们一手抓着干硬的窝窝头往嘴里塞, 紧接着再扒一大口菜。此时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抬头,只有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却更显寂静。


    没有人发现在官道上有六十多人,正悄无声息将整个营地包围。


    只见他们身着黑色夜行衣, 脸上蒙着黑布,面罩下的双眼锐利而冰冷, 一个个手上皆拿着出鞘的长剑, 在阳光下闪着弑杀的寒光。


    气氛骤然紧绷, 似乎连风都停滞了。


    “嗤!”突然一声细微的穿刺声响起, 在前面的几个黑衣人猛然僵住身体,然后快速用手势制止后面的人继续前行。


    阻止他们的,是三棱钉。


    霍安疆绕着营地最外围撒了一圈三棱钉, 然后又在上面铺了一层枯树叶, 将其很好的隐藏了起来,这些杀手一心想着杀人, 自然没有发现。


    营地一圈四个方向都有中招的,大约有十二三个杀手受伤。


    这些木质三棱钉制作时故意加长了每个棱的长度, 只见尖锐的棱钉穿透他们厚实的靴底直刺脚心, 穿透后又从脚背露出。


    能被四皇子派出来的杀手个个武功不俗,忍痛的能力也很强,显然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中招的人皆咬紧牙关,硬是将惨叫咽回喉咙, 避免打草惊蛇。


    “有埋伏,我们受伤了!”这句话以轻微的气音在杀手中间传递。


    “还好没有毒。”受伤的人面色惨白,因为巨痛冷汗顺着脸颊滚落,他们咬牙抬手去拔脚底的木钉,每拔出一寸都疼得肌肉抽搐,有的因为动作较快,甚至带出血肉。


    其余杀手吸取教训原地站定,用刀尖拨开落叶仔细检查地面,才发现有不少木质的三棱钉被枯枝败叶巧妙掩盖。


    因此黑衣人们更加小心谨慎,他们行进缓慢、如履薄冰,直到确认安全后才敢落脚。


    只不过三棱钉数量有限,被覆盖的面积并不大,黑衣人们也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于是杀手头目推测:


    “这些奇形怪状的钉子应该不是押解官兵故意埋伏我们的,而是为了阻击野兽用的,只不过我们不巧比野兽先踏入这里罢了。”


    他有理有据继续分析道:“首先,押解官兵不会提前知道我们要来,再者,若是埋伏,除了制作陷阱外还一定会在外围设岗哨,而且这些钉子不会就只有这点。”


    当然还有一条最重要的。


    他们在来时的路上与睢阳立遇上了,本来四皇子的命令是杀光所有霍家人,若睢阳立反抗也就地诛杀。


    但睢阳立擅离职守,扔下流放队伍私自返回皇城是他们没想到的,不过既然碰上了也只能杀无赦。


    睢阳立回程一共就五个人,而他们可足足有六十人,杀他本来是板上钉钉的,谁知关键时刻睢阳立竟然撒了一大包毒.粉,如此侥幸让他和两名随从跑了,就只抓到两个小兵。


    根据这两个小兵的口供,睢阳立此次返回皇城是领罚的,再顺道搬个救兵。


    原来流放队伍走了不久就出事了,先是遇到狼群夜袭死伤无数,接着发生地震又死了一批,而且连溯宏也死了,缺吃少喝不说,还缺少治病的药材。


    不仅是流放犯们,就连官兵也到了绝境,所以流放队伍在营地外围摆这些自制的三棱钉用来防野兽,就说得通了。


    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再说前几天这里还下大暴雨引发了洪水泥石流,附近的村子被淹了不少,若不是被这场洪水困住,他们也早就动手了。


    也正因为这里天灾频发,杀手们对地形又不熟悉,一番商量才定下白天来杀人。


    黑衣人们略做思考后,十分赞同头目的一番推论,所以心理上不由开始轻敌。


    但出于谨慎,杀手头目还是下令仔细探查脚下,缓慢向前推行了五米后,仍旧没发现有其他陷阱,才彻底放松了警惕。


    “杀!”头目做了个无声的口型后,右臂往前一挥,六十多人又快速向前推进。


    可没多久,又出事了。


    “喀嚓”“喀嚓”的声音再度从四面八方传出,枯枝断裂的脆响撕破寂静,数道身影骤然坠入三米宽、四米深的环形坑道内。


    “啊——!”这一次凄厉的哀嚎划破夜空,因为几乎没人能忍住这种大面积的贯穿伤害。


    这环形坑道很深,里头的竹刺又长又尖锐。


    杀手们被坑底密布的竹刺贯穿躯体,有的是小腿,有的是大腿,还有的因为掉下去没来得及斧正身体,腹部和胸腔被穿透,就那样挂在竹刺上抽搐。


    鲜血顺着青翠的尖刃蜿蜒而下,剧痛如烈火燎原,杀手们嘶吼着试图挣脱,像濒死的野兽。


    仅这一遭,就有将近二十多人被困失去了行动能力,更有七八人因伤势过重,没挣扎几下就直接气绝身亡。


    但也有不少武功高强、身形敏捷的只脚受了点伤,更有甚者在掉落的瞬间,足尖踏着空气犹如踏着山石,像鹞子般冲天而起,逃离坑道。


    可就在他们以为逃出生天时,紧挨着环形坑道的“弓阵六连射”完美发挥了它的作用,杀手在弹跳时触发了半空中的棉线。


    “嗖嗖嗖!”


    破空声骤起。


    同一时间树上架好的弓箭六箭齐射,几乎没有虚发,箭箭穿体。


    从竹刺下幸存的杀手们刚跃出坑道,六支箭就已从树冠间连环激射,箭矢如毒蛇般刁钻,有的咽喉中箭,仰面栽倒;有的被三箭贯穿胸腹,踉跄着撞上树干,在树皮上拖出猩红长痕。


    “啊!”


    “救命!”


    他们触发的可不是一个“弓阵六连射”,而是一圈“弓阵六连射”,营地外围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连杀手都被逼得叫救命了。


    既讽刺,又好笑。


    但还是有杀手连这一劫也躲过去了,尤其那黑衣头目,只见他凌空翻腾,轻功催到极致,就在即将冲出这众矢之的的刹那,他头顶再次传出死亡之音。


    他的正上方,一个嵌满竹刃的四方板,带着巨大冲力直直砸下来,只听一声“轰隆”,直接刺穿头颅,那头目就像被砸碎的西瓜,脑浆四射,糊了一地。


    紧接着,营地周围都是钝钝的砸瓜声音。


    血腥味在林间弥漫,秋日的烈阳照耀这片杀戮场,钉刺上的血珠莹莹发亮,坑道里交叠的尸身像畸形的大虫,被箭羽刺穿的尸体血都流干了。


    风掠过营地,带起一阵窸窣轻响,阴森而恐怖。


    这一波伤亡太惨重了,杀手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成功,就全都成了仁。


    怎么会这样?


    他们可是四皇子秘密训练营的精兵强将啊!


    曾经他们为四皇子刺杀朝中那些不听话的重臣,就如砍瓜切菜一样简单,可这次他们不过是来杀几个流放犯,却连面都没见着,就先见阎王爷了!


    ……


    而营地中心位置,尹微月幻想过无数次杀手偷袭的时间和场景,但却万万没想到是大白天的正午时分。


    同样诧异的还有张语琳。


    这么多凄厉的惨叫声,看来是陷阱那边起作用了。


    可是这些杀手怎么大白天光明正大的就来了?明明上一世是在子夜来的,一进来就一通乱杀。


    还有,官兵那边也被震惊到了。


    于介不愧是大内侍卫统领,这时候个人素质和优势就发挥出来了,他第一时间列队统军,将押解官们兵分四路,带起武器分别向四个方向查看。


    尹微月和张语琳两方因为要安顿家眷老小费了些时间,没想到这时候于介竟然是第一个直面杀手的。


    然而押解官们到了现场一看,心脏犹如那日的大地裂,在胸膛内来回震荡。


    只见最外围的地上散落着他们暴雨前制作的三棱钉,有不少上面已经染了血迹。


    紧接着是那道深四米宽三米的环形坑道,里面竟然三三两困了二十多个黑衣蒙面人,竹刺贯穿他们的躯体,有的肠子都出来了,挂在尖梢滴着黄水。


    再定睛一看,“弓阵六连射”和“天降神兵”机关全部被触发,机关周围一地的尸体,有的被钉成刺猬,有的被砸烂头颅。


    总之一个字:惨!


    齐不提万万没想到,霍家大房用来防野兽的陷阱,竟然逮住了一群蒙面杀手!


    而于介没有耽搁立刻下令:“将他们全都抓起来,记住一定要留活口!”


    可此话一出,地上那些原本还能蠕动的身体顷刻间不动了,他们纷纷咬碎后槽牙里的毒囊,集体赴死。


    开玩笑,谁敢不死?


    四皇子是谁?那可是个血腥的变态啊!


    他们是四皇子训练营的杀手,最基本的就是不能被敌人俘虏,任务成功则活,任务失败则死,否则他们的家人就全完了。


    当霍家人赶来的时候,六十名杀手全部死光,霍远和霍坚怕有遗漏,挨个前去检查,然后朝霍安疆摇摇头。


    于介走上前:“还是霍元帅高见,提前带大家布置下这些连环陷阱,没想到却猎了一群黑衣蒙面人。”


    霍安疆自然明白于介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在等霍家给一个解释。


    但霍安疆在官场沉浮几十年,这点局面还是能应付过去的,既然黑衣人全死光了,他更不可能承认这些杀手是来屠.杀霍家人的。


    即使押解官们都心知肚明,他也绝对不会为这件事盖棺定论,毕竟猜测永远是猜测,一旦证实,那么就说明押送霍家人会有杀身之祸,届时便会遭到流放队伍内部的埋怨与针对。


    “呵,于大人说得对,还真是巧得歪打正着,这些人黑衣覆面,一看就绝非善类,杀了正好。”


    于介也明白此事的严重性,看破不说破,没有继续追问,于是一场生死风波就这样削减于无形。


    押解官们正准备清理现场,说是清理现场,实际上是摸尸,杀手一行人虽然身着黑衣,但一看就是好料子,身上肯定有不少值钱东西。


    这种时候就一定要先下手为强,好东西可不等人。


    此刻,营地周围好像又有其他声音。


    霍安疆、于介、霍远、霍坚、霍开等这些练武之人自是耳目聪明,而尹微月前世在大山里为了捕捉猎物,特意和大姐蒙上眼睛训练过听力,只为了更快速发现动物的踪迹,提高捕猎效率。


    他们听到了,那些声音“簌簌”的,由远及近。


    不好,是利箭!


    “快,趴下!”尹微月大喊一声。


    齐不提因为最近经常被她揍,对她的声音形成了肌肉记忆,在“下”字还没说完前,人就干脆利落趴在地上了。


    下一秒,站在齐不提正前方的押解官被一只箭从眼珠射进,穿透头盖骨,瞬间脑花四射。


    齐不提生生看着他倒下,惊骇的声音卡在喉头,只觉得右眼珠生疼。


    好险,差一点死的就是他了,幸亏被师父打出阴影,身体比脑子快一步,赶紧趴下。


    原来挨打也能救命啊!


