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行走的ATM机 粉丝的慷慨


    “我只是觉得女侠独行在外, 难免深陷危机,所以没忍住,就跟来了, 还请见谅。” 二人坐入大堂, 礼贤王隔着满桌的食肴, 忙不迭解释起来。


    “你很闲吗?”她扒了两口饭, 抬起头, “我的意思是, 你不需要操心京城里的事吗?”


    “不怕女侠笑话, 朝中各处都有诸位大人去费心,我不过是一个国戚, 闲多忙少。”


    哦,看他这主人公的面相, 还以为是个在偷摸谋划政变的主要角色。


    “既然王爷很闲,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想打听一个人叫李三粗, 腰圆膀大,高额大鼻,随身带了一只红转轮, 他是我的朋友, 上月在西北地界走失,至今下落不明。”


    “这事很急吗?”


    “有点,如果王爷能即刻回京交代,我必定感激不尽。”


    佟十方的本意是想着法把他骗走,毕竟这么个风姿月貌的贵族男子,浑身都散发出高调的金光,若是往人群中一站,难免引来好奇猜忌的目光, 保不齐要给她招惹麻烦。


    他又不是九郎,能打耐操,武功高强……烦死了,想他干什么,贱的。


    她本以为大粉对偶像的予取予求一定是言听计从的,谁知礼贤王却稳坐如山,似乎不打算帮这个忙。


    佟十方以退为进,失望的叹了口一气,“要是太为难你,那就算了。”


    礼贤王在朝廷巨浪中沉浮多年,早已练的双眼灵通,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只说道:“此事并不为难,不过天下之大,要找一人犹如大海捞针,即便我当即将此事交代下去,我看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打听到消息。”


    “也是。”


    “女侠何不去江湖盟走一趟?待你接下尊者的昭天令,便可令天下英雄倾巢而出,帮你寻觅此人,岂不更快?”


    佟十方敷衍一笑,这个提议她早就想到了,现在连王爷的建议也不过如此,看来眼下只有这条路最合适。


    见她凝神沉思,礼贤王问:“你在想什么?”


    “当上尊者,把天下江湖往死里整。”她脱口而出,立刻反应过来这话不妥,“二叔,我开玩笑的,口无遮拦老毛病了。”


    荒唐,当着一个皇亲国戚的面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实在不妥,即便朝堂是朝堂,江湖是江湖,但江湖仍是天子掌中之物。


    他已经蹙紧了眉头,似乎不大痛快,然而说出口的却是:“能不能不要再叫我二叔了。”


    “好,还是叫王爷。”


    “出门在外,一直这么叫也不妥,还请叫我的原名秦燚。”


    她猝然抬起头,“出门在外?一直?”


    他身子轻轻向前倾,脸上露出一个极温柔好看的笑,“我陪你去江湖盟吧。”


    一口菜哽在喉咙深处,佟十方握拳在胸口一阵捶打,“咳咳我觉得我……没有粉丝比较好,你说呢?”


    他抬手招呼店小二,“去把菜里的粉丝都去了。”


    唉……


    得益于头号大粉的万般挽留和慷慨解囊,她夜里终于在驿站落塌,由于这几个月的西北行,她作息混乱,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就会醒,这天丑时就睁开了眼睛。


    窗外朦胧透着黑,驿站墙薄,传来各种鼾声磨牙声,她隔墙听了很久,直到确认隔壁礼贤王房中没动静,这才悄然打开了窗,背刀从小二楼跳了下去。


    她提着气,抹黑往前赶路。


    不知走了多久,远天渐渐染上青岚色,在昏暗的天光里,不远处有一个高大的方正的黑影,那是标识着京城地界的界碑。


    她加快脚步,就在快要走近界碑的时候,黑影变成了两个,一个人从界碑后移步出来。


    她站住了脚。


    又是秦家二叔。


    礼贤王举步走来,异常英俊的脸露出一个隽永的笑容,“总算等到你了。”


    他连她的逃跑都提前预料了。


    可以,这非常王爷。


    才见了第三面,就叫他追星成功,佟十方觉得自己太好说话了,但人活在社会之中就是无处不透着怂。对旁人怎么骂都行,对着一个国\家\领\导人的家属,委实是开不了口下这个逐客令。


    “我想亲眼见证女侠登上尊者之位,这是我的心愿。”他又道:“这一路,只愿为女侠解决衣食住行,仅此而已。”


    一个自愿随身的ATM机?怎么可能有人愿意当冤大头?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企图,”见她沉吟不语,他又主动向前迈出一步,直言,“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夙愿,还想向女侠讨学那些简体字。”


    佟十方沉吟片刻,“你会武功吗?”


