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微月仓皇失措爬上去, 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脸上被吓得没什么表情,可眼泪却大颗大颗无声落下来。
女人好不容易爬到白骨堆上, 伸出手, 却不敢碰触, 下一刻,她不能呼吸了,就像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扼住了她的口鼻。
“七嫂, 深呼吸!”霍婉瑛直接从后面抱住她,因为她的手在抖, 整个身体都在震颤, “七嫂你冷静点, 别怕, 七哥还有气。”
林危受上前,直接一手刀砍在尹微月的后劲,女人直接晕过去。
“林大哥, 你这是做什么!”
“七少夫人醒着会更痛苦, 不如让她先睡会儿。”
他和霍坚立刻把白骨堆顶端推平,从背篓里拿出干净的衣服扑在上面。
霍婉瑛:“七哥身上浸泡了污水, 我们只留一个水囊,剩下的水全部给他冲洗身体。”
将霍钧身上冲洗了一遍, 又用烈酒着重清洗伤口, 这才将人搬到干净的衣服上。
霍婉瑛皱眉,七哥身上最严重的是被咬碎的右腿,和严重遭受钝击的胸腔,带的药物不够, 只能先保住命,回去医治。
一夜时间,霍婉瑛一共施了十二次针,每次两柱香,天亮时,霍钧终于呼吸平稳。
头顶一线天光落下来,照在男人颤抖的眼皮上,他缓缓睁开眼睛。
他……竟然没死,而且还看到了阿尹!
“你终于醒了!”三人拥上前,尹微月终于哭出声来,想抱他,却又无从下手。
“别哭,”霍钧艰难抬手,揩去她眼角的泪,“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若不来你就死了,这么危险,为什么要一个人来?”
“七哥,我昨日主要处理你胸腔的淤血和肺部的穿透,才让你呼吸顺畅,现在我要给你挑一下右腿的碎骨,我们回去路上最少得一天一夜,所以必须现在取出来,会有点疼,你忍忍。”
霍钧点头。
霍坚和林危受死死摁住男人,霍婉瑛用火将匕首烤了一遍,对准红肿了两倍的腿骨割了下去。
然而霍钧却没有挣扎,霍婉瑛不可思议瞪着他,这不是忍耐,他肌肉和神情是完全放松的。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一个人就算意志力再高,也不会无视剜肉削骨之痛。
难道他……
而醒过来的尹微月更是震惊不已,她摸了摸自己的右腿,那里没有一丝疼痛,不光那里,而是全身上下哪哪都不痛。
她和霍钧的【单向痛觉感应】消失了!
霍钧察觉到女人眼里的震惊,就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只能坦白。
“我下崖底前怕有危险,所以吃了魅兰花瓣。”
霍婉瑛:“七哥,你疯了,魅兰花有毒,吃下会抑制痛觉,可食用过多会导致味觉消失,你吃了多少?”
霍钧:“不多。”
尹微月心底有太多疑问,可现在男人伤势太重,她没有心思深究,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回到营地为他医治。
五人原路返回,从粗麻绳往悬上攀爬,由于霍坚背着霍钧,为了安全所以在第一位。
可霍钧不过在勉强支撑罢了,若走平地还能趴在霍坚背上,但攀爬绳索,霍钧根本没有力气勒住霍坚的脖子。
刚爬到一米处,男人就从后背滑了一下,重重摔下去。
“小心!”还在地上的林危受立刻上前接住,由于他心急,怕霍钧二次受伤,力道有些大,后背直接重重磕在身后的岩石上。
突变就在这个时候发生。
林危受整个人直接嵌入石壁中,不,更准确地说,崖壁底部有块石头松动了。
“这里有条暗道!”
石壁镶嵌得十分平整,若不是不小心撞在上面,凭肉眼根本看不出破绽,林危受和霍钧立刻将松动的石壁往里推。
只听“轰隆”一声,石头被推开,砸在地上,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可以同时容纳马车通行的圆形洞口。
四人迈步跨入,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山石,没有大树,有的只有平坦的,成片成片没马蹄的浅草,绿油油,一望无际。
这让尹微月想到了前世在手机里看到的草原图片。
这里不仅有草,还有一条大河,蜿蜒不断,看不到尽头。
“好美,是仙境吗?”
朝霞铺满天幕,一轮红日缓缓跃出,清风掠过,掀起层层绿浪,一条大河蜿蜒绵亘。
林危受在另一侧的峭壁上又发现一个很大的山洞口,只不过这个洞内漆黑一片。
“我去里面探探,霍钧兄不便于行,你们三个留在这里照顾他。”
霍坚:“林兄,里面情况不明,我跟你一起去。”
尹微月直接拍板:“你们两个人去还能互相照应,不用担心我们,我也是能自保的。”
若林危受这趟为了救霍钧出事,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周褚嵘交代。
“我们很快回来。”两个男人握紧手里的长剑,走入漆黑的山洞内。
三人在河边席地而坐,尹微月让霍钧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男人眼里全是缱绻,女人眼里全是心疼。
真肉麻的要命。
霍婉瑛都不知道七哥和七嫂感情什么时候这么深了,她发誓,她一点都不想坐在这里当这对夫妻的碍眼包。
只不过现在环境还没摸透,不知道有没有危险,不能乱跑。
很快,霍钧就因为体力不支又昏睡过去,尹微月心里万分着急,可也没有办法,只能对着河水出神。
一刻钟过去了,也不知霍坚和林危受怎么样了。
突然,尹微月眸子一眯。
眼前的河面上,竟然铺开一层流动的墨色油毯,连水波都变得粘稠而迟缓。
这不会是石油吧?