    同一时间,又有数十名黑衣蒙面杀手从树影中骤然现身,弓弦震颤,箭雨如蝗,破空之声再次点燃了血腥。


    箭矢密集如织,寒光闪烁间,押解官们一个接一个倒下,还有无数利箭钉入树干。


    刹那间鲜血喷溅,再次染红了枯枝落叶。


    这一波杀手比之前的那波更加训练有素,只见他们中的一队人站在树林之外的山石之上,朝着营地拉弓射箭,一轮之后停止射击。


    紧接着后面又上来一队人,他们身上的黑色夜行衣已脱下,拿在手里挽成麻花状,似鞭子一样,对着先前霍安疆撒三棱钉的位置,运上内力就开始抽打。


    瞬间地上的三棱钉连同落叶一起被抽打到半空中,这时他们又用衣服甩上去,只见那些三棱钉全被甩到了树林之外打在山石上,碎成木头渣。


    这时后面又一队人冲出,只见他们双手都抱着一根断木,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三米宽的环形坑道上,将木头横放在上面,如此杀手们便可以踏着木头进入营地。


    果不其然,在那一队人将木头放在坑道上后,所有的黑衣人俯身冲下来,眼里全是弑杀。


    因为“弓阵六连射”和“天降神兵”早在之前那次全部被触发,一时间竟没有能遏制杀手的方法。


    尹微月快速扫了一眼,这次的杀手人数更多,约有百人。


    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千算万算,竟然没算到杀手会分批来,此时所有陷阱都没用了。


    “呸!”她吐出不小心吃进嘴里的泥,怪不得大白天招招摇摇来杀人,原来是因为兵分了两路,第一波消耗他们的陷阱和反抗,第二波瞅准时机,祭出杀招。


    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想要活着,唯有拼命。


    尹微月一个弹跳起身,从尸体上拔下一根箭就和对方干了起来。


    而其余没死的人,也迅速加入战斗,场面一度十分霍乱,好在是大白天,杀手又全部都黑巾覆面,所以不存在误杀友军的情况。


    林子外面,黑衣人预留的弓箭手又开始了第二次射击,这一次不像第一次那样盲射,而是类似于前世狙击手那样狙击目标。


    一个黑衣人朝着尹微月就射了一箭,她好似有感应一般,猛然侧身,一支利箭擦着她脖子钉入身后树干,未及喘息,第二支箭已呼啸而来,紧接着第三支第四支……


    尹微月只好学黑衣人的办法,快速将外面的粗麻衣脱下,挥舞着打落箭矢。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躲是躲不开的,得先破弓箭手。


    显然,其余人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没有再理那些上前企图贴身肉搏的杀手,而是转身踏上环形坑道的木头,朝着营地外面的弓箭手杀去。


    看到这一幕,尹微月就知道稳了。


    杀手们布局很周密,武功也高强,可他们有致命的一点,那就是大家全部活在一本小说里,男主女主目前都在她的阵营,那么光环自然也在她阵营里。


    任这些杀手再厉害,也得死在主角光环的手里。


    果不其然,主角团一行人迎着利箭而上,在箭雨里穿梭不说,竟还无一人受伤,就这样,将近三十人的弓箭手小队,轻松就被他们团灭了。


    其余黑衣人一看这架势,有些不敢相信。


    上头不是说霍安疆和两个儿子进了大理寺狱被折磨成残废了吗?不是说霍家男丁残的残伤的伤,全都没有战斗力吗?为何现在一个个比狼还凶猛!


    还有那个穿粗布麻衣、杀人犹如砍瓜切菜的女人,那不是霍家大房的儿媳妇,前任内阁大臣之女尹微月吗?


    她竟然也会功夫,给的资料里没写啊!


    杀手一眼便认出了他们。


    此次任务就是来杀霍家人的,自然霍家四房人的画像,不论男女老少皆牢牢记在脑海,以免有漏网之鱼。


    不对,这完全不对!


    杀手们急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要不就是上面得到的消息有误,要不就是上面给他们的画像有误,总之,这一次肯定全是上面的错。


    可事到如今,就算画像错了也只能将错就错,于是这一波的黑衣人首领给余下七十多人打了一个暗语,随即这些人不再纠缠,立刻散开隐入营地中心。


    霍安疆、霍远、霍坚可是元帅大将军,就算流放了,也是前任大元帅和前任将军,武功自然没得说,还有个能打的妇人尹微月,再加上二房三房四房的霍开、霍邱、霍羌。


    对了,还有个大内侍卫统领于介,他们这八个人合在一起,那不是所向披靡么?连那三十人的弓箭小分队都没有一点反抗之力,由得他们一顿杀,杀,杀!


    黑衣统领快速分析战局,必须将他们八人分开,逐个击破才行。


    霍安疆这些会功夫的,他们暂且杀不了,不是还有女人和孩子吗?正好趁这个机会去杀霍家的女眷和子孙后代,先斩草除完根再说。


    尹微月这边杀完最后一个弓箭手,回头一看,不好,余下的七十多个杀手竟然就地解散,趁他们击杀弓箭手小队的空当进入营地了。


    虽然霍家大房造了石头包木头的屋子,能够有效阻挡箭矢,但架不住杀手们攻城略地,那就危险了。


    而且霍钧还在里面,若他非酋挨一刀死了,自己不是立刻就跟着凉了?


    “父亲,哥哥,回去救人!”她大喊一声就往回跑,其余人也跟上,霍开他们自然也担心家人,都跟着拔腿就跑。


    于介看了看自己手下这群没用的兵,对齐不提命令道:“你们根本不是这群黑衣人的对手,上一个送一个。现在我命令你集结所有押解官,将地上有气的押解官全扛到营地外面,找个地方藏起来待命!”


    “是!”齐不提和那群押解官以为今天死定了,没想到于介竟然不派他们去送命,反而让他们藏起来。


    真是菩萨保佑。


    “是,遵命!”齐不提生怕于介反悔,又立刻道:“快,所有喘气的都去营地外面躲着,没有于大人的命令不许出来!”


    说完他一溜烟先跑了。


    于介看这厮的逃跑速度,嘴角一抽。


    他安置完这群废物兵后,转身就跑进营地里,霍家人是他的任务和责任,就算是死也得去保护。


    但是尹微月他们八人却在回营地的时候,遭遇了阻碍。


    剩下的七十名杀手兵分九组,前八个组每组七人,分别负责对八人围追堵截,知道单打独斗没胜算,所以就搞了个七对一。


    这样就剩下最后一组,这组十四人,负责去营地四处搜罗霍家人,一旦找出来就立刻杀掉。


    前八组杀手也学明白了,并不和尹微月他们正面对打,属于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可每当尹微月他们准备往营地里救人时,八组杀手就再度窜出来缠斗,给第九组争取充分的时间去杀妇孺。


    如此一来,尹微月他们每人身前都围了七个人,以一敌七不说,关键对方还狗,这直接导致他们这边胜率低了许多,身上都挂了彩,怎么也突围不出去。


    ……


    营地内围。


    现在除了霍家大房、三房、四房的人外,所有流放犯人都在官兵营地吃饭,虽然听到了营地外面的哀嚎声,反应却不大。


    霍安民吃完手里最后一口窝头后,开始仔细观察四周,这个杂碎是最坏的,没想到却是最会苟且偷生的。


    他注意到官兵和霍家其他三房的人都跑去了营地外围,而且哀嚎声此起彼伏,他略微一想,就猜到可能是朝廷里有人不想让他们霍家人活着进入流放地,派杀手来了。


    霍安民心急如焚,他不想死。


    蝼蚁尚且偷生,就算如此艰难地活着,他也不想死。


    虽然前方有霍安疆顶着,可他一点都不相信他那大哥的能力,若是真有能力,他能罢官削爵?若真有能力,霍家能抄家流放?


    想到这里,霍安民二话不说,在第一波杀手突袭的时候就起身要跑。


    穆姨娘自然看到了,“老爷您要去哪儿,千万别丢下妾身。”


    霍安民睨了她一眼暗自思量,穆氏那方面技术极好,很会伺候人,自己确实需要她来侍弄,于是拉上了她。


    现在官兵营地除了重伤不能行动的官兵外,就余下三个灶人,因为外头的厮杀声,他们此时正唯唯诺诺躲在临时灶台下面,双手抱头,周围什么情况,那是一眼也不敢看。


    霍安民立刻意识到这是挑起流放犯暴动的好时机,于是他先在流放犯人里吼了一嗓子:“官兵们都走了,要吃要喝的动起来,先填饱肚子,才能有命逃过外头的打打杀杀。”


    霍山一听这话,吓没了半条命。


    赶紧劝道:“父亲,千万不能动官兵的水和食物,他们回来会打死我们的,若是您没吃饱,我这里一个窝头也给您!”


    霍安民正争分夺秒实施保命大计,哪有功夫理这蠢笨如猪的儿子。


    “混账东西,我也敢拦,滚开!”他一脚踹上霍山肚子,先去官兵存粮处拿起一个储水竹筒,咕咚咕咚就喝了起来。


    穆姨娘一看,也赶紧拿了一个竹筒喝水,这些日子她吃不饱喝不饱,口粮有一半都被霍安民拿去了。


    此刻她下定决心,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其他犯人起初跟霍山一个想法,都怕被官兵治罪,可头是霍安民带的,要治罪也是治他的,于是一哄而上。


    姜氏这时也拉着霍山去抢:“夫君,父亲说的是,常言道法不责众,这是咱们唯一能吃饱喝饱的机会,我们可以挨饿,可两个孩子再也受不住了。”


    霍山抬眼看了看脸色蜡黄的妻子,又看看面黄肌瘦的儿子,一咬牙就往人群冲。


    他抢了四个竹筒,又抢了半布袋炒粟米,拿回来跟妻子儿子一起吃。


    四人都渴极饿极,咕咚咕咚喝完水就抓着粟米往嘴里塞,就算被噎到也没停下往嘴里塞米的动作。


    很快四人便填饱了肚子,姜氏又对霍山说:“夫君,咱们得趁这机会多拿点吃的喝的藏起来,要不然以后就没这好机会了。”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抢第二次就容易多了,霍山此时也豁出去了,是得多拿些东西藏起来,否则秩序恢复,他们的吃食还要被父亲分去一半。


    霍山叮嘱:“你们三个去那边的树下等我,我去去就回!”说完又往人堆冲去。


    姜氏满眼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其实她是故意支开他的,自己和孩子的生命最重要,男人嘛,就算地位身份再高贵,也不过是安稳年代调剂生活的玩意儿。


    现在连活下去都是奢望,调剂品就没那么重要了,若没了,伤心一阵也就好了。


    于是,她下定了某种决心。


    ……


    再来看霍安民这边,他成功将犯人们的情绪调动起来,现在官兵营地乌泱泱的,全在抢吃抢喝。


    他抢了十个大水囊背在身上,又拿了一袋窝头和一袋炸虫子,转身又去营帐那边拿了两床被子。


    穆姨娘紧紧跟着霍安民,看他干什么,她也立即干什么,本来也想拿水囊,可惜只找到两个,只好又捧了七个大竹筒。


    实在拿不了,她只好先去拿被子,接着再把自己那份水、窝头和炸虫子放被子里兜着走。


    所有犯人都在哄抢吃食,没人注意到霍安民和穆姨娘,他俩一路朝东走,来到了一处挖蓄水池的大坑。


    而这个大坑里赫然堆满了被淹死的流放犯。


    意识到霍安民要做什么后,穆姨娘害怕的“啊”了一声。


    “贱人,吵什么吵,再给我把人引来!”男人一脚踢上穆姨娘的肚子,将人踢了个驴打滚,“想死滚一边去!”


    自从王姨娘死后,霍安民的暴力全都转移到了穆姨娘身上,她现在几乎每天都要被这畜生打一顿。


    “老爷,妾身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从现在开始你让妾身干什么,妾身就干什么!”穆姨娘立刻装柔弱表忠心。


    “还不给我滚过去把尸体搬出来一些!”