    “不会。”


    行,打不过她就好。


    既然甩不掉,就接受吧。


    不管怎么说,天会越走越亮,路会越走越宽,江湖盟已在不远处,等找回李三粗,她要搅的江湖天翻地覆,不得消停,然后丢下残局,拍拍屁股钻到山里去开发种田文。


    *


    西海非海,乃是躺在群山间的一大片湖,这里水天一色,有岛屿星罗棋布的扎在湖面上,岛上大多葱葱郁郁,并无人烟,只有在湖心最大的一个岛上立有白墙碧瓦亭台楼宇,那里就是江湖盟主舵,是三位尊者居住的地方。


    江湖盟,顾名思义是一个由江湖门派组成的联盟,江湖上极富盛名的门派都已加入其中。


    极富盛名的意思就是:要么有米,要么有人,要么有面子。


    早些年间,江湖盟的诞生是为了在纷杂的江湖中开辟路径,秉持公正,寻找江湖人共同的声音,但经年后,不出所料的,江湖盟变成了一个大型的吃瓜约架现场。


    江湖上芝麻绿豆大小的事都能告到此处来,什么张三抢走了李四门派里的厨子,周五骗走赵六的宝马去配种,有时候还不等尊者出面调解,双方就打了起来。


    江湖一代更比一代狂,这一点不免叫人叹息一声。


    骄阳之下,一根凿刻着“入海听风知天下”的两抱粗的巨大水杉,矗立在入湖的主要水道上,此刻水杉四周已经挤满了小船。


    这些人都是赶来参加下任尊者的继任大典的,有人想见见神龙不见首尾的榜一崔隐,有人想见见甲局中的两位主角。


    这些江湖人并未受邀,夜里只能在各处岛上寻找落脚点。为了早一步登岛,现在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争先恐后的往前挤,船头擦着船尾过,长棹打在短楫上。


    谁也没注意远处的湖岸上站着一高一矮两个男子,正在打量“听风柱”下面的奇观。


    礼贤王不住感慨,“果真是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江湖中人也是人,是人打架都一个德性,未必比走卒贩夫优雅多少。”


    远处正有一艘小船要离岸,佟十方飞奔上前,“船家!这里还有两位!”


    “不行啊。”船家摆手,“有客啦!”


    举目一望,岸边周遭已再无船只,只有几艘弃用的破船被堆砌在杂草中。


    她忙问道:“能不能多带两位?拼个船行个方便吧?”


    “这个……”他为难的看向船头。


    船头早已坐着一个船客,一身墨染的长衣,头上戴着一只遮面黑斗笠,垂挂一圈的黑纱近乎至腰。


    船家低声问那船客,“客官,你看?”


    黑斗笠望向那边,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才点了点头,船家这便将手一摆,“这位客官不在乎,那您二位上来吧!”


    船家熟悉水路,避开“听风柱”附近,绕了条僻静的远道,几座岛后,水天间豁然开朗,四人行舟而上。


    西海之景,团团然若絮,蓬蓬然似海,袅袅然如烟,水清起波澜,透亮的一眼见底,今夏气温极高,桃花水母四处繁衍,飘洒来去如仙如幻。


    礼贤王坐在船中,不住感慨,“此处真乃天上瑶池,胜似蓬莱,若是能不理身外事,与心爱之人在这寻一处岛落地生根,岂不肆意洒脱。”


    他说这些话时,有意无意的回头,看了佟十方一眼。


    她今日扎着一个简单的冲天髻,身着倜傥的深青男装,脸上带着黑面纱,坐在眼前身姿挺秀,抬手投足又英姿飒爽。


    懂他的意思,她只眯眼一笑,没接话。


    船家却赶着来扫兴,“啥瑶池蓬莱啊?这岛上大多都是荒木丛生,那个蛇虫蛰伏啊,还常常有江湖侠士在这打架呢,每个岛上都有不少流血械斗的惨事,那些草啊树啊下头,还不知道埋着多少白骨呢,湖里就更不知道淹过多少死人咯,我们这的人呐都不吃这湖里的鱼,这算啥美景啊,不过是老天爷粉饰太平罢了。”


    一番话说的王爷语塞,几人都只听风不说话了。


    过了几座岛,船家问那黑斗笠,“客官,您在哪处下船?”