此刻尹微月心情激动,她太知道在这贫瘠的古代,石油有多重要。
她将霍钧小心翼翼放在草地上躺平,快速走到河岸,伸手去碰触表面浮动的黑色,又将手放在鼻下轻嗅。
不会错的,确实是石油。
实际上,古人很早就已经发现并能用古法开采石油,且能很好的利用起来,比如照明或者做燃料,还有军队中的利器“猛火油”,就是指的石油。
“七嫂,怎么了,这水有问题?”
“嗯嗯。”尹微月,“你在这里照顾夫君,我去看看。”
她不由分说往上游走了一刻钟,水里再没有黑油,于是她又往下走,越走越心惊。
下游水面黑油的秘密越来越大,最后竟然有一处像泉眼一样,涓涓往外冒,而且周围的地层里也到处都是。
他们这是发现油田了。
尹微月这一刻终于搞明白了,为什么春桥会拿着一块大山脉的羊皮卷地图,说是藏宝图。
宝藏不是指金银珠宝,而是指地下和水下的石油啊!
然而发现石油的欣喜,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成焦躁。
“不过一个石洞,怎么快两个时辰还不出来,会不会里面也有大忽律?”霍婉瑛急的来回走。
“四妹妹,你在这里看着夫君,我进去找找他们。”
这个时间还不出来,里面大概率出事了,不能再等下去,况且霍钧已经发起高热,必须立刻回营地。
“可是二哥说要我们等在这里,我怕你也出事。”
就在两人争论不休时,霍坚和林危受终于回来了,两人眼里全是凝重。
霍婉瑛看到他们严肃的模样,心下一紧,“怎么才出来,里面是不是有危险?受伤没有?”
霍坚摇头:“这个山洞就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什么?!”这句话就像天雷,让尹微月和霍婉瑛当场尖叫起来。
他们可以离开这座大山了?
林危受:“起初我们只以为这是一个山洞,可走进去才知道没那么简单,我们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头,尽处的石壁也是嵌入的,我和霍坚兄用力推开石壁,才发现已经到了山外。”
霍坚点头:“虽然不是当年押解官押送我们进入流放地的那天官路,可的的确确,我们出去了。”
尹微月问出心中疑惑:“既然找到出路,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为什么你们看起来并不高兴。”
霍坚紧握双拳,此刻眼中猩红一片:“外面尸殍遍野,民不聊生,太惨了!”
这是一个将军,对曾经守护的百姓深深的哀恸。
尹微月不知道现在外面的场景,与三年多以前,哪个更惨,可现在她没有办法。
“洞口暴露了吗?”
“我们回来时,又用大石头封住了。”
尹微月深吸一口气:“回营地吧。”
拯救天下人这件事他们做不了,现在只能先救霍钧。
霍钧到现在还昏迷不醒,这一次霍坚背着他,还用衣服紧紧揽住,如此就不会掉下来了。
四人一刻不敢耽误,一日半后,终于赶回营地。
回到营地,霍婉瑛衣不解带,救治了霍钧半个多月,他才终于退了高热,只不过肋骨插入肺部,伤口被脏水污染过,又加之连日的高热,形成肺痈,剧烈咳嗽不停。
霍钧这次能救活已经是奇迹,至于其他的也只能慢慢治,至于骨折,好在霍婉瑛摸骨技术已经熟练,倒不用害怕腿瘸。
这日。
周褚嵘对众人说:“我打算和危受再下一次崖底。”
“周姐姐,你是想要救那些灾民是吗?”
尹微月一直都知道,周褚嵘是真正的伟人,那颗为国为民的心,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纯粹。她心中装着的一直是黎民百姓,否则不会在成宣帝灭了周家所有成年男丁后,依然为大晟固守边疆。
在她的心里,家仇永远大不过国恨,若她起兵造反,边疆会动荡,外敌会趁机入侵,朝廷不稳,最后受苦遭殃的只能是千千万万无辜老百姓。
就算报了仇又能怎么样?死去的亲人不会活过来,可报仇却要无辜百姓和士兵的命去填补。
“危受和我说了,你们在崖底发现了一望无际的平坦大草原,还有一条宽阔蜿蜒,水流充足的大河,若我们把灾民引进崖底,把草原开垦出来种粮食,就可以养活他们了。”
“周姐姐,没有那么简单,那片草原虽然很广阔,可是只长草,却没有树木,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尹微月抿唇,最后开口:“大概率是因为土壤贫瘠,土层太薄,种不出粮食,只能长草,不过河里的黑油,我们倒是可以开采。”
实际上,她回来后就有和周褚嵘一样的想法,就把这事告诉了霍彩燕。
大姐前世四处穷游,天南地北到处走,储存的知识自然就多,她听到尹微月对崖底草原的描述,就说了心中的猜测。
众人一听,眼里全是失望。
周褚嵘眼里倒看不出情绪:“不管崖底能不能种出粮食,总要去试一试,但灾民一定要弄进来,为了避免这些人被救助后心生歹意,只开放草原区域,封锁能爬到崖顶的区域,等外面的灾害过去,就驱赶出去自力更生。”
不得不说,周褚嵘想的很全面,也很成熟。
“周丫头所言不差,既然看到了,又有能力,岂有不管之理。”霍安疆这时候也开口:“虽然粮食不够,但现在咱们已经储存了大量野菜干和肉干,保证咱们自己的吃用,运下去也能给那些灾民吊一吊命。”
“好,那咱们今日就往崖底运送物资。”
最后众人一致决定,宋家男丁与萧翎羽留下守卫营地,继续与东山头那边交易物资,主要就是野菜和肉干。
宋家男丁虽然武力值不高,可是经过三年多的培养,萧翎羽已经驯化了一支狼群,光能够作战的成年狼就有一百五十头之多,杀伤力可见一斑。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头狼,那得感谢大黄。
大黄与两只小公狼崽,提供了后代,到最后后代之间繁育,就成了现在的规模。
……
这次行动尹微月没有参与,一直守在霍钧身边照顾。
“你可算醒了!”女人立刻上前抚了抚他的额头,总算温度降了下来。
这半个多月,霍钧一直发热,整日昏昏沉沉,清醒的时间很少,能捡回一条命可谓是很幸运了。
“饿了吧?我去给你拿饭。”这些日子,男人不管是药还是粥,都得强灌下去,肉眼可见瘦了一大圈。
尹微月从灶房端来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将人扶起倚靠在炕头的墙上,舀了一勺低头轻吹热气,送到霍钧嘴边。
男人疼痛的身子一僵。
这是尹微月第一次给他喂饭,他眼睫颤了几下,眸子里明显染上受宠若惊的慌乱。
“张嘴,慢些吃。”
霍钧屏住呼吸张嘴接住勺子,粟米粥滑进胃里,暖的却是心脏。
尹微月:“烫吗?”