    穆姨娘也不敢再造次了,忍着心里的恐惧和刺鼻的味道徒手将已经泡烂发臭的尸体拖出来。


    有的因为腐烂,一拽拽下一大坨臭肉下来,可穆姨娘一个劲儿掉泪,也不敢再发出恐惧的声音。


    她知道霍安民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来搬死人尸体,这一定就是保命的关键。


    霍安民看她动作太慢,禁不住又是一顿臭骂,可为了保命他也不敢耽搁,立刻去一旁找了一个已经没有水的干净蓄水坑。


    然后跳下去将两床被子铺在底下,又把水和食物放下去。


    两人用木枝条做了一个类似蒸篦子的东西,只不过蒸篦子整个是圆的,这个却是半圆形。


    霍安民将这个半圆形紧紧插.在蓄水坑的顶端,又指挥穆姨娘将三具尸体放在这个半圆形上,两人从预留的那半边口下到蓄水坑里。


    穆姨娘又在霍安民的指挥下将那些死尸的胳膊腿拉倒预留的口处堵好,这下从外面看,就是一个放死尸的蓄水坑,万万想不到里面还藏着两个大活人。


    可穆姨娘刚下来就又挨了霍安民一脚:“臭娘们熏死了,马上上去给我洗干净,若敢带一点臭味,老子踢死你。”


    穆姨娘好容易下来,可不想再上去,可霍安民对着她的肚子就一顿猛踹,她只能告饶又将预留口处的胳膊腿搬开,爬了上去。


    人死后腐烂的尸体非常臭,可现在她去哪里清洗?


    没有办法,她只能又赶紧返回官兵营地,用押解官过滤的水先把手洗了,可现在什么去污的东西都没有,只好抓了一把土反复揉搓,一直洗了七八遍,可算没味了。


    幸好她只有手上沾染了尸臭,别的地方没弄上,但还是翻出了一个押解官的包袱,找出一身干净的衣服,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更换衣服。


    现在犯人们还在搞吃的呢,愣是没顾上她,也是她动作快,三下五下换好了。


    这还不算完,想了想又拿了一套衣服,这才快速往那个蓄水坑跑,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


    她来回连半盏茶功夫都没花了,下到蓄水坑后,双手又垫着拿回来的那套衣服,小心翼翼将尸体的胳膊腿一点一点扯过来,再次把预留口堵严实,这次她半点没弄身上。


    穆姨娘将那衣服放在坑壁最里侧,才钻进霍安民罩在头顶的被子里。


    怕挨打,她夹着嗓子轻声道:“爷,妾洗干净了,您问问香不香?”


    霍安民吸了吸鼻子,虽然上面盖着尸体,源源不断有臭味涌下来,但确实不是穆姨娘身上的。


    如此他心里又有些痒痒,于是一把拽着穆姨娘的头发将脸买进他的裆.部。


    黑暗中,穆姨娘眼里全是恨意,但现在只能忍着,她脑子十分清醒,流放途中若不依附霍安民,只怕死得更快。


    也或许死不了,不过她伺候的那玩意儿会从一条,变成两条、三条、甚至无数条。


    想到这些,穆姨娘逼自己忍住。


    她用嘴上功夫将霍安民的裤带解开,顿时一股熟悉的腥臭充斥在鼻腔,她含泪张嘴含住。


    没多久,上面放着尸体的蓄水坑里,断断续续传来少儿不宜的声音,里面全是霍安民的极致欢.愉,和穆姨娘强忍的恶心。


    ……


    官兵营地的一棵树下,姜氏一脸凝重。


    霍安民的小动作旁人没看出来,她却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知道,霍安民和穆姨娘是故意让犯人们乱起来的,因为只有大家都乱了,他俩才能浑水摸鱼。


    抢吃食和水,只不过是他们的保护色罢了。


    其实早在营地外围传开哀嚎声时,姜氏就知道危险又一次来了,霍家大房暴雨前组织大家设陷阱,起初她也以为是为了防野兽,可联合晌午的哀嚎声,她一切都明白了。


    这哪里是为了防野兽,根本就是为了防杀手,皇城里面不想让霍家翻身的人太多了,四皇子就首当其冲。


    所以,现在定是杀手来了,他们是冲着霍家人来的,人家可不管霍家四房分不分家,所以外围防线一旦突破,她和两个孩子根本无力自保。


    对,没错,她是还有一个公爹和一个夫君。


    可那么爹就是个畜生玩意儿,自己老娘、儿子、孙子一概不管,怎么可能管儿媳妇,这不刚一出事,他就带着姨娘躲命了,不仅不管儿子,临行前还踢了儿子一脚。


    再说霍山,他的确比他老子有良心。


    但这么多年的相处她也明白,这厮虽有良心,但不多,要不然怎么可能一次次联合杜氏杀自己的堂弟呢。


    虽然她是他的妻子,给他生儿育女,可以前他也有过很多女人,说不定私生子也有,只不过她不知道罢了。


    霍山能收心,把她当个妻子对待,还不是自己手里有“夜不眠”,因有这东西,他能在自己身上找到他作为男人的雄风罢了。


    所以,霍山靠不住。


    现在唯一能保命的就是投靠大房,真心实意地投靠大房。


    姜氏第一次让霍山抢吃的喝的是为了填饱肚子,第二次让霍山去抢,不过是为了支开他的借口罢了。


    他们二房与大房闹得太僵了。


    就说婆母杜氏跟霍山谋害霍钧这一件事,大夫人就不可能原谅,所以若拉着霍山,大房一定不会收留她们母子三人的。


    为今之计,就只能撇开霍山。


    想到此处,姜氏赶紧跟一旁的霍河儿说:“河哥儿,你拉完了吗?”


    霍河儿屁屁又鼓了鼓劲儿,奶声奶气地说:“母亲,还没拉完。”


    姜氏听见营地外围好像没有哀嚎声了,不禁心下一紧,“拉快点!”


    都说小孩子是最不可控的,姜氏今天可算是体会到了。


    刚才她将霍山支开后,就要拉着两个儿子朝大房营地方向跑,可这时霍江儿却拽着她的袖子说:“母亲,我想出恭,憋不住了。”


    无奈姜氏只好把孩子拉到树后面,让他先解决,总不能让孩子拉裤兜里。


    在霍江儿如厕的时候她还特意问了霍河儿一句:“河哥儿,你要不要跟你哥哥一起出恭?”


    这孩子十分坚定回答:“母亲,我不想。”


    就这样,姜氏眼看着霍安民和穆姨娘吃饱喝足,又搜罗了一大堆东西,跑出了老远,霍江儿终于拉完了。


    她刚给这孩子擦干净屁屁提上裤子,一旁的霍河儿这时过来也拽她袖子。


    “母亲,我也想出恭。”


    姜氏:“……”


    女人一刹那火冒头顶,但还是忍着问:“刚才不还没有便意吗?咱们先去大房找你太祖母,一会儿再拉。”


    只见霍河儿捂着屁屁两脚直在地上跺,“刚才没有,但现在有了,母亲,我憋不住了。”


    就这样,她只好又赶紧伺候另一个儿子出恭。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她怕营地外围顶不住,也怕霍山回来。不管了,若是霍山回来,她就找借口说去藏吃的,让他再去抢一些回来。


    直到姜氏亲眼看着穆姨娘火急火燎跑回来洗手换衣服,又看着她火急火燎跑走了,霍河儿还没拉完。


    又过了一会儿,霍河儿终于拉完了,姜氏处理好后赶紧拉着两人往大房的方向跑。


    可跑出去没多久,她就听见官兵营地那边传来了厮杀声。


    不好,杀手闯进官兵营地里了,姜氏脚下步子更快了,两个孩子跟不上被拖倒,可姜氏却不敢停下脚步,就这样一路拖着跑。


    “不许哭,闭上眼睛闭上嘴巴,用闲置的那只手护住脸!”姜氏罕见大声吆喝儿子。


    之所以不停下来,是有原因的。


    一来,她没力气能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孩子跑,停下来只能安慰,纯属浪费时间,杀手可不会给他们时间逃跑;二来森林里土地松软,虽然有枯枝烂叶,但只要护住脸,其他都是小伤。


    毕竟比起命来,伤不伤的,不甚重要。


    官兵营地的哀嚎声越来越大,那些痛苦的声音像是绷紧的弦,一根根断在她的心上。


    霍山,这会儿大概也已经死了吧。


    她抑制不住伤心,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模糊了她的眼,这男人毕竟是朝夕相处多年的夫君,虽然不爱他,可心还是会痛。


    想归想,痛归痛,但姜氏的步伐仍半点没有停顿,不仅没有停,还又加快了两分。


    营地里,稀疏的枝叶遮蔽不住天光,一个女人拖着两个孩子狂奔,急促的喘息混着孩童的抽泣。


    然而,命运并没有太眷顾他们。


    孩子若有若无的哭声,引起了一个杀手的注意,朝着姜氏方向追去。


    极速逃命的时候,人的五感通常会异常灵敏,姜氏听到了,她身后,杀手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比起他们娘仨的慌乱,对方已经不算是追逐,而是精准地压迫。


    这个杀手蒙着脸的黑布已经被鲜血浸湿,他身形矫健,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薄处,几乎无声,蒙面布下,一双冷眸锁定目标,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姜氏背后冷汗涔涔,她不敢回头,一个劲儿往前跑。


    看见了,看见了!


    她看见了大房营地用石头堆起来的屋子。


    果然,大房早就准备好一切,看来她来投奔大房是对的,但下一刻她犹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


    营地外围刚传出哀嚎声的时候,她清楚看到霍安疆、霍远、霍坚,还有尹微月都出去了。


    现在大房剩下的人跟她一样,全是老弱病残,自己就这样公然把杀手引了过去,他们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的?


    万一以为是故意的,还会接纳她们母子三人吗?


    想到这里,姜氏倏地停了脚步。


    她将两个浑身是泥的儿子扶起来,抹去他们脸上的泪水,快速亲了他们一下:“江哥儿,河哥儿,你们快朝那个石堆跑,不许停,用力跑!”


    “母亲,那你呢?”


    “母亲一会儿就去,你们只管跑,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停下,否则母亲就不要你们了!”


    姜氏缓缓落下两行泪,已经没有时间再抱一下她的儿子们了,她把生的机会,给了自己的孩子。


    “快跑!”


    姜氏用力将两个孩子推出去,然后转身,顺手从地上摸了一根树枝。


    这一刻,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具象化了。


    身后,黑衣人果然追了上来。


    两人一照面,他立刻认出来,这人在画像上,是二房的儿媳妇姜氏。


    找对人了。


    霍家大房的儿媳妇会武功,二房这个总不能还会吧?


    虽然这么想,但此时杀手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女人脚步轻浮,下盘不稳,不过多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还有拿树枝打人的姿势,啧啧~别有一番风韵。


    若是换做旁人,一定会把她拖下去爽个三五回再杀,可他不会这么做,他可是上头严格训练出来的优秀杀手。


    不管分到的“点子”多美多妖娆,他都不会动心。


    杀手嘲弄地看向姜氏:“放弃反抗吧,今日你和后面那两个兔崽子必死无疑。”


    说着他并不急于一刀毙命,而是缓步逼近,靴底碾碎枯枝,发出细碎的脆响,像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别过来,你别过来!”姜氏一边挥舞手里的树枝,一边对着杀手怒吼,她又转身朝两个孩子大喊:“江哥儿,河哥儿,快跑!”


    突然,杀手抬手一剑,姜氏手里的树枝就这样被斩断。


    “好了,戏耍结束了,你该死了。”一个优秀的杀手,应该在见到“点子”的第一眼,就挥刀斩杀,他刚才已经犯错了。


    于是长剑对准了姜氏的心脏,可就在刺破皮肉的那瞬间,杀手突然又将剑划了个弧度,收到身侧猛力一劈。


    一个大木桩应声被劈成两半。


    姜氏不敢相信地捂住胸口,那里没有伤口,也没有流血,她竟然还活着!


    再抬眼,原来是霍山追了上来,千钧一发之际,他朝着杀手扔了个大木桩子,才让那把剑改变了方向。


    只听霍山道:“我是霍家男丁,来杀我吧!”


    姜氏不敢相信瞪着眼前的男人,他衣服多处染了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里拿着一把不知如何得来的剑,上面也沾着血,这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霍山怎么可能单身匹马来救她?