    那人终于动了,站起身来,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岛,他的衣袖被风拉扯着,在身后翻飞不止,显出身形笔挺端正,日头正西沉,斜阳沿着他身躯轮廓照耀过来,丝丝线线光芒万丈。


    他回过头,像是在确认船家有没有看到。


    佟十方下意识抬高目光,短促的看了他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待他到了地方,上了岛,船再次动身时,佟十方才对他拱手一谢,“多谢兄台慷慨让船。”


    他好像是个哑巴,始终静默着,只是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西海非海 她是我灵魂


    船家把佟十方和礼贤王送至一处环岛, 环岛是由几座小岛组成的,各小岛之间由简单的浮桥所连接,环绕着江湖盟主岛。


    这夜, 大多数江湖人都在环岛上过宿, 以便明日准时围观继任大典,


    二人在环岛的末尾登岛, 沿岸步行了一阵, 就听见林间传来一阵阵哄笑声, 拨开枝叶, 可见林中东一撮西一团的坐着许多人。


    有些是名门正派,正打坐休息, 有些则是不成文的江湖恶棍,在嬉笑叫嚷。


    礼贤王担忧的拉住她的胳膊, 撤了出来, “这些人鱼龙混杂, 别靠近他们,我们就在外面对付一夜就好。”


    两人又折回岸边,在树林边缘坐下。


    佟十方目光轻轻扫视礼贤王, 见他坐在石头上,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落在膝盖上,王者风范犹在,似乎在观望自己的江山。


    他收回目光,轻轻一笑,“真好。”


    “什么真好?”


    “能与女侠相识真的很好,在此之前我连想都不敢想。”


    佟十方客套一笑,“王爷也很好啊。”


    “怎么个好?”他眼底沁出欢喜, 转过身子来。


    “我以为王爷个个都离不开侯服玉食,只能坐在干干净净的王府锦座上,使眼色指挥下人,我还想着,你这次跟着我出来,肯定吃不了这种风餐露宿的苦,不出三天就要打退堂鼓。”


    “你是对的,往日里我离不开侯服玉食宝马香车,确实不喜欢现在这样,鞋上裹着泥,坐在湿滑的青苔石上。”他桃花眼轻轻一动,在霞光里释出醉意,“可如今不同,因为身边的人不同了。”


    夕阳已至,金色的碎片铺满湖面,林中的凉风,温温热的光,景与人都极温柔,心难免为世间动,佟十方周身暖暖的,心想即便这是男人的鬼话,至少也是好听的鬼话,好听就行,不去计较了。


    她心情不错,“天还没黑呢,我再教你几个简体字吧?”


    她拾起一根木枝,在面前的湿泥上写写画画,刚写出两笔,岸边便漾来一层层涟漪,淹没了笔画。


    迎面有一艘船正迅速行进过来,还是那艘木船,还是那个船家,还是那个黑斗笠,他站在船头上,浑身上下皆是倨傲之气,像是一把立剑。


    这人怎么来了?


    船刚巧停在佟十方跟前,佟十方起身让路,笑了笑,“见过。”黑斗笠冲她轻轻一颔首,算是为这重逢打了个招呼。


    他三步下船,却没有往树林深处走,而是在岸边不远处的横木上坐了下来。


    想来无妨,佟十方继续教学简体字,那黑斗笠安安静静,似乎也在好奇的探听。


    礼贤王学了几个字,不免感慨:“这简体字的确是个了不得的发明,光说这‘體’,是二十二画,”他在地上写,“但若用‘体’代替,则只需七画,书写起来便捷精准,不易出错,于平常百姓来说,更不废墨纸。”


    远处的黑斗笠从横木上跳落,沿着岸边踏水过来,二人抬起头,打量着他的下一步动作,他却只是抬手在梢头折了一根树枝,在佟十方手边写了一个‘心’字。


    是在问她,这个字如何简写。


    “没变过。”她在旁边紧挨着写了一个一样的,“心一直都是这么简单的。”


    黑斗笠沉思片刻点了点头,然后就又坐回去了。


    闷不做声的偷听,又顺其自然的闯入,这人有意思。


    佟十方收回目光,听见礼贤王又问:“我一直很好奇,女侠的家乡到底在何处?”