“……不烫。”男人轻轻摇头,“很好吃。”
“噗嗤!”尹微月笑出声来,不过一碗粥,能有多好吃,她边说边一勺一勺投喂,很快那碗粥就见了底,又拿布襟子轻轻给他擦了擦嘴。
“想不想出恭?”说着就要去拿尿壶,这些天,他都是在炕上解决的。
男人苍白的脸难得染上一抹红晕,他不想她为自己做这种委屈的事,连忙拒绝,“不想。”
尹微月小心翼翼扶他躺下,又掖了掖被角,“闭眼睡一会吧,半个时辰后我叫你起来喝药。”
霍钧没动。
他怕自己睡过去,再醒来时,她给予的温暖就不见了。
“既然不困,那我们聊聊吧,为什么要吃魅兰花?”尽管尹微月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想听男人亲口说出来。
“不想拖累你,不想你的痛是因我而起……”
女人深深看向他:“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从锁龙谷回来之后。”
尹微月仔细回忆,这个节点正是自己第二次拒绝他的时候,当时霍钧被拒,她能看到他眼里的悲伤,可是心脏却没有感受痛苦。
所以那时候,她一度以为这男人在两面三刀,以为他所有的苦情全部都是装出来,竟不想他已经被魅兰花抑制了痛觉,所以【单向痛觉感应】无法牵动。
“对不起,当时我应该相信你的。”尹微月轻轻趴在男人的胸口,此时心里的芥蒂全部消失,“霍钧,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男人抬手,在空中僵了好一会儿,才敢落到她的发顶,轻轻抚摸:“阿尹,你无需道歉,吃魅兰花本来就是我自己的决定,况且本就是我拖累你,没有道理让你继承我的疼痛。”
“那痛觉感应是什么时候解除的?”
男人手指一顿。
尹微月抬头,又问:“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就是,你我中夜不眠那次。”
尹微月:“……”
这下轮到尹微月害羞了,那次男人太能折腾,她晕了醒,醒了晕,不知天地为何物,哪还有精力去探查这个。
系统这是什么劳什子解绑方法,幸亏她绑定的是霍钧,宽肩窄腰大长腿,若是个歪瓜裂枣,她这辈子岂不是毁了?
“既然你知道解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霍钧抿唇,他能说是怕两人再也没了牵扯,会被她毫不留情抛弃吗?
男人问出了最害怕的问题,“阿尹,你现在知道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了生死的牵绊,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尹微月一愣,没想到男人竟然会这么想,迟疑片刻,回答道:“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了,我爱上你了,也许在进入流放地之前,也许在更早的时候,只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而已,跟单向痛觉感应没有关系。”
霍钧眼眸垂下,连同眼底的痛一起遮掩。
他察觉到尹微月回答时的犹豫,也明白她在说谎,若真的爱上他,那张采砚算什么,张威又算什么?这句话更加验证了他真的就只是个替身而已。
然而,爱会让人变得卑微。
霍钧不敢质问,更不敢反驳,否则也许连这虚假的爱都留不住,他试着咧嘴露出一抹笑,点头道:“我知道,只要你说的我都信。”
……
源源不断的物资从大房营地,运送到山崖下的草原上,出山去接难民是由霍远、霍坚、于介、齐不提和林危受。
可周褚嵘执意要去,经过三年的恢复,她身体已经大好,短暂施展拳脚完全不成问题。
第一批带回来二十七人,全是成年男性,已经饿的皮包骨头,不是不救女人、老人和孩子,因为他们在路上走了一个时辰,也没有看到活着的女人、老人和孩子。
原因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可没人想提。
这二十七人,已经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就连走路都颤颤巍巍,真的是那种肚皮贴在脊梁骨上。
看来这些日子还得霍家人给他们做饭,得养几天才能恢复劳动力。
崖底草原的气候比山顶暖和,所以众人简单找了些茅草,铺在地上席地而眠。
周褚嵘走到霍婉瑛身边:“四妹妹,你能不能给我配一些驱毒虫的药粉?”
“驱毒虫?哪里有毒虫?”