    他不是应该跟他老子霍安民那样,找个地方躲起来苟且偷生吗?他为什么来救她?毕竟他又不爱她。


    就在姜氏脑袋发空的时候,霍山已经和杀手打起来了。


    结果可想而知,霍山根本不是那人的对手,几个回合肩膀就被捅穿,又几个回合手里的长剑被打掉。


    杀手冷冷吐出:“霍家人不过如此,废物!”


    说完不想再浪费时间,抬剑刺向霍山胸口。


    “快逃!”霍山对着姜氏大吼一声,眼里全是决绝,他竟然拼力用双手握住利刃,杀手竟然没在第一时间捅进去。


    那人十分气恼,于是用了十分的劲儿,那剑直接就捅穿了他的心脏,又从后背出来,霍山直接倒在地上。


    “废物!”杀手转身又向姜氏走过去。


    这时躺在地上的霍山突然暴起,血肉模糊的双手用力抱住杀手的腿。


    “快逃,和孩子们好好活着,下辈子咱们还做夫妻!”霍山的这句话反复击打着姜氏的耳膜。


    下辈子还做夫妻!


    下辈子还做夫妻……


    “夫君!”这句话就像日头晒豆子,让姜氏封闭的心门再度打开了。


    哪有闺阁女子不憧憬自己的婚姻和夫婿呢?就连她那狠毒的婆母,刚入门时,也是对公爹有千般万般期待的。


    她十六岁许给霍山,霍山长相英俊,在一起时也体贴温柔,虽然才华与武功都不出众,可她一片少女心思还是扑在他身上。


    渐渐的,她发现霍山的女人有点多,她从小就被教育不能善妒,身为人妻就要允许夫君三妻四妾。


    她逼自己接受,可是他的女人也太多了点。


    虽然未纳妾,可通房十几个,养在外头的更是不计其数,皇城稍有名气的青楼,他每日都要去一回,专门等着门子里放雏,放十回有七回竞得。


    再后来,姜氏的心冷了。


    她不再奢求夫君的心意,只愿能抓住他这个人,让自己能够在侯府活得舒心些,于是她用了母亲给她的秘药“夜不眠。”


    这药她一开始没用,皆因对霍山有情,毕竟是药三分毒,即使伤害再小,终归有碍健康,若次数用得多了透支身体,难免不利于寿数,她不忍心。


    可后来,她情没了,心冷了,霍山对她而言一下子没那么重要了,几乎三五天就用一次,有时霍山突然来了兴致,她就一连几日都给他用上。


    好在有“夜不眠”,霍山对她越来越重视,竟陆陆续续散了通房,把外面的女人也都处置了,渐渐也不再去青楼狎.雏.妓。


    她一直以为霍山这么做是因为“夜不眠”,从来没想过是因为她自己,而今日,他还为了自己去死。


    “快逃!”霍山的声音再度传来,姜氏也回过神来,她不能死,她还有两个儿子,霍山甘愿为她而死,那么她就更不能死。


    “夫君,来世我还嫁你!”说完,姜氏胡乱抹了眼泪就去追儿子。


    杀手没想到霍山心脏被捅穿竟然还有力气拽他,于是抬剑对着他后背一顿乱捅。


    而这个时候,大房石屋上方的出口从里面打开,先是霍钧、霍东,再是霍婉瑛和苏氏,几人相继爬了出来,他们手里都拿着家伙事,什么锤子,斧子、麻绳,只要能杀人就行!


    苏氏先抓起两个跌跌撞撞的孩子塞进石屋,其余人趁着杀手被霍山束缚,锤子、斧子全往他身上招呼。


    霍山用最后的力气再次抓住杀手的剑刃,霍钧则趁这个机会用双股麻绳套在他脖子上,打了个死扣后就往相反方向拽。


    杀手顿时被勒得喘不动气,但这并没有难住他,毕竟他可是上头精挑细选的优秀杀手。


    他一抬剑,削掉了霍山双手,霍山再次倒地一动不动,这下他是真死透了。


    就在这时,姜氏抱着一块大石头,一个起跳砸在杀手头上,顿时他颅骨传来碎裂般的剧痛,温热血浆顺着眉骨糊住右眼。


    杀手踉跄两步,视野骤然发黑,一阵天旋地转,可他还是强撑身体,一脚把姜氏踹飞,混乱中杀手再次举剑,谁知右手一阵巨痛,顿时握不住剑掉在地上。


    是霍婉瑛拿了斧头砍在他的手腕处,一连奋力砍了四五次,虽然手没砍下来,但腕子处废了。


    就在这个瞬间,霍钧和霍东一齐拉绳子,终于将杀手拽倒,这下周围所有人都看到了机会,一拥而上。


    勒脖子的勒脖子,砸脸的砸脸,砍胸的砍胸,就连被踢飞的姜氏也爬过来继续用石头砸他肚子。


    没多久,杀手也不动了,不知道是被勒死的,还是被群殴死的。


    临死的前一秒他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一群废物杀死了,怎么会这样,他可是一位优秀的杀手啊!


    杀手一死,姜氏便爬过去对着霍山大哭,他身上血肉模糊,被捅了十几个窟窿,双手也被削下来,死状残忍。


    “三嫂,快走!”霍婉瑛喊她。


    官兵营地杀声渐止,这意味着其他杀手会很快找到这里,若不尽快返回石屋,碰上必死无疑。


    姜氏上前用手把霍山的眼睛合上,“夫君,我们、我们下辈子再见!”


    于是连忙跟着一行人返回石屋,人都进来后,霍钧快速从里面将出入口封上。


    姜氏一进来,霍江儿、霍河儿就抱住她抹眼泪。


    “父亲死了,呜呜……”他们再也没有父亲了。


    姜氏摸摸两个孩子的头,没顾上安慰就对着老太太和冯氏跪下,一连磕了十几个头,直到贺氏苏氏一齐去拉才止住。


    “三弟妹,不必如此。”


    姜氏:“从前我做了很多对不起大房的混账事,公爹更是无恶不作,婆母和夫君还暗害七弟,你们为什么还要救我们娘仨?”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拿了块干净的布给霍江儿霍河儿擦脸,冯氏见状道:“稚子无辜,杜氏和霍山害我老七,我也的确不会原谅,可你虽说混账,于我们也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口角之争,虽然分了家,到底是至亲血脉,救下你们不过再多添三双筷子罢了。”


    这时霍婉瑛走上前:“三嫂,我们看到你停下来了。”


    “什么?”姜氏不明白。


    在石屋里视线并没有被遮挡,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通过预留的观察口都能看清楚。


    他们看到姜氏拖着两个孩子往这边跑,就知道她是来投奔的,可这也把杀手给引了过来。


    起初大家很生气,因为大房会武功的都出去了,他们不相信姜氏不知道,这样堂而皇之把杀手引过来,跟间接杀死他们有什么区别?


    可就在这个时候,姜氏却停住了脚步。


    她一点不会武功,却打算将杀手拖住,看到这里大房心里都有抹不忍,姜氏是在用行动向大房证明清白,她不是为了借刀杀人,更不是因为自己活不了,所以拖大房一起死。


    她是要用自己的生命,换得大房的怜悯,来救她两个儿子。


    直到霍山过来救人,大房众人终于看到一丝救人的希望,统一了一下意见,霍钧简单制定了一个计划,谁拿什么武器,击打杀手什么部位,都做了明确分工。


    确定能毫发无损杀死那杀手后,大房几个年轻的倾巢出动。


    姜氏听完愣了好久,没想到竟是自己最后的决定救了她和儿子。


    她将霍江儿霍河儿拉到跟前“跪下,给你们太祖母和大祖母磕头,给你两个婶娘磕头,再给你四姑姑、七叔和九叔磕头。”


    两个孩子依言照做。


    姜氏又说:“我和你们俩的性命都是大房救的,你们俩听好了,你的亲太祖母没了,祖母和父亲也没了,你祖父只顾他自己,不会管你们。从今往后,你们不得学习你父亲和祖父的为人与秉性,你们要好好做人,知恩图报,也无愧大房养你们费的粮食。”


    “孩儿记住了。”霍江儿霍河儿齐声道是,母亲讲的许多大道理他们还不明白,不过有一样听懂了,那就是以后好好做人,报答大房对他们的救命之恩。


    进了石屋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一行脚步声。


    霍钧对着孩子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而贺氏也赶紧背过身去,解开胸前的扣子,由老太太和冯氏一左一右抱着双生子喂奶。


    这样做是怕两个婴孩突然不受控制大哭,将杀手引过来。


    而霍钧、霍东、苏氏、霍婉瑛,每人拿一把吹箭,分别对着四个方向,若有杀手过来,他们就放箭。


    这个吹箭是霍远画图,霍钧制作的,非常好操作,就算生手也不怕,用力一吹,便会同时射出五支短小的利刃,总有一支能命中,若运气好,说不定还会命中关键部位,一发致命。


    眼看着十几个黑衣人越走越近,大房这个石屋从远处看就是一堆石头,可正因为是一堆石头,在这个营地里才显得格外扎眼。


    尤其在石屋不远处,还躺着一具死状可怖的同伴,于是十三个杀手成包围状逼近石屋。


    “玉儿!”就在这时,西面传来一阵阵焦急的男音。


    杀手们互换眼神,总算又找到人了。


    自从进了营地内部后,他们就找到了一群犯人,可都杀光了,发现里面竟然没一个是霍家人。


    这让他们非常恼火,霍家人呢?


    难不成除了前面遇到的八个武功高强的,剩下的都死在天灾之下了?


    这下他们终于又听到声音了,太好了,于是留下六人继续搜索前面的石堆,其余七人立刻赶往声源方向。


    霍钧沉眸,杀手们去的方向是三房和四房的营地,尹微月和父亲他们去了这么久,至今没有消息,还有,也不知道霍开他们几个回去了没有。


    即使冷静如霍钧,在面对亲人的生死方面,也不能淡定。


    那个男声是谁?不像是三房四房的男丁,还有,他嘴里叫着玉儿,难道是其他犯人误跑到三房的营地?


    大房其他人也在心里琢磨玉儿。


    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玉儿不会就是自己的大孙女霍婉玉吧?


    可营地里都是自家人,基本都称呼她玉姐儿或者大姑娘,谁会叫她玉儿呢?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叫声把杀手引过去了,三房四房恐怕危险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读者宝宝们的不离不弃,感谢你们的订阅、营养液和霸王票,爱你们


    第110章 死亡猝不及防 会有男人爱


    秋阳灼灼, 野草枯黄,风过处,扬起细碎的烟尘, 只见一书生模样的男子, 背着四个超大号包袱, 艰难在官道的石堆中爬行。


    快点!他必须再走得快点!


    牟文德擦了擦汗,没有管身上被山石划破的伤口。


    距离霍家流放已经过去两月有余,他好不容易从家里逃出,本就耽误了日子, 不久前的洪涝灾害又困了他二十天多天,好不容易行至此处官道, 谁知官道上竟然全是两米高的碎石, 这又大大拖慢了他的步伐。


    牟文德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此时早已累得气喘吁吁, 可却凭着心中执念一直强撑着。


    他抬头,走了这么久眼前仍是一望无际的碎石堆,直到发现官道旁凹进去的树林边上, 好像堆满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牟文德心下一紧。


    玉儿, 你千万不要出事!


    他手脚并用爬过去,发现死的都是黑衣人, 又放眼往树林看去,而林间横七竖八也有不少尸体, 从衣着看, 死的还有不少官兵。


    直觉告诉他,这林子里面肯定是押解霍家的流放队伍,而这些杀手们,是皇城那边要对霍家斩草除根。


    男人未做思考就要跳入林中, 却被后面的人一口喝住。


    “你是何人?”齐不提从一堆石头后面冲出来,眼前的人背着四个大包袱,不像是杀手,他便出来制止,“里面危险,不得擅入!”


    牟文德回头,注意力全在齐不提的官服上,于是连忙上前问道:“敢问官爷,这里面可是押解霍家的流放队伍?”