    “我的家?在一个你们都不知道的地方。”佟十方在地上简单描绘,“那里的人住在折射着阳光的高楼广厦里,坐着比马快千百倍的悬浮钢铁,他们还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小金属方块,只要按几个数字,就能与千里外的人对话甚至相见。”


    听不懂,但又极其厉害的样子。


    “女侠莫非真是从天上来的?”


    “准确的说是未来,是从……这从你们这个世界之外的未来来的。”


    如何解释的叫人明白,她得好好想想,她坐正身子,“我说了王爷别不信,你们的世界,其实只是一个故事,这里的天地山河,星辰日月,还有你和我,都只发生在我那个世界的一本书中。”


    这样的解释,对古人来说仍旧太难以理解,见礼贤王缓缓眨眼,仔细沉思,她索性举例,“这就好比,王爷你有一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现在一本戏折子里,你变成了书里的主角。”


    “女侠莫不是在说笑?”他大为震惊,“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佟十方?”


    “是,也不是。”她解释的头晕,“说是,是因为佟十方是我创造的,应该说,她算是我的分|身,是我的一部分,”她不好意思的笑笑,用木头在地上戳出很深的洞,“她的某些个性,心狠手辣冷血无情都是从我身上复刻过去的,说不是,是因为她这具身体确实不是我的,怎么解释呢,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夺舍。”


    王爷眼睛瞪的溜溜圆。


    “我知道这很荒谬,像是无稽之谈,我之前也和不少人说过,可大家都是一笑而过,大概以为我得了臆想症——”


    “不。”礼贤王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目光低低的极温柔,“我愿意相信你口中的每一个字,我还想知道,女侠自己的名字。”


    “佟铃。”


    礼贤王的嘴角渐渐上扬,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在他眉梢上颤动。


    “以后我就叫你阿铃,如何?”


    她的眉眼瞬间凝固,无法抑制的打了个寒颤。


    礼贤王察觉到不对,扶住她的肩,“你怎么了?”


    “没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他喊出这声称呼感到一阵不适。


    身后的林间突然扑朔有声,一群鸟被惊飞,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林中传出纷乱的打斗声,哀嚎惨叫一时爆发,十分悚然。


    片刻后里头安静下来,随后飞出一声,“大爷问你,现在无常菩萨在不在西海?”


    “我X尼玛的——”一声闷响扼制了回骂,紧接着是几声呕血的声音,“你们……你们这群狗X养的,我不认识她——”又是一声闷响,声音断了。


    “你既不认识她为何袒护她?别和爷爷们装,快说,她现在人在哪里?是不是藏身在这里的某个岛上?”


    佟十方浑身燃起鸡皮,甩开礼贤王抓向自己的手,嘱咐道:“站在这别跟来!”


    她夺步而出,而几乎是同时,不远处的黑斗篷也站起身来,在横木上一踏,飞身窜入林中。


    闯入幽林后,她飞身上树,终于看见了失踪多日的李三粗。


    今时今日他不同以往,满头杂草,胡须拉擦,简直是形容枯槁,他被人反折着双臂,用藤条捆绑在地。


    一个贼眉鼠眼的葫芦头男子正猛烈的踩踏他的脸,他的脸逐渐陷在身下的软泥中,嘴边吐出的血中有一颗槽牙。


    这群气势汹汹的江湖人将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还嘴硬?再不说就把你丢进湖底喂鱼!”


    踩在他脸上的脚再次抬起来,眼看着就要重新砸下去。


    佟十方忍无可忍,纵身向下一跳,几乎是同时,黑斗笠也从对面树梢飞落。


    一青一黑两道闪影从天而降,落在人圈中,将众人吓得一退。


    二人分别落在葫芦头的面前和背后,葫芦头惊出一声冷汗,回过神后将二人一翻打量,一个是偏瘦的蒙面青衣刀客,一个是身无长物的黑衣人,两个人加在一起,还没脚下的壮汉分量重。


    这么一想,葫芦头毫无惧怕,反是恼羞成怒。


    “我R你们奶奶的,要TM凑热闹滚远点!一点规矩都——”


    “我凑你奶奶个热闹!”佟十方粗着嗓子截断他,重拳飞出,指骨击中葫芦头的面门。


    彼时,她的另一只手也已握刀,想彻底出了这一口恶气,谁知葫芦头向后一退,背后的黑斗笠便先一步掐住了他的后颈。


    他修长的五指于瞬间发力,只听咔一声脆响,葫芦头的脖子向侧面一折,右耳彻底贴在肩上,淌出汩汩的热血,就这么死了。


    能徒手捏断人的颈骨,又如此杀伐果断,实非常人。


    众人怛然失色。


    幽蓝的天光之下,在场的江湖人士皆是如临大敌,纷纷按着刀剑向四周散开。


    总有好事者,习惯了隐没在人群中逞能,“这TM到处是英雄好汉,用得着你俩货在这牛逼逞威风!老子呵tui!”