霍婉瑛一个翻身起来,脸上全是警惕,周围刚睡下的人也立刻起身。
周褚嵘忙摆手安抚,“不是这里,我是想进毒瘴森林。”
“毒瘴森林?”众人不解。
周褚嵘也不再打哑谜,“其实危受第一次出山的时候,就发现山外地形有些熟悉,我这次跟你们一起下来,一大部分原因是来勘察地形,这里的确是南疆边陲。”
“从洞口出去,向右走一个时辰,就会看到一片大森林,我今天走到那里的时候十分确定,那就是南疆密林。”
南疆密林是什么地方,在座各位十分清楚,那是二十万周家军,被朝廷五十万大军围剿,被迫逼入的密林。
密林之中到处是毒瘴,毒虫蛇鼠更是数之不尽,就连当地的百姓都知道,进密林者十死无生。
此刻周褚嵘眼含泪花,她是一个不轻易流泪的姑娘,即使身受重伤都不曾哭过。
“他们是我的兵,是因为我们周家,因为我这个做元帅的没有能力保护他们,才会有那样的下场,既然这次我阴差阳错来到这里,就一定要进去。若有不测,我母亲就摆脱各位了。”
是生是死,她都要跟周家军一起。
众人知道劝不了,也没有人劝。
霍远、霍坚是当过将军的人,爱兵如子刻在他们骨子里,否则霍安疆也不会在最最危险的关头,不想着救自己,而是立刻换下军中的主将,安抚军队,让北塞的大军不反叛朝廷,他们才能活下来。
霍婉瑛:“我明日一早就回营地配伍药材,周姐姐,我们跟你们一起进密林。”
周褚嵘第一时间反对。
“不必,我去密林,是因为我是周家军的元帅,你们不必冒险,况且还有一大家子需要你们照顾。”
林危受:“大家都听阿嵘的吧,一直以来她心头的愧疚太重,我们明白大家的好意,可此番凶险,若你们因为她而出事,愧疚会压垮她的。”
众人一时无语。
世上的人就是如此,越有责任感的人,活的越痛苦,遇到事情这种人会不停反思,总觉得自己再做好一点,坏事就不会发生,对自己太过苛刻
尹微月叹口气,所以,世上绝大多数人,还是喜欢自私自利,这样才能利己,长命百岁。
……
霍婉瑛对照医书准备了三天,尽量把书中出现过的毒虫都了解一遍,驱虫药粉和解毒丸比较齐全,量也不少。
周褚嵘和林危受按照摸好的路线靠近密林边缘。
“阿嵘你看,这里有部队扎营的痕迹。”林危受立刻警惕起来。
“痕迹还很新,沿着密林外围分部,看样子人数不少,但不可能是周家军,”周褚嵘细细观察,脸色越来越难看,“朝廷简直丧心病狂,部队不去打外敌,竟然守在密林外围,只为围剿突围的周家人,这样的大晟朝廷,不配军队和百姓的拥护!”
女人大口喘着粗气,这一刻,她想不计一切代价,杀翻皇城。
林危受立刻握住她的手,“冷静些,这不是你的错,好在朝廷已经撤军,否则我们也无法进入密林寻人,就算能进去,也无法突围,现在这样正好。”
他快速在两人身上撒满药粉,头发用布包严实,脖领、袖口、裤腿全部扎紧,一切准备好之后,两人从一处相对平坦的山路进入。
进来后,路上时不时就会碰到被腐烂军装包裹的白骨,这些都是周褚嵘的兵,没死在战场,却死在朝廷的自相残杀中。
林子里非常潮湿,这里的树木与流放山脉里的大不相同,这里更像是危险的原始雨林。
很难想象,明明流放地与南疆相隔很远,没想到下到崖底,竟然就如同穿越了千里,能直接来到这里。
一路上不知名的毒虫毒蛇遇到很多,幸亏提前准备了药粉,否则他们就算武功再高,也防不住。
密林里很潮湿,腐枝烂叶很多,一不小心就会踩到沼泽,不过进去三天,两人已经狼狈不堪。
“这里没有生活的痕迹,只有一具具白骨。”周褚嵘越走就越焦躁,“你说朝廷之所以撤兵,是不是他们全都已经……”
“不会的,就算是二十万只蚂蚁,朝廷要踩死也要好一阵子,可他们是你训练出来的兵,不过六年罢了,这里毒虫虽然多,但看情况应该不缺水,野物野菜有的是,他们一定还活着!”
林危受握住她的手:“我们有可能走错了方向,说不定换条路走,就找到了。”
“好,我们换路。”周褚嵘擦擦眼睛,重新在身上撒了几种药粉,沿着一条河,往相反方向走。
两人在密林里苦苦盘桓三个多月,本不应该这么久,是因为误入了一片毒瘴,两人差点死在里面,幸亏有霍婉瑛配置的解毒丸。
可是解毒丸不是神药,身体恢复要一点点来,一个多月他们才好起来,很难想象周家军什么保护措施都没有,进来后会受多大的罪。
就在两人重新调整方向寻找时,被一队人包围。
眼前二十多人,衣衫褴褛,但依稀还能分辨出是军装,不等周褚嵘反应,对面的人突然双膝跪地,抱头痛哭。
“元帅,我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快起来!”周褚嵘也对着他们跪了下去,这个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女元帅泪流满面,“这六年,你们受苦了,还有……活着的吗?”
“有,还有!”
在这队人的引路下,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周家军的营地。
“末将陈曲!”
“末将刘泽龙!”
“末将孙坤!”
三人见到周褚嵘和林危受激动不已,单膝跪地,“参见周元帅,参见林将军!”
士兵立刻从身后的木屋里冲出来,正在劳作的也放下手里的活计,每个汉子脸上都挂着泪,那是找到家后的喜极而泣。
“参见周元帅,参见周将军!”
士兵们纷纷下跪,声音一遍遍在山谷里回响。
木屋内。
军队的大小官员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陈曲眼眶通红,跪在地上:“周元帅,你军法处置我吧,是我没用,这么多年也没有带部队突围出去,还让他们不明不白地死了。”
林危受将人扶起来。
“该死的是这个烂透了的朝廷!”他将六年前周褚嵘回皇城被扣押,如何被施虐,又如何被尹微月救下的情况,一五一十对他们说了。
将士们一听,群情激奋,“杀人不过头点地,新帝竟然如此残暴,竟然如此折辱一个保家卫国大元帅,这个大晟,我们不守也罢!”