    齐不提在听他提到霍家后心中警铃大作,手不自觉抚上腰间的大刀。


    谁知对面男人却双手合抱朝他深深一揖,“家父乃通政司副史牟立身,我与霍家三房嫡女霍婉玉有婚约在身。”


    与霍家有亲?


    齐不提心下快速掂量,通政司副史不过一个四品官,在皇城扔块砖头能拍死一大片,况且里面正杀得难解难分,此人看着很虚,一进去定会送命。


    “霍家乃流放重犯,一干人等不许靠近!”于是他“噌”一下拔出长刀吓唬,“还不快速速离去。”


    牟文德连忙说:“我是去滇东北落户的,与流放队伍只是同路而已,并无他意。”


    滇东北也是霍家流放地。


    “还是个情种。”听到这里齐不提又将大刀入鞘,细细打量,“去滇东北顺着管道走吧,林间闯入百余杀手,霍家除了几个会武功的能撑住外,其余人怕是命丧黄泉了。”


    齐不提虽然知道霍家与于介的武力值,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再说那些杀手武功也不低,再加上以量取胜,里头的人恐难有活路。


    这样也好,虽然姐夫死了,但也算变相完成了四皇子的大任,他们回去应该会论功行赏,只是可惜了他师父尹微月,若她就那样死了,想想还蛮舍不得的。


    但他也没办法呀。


    谁知牟文德听完齐不提的话后脸色大变,转身就跳下石堆往树林里跑。


    “欸,站住!”那片林子就是黄泉路,齐不提可不敢往里追,“算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因为杀手分成的小队全部在专心致志围困尹微月八人,以至于没有杀手注意到牟文德闯入林子进了流放营地内部,于是就有了前面陌生男人喊“玉儿”那一幕。


    “玉儿!”牟文德走得踉踉跄跄,每看到一具尸体便心惊胆战地翻看,就怕看到霍婉玉的脸。


    “玉儿,你不要死,千万不要死!”他一路翻找,竟歪打正着走对了去三房四房的路。


    本来要探查大房石屋的十三人,立刻分出七人,寻着声源去找牟文德了。


    霍钧心下快速思量,原本这些人就是朝着大房来的,虽然现在只剩下六个人,可他们只要离石屋近一些就会立刻看出端倪。


    凭他们的功夫,这临时搭建的石屋肯定挡不住。


    所以,必须先发制人。


    老太太此时小声说道:“这声玉儿应该喊的是三房的玉姐儿。”


    众人霎时都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


    “咱们动手吧,与其自己做待宰的羔羊,倒不如先拼上一拼。”霍婉瑛开口,眉间流淌着一股英气,“这些人原本就是冲着大房来的,此时动手不过是引出些动静再将他们叫回来而已。”


    霍钧扫了眼众人最终做出决定:“三房四房留下的家眷更是手无缚鸡之力,杀他们比杀只鸡简单,毕竟鸡抹了脖子还能蹦跶,人就不行了。与其等他们杀了三房四房几十口子人再回来杀我们,倒不如我们现在就与他们对上。”


    男人离开观察口走到一个大罐子前,快速掏出一条怪异形状的竹篾,在陶罐外刮了四五十下,声音不大,听起来却不舒服。


    这是训蛇札记上写的,这种特殊形状的竹篾能发出一种特殊的震动,人或者其它动物听了只会觉得稍稍刺耳,但这种震动却会让毒蛇短暂僵直失去攻击性。


    刮完陶罐后,霍钧迅速打开罐口,然后手伸进去,一条剧毒的眼镜王蛇就被他捏了出来。


    只见他一手捏着蛇头迫使其张开嘴露出毒牙,另一只手快速在腰间磨出一小节约成年男人手腕粗的竹筒,将毒蛇的牙卡在上面。


    瞬间,白色的毒液从两颗毒牙里喷出来。


    就这样,他一连从罐子里捏出三条眼镜王蛇,毒液攒了不少。


    获取蛇毒后,霍钧又将毒蛇放进陶罐密封好,之所以没有提前将毒液提取出来,是因为训蛇札记上也记录了,只要蛇毒离开蛇体,毒素就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弱,最终毒性消失。


    正因为这个原因限制,霍钧只好抓了三条最毒的眼镜王蛇备用,这是他们逃出生天的奇招,更是他们破釜沉舟的最后希望。


    “快,都过来将吹箭抹上蛇毒。”这个吹箭是从吹口的前方填装箭矢,所以嘴巴并不会蹭到蛇毒。


    霍钧又将提早就削好的四百多箭矢交给姜氏,“三嫂,你负责将这些箭都涂抹上蛇毒,然后给我们装填。”


    又转头跟霍婉瑛、苏氏、霍东说:“我们不要同时发箭,按顺序来,我排一,你们依次排二、三、四,不必非射中脆弱部位,而是必须射中。五支短小的利刃抹了蛇毒,只要见血,那么他们必死无疑。还有,射完后说一个‘好’字,这样下一个人就知道自己要立刻射箭了。”


    霍钧声音非常小,提起杀人表情也依旧如从前那般淡淡的,可是却让在场的人感觉到了毛骨悚然。


    他捕捉到几个孩子恐惧的表情,心中不由一阵难过,侄子侄女们本应该幸福过活,如今却要陪着他们这些大人刀尖舔血。


    这时尹微月笑魇如花的面庞闯入霍钧的脑海,她的笑容很治愈,能驱赶他的绝望。


    于是男人学着女人微笑的样子扯了扯嘴唇,朝霍珍儿他们安慰道:“别害怕,咱们不会死的。”


    这句话很有力量,很快安抚了几个孩子,倒是让一旁的大人们吃惊不已。


    是他们眼花了吧?老七竟然在笑!


    然而如此紧张的气氛下也容不得他们多想,霍钧的话又回响在石屋里:“准备,瞄准!”


    他也早早瞄准了一个人,箭口对着杀手心脏的位置,然后用力一吹,紧接着,五支短小的利刃一齐没入男人胸口,只见他“啊”了一声便倒了下去。


    霍钧准头很高,杀手死得很痛快,不是死于蛇毒,而是死于利刃穿心。


    其余杀手顿时阵脚大乱,果不其然,刚朝三房四房跑过去的七名杀手,在听到尖叫声后又跑了回来了。


    “好!”霍钧射完箭,立刻开口道,紧接着霍婉瑛也对着自己早瞄好的目标用力一吹,她自知没有霍钧准头好,射的是对方肚子。


    那人也痛苦的“啊”一声,中了。


    但因为不是要紧部位,所以没死的那么快,随着她一声“好”,霍东和苏氏也依次吹箭,不错都命中了。


    姜氏赶紧给他们装填,一个人要供应四个人,即使她已经很快了,还是供应不上,于是冯氏也赶紧过来帮忙。


    第一轮四个杀手全部中招,然而他们可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下一刻就稳住了心态,所有人齐齐看着不远处的石堆。


    “石堆里面有人,冲上去!”


    杀手身形如鬼魅般闪动,他们双足发力,侧身弹跳前进,以防对方瞄准,未及喘息第二轮箭矢已呼啸而至。


    因为有了准备,这次的五根利箭没有全都射中,不少擦着他们的身子射入地面。


    尤其苏氏吹的那一发,她瞄准的那个杀手突然腾空跃起,在半空拧身变向,射出的五支箭矢,其中四支擦着靴底钉入地面,只有一只一支利刃扎中了那男人的肩窝。


    而且因为力度关系,那只小箭并没有像第一轮那样没入皮肉,有大半部分露在外面。


    只见这杀手眼中闪着寒光,抬起手就企图将肩头的利刃拔出来,可也正是这个举动让他受了二茬罪。


    霍远设计的这个吹箭,不光每吹一次释放五支利刃,而且每支利刃尖头处都有倒刺。杀手拔箭是用了力的,箭拔下来的同时,也扯下一大块皮肉,蛇毒见血便上。


    他气急败坏大喊:“不要拔箭,箭上有倒刺!”


    霍钧这边没停,紧接着第三轮射击又开始了,与此同时第一轮中箭的人也有了反应。


    他们的伤口先是灼烧般剧痛,麻木、且肿胀发紫,视线开始模糊,唾液失控分泌,呼吸也开始麻痹,每吸一口气都像被铁箍勒住。


    “不好,箭上有毒!”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因为是蛇毒,而不是人为研究制作的剧毒,所以杀手们一时不察,然而等到发现,一切也为时已晚。


    观察口处,霍钧自然看到了最开始中箭的那三个人,也多亏他们频繁使用内力,加快了血液循环。原本蛇毒应该半个时辰后才能毒发,如今不过几息功夫毒便入了心脉,这样大大加速了他们的死亡,也许不用半个时辰就会毒发身亡。


    随着一声声的“好”字,第五轮第六轮吹箭有条不紊地,从四个方向射入杀手身体,虽然再也没有出现一箭毙命的情况,可总有一根利刃能射中他们。


    但问题是,这些杀手中箭后并不是立刻死亡,蛇毒并没有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最终他们还是逼近了石屋。


    杀手头目也在其中,他发现了箭矢是从四个方向射出的,而且每次每个方向只能射出一次,由此推断,可能每个方向只有一个人把手。


    于是他果断下令:“不要再包围石屋,全部到我的方向来,他们人手不够,大家放心冲。”


    目前杀手们只死了一个人,所以还剩下十二人,虽然最早中箭的人开始不适,但也没有到失去行动能力的地步。


    所有杀手全部来到苏氏的方向,压力一下子就大了。


    “老七、老七我射不过来!”


    霍钧也明白,蛇毒虽然能杀死他们,可是却需要时间,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现在杀手距离石屋不过二十多米,一个箭步就可以冲上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立刻把手里的吹箭塞到姜氏手里:“三嫂,你站到我的这个位置来,只要观察口处出现杀手,就一鼓作气将箭矢吹出去。”


    姜氏看着手里的吹箭,那吹口处他含过,若她再含,这不等于跟自己的小叔子……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在她脑海一闪而过,姜氏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现在都生死关头了,哪还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抬眼,其他人自然也没想到这茬,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外面的杀手上。


    于是姜氏赶紧将五支利刃塞进吹箭里,站在原先霍钧的位置,专心瞄准观察口外面。


    霍钧想也不想,就将石屋上方打开。


    “老七!”众人惊呼。


    “别担心,我去去就回,记住只要有杀手靠近,你们就放箭。”这间石屋里的都是他的血脉亲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为今之计只有他涉险引开杀手,拖延时间,等着他们毒发。


    “母亲,将装毒蛇的陶罐抱给我,我出去后你们立刻关上洞口。”


    “老七!”冯氏又叫了他一句,此刻眼含热泪。


    “母亲放心,我自有办法脱身。”他这句话没什么起伏,里头更是听不到一丝恐惧,仿佛像在说“母亲,我吃饱了”一样轻松。


    但他知道,这次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不是因为他不想活,而是他想用自己的死,换身后这一大家子活下去的机会。


    冯氏哽咽着将陶罐递给他,没有再去看身后众人,霍钧毅然决然爬出了石屋。


    他一出来就往西面跑,因为这方向不仅远离大房,也远离三房四房。他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忽悠:“解药在我手里,一炷香内不服下解药,你们通通都会死!”


    本来看到霍钧冲出来,只有一部分人去追他,可听到他的话后,十二个人全都冲他去了。


    很快杀手就追了上来,霍钧背靠一棵大树,面前十二个杀手将他围得死死的,然而他们的状态也很不好,因为此时呼吸困难,全部都扯下了面巾。


    “快把解药交出来!”杀手头目将长剑横在霍钧的脖子上,划出一道不深的血痕。


    解药还没到手,自然不能杀了他。


    然而没有人注意,霍钧抱着陶罐的手里,一条形状怪异的竹篾正在刮着罐底,而这次的手法,却与先前那次完全不一样。


    霍钧忍着脖子上的痛楚,专心刮陶罐。


    解药么?