周褚嵘:“我们守护的从来不是朝廷,不是皇帝,而是南疆的门户,南疆的百姓,现在你们立刻整合部队,把人数报给我,我带你们出去。”
“可是外面有朝廷五万大军围困,这六年我们突围数次,可他们凭借地形优势,利用弓弩和毒烟,每次都重创我们。”
周褚嵘抬手打断:“外面人已经撤走,为免迟则生变,我们尽快整合部队离开,陈曲你留下。”
其余将领各自去整合部队。
“陈曲,这六年你们是如何过的?牺牲了多少人?”
“当年你和林将军走后,突然朝廷来了圣旨,说你们反叛朝廷,周家军大大小小一百三十名将领一起连坐,要被诛杀,其余兵士解甲归田。”
尽管时隔六年,可陈曲还是越说越激动,“我们为国家流血,到头来却落下一个叛国的罪名,我不服,其他将领不服,二十万周家军也不服。
于是我们直接斩杀了宣旨太监极其亲信,当时朝廷没有再镇压,而是采取怀柔政.策,下来一位钦差,说皇上有旨,让我们出兵去南疆密林剿灭山匪。
我知道是圈套,迟迟不肯出兵,就在这个时候,我收到密报朝廷集结五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前往南疆,他们这是要镇压。
最后我与几位将领商议,继续留在南疆城,必定会被剿灭,不如趁朝廷还没有合围,我们提前突出去。
可是对方速度太快,根本不是刚刚部署,好似早就在安排这一切,不等我们突围,大军便压境,破不得已之下,周家军只得依托城防往后退,最后退无可退,被逼近了南疆密林。”
陈曲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刚进入密林,虽然有毒虫侵袭,可好在有军医,没有太过减员,直到我们误入一处毒瘴,先头部队全部折在里头。
我们只得往密林边缘退,谁知朝廷竟然在外面,借助风向往里放毒烟,他们用这种方式逼我们往密林深处走。
我们带来了粮草,第一年还能支撑,可密林里太过潮湿,土都是粘的,粮食根本种不出来。第二年只能勉强维持,到了第三年,食盐和粮食早就没了,我们只能吃野菜和打猎。
每年我们都组织突围,可回回伤亡惨重,尤其没有粮食和食盐,就算士兵们能吃饱肚子,可却越来越没有力气,四肢发软,大把大把掉头发,人越来越瘦,战死的,病死的,被毒虫毒瘴毒死的,短短六年,四万人就这样没了,剩下的就一直这样熬着。”
二十万周家军,如今只剩下十六万,四万个鲜活的生命,死的太不值,太憋屈。
部队在密林里整合了两日,第三日一早踏上归程,周家军在这里生活了六年,所以完美避开每一处毒瘴和沼泽。
半个月后,蜿蜒的队伍终于走出了这片吃人的密林,回到了崖底草原。
再见面时,双方眼里全都是惊讶。
周褚嵘和林危受离开时,这片草原不过救回来二十七个灾民,没想到才四个月不到,草原上竟然建起了砖房,大片的草地被翻,已经种上了小麦。
还有河流下游产出黑油的地方,为防止引起火灾和爆炸,已经用砖头砌起高墙,
而尹微月他们没想到,周褚嵘真的带回来十六万部队。
这可是整整十六万人啊!
当夜,张语琳就来了。
其实在发现崖底草原的十几天后,张语琳就已经收到了消息,毕竟她手里有几千人,山上没有消息能瞒过她。
得到消息后,她立刻来找霍家和尹微月谈判,态度强硬,草原肯定要分一杯羹。
毕竟灾民多了,安全也成隐患,毕竟张语琳手里还有三千士兵,于是霍安疆就做主,将草原一半的面积归她,至于黑油也可给她开采权。
张语琳接手后,便以尹微月的性命为要挟,命令霍开带兵出去打探消息,查实大晟国的灾情,并沿路寻找灾民。
最重要的是让他穿过灾区,购买良种回来。
毕竟她是要起兵造反的,灾民是她最好的兵员,而这片草原就是她的粮草补给处。
张语琳走到周褚嵘跟前,“没想到周姑娘竟然是南疆的大元帅,以前竟然没有发现,真是失敬失敬。”
“一个被朝廷罢免的元帅罢了,没什么好提的。”
“非也,管它是不是朝廷任命的,只要手底下有兵,那就是统帅。”
周褚嵘听出来,是因为今天她带回了周家军,让张语琳产生了危机感。
她顿觉荒谬可笑。
“好在这片草原足够大,就算再来几十万人也住得下,五少夫人尽管放心,既然霍伯父说了草原一分为二,周家军绝对不会多占你半分。”
这句话,是清清楚楚把“井水不犯河水”摆在了明面上。
张语琳相信周褚嵘的人品,知道了她的态度便放下心来,又说道:“这几个月我的人打探到消息,南疆边防已破,二十七座城池被郊芷国掠夺,他们夺城后烧杀抢掠,百姓十不存一。”
“什么?!”周褚嵘猛地站起来,“六年前,新皇不是派了五十万大军接管南疆吗?怎么可能失守!”
这消息霍家人也打听到了,尹微月叹口气,“周姐姐是真的,而且如今二十七座城池已经派遣了郊芷国军人驻守,所以我们必须小心进出,以免被敌军发现踪迹。”
霍安疆把打听到的消息粗略跟周褚嵘说了说。
当年逼走周家军后,那五十万大军只留下二十万,其中十五万驻守边关,余下五万将密林围起来,围困周家军。
可是这几年南方灾害十分严重,朝廷粮税收不上来,发不下军粮不说,还要发赈灾粮,国库日渐空虚。
没有了周褚嵘坐镇南疆,郊芷国蠢蠢欲动,集结大军几次攻打,大晟损兵折将,终于在两个月前,支持不住。
朝廷下令大军后撤,不顾百姓安危,丢弃二十七城,退到盘河以北驻守。
周褚嵘内心悲凉:“我这么多年在南疆隐忍,就是怕大晟内乱,让郊芷国趁虚而入,没想到南疆到底是没有守住。”
陈曲:“如今的新皇,比老皇帝还要昏庸狠厉,元帅,咱们反了吧!”
“多年来,朝廷一直疑心宁国侯府,不能白白背了罪名,我们干脆反了!”
“……”
军中将士愤懑声此起彼伏,张语琳听得眼皮一跳。
尹微月说这一世的结局,她和霍开举兵造反,最终霍开称帝,封她为后。
她相信这会是原书的剧情,可如今因为尹微月穿书产生了蝴蝶效应,当年在五竹镇时,她救了曲义安,而尹微月却救下了周褚嵘。
张语琳至今都记得那时她身受重伤的模样,若不施救,周褚嵘必死无疑,这也说明,在原书的内容里,周褚嵘母女都应该是死人。
可是现在,周褚嵘不仅活了,还找回了十六万大军,她手里不过三千人,如何能与她抗衡?
在场众人不知道张语琳的心思,周褚嵘安抚军心,“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士兵们养好身体,就算要反,也要有粮草供应。”
她高喊一声:“众将士听令,明日一早,盖房子,种粮食,制火油,打兵器,我们要养精蓄锐,就算要造反,也得先把郊芷国赶出南疆。”
……
接下来,众人各司其职。
尹微月多数时间都在照顾霍钧,在霍婉瑛的治疗下,男人一天一天好起来,从只能躺在床上,到慢慢下地走路,再到后来能跑能跳。
两人之间的感情也迅速升温,不像是老夫老妻,倒像是刚坠入爱河的小情侣。
尤其霍钧,像只粘人的小狗,总喜欢不分场合的,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比如这年霍钧生辰,霍.宋两家大摆筵席为他庆祝,男人一整天都性质不高,就在子时即将过去时,他拉着她的手,委屈道:“为什么没有为我准备发糕和蜡烛?”
尹微月一懵。
发糕和蜡烛是她和大姐用现代人方式庆祝的,大晟国过生辰又不是这个习俗。
霍钧很难受,他永远记得小溪边,尹微月为张威庆祝生辰笑颜如花的模样,可是她却不愿意将这样的美好,给予一个替身。
不过没关系,他自己准备了。
子夜前夕,男人不由分说拉着尹微月去了小溪边,坐在她曾经和张威做过的地方,学着她为张威点燃蜡烛的样子,为自己点燃了蜡烛。
霍钧眼底染上几分希冀:“若我把今日的愿望给你,你会高兴吗?”
尹微月整一个大无语,这不是她曾经和大姐一起做过的事吗?
夜风吹来,蜡烛明明灭灭。
见尹微月没有开口,他眼里的光亮暗了下来,又笑着问了一次:“我把我的生辰愿望给你,你会……要吗?”
女人看他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连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
霍钧身体健康,无病无灾,愿他们能琴瑟相和,白头到老。
在子时到来那一刻,圆月之下,尹微月倾身吻上了他的唇。
再比如,霍钧添置新衣时,他会问:“我这样穿你喜欢吗?是喜欢现在的我,还是过去的我?”
尹微月只当是爱人间的小情趣,她疯了才会说以前好,正确答案有且只能有一个,于是冲上前,双手捧着他的脸,深情说道:“我爱的当然是现在的你。”
不知是不是错觉,霍钧听完虽然还在笑,但眼眶好像红了,尹微月只当他是激动的。
再比如,霍钧每隔十几天就会反复问一次:“阿尹,我这样束发你喜欢吗?若以后我变胖了,或者变瘦了,你会生气吗?”
两人正式确定关系后,男人就不再把所有头发束冠,而是将墨色长发在发顶高绾成髻,一截青枝斜贯而过,余下的发丝便拂过肩胛,垂至腰际。
这与大姐做男人时的打扮很像,没想到他俩竟然一个品味。
每每霍钧问这些的时候,尹微月都觉得有点烦,可她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没什么经验,可能恋爱中的男人都如此矫情,但看在他千依百顺的份上,从来不会表现出不耐烦。
她仔细端详眼前的男人,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淡漠中又携着一抹冷傲,但这般散漫束发,反倒衬得他周身气度疏朗不羁,倜傥出尘。
尹微月看得有些痴。
她不自觉上手摸了他肩头的发,又色.色捏了把肌肉,这身材少一分略显单薄,多一分便嫌贲张,现在肌理匀称恰到好处。
这可是她的福利,霍钧必须保持。
“夫君,我喜欢你如此束发,也喜欢你现在的身材,不许胖,也不许瘦,”尹微月勾起他的下巴,“否则我可要不高兴了。”
每当听到她这些话,霍钧就会紧张抱着她,再次红了眼眶,“阿尹放心,我会一直保持这个模样的。”
男人这幅楚楚可人的样子,尹微月想,大概是被她夸奖,激动的喜极而泣。
某些人就是这样,若在多个领域擅长到极致,就会在某个领域短板到极致,她在感情方面,有种天生的超钝感力。
再比如,每次深夜缠绵时,霍钧都会坏坏的在尹微月即将高.潮的时候停下来,反复一遍一遍询问:阿尹,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爱我吗?
尹微月气得想翻白眼,可每次都要在回答时,被男人狠狠堵住嘴巴。
岂有此理,故意不让人回答,那每天还问什么问!