    自然没有,毒蛇倒有三条。


    可这罐子是他最后的底牌,不可能轻易给出去,他要多说些废话拖延时间。


    因为跑出来后他听到了,营地外围还有剧烈的打斗声,这更加让他确定了父亲哥哥们,还有尹微月,他们没事,他们还在跟杀手们缠斗。


    所以他必须要拖住这些杀手,等他们蛇毒发作,等尹微月他们赶过来救他。


    于是,霍钧难得开始说废话。


    他说:“解药给你们可以,但你们必须保证不杀我!”


    杀手头目手上的剑又往他颈间皮肉上摁了摁,“你的命在我手里,没有资格跟我讲条件,我可以杀了你,再从你身上搜解药。当然我更喜欢一根一根斩断你的指头,一片片切下你的肉皮,到时候你只会哭着求我!”


    然而霍钧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杀手们想看到恐惧,反而轻笑了一声:“若能被你们轻松找到解药,我岂敢一个人跑出来?”


    这下轮到杀手们不淡定了。


    霍钧只身一人抱着个陶罐跑出来确实出乎他们的意料。


    “你是说解药不在你身上?还有,你抱着的罐子放着什么?”


    霍钧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抬起手用两指轻轻拨开威胁他的那把剑。


    首领头目看到这一幕气急攻心,至今为止,还没有哪个“点子”可以在他面前摆这么大的谱,他恨不得将他三刀六个洞。


    可他却控制住了,因为霍钧面对他们竟然一点也不害怕,他有点拿不准,难道解药真不在他身上?


    杀手不说话,霍钧也没说话,他只管继续卖弄高冷,只不过心里暗暗计算,很好,又成功拖住了他们半盏茶功夫。


    ……


    霍钧这边气定神闲,但尹微月那边就不淡定了。


    她正在与眼前的杀手周旋,可脖子处突然一痛,她快速用手摸了摸,没有血,所以不是眼前杀手伤的她,那么只有一个原因。


    ——霍钧受伤了!


    这个天杀的脆皮,伤哪里不好伤脖子,若是被割断颈动脉,在这个时代救都没法救!


    此时尹微月用力挥出一剑,却又被对方挡住,心下浮躁极了。原本围困她的杀手小组有七人,她杀了三人,面前还有四个杀手,实在无法脱身。


    怎么办?怎么办!


    突然尹微月似是想到什么,脑袋瞬间开窍,既然现在她冲不进营地内部,那她认输往外围跑还不成么?


    想到此处,狠狠踢上一个杀手的腹部,又抬剑斩上另一个杀手的脖子。


    这些杀手谨记自己的使命,只要拖住她不去营地内部救人就行,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策略贯彻始终。


    所以在面对尹微月又一次杀招时,四人连忙后退,躲在了大树后,只要尹微月敢往营地内部跑,他们就再次出来击杀。


    然而这一次四人算错了,看他们躲在树后,尹微月瞅准时机掉头就往后跑,不多会儿就跑到了三米多宽的环形坑道处,然后从杀手们先前搬来横跨大坑的木头上跑了过去。


    过来之后立刻将这根长木头抽出来,扔到石堆上,然后沿着环形坑道一路跑,一路撤木头,好在其他杀手们都在围困霍远等人,短时间并没有人发现尹微月的异常举动。


    于是她沿着环形坑道外围跑了一圈,只在最后一个位置留下横跨的木头,而这个地方正是杀手们围杀她的反方向。


    于是她赶紧踏着这最后的木头,又从环形坑道处返回来。


    而围困她的杀手在发现她没有往营地内部闯后,纷纷从树干后面跑出来,却只来得及看到她往营地外围跑的背影。


    四人心下一紧,莫不是这女人不想救霍家人,要独自逃跑了?


    这可不行,绝对不能让她逃了,上头给的命令是一个不留。


    于是赶紧撒腿去追。


    可是他们却被那三米宽、四米深、坑底又布满竹刺的大坑难住了。


    原本放在上面的树干被丢去了石堆处,他们过不去了,于是只能沿着环形坑道跑,因为当时杀手头目让他们放了一圈木头。


    可越跑四个杀手的脸就越黑,那女人竟然把所有的木头都扔了!


    不对,还有一根。


    只见此处的环形坑道上横着一根长木头。


    一个杀手说:“她应该是从这里逃出去的,快追!”


    于是四个人二话不说,跨过环形坑道就往官道上追去。


    尹微月此举不过是为了冲出包围进入营地内部救霍钧,根本想不到四个杀手以为她逃出去了,更想不到四人还蠢得出去追了。


    这一路下来,尹微月只有脖子在最初的时候痛了一下,那感觉就像被剑割了一道口子,后来就没再疼了。


    看来霍钧暂时脱离了危险,她心下放松了些,却仍不敢耽误,脚下步子却迈得更快了。


    再看那四名杀手,追出来跑了一会儿就发觉上当了,那女人根本没出来,于是又往回跑。


    然而在外面石堆里躲命的齐不提可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齐不提看着满身狼狈的四人冲出来,以为于介他们在里面打赢了,这几人是逃命出来的。


    既然杀手输了,那么就代表于介和霍家赢了,他这一路上还得看他们脸色,不如趁这机会立个功,天高皇帝远,四皇子应该不知道吧?


    他想立功是有原因的。


    于介那边好说,关键是他师父尹微月不好糊弄,若是知道他躲在这里不帮忙,等下回去少不了要挨揍,这四个人正好用来做他的免打金牌。


    虽说杀手们武功不低,可现在他们一百多号人对四个人,一人扔一块石头也能把他们砸成肉泥。


    而齐不提也真的这么做了。


    虽说杀手只有四个,但最先出去的免不了还是要送人头,于是他悄悄吩咐下去,等人靠近后就搬起石头砸。


    四名杀手压根没想到这些石头后面还藏着百来个押解官,他们就这种样稀里糊涂死在了一阵阵的石头雨里。


    等人倒下后,齐不提才领着众人冲出来。


    “快快快,把尸体抬上,咱们回营地。”


    一群人在他的指挥下,浩浩荡荡往回走,可刚走到营地周边,里面又传出激烈的打斗声,齐不提赶紧叫停。


    不好,里面还没打完。


    “快快快,快速返回原地,继续猫着!”


    齐不提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真险,幸亏刚刚就跑出来四个杀手,否则他小命就不保了。


    ……


    尹微月甩开四个杀手后,立刻往大房营地跑,可是等看到大房的石屋后,她脸色大变。


    周围安安静静,竟然一个杀手都没有,只有一具杀手尸体和死状惨烈的霍山。


    她一边跑一边凝视石屋,可人类的视力毕竟有限,根本不可能透视,如此她心里更着急了。


    怎么会如此安静?


    她能确定霍钧没死,却不能感应霍家其他人,石屋外面没有其他尸体,是杀手被别人吸引走了,还是霍家家眷都死在了石屋里?


    “是七弟妹!”苏氏一眼就看到了尹微月,激动大喊。


    众人一听她来了,仿佛神明降世般,心底瞬间就涌起希望。


    苏氏说着就要打开上方的洞口,却被霍婉瑛拦住。


    “二嫂,不要离开观察口,以防有杀手偷袭七嫂,我们给她打掩护。”


    “对对对。”苏氏听完立刻重新站回观察口,四人比先前看得更认真,就怕有杀手突然袭击尹微月,她们可以第一时间放吹箭。


    没多久尹微月就跑到了石屋处,冯氏立刻从里面打开洞口,当看见露出头的是她婆母后,尹微月跳到嗓子眼里的心总算归了位。


    她没急着进去,也没等众人询问,就先开口道:“夫君怎么样了?有没有死人?”


    冯氏听她这话立刻红了眼眶:“我们大家都没事,可老七为了救我们,独自引了十二个杀手往西面跑去了。”


    尹微月心里咯噔一下。


    她猜到可能有人将杀手引走了,可万万没想到那人竟然是霍钧这个脆皮,还一下引走了十二个!


    这下完了。


    听到这个消息尹微月觉得自己离噶不远了。


    她没有停留,转身就往西边跑,跑了几步又想到什么,脚步一顿回头对着冯氏大喊:“母亲,堵好洞口,父亲和哥哥们没事!”


    霍远、霍坚皆比她武功高,她都死不了,那么那群杀手想杀他们也没那么简单。


    听到尹微月这句话,石屋里的众人总算听到了个好消息,但一颗心又全系在了霍钧身上。


    冯氏朝着她的背影叮嘱:“老七媳妇,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


    这句话是她发自肺腑说出口的。


    虽然她不想自己儿子死,可更不愿看尹微月为救儿子而死。


    ……


    三房四房那边并没有像大房这样搭建石头包木头的屋子,可是他们却并非一点准备没有。


    毕竟没有人比张语琳更清楚杀手刺杀时的凶险程度,她可是亲历者。


    于是在宋金池的支持下,领着众人搭建了一个棚子,类似于暴雨前建造的避雨棚,但是却有十倍大,这样一大家子人就都能在一起。


    而且棚子周围还埋了地刺,就是狼群夜袭时,尹微月教大家的那种,不过这次地刺更加结实锋利,且埋的面积更宽更大,差不多是以木棚为中心,直径十多米的范围。


    这是古代,可不是修仙界,任那些杀手轻功再高,也不可能飞过这么多地刺进来杀人,也正是因为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她才同意霍开、霍邱、霍羌三个人同时去外围抵挡杀手。


    而此时木棚子里乱糟糟的。


    “放开我,我要出去,你们让我出去!”霍婉玉哭着发疯,霍婉淑和霍婉嫣正用力抱住她。


    “大姐你别冲动,外面全是杀手,出去会送命的,你听错了,那声音不可能大姐夫……不不不、我是说不可能是牟文德!”霍婉嫣想到二人已经退婚,立刻改口劝道。


    “是他!”霍婉玉为了挣脱束缚,一个劲儿狂甩胳膊腿。


    “啪!”张语琳一巴掌甩在对方脸上,她真的受够这个作精了,“现在生死关头,我们这么多人命,哪由得你闹,闭上你的臭嘴,别把杀手喊过来!”


    这一巴掌终于让霍婉玉冷静下来,她捂着自己的右脸颊,眼里全是不服气的倔犟。


    “你竟然又打我!”


    张语琳指着周围:“你看看,这里有多少条命,我们都不会功夫,你又吵又闹,若动静太大把杀手引过来,我们全陪你下地狱了。”


    霍安宗没吭声,他打心底里认同张语琳的话,这大闺女着实被他宠坏了,竟连天高地厚都不知道了。


    陈氏也明白张语琳说得对,可她向来护犊子,就算自己的孩子做错了,在她眼里也是没错的。


    否则不会把霍婉玉惯成这种无法无天的性子。


    “张氏,你反了天了,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动手打你大姑姐,就算她有错,我和你公爹还没死呢,用得着你越俎代庖?”


    张语琳不打算再忍这一家子,从前她在霍府没办法,衣食住行都掌握在陈氏手里,这恶婆婆动动嘴就可以让她三天饿九顿。


    可现在她重生了,还有了空间,两房人的生计都掌握在她手里,她是嫁给霍开,又不是嫁给他一家子。


    这些人凭什么整天对她吆五喝六,她忍够了,不想再忍了。


    “父亲母亲既然管不好这不孝女,那只能儿媳帮你们代劳,难不成要让她吵吵嚷嚷,把杀手都引过来?”


    陈氏还要说什么,却被霍婉玉拦住:“若不是你阻拦,我怎会吵嚷?我要出去,你为何不让?”