除了霍钧时不时的怪问题外,两人平淡之中也是有刺.激事的。
仲夏时分,营地里活计不多,一日,他俩出山游玩。
两人手牵手漫无目的在山林间穿行,由于天气太热,他们进了山谷,来到一处水潭。
四周草木环簇,潭水澄碧如浸透松烟的琉璃,清澈见底,日光漏过层叠枝叶,将树影投进碧波,偶有山风掠过,涟漪轻漾,愈发衬得这方幽邃空明。
而尹微月一眼看中了,那斜斜延展到水潭里的平滑大青石。
石面千百年来被流水细细打磨,平滑如镜,不见半点坑洼裂隙,恰似一张天然石床。
尹微月兴高采烈跑过去,天气这么热,正好在此处歇晌避暑,于是直接将靴袜脱去,躺了上去。
大石板是倾斜的,女人上半身露在外面,下半身浸在潭水里,石头和潭水被日头烤炙,一点不凉,反而还暖暖的。
听水声潺潺,枕石而眠,真是快哉!
尹微月一把将霍钧拉了过来,同她一起躺下,刚开始是真的赏景,可慢慢气氛逐渐暧昧。
此处深幽,不见半个人影,身边男人衣裳被潭水打湿,衣带松散,轻轻一扯,便露出无限春光。
好山、好水、好春光,若不品尝,岂不是浪费了气氛,于是尹微月直接起身,将男人压在身下。
其实霍钧也早已动情,女人趴在他身上坐了下去,也许是第一次如此疯狂,尹微月情动之下,叫出了他的名字。
“霍钧……霍钧……”
身下的男人一顿,猛地睁开眼,反客为主将人摁在身下。
“阿尹,你叫我什么?”此刻他连嗓音都是颤的。
“霍钧,霍钧,我爱你……”尹微月断断续续呻吟而出。
不是夫君,不是张威,这是她第一次在行房事时喊出他的名字。
阿尹还说爱他!
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走进了她的心里?
霍钧的爱再也压抑不住,他覆上她的身子,带着她沉沦。
……
一晃又两年过去了。
现在的崖底草原,就像一座繁华的都城,不,实际上是两座。
张语琳在当时霍安疆划分的边界处,建起城郭,取名为新元城。
经过两年的时间,她沿路收留了五万多灾民,其中编入军队的有四万人,剩下的一万便是女人老人和孩子。
城里的人不用交税,不服徭役,可以养蚕、织布、打铁、种粮,但需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卖给军队。
草原上的土壤虽然贫瘠,但好在四周有高山围绕,气候宜人,水源充沛,轮换着种小麦和大豆,每亩产量竟然能高大五百斤。
比起朝廷的剥削和压迫,在新元城近乎于没有,不管是士兵,还是平民老百姓,都觉得跟着神女娘娘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而再看周褚嵘这边,这两年她救的灾民不过百十来人,因为都被新元城收去了,她也没有相争的心思。
自从郊芷国占领南疆后,原本二十七城的大晟百姓,有一半逃去了盘河以南,另外一半不是不杀死,就是饿死,城里几乎没有了大晟人。
这两年,郊芷国陆陆续续将郊芷百姓送过来,前前后后约有三百多万人,如此周褚嵘想收复南疆就更难了。
走出崖底这片草原,就是南疆,虽然在郊芷国的势力之内,但张语琳和周褚嵘都已经同外面有了秘密的运输线。
从南到北组建了商队,将粮食、食盐运进来,贩卖布匹、黑油、鱼类、肉类等,张语琳派出的是霍羌和霍淳,而周褚嵘这边,自然是谢大宝。
她可是个经商小天才,从周家军里调用了三百人,短短两年,就开设了三十九家分号,涉猎各行各业,生意做的比她父亲当年还大,赚的是盆满钵满,是周家军绝对的财政支援。
谢大宝同霍邱成亲五年,在第二年时就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娃,她亲自取名为谢知文、谢知武,名字里全是母亲对他们的期盼。
希望两个儿子能文能武,将来振兴谢家门楣。
两年前,两个孩子刚刚满两岁,周家军缺钱,谢大宝以七狂之一的身份,毛遂自荐要出山赚钱,霍邱不放心要一起跟着保护她。
谢大宝严词拒绝。
“夫君,我带出去的都是周家军的高手,安全没有问题,我放心不下两个儿子,所以你留在山上照顾孩子吧。”
霍邱本想说连孩子一起带去,可是看谢大宝执意如此,便只能作罢,孩子太小,现在外面不太平,跟着去确实不安全。
两年来,谢家商号越做越大,大宝也越来越忙,至今没有时间回到山里。
好在霍邱是个十分合格的父亲,将两个儿子教育得非常好。
……
这夜,草原房屋内。
除了谢大宝,其她六狂都在,已经五岁的霍彩燕趴在尹微月的怀里,霍钧坐在她旁边,对面是霍安疆、霍远、霍坚,林危受,还有一个张语琳。
她看向周褚嵘,首先开口:“若我带军北上与盘河守军对上,你们确定不会夹击我?”
周褚嵘:“我以为两年的和平共处,已经同张将军达成了共识。”
尹微月知道张语琳这种人疑心很重,所以同她说话一定要说透:“周家军这次势必要收复南疆,大军在攻打城池时,你只要你出兵拦在盘河对岸半月,不让周家军腹背受敌,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一千枚雷火弹就无偿送你。
半月后盘河军不出城就罢了,若他们出城,周家军自会返回来驰援你,这个你不必担心,毕竟我们现在有最重要的敌人要消灭,没必要在各自都尚微末时,就自相残杀,如此受益的只能是皇帝。”
张语琳得到保证后放下心来,“一言为定!”
明日就要开拔,她还要回去部署,于是寒暄几句就离开了。
霍安疆:“老七媳妇,你确定盘河守军会降吗?”