    张语琳冷冷睨着她,再次记起前世霍婉玉被一箭穿心的画面。


    “你可知你走出这个木棚会死?外面杀手的弓箭可不长眼,搞不好你就一箭穿心了。”


    “我呸,你个乌鸦嘴,你死了我女儿也不会死!”陈氏被这句话诛心,对着张语琳的脸就是啪啪两巴掌。


    她的动作太快,张语琳和周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这两巴掌结结实实地挨了,见陈氏还想再打,周围人这下都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拦着。


    可却没有人能治住陈氏。


    陈氏是谁?那可是疯起来连自己都创的狠人。


    “让我闺女不好过,那大家都别好过了,来呀,就把杀手引过来,大家一起死!啊啊啊啊啊!!!”陈氏疯了般大喊大叫,一副我要同归于尽的姿态。


    “你这毒妇!”霍安宗连忙上去捂她的嘴,却被陈氏一口咬住小拇指。


    “巴卡”一声,小拇指骨头裂了。


    “啊!”霍安宗疼得立刻松开手,可碍于外面的杀手,硬生生把尖叫噎回了喉咙。


    “你属狗的不成?非要闹到这般田地,日子还过不过了?我当初就不应该娶你!”


    “不过了,反正这样的的日子过着也没意思,一起死吧!”因为三房四房的队伍里没有出个“尹微月”,所以一下子竟没有能治住陈氏的。


    反倒是一直吵吵嚷嚷的霍婉玉赶紧去拦母亲。


    “母亲,你别吼了!”她只是要出去找她的文德哥哥罢了,可没那么坏要让两房这多口子人死,“再叫杀手真来了,先断手再断脚,你确定能承受住?”


    陈氏闭了嘴,不得不说这大女儿的话,她还是听的。


    “我听见文德哥哥在叫我,我只是出去找他罢了,你们拦我作甚?”


    陈氏嗫嚅两声:“可外面全是杀手,真的危险,不可能是牟家那臭小子,当初他亲自登门退的亲,你忘了?”


    霍婉玉眼眶一红,那日牟文德来退还信物和庚帖时,那是她一生的噩梦,哪怕已经过了三年,只要想起那一幕,她就痛不欲生。


    曾经他说他会一辈子爱她,会用自己的全部爱她,可是霍家还没定罪呢,他只听了谣言就来退亲了。


    两行清泪滑落,她幽幽道:“母亲,我肯定要出去找人的,拦我也没用。”


    陈氏又怎会不知女儿对那牟文德用情至深,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怎么劝。


    张语琳却又开口:“出去就是死,但我要警告你,若是遇到杀手就滚远点,别把他们引到营地来。”


    霍婉玉转头看着这个弟媳妇。


    其实她刚刚嫁进来时自己并不讨厌她,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她就越来越反感,越来越抵触。


    或许是因为她看自己那不屑的眼神,还有她对众人笑时那不达眼底的笑意吧。


    张语琳嫁进霍家三年,也肯陪着老五一起吃苦,也没有做伤害三房、伤害霍家的事,可霍婉玉就觉得她这个人像戴了一个面具,不管说的做的都心口不一。


    就、很假。


    提到这些,霍婉玉不由自主想到了尹微月,那女人,从前蠢得要命,现在狂得要命。


    虽然相比之下自己更讨厌尹微月,但不得不承认,不管是打人骂人,她一直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而张语琳却……


    停停停,打住!


    霍婉玉觉得自己疯了,竟然会觉得尹微月那烂人好。


    霍婉玉重新对上张语琳的眸子:“你放心,我虽然嚣张跋扈,但还没有坏到你说的那个程度,若真的遇到杀手,我就直接引颈受戮,绝不会连累你们!”


    张语琳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的冷光:“你最好说道做到,再好的道理也拦不住你自己非往死坑里跳,你走吧,不后悔就成!”


    又来了,又来了,她脸上又露出那种轻蔑的表情,好像自己永远低她一等,真是太讨厌了!


    霍婉玉干脆撇过头去不看张语琳那死样子,然后转头对陈氏说:“母亲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说完又看向父亲和两个妹妹,给他们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毅然决然迈出木棚。


    而身后,霍婉淑缓缓问霍婉嫣:“小妹,你说那牟文德真的来找大姐姐了吗?”


    霍婉嫣抿了抿唇,直到完全看不见霍婉玉的背影后,她才喃喃地说:“怎么可能呢,大姐姐听错了,男人就算再爱一个女人,也不会跟着来流放的。再说,当初你不也看到牟文德亲自送来的退婚庚帖么?”


    此刻,木棚内所有人心里都闷闷的,他们都觉得霍婉玉这次是有去无回了,因为她不会武功,还是个弱女子,面对残暴凶狠的杀手,怎么可能活下来。


    他们都以为霍婉玉爱牟文德爱得魔怔了,只有张语琳知道,霍婉玉没听错,确实是牟文德找来了。


    因为前世他也来了。


    只不过前世他找到流放队伍的时候,霍婉玉已经被杀手一剑穿心。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那个文面书生脸色煞白,不断嘟囔着: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之后他向霍安宗询问霍婉玉埋尸地点,才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将她入土为安,就那样让她暴尸荒野后,这个男人疯了,再然后就仓惶回去寻找。


    张语琳不知道他最后找没找到,因为上辈子再也没见过牟文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仍不见霍婉玉回来,陈氏再也等不下去了。


    虽说霍开也在外面,但她相信儿子的功夫,可霍婉玉就不一样了,从小被她娇滴滴养在手心里,哪见过打打杀杀。


    陈氏起身左手搂住霍婉淑,右手搂住霍婉嫣:“我出去找你们大姐她,若没回来,你们不必去寻,要好好的,要活下去,凡事跟老五商量,别吃了亏。”


    “母亲!”两人惊恐拉着她的手。


    陈氏又转头看向霍安宗,他也听到了,似乎要张嘴说什么,但被陈氏截住:“虽然你我有始无终,但她们是你的亲闺女,我若没回来,你要豁出命去照顾好她俩,否则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霍安宗听完面色难看,却一反常态道:“你留下,我出去找。”


    “哼!”陈氏冷哼一声没有半点犹豫,跑出了木屋。


    在场所有人都很意外,不相信坏到根处的陈氏竟然能为了一个丫头主动送死。


    张语琳却早就想到了,前世霍婉玉死了没几天,陈氏就悲痛欲绝跟着没了。


    人性就是这样复杂,即使穷凶极恶、罄竹难书,也总有好的一面。


    用命来爱自己的孩子,大概是陈氏身上唯一的优点了。


    ……


    从杀手出现一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一段时间,暮色浸染林间,夕阳如纱轻笼。


    “文德哥哥,真的是你吗?”当那抹朝思暮想的身影出现在霍婉玉眼前时,她越发不敢相信。


    “是我!”牟文德猛地回身,激动处就要去抱她,才想起来两人并未成婚。


    不,是他们已经退婚,在他们重新在一起前,他绝不能唐突了她。


    牟文德踏着枯枝烂叶轻轻走上前,却在距离霍婉玉一臂的位置停下。


    抬眸间,她一身褴褛的囚服,发间别着半截木枝子,整个人瘦了几大圈,这副样子让他心里疼得要死。


    他的玉儿最喜绫罗绸缎,最爱金银珠宝,何时受过这种罪。


    “对不起……”牟文德哽咽。


    对不起我来晚了,更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但没能力保护你,还退亲让你伤心……


    他们隔着三步之距站定,谁都没有再开口,一片枫叶旋转着落在两人之间。


    霍婉玉耳畔的碎发被风拂起,又落下,前头眼泪刚落下,后头的泪又如断线珠子般紧紧跟着滑落。


    “别哭……”他唇角微动,抬起的手放在她的颊畔,却终究不敢落下,那些泪就那样滴在他的指尖,烫得他心脏生疼。


    当陈氏一路寻找,终于看到女儿鲜活的身影时,绝望的心才又活了过来,再抬眼,大大吃了一惊。


    跟自己闺女面对面那小子,竟然真的是牟家大郎牟文德,只是两人现在都像两块木头,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俩傻站着作甚,趁没有杀手发现,还不赶快回去!”


    陈氏的话惊了林间的寂静,也惊醒了凝固的时光,霍婉玉赶紧擦擦眼泪,牟文德忙作揖叫了一声“伯母。”


    “母亲,您怎么过来了?”说着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上前拉着牟文德的手说道:“文德哥哥,快跟我们走,这里危险。”


    不知道是这三个人太幸运,还是那帮杀手太愚蠢,他们在林子里左拐右转,竟然平安回来了。


    当看到牟文德时,众人眼里全是不可思议的目光。


    他与霍婉玉有婚约多年,在场的霍家人自然全都认识,他从小便礼数周全,于是对着众人挨个作揖问好。


    霍安宗自是记恨他退婚之举:“我可担不起你一声伯父,聘书已撕,庚帖已烧,我们两家已毫无关系,你这臭小子又找过来作甚?”


    牟文德本就愧疚,被霍安宗一顿臭骂,此时更加难受,开口解释:“伯父,退婚之事乃不得已,这次来我就是想再求娶玉儿,从此我再也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他的话被霍安宗打断,听到这小子要再次求娶,他脸色好一些了,但该骂的话一句也不能省,四品官的儿子罢了,三年后回皇城,他们霍家照样屹立不倒。


    “既然当初迫不得已,如今又何必追来再次求娶?从前便是你牟家高攀我霍家,要不是玉姐儿钟情于你,你以为凭你父亲,凭你们牟家那样的破落户能娶到我女儿?虽然我霍家如今被流放了,但你小子给我听好了,也记住了,我闺女金贵着呢,绝对不是你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


    “是伯父,文德记下了。”牟文德规规矩矩站着,恭恭敬敬听着。


    霍安宗一直被陈氏压一头,很少有这样言辞犀利的时候,当时三个女儿的夫家来退婚时,作为男人他也理解,如果是他摊上这种事,也会为了家族而退婚的。


    但毕竟是他的亲闺女,看着她们三个夜夜落泪,他怎能不心疼?所以今天骤然见到牟文德,心中作为老父亲的愤怒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于是他将牟文德拽到犄角旮旯训斥,又怕引来杀手,不得不用气音骂他,一炷香后又是一炷香,就连霍婉玉要跟牟文德说会儿话都不得行。


    “好了父亲,您就别骂了!”她实在忍不住了,因为她看到文德哥哥背着四个大包袱,已经筋疲力竭,脚步都不稳了,来回晃荡。


    陈氏却一把拉住她:“你少管,又不是旁人,你父亲骂他自骂的着,当初竟和你退亲,太没良心。”


    说实话,牟文德能千里迢迢找过来,陈氏属实没料到,当时退婚迫不得已她也知道,今天看到他,心里的气就消了一大半。


    可是对付男人就得没事多敲打敲打,以后才不会上天,这也是她默许霍安宗如此做的原因。


    霍安宗一直骂了牟文德小半个时辰,还是彭姨老太太实在听不下去了,再不拦着点,她家这位三老爷恐怕把猪狗不如的话都要骂出来了。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自己的傻儿子,而霍安家这次终于聪明了一回,赶紧上前拿了竹筒递给霍安宗。


    “三哥,半个时辰了,先喝口水歇歇嗓子吧。”


    霍安宗还想再骂,但他确实也渴了,骂得太多,连唾沫星子都快消耗没了,是得喝口水补充一下。


    这时候霍婉玉赶紧将牟文德拉过来,“这么沉的四个大包袱,也不知道先先卸下来,傻不拉叽听骂也不知道反驳两句。”


    霍安宗一听火了:“欸,我是为了谁?”


    霍婉玉瞪回去:“我的事父亲以后别管!”


    真是不孝女!


    算了,女大不由爹,也骂了这小子一顿,退婚的事就此作罢。


    霍婉玉心里不禁埋怨父亲,她和文德哥哥好不容易见一面,还没说几句话呢,倒被他缠住半个时辰。


    牟文德将四个大包袱推到她面前,“特意带给你的。”


    霍婉玉没接:“既然退婚了,你又找过来作甚?就为了过来给我送点东西?我可不稀罕!”