“放心吧父亲,都安排好了,半月后,只要五嫂一离开,我们就立刻调头去盘河收复十五万降军。”
两军交战,双方兵力很重要,可有时候,一份有价值的情报会更重要。
这两年,谢大宝出山赚钱,尹微月也没有闲着,她受到唐烟柔“赤琉璃”的启发,用了两年的时间,也打造一个情报网,取名为“听音阁”。
两年内,听音阁快速发展,成员遍布大晟各个领域,而她埋下的最重要的两颗棋子,就是在盘河守军之中。
这两位可是做间谍的行家
凭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三十六计一齐用上,该谄媚的时候谄媚,该表忠心的时候表忠心,外加糖衣炮弹的侵蚀腐化,终于上位,成了盘河守军里的三把手和四把手。
晚上起义的信号一发,他们二人就会立刻斩杀一把手、二把手,虎符在手,城门一开,十五万守军不战而降。
两年前周褚嵘便发誓要收复南疆,尹微月当夜便找到了她,与她分析了利弊,如今南疆七十二城全是郊芷国子民,郊芷国新上任的元帅骁勇善战,又依托有利地形。
想要收复南疆谈何容易,若贸然出兵,必败。
尹微月给出的意见是密谋盘河守军,届时时机一到,唱一出声东击西。
周褚嵘仔细钻研了三日,同意了尹微月的计划,于是明面上还是打着收复南疆的旗号,只有最核心的人员知道这件事。
她之所以会用一千枚雷火弹作为诱饵,诓骗张语琳,是清楚她这五嫂若知道周家军的真正意图不是先收复南疆城池,而是招降盘河守军,那么她一定会横加阻碍。
她是绝对不可能任由周褚嵘扩军而置之不理的。
这一世,由于诸多变故,张语琳的野心愈发大,现在她把周褚嵘当成头号劲敌,虽然她现在只有四万精兵,可以她的能力,若在招降时稍微动点手脚,那就前功尽弃了。
霍远还是有些不放心:“七弟妹为何会断定,半月后五弟妹不会再回来,而是会绕过盘河继续北上?”
尹微月笑笑:“我们有情报网,像五嫂那么聪明的人肯定也有,她早就知道周家军这次攻打郊芷国必败,二十七城收不回来。
届时郊芷国军队就会发现我们藏身的草原,必定会一追到底,趁这个机会铲除周家军,就算攻不进来,我们也要吃一个大亏。
五嫂可是有大志向的,可不会回到这里与我们同甘共苦,她现在的能力,打不了郊芷国,收不了周家军,也吃不下盘河守军,所以她要做的就是苟着发育。
现在的大晟国四处都不太平,一月前送来的情报,说皖山集结了几万农民,发生了暴动,五嫂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肯定是又借着“神女娘娘”的名头去收入了。”
众人一听,果然分析的头头是道。
周褚嵘叹口气:“张语琳并非池中物,将来恐怕我们与她必有一战。”
尹微月:“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起码现在我们与她目标一致。”
说完她从胸前襟袋里掏出听音阁的阁主令牌,和一本密令交给周褚嵘,“以后这个就交给你了。”
周褚嵘没接。
“周姐姐,你只要拿下盘河守军,届时与周家军调防,抽出十万周家军去守盘河,以防后背受敌,再将十五万守军编制打散后,与余下六万周家军混编,以周家军压制守军,守军就再也翻不起浪花,届时由这二十一万人去攻打南疆二十七城。
只要不贪功冒进,徐徐图之,五年内定能把郊芷人赶回他们老家去,只要收复了南疆二十七城,周姐姐你就有了坚固的城防,可以一路向北打过去,不必再依托草原,这里只做你的粮仓就行。”
说着她摸摸霍彩燕的头发,又握住霍钧的手,“所以,今后我没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地方了,我这人没有什么野心,也没有拯救苍生的宏图大志,余生我只愿与家人在这座大山脉里安度余生便好。”
尹微月说完又把东西往她眼前递了递。
周褚嵘这才接过,“尹妹妹谢谢你。”
……
翌日清晨。
回望过首,从流放第一天到现在,已过去了八年,分别的时候还是到了,难免有些哀伤。
然,天下事、天下人,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是不变的规矩。
张语琳拉上所有粮草,带着一千枚雷火弹,与宋金池、曲义安、霍开一起开拔,向盘河方向行军。
尹微月说得很对,这只是她的拖延之计罢了,不过装装样子,压根不会让守军察觉到她的部队,半个月一到,她就会绕路去皖山。她会一步步壮大自己的队伍。
大晟,最终一定会在她的手中。
周家军这边,也开拔了,未免张语琳起疑,总要佯攻南疆装装样子。
于介成了听音阁的副阁主,他与家人分隔八年,不知道是死是活,正好趁这个机会偷偷潜入皇城看看。
霍远、霍坚都在军中任职,霍婉瑛医书高超,成了随军的军医,齐不提与她成亲后,便妇唱夫随。
二嫂苏氏一手漂亮的外科缝合,于是同霍婉瑛一样,做了军医,霍敢儿已经长大了,霍彩燕有尹微月和公婆照顾,她和霍坚没有后顾之忧。
萧翎羽更得随军,她是驯兽师,现在消息传递全靠她的“燕隼大军”,所以她必须待在周褚嵘身边,以防出现收不到情报的情况,她把大黄和三百只狼留给了尹微月。
周家军列阵,周褚嵘昂首挺胸走在前面,一队队人马消失在黑洞之中。
草原一下子空了,大房也空了。
霍钧揽过她的肩膀,轻轻说道:“别难过,会再见面的。”
作者有话说:
各位读者宝宝们,本章修改了,又添加了一些新内容,但不影响后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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