    他说要再次求娶自己,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光来送东西,我说了我还要再次求娶你。”只见牟文德一向白静的脸上染了抹红霞,说着往胸前的内兜掏去,“这个给你。”


    正说着,外面却突然乱了起来,紧接着一支支带火的利箭射了进来。


    “小心!”


    “不好,杀手发现我们了,他们竟然用弓箭火攻!”


    “怎么办?”外面地刺是竹子的,棚子是木头的,一点就着。


    原来先前围困尹微月他们的八组杀手,已经困不住了,除了尹微月用计策逃脱外,首先突围的是武功最高的霍坚,他率先杀了围困他的七个杀手,然后连忙去帮霍安疆。


    执行围杀计划的一共八组,每组七人,共五十六名杀手,其中围困尹微月、霍坚的十四人已经全部死亡,还剩四十二人。


    霍家其他人和于介采取了慢慢磨的战术,这四十二人又被杀了一半,至此围杀计划彻底失败。本来他们能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将杀手全部杀掉,这时营地里却突然燃起大火。


    焦灼的烟柱笔直刺向云霄,霍安疆他们自是第一时间发现,看方位应该是官兵营地那边。


    于介:“不好,是官兵营地,晌午犯人们都在那里吃午食,快去救人!”


    他们没有再继续追杀杀手,立刻往营地方向赶。


    霍安疆不放心,对儿子、侄子们说道:“一直没看到老七媳妇,恐生变故,老大你去支援一下;老二,你回石屋,老五你回三房营地,老四、老六你们随我跟于大人去官兵营地救流放犯人。”


    众人听命,各自去了。


    于介霍安疆他们到了一看,火是从临时灶台烧起来的,流放犯人和厨子全被被杀,没一个活着的,但并没有看到杀手。


    霍安疆看了看现场:“犯人们已经死了一段时间,杀手已撤离此处,火不像故意放的,应该是打斗中打翻了灶台,里面还有火星,一遇风便一点点着了起来。”


    于介点点头表示赞同,赶紧扑灭火,以免把整个林子着了,那样他们也危险。


    围困失败的八组杀手,如今只活下来二十二人,但他们没有离开,因为上头给他们的任务还没完成。


    于是他们再次分成四组,分别跟着霍安疆、霍远、霍坚、霍开。


    跟着霍开的有六个人,他们一路追踪,发现了三房四房的营地,官兵营地的大火给了他们启发,于是取下身上的弓箭,箭头抹上火油,再点燃往木棚射。


    “嗖嗖嗖!”不过几个来三房营地里就火光一片。


    其实霍开往回走了三分之一路程时,就发现杀手又跟上来了,于是他便带着杀手们转圈,并没有再向营地方向跑。


    可是这六个杀手里有个聪明的,于是他们也兵分两路,四个人继续围杀霍开,另外两个沿着霍开先前走过的路继续搜索。


    果然,没多久他们就发现了三房的营地,于是就果断选择了用箭放火,射不死就烧死他们。


    “咳咳!”


    杀手射出的箭,犹如祝融的火焰长戟,所到之处皆是火海,火舌从枯木间窜起,顷刻吞噬了整个木棚。


    随之而来的浓烟不断翻滚,裹挟着热浪扑向木棚里的众人,呛出的泪水又冲刷着脸上的黑灰,像一道道沟壑。空气烫得刺喉,每一次喘息都像咽下滚烫的沙砾。


    张语琳果断开口:“不能再继续留在棚子里,大家快往外跑,一定要躲避弓箭,还要留心外面的地刺。而且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因为现在外面都是浓烟,杀手视物不清只能乱射,但万一出声让他们捕捉到就遭了!”


    大家连连点头,这利害轻重他们都懂。


    于是大人抱着孩子,年轻的背着老的,男人护着女人,按照脑海里的记忆,避开十多米的地刺,又躲着弓箭往外逃命。


    棚子里的东西自然不能付之一炬,张语琳趁大家不注意全部收入空间,至于以后如何拿出来,只能再另想借口。


    毕竟还没有到五竹县,现在她没有浪费物资的资本。


    再看牟文德,他艰难又把四个大包袱往身上背,然后用衣袖护住霍婉玉的头踉跄往外走,那样子十分艰难。


    “不要了,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这些死物,赶紧扔了!”霍婉玉知道他体力不支,叫嚷着让他丢掉包袱。


    牟文德不依,“不能扔,这些是我特意给你带的,你还没看呢!”


    霍婉玉鼻子一酸,不再阻止便随他去了,只是从他肩膀夺过一个包袱,不过没想到那么重,差点让她摔倒,好在牟文德赶紧又勒自己身上,才让她稳住身子,要不非摔在地刺上不可。


    然而他们埋的地刺太密范围太广,加上浓烟滚滚,大家慌张逃跑,还得注意身边时不时飞来的火箭,难免会踩错位置,不少人脚底板都扎穿了,包括张语琳在内。


    但因为怕杀手听声辨位放箭,所以只能忍痛拔出来,继续往外走。


    就连张语琳也没有料到,她带领大家辛辛苦苦连夜削的竹刺,不仅没有伤到敌人,最后竟然成为了他们逃生路上的障碍。


    真气死她了!


    要不是因为从哪里进空间就会从哪里出来,怕被人发现端倪,她早在木棚子里时就钻进空间了。


    也是两房人命大,虽然大部分人脚和腿都多多少少被地刺扎伤,但因为早有防备,并不是很严重,而且那些箭在浓烟中没什么准头,全都擦着他们身边飞过去。


    终于大家逃出来,也算是有惊无险。


    要说还得大房思虑周密,庇护所最外面用石头垒砌,就算放火箭也不怕。


    这时于介和霍安疆他们也来三房四房支援,跟踪他们的也是六个杀手,但因为他们这边人手多,在发现后就将杀手团灭了。


    有了霍安疆等人的加入,两房顿时放松下来,浓烟里飞矢的破空声消失,看来杀手都被灭了。


    “嗖!”然而在大家都放松警惕的时候,一支带着烈焰的箭矢破开烟幕,带着刺耳的尖啸声,骤然朝着霍婉玉袭来。


    “玉儿小心!”


    霍婉玉惊颤抬头,只见那火光就要刺入自己心脏,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她僵住了四肢。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影子从旁边飞扑而来,将她推开。


    “噗嗤!”铁器与皮肉、人骨相撞的锐响震得霍婉玉耳膜生疼。


    “玉儿、别怕……”


    熟悉的嗓音让女人瞳孔骤缩,她快速从地上爬起来:“文德哥哥!”


    那个三年前来退婚的男子,在生死关头推开她,为她挡下了那躲不开的一箭,此刻,箭头狠狠扎进他的胸膛,鲜血瞬间浸透了素青的衣袍,溅出的血雾喷在她惨白的脸上。


    “玉儿、一路上我都怕自己来晚了,还好、还好我今日赶、赶到了。”他一句话刚说完,便呕出一大口血来,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就要倒去。


    霍婉玉踉跄上前,双手接住他,却因力气不够两人双双跌落在地上。


    黑色的箭羽还插在他的胸口,鲜血汩汩涌出,黏腻温热的触感让她浑身发抖,她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喊着:“陶姨,陶姨,你不是会医术吗?我求你救救他,我求你!”


    三房周围所有的杀手都被解决了,火灭了,浓烟也慢慢散了,周围人听见霍婉玉的哭声,跑上前来这才知道牟文德中箭了。


    长箭十分精准扎在他的胸膛上,陶氏打眼一瞥,就知道没得救了,不光她,站在旁边的人都看得出来。


    所以没人上前打扰,把这最后的时光留给二人。


    牟文德苍白的脸上布满冷汗,眉头因剧痛而紧蹙,他朝她摇了摇头,嘴角却扯出一丝温柔的笑。


    霍婉玉眸子猩红:“为什么不要命也要救我?为什么?既然为了我可以死,命都可以不要,为何当初要来退亲?”


    “玉儿,我知道我退婚你很伤心,我也伤心,可牟家嫡系旁支五百多口人啊,霍家牵扯谋反大案,动辄便是抄家灭族,我作为牟家嫡长子,为了全族的安危,这婚我必须退。”


    霍婉玉眸子一颤,随即问:“既然退了婚我们就再不相干,你为何又大老远跑来送死!”


    “咳咳!”牟文德又吐出一口血,“那是因为我爱你,身为牟家长子,为了牟家我不能娶你,可作为一个男人,作为我自己,我这辈子非你不娶!”


    他继续道:“当年退亲时我就跟家里谈妥了条件,我可以亲自去退亲,但此后牟家必须将我除族。此后我不再是牟家人,我只身入赘霍家,我去霍府陪你圈禁,如此霍家即使抄家灭族,也不会再连累牟家。


    父亲母亲起初死活不同意,可犟不过我,最后只得答应,只要我退婚回来,就开祠堂与我断绝关系,谁知等我退婚回来后他们就反悔了,原来答应我不过是退婚的权宜之计。


    他们把我关起来,一关就是两年,我逃跑了好多次都没成功,就连以死相逼都没成事,牟家是不可能让家族的嫡长子成为赘婿的。”


    霍婉玉没想到,她被关在霍府两年,文德哥哥也被牟家人关了两年!


    “不久前,我终于从送饭的小厮口里得知你们被判流放滇东北,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于是我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想到葬身火海脱身的法子,这才逃了出来……”


    周围的人眼里全是不可思议,爱一个人,竟然可以爱到这个地步吗?


    “玉儿,我有东西给、给你看……”说着他抬手又往胸前摸去,那里面有个内兜,可是现在一把箭刚好钉在那里,他拿不出来。


    然后他就要去拔箭,可手却被霍婉玉握住,她惊叫:“不要拔,不能拔,你会死的!”


    可能是真的太疼了,牟文德的手便没再碰那箭。


    他已经气若游丝,眼里全是灰败之色,每说一个字,唇边就溢出一缕鲜血。


    “玉、玉儿,我死后就只准你哭三天,三天后你就、忘、忘了我,然后找一个你喜欢也喜欢你的男人成亲,好好过你的、你的下半辈子。


    希望未来不管何时何地,你永远都是我最初认识的那个玉儿,恣意率真,虽任性但可爱,虽跋扈却善良,虽笨拙却天真……你可以不看任何人脸色,想打便打,想骂朝骂,永远不受拘束,永远只做你自己……”


    “你、你……”牟文德的眼神渐渐涣散,呼吸越来越微弱,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却终究没有力气再说。


    他手无力垂下,再也没了气息。


    牟文德就这样死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可他却永远烙印在一个女人心里。


    霍婉玉抱住逐渐冰冷的躯体,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动了动身体,用力拔出男人胸前的利箭,可能因为死的久了,并没有血冒出来。


    她手伸进牟文德胸前的内兜,没想到竟然是一张聘书,他入赘霍家的聘书。


    聘书被箭穿破一个洞,已被染透,鲜血如红梅落雪般洇开,上面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三生石上未写完的谶语,每一笔都是他对她无尽的爱。


    霍婉玉又逐个打开那四个大包袱,里面全是金元宝和绫罗绸缎,忽地,女人记忆像开闸的水库,一下子涌入脑海。


    那年赏花宴,她在一个贵女面前丢了面子,便拿他撒气:“我就是俗气,比不得那些名门贵女,我不喜欢琴棋书画,我只喜欢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我俗我愿意!”


    他听后只笑笑反问:“珠光宝气闪亮耀眼,哪里俗气?”


    这么沉的金子,牟文德竟然背了一路,原来,当年的点点滴滴他一直一直都记得。


    “文德哥哥!”霍婉玉再也忍不住,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划破死寂,泪水如决堤般汹涌而下。


    那些泪水,是心碎,是崩溃,是绝望……


    这幅场景触动了周围所有人,就连霍安宗都无比后悔。


    早知道死别会来得这样快,他就把骂人那半个时辰也留给闺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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