    佟十方正为李三粗解绑,还来不及回应,而黑斗笠正从葫芦头腰上卸下刀,掰开他的嘴,将刀尖插入他齿缝里,轻轻一撬,只听一声脆响,葫芦头的一颗黄牙便弹落在地上。


    “说话!”见二人没有反应,那好事者又大胆喊了一声,“你们这是给TM哪个做下马威呢?”


    佟十方目光睖出,正要出面教训他,却见黑斗笠拾起了葫芦头的牙,捏在指尖往外一弹,紧接着,躲在人圈后的好事者惨叫一声,捂住左眼在地上打滚,那颗牙已经飞嵌入他的眼球。


    窥一斑见全豹,窥了第二斑还不跑,那就是弱智。


    见黑斗笠不紧不慢的再次去撬葫芦头的牙,这群江湖人选择了彻底噤声,谁也不做那短命出头鸟,无声无息的退到树林深处,往环岛的另一端撤去。


    作者有话说:


    特别鸣谢读者【早日出樊笼】,感谢荐文!!!!!


    第83章 黑斗笠 又是白天那


    李三粗此人, 皮厚骨硬,脾性更生猛,虽然遭了一顿围殴, 疼得起不了身, 但还不忘向地上啐一口血, 对着树林深处怒吼追声, “我干你们娘的!有种别走!”


    “把你能的!”佟十方一只巴掌重重拍在他后脑上, “接着逞能!”


    这人声音怎么变了?


    他脖子一缩, 扭头看向身边的蒙面青衣刀客, 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怒火顿时烟消云散。


    “大哥!”难以掩饰心中的兴奋, 他蹿地而起,一把扶住他, 还未来得及寒暄, 他便拽住她往林子外面走, 目光警惕地往两侧扫视,低声嘱咐,“千万小心, 别叫人知道是你。”


    二人快步走向树林边缘, 礼贤王在朝里张望,虽然相隔甚远,李三粗仍然一眼认出了这位王爷,“他怎么在这?”他停下脚步向外打量,“陈老弟呢?啊,他已经到了那个什么白白书院了吧?那姓良的豆芽菜呢?他没屁颠屁颠跟着你来?”


    “没有呀。”隔了多日,她已经能故作轻松地一笑,“都死了哟。”


    因为是假笑, 她脸上的每根线条都极僵硬,偏偏眼睛弯得像两条月牙,闪着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这……


    李三粗打了寒颤,如果都死了,八成八就是她杀的吧?


    “别打听别人,你呢?”佟十方迈步上前,想起因为担心他的下落,夜夜睡不好,立刻怒气冲冲,一拳捶在他肚皮上,“该死的,到底跑哪儿去了?”


    时隔一月,他瘦了一大圈,早已捱不住她的拳头,立刻捧腹号起来,“你怎么下手比他们还狠?”


    佟十方气急败坏地还想骂,目光落在他手上,忽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脑中嗡一下。


    李三粗的一对手上只剩下六根手指,两只手的小拇指和无名指都没了,只留下最后一截指节,像四个丑陋的木桩。


    “你的手……”


    李三粗见她脸色泛白,立刻停下哀嚎,反安慰她,“没事,这点伤算什么,不就是寸短的骨头嘛?没了就没了。”


    礼贤王看清了来人,立刻快步冲进林中,上前将佟十方护在身后,对李三粗叱道:“你是何人,你把她如何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她是我大哥,她和我比和你熟,我能把她怎么样?”李三粗站起身,拍了拍裤管子,低声讥诮了一句,“有钱的王爷就是了不起啊。”


    她平复下心情,看向李三粗,低声道:“他毕竟是个王爷,你安分点。”又看向礼贤王,“别误会,这位壮士是我的朋友,我刚才只是想起一些事来,王爷方不方便离开片刻,我有话和他说。”


    礼贤王回到岸边,二人则坐在林中坐下。


    “说吧,这段时日你去了哪里?手又是怎么回事?”


    “这事吧。”他搔了搔头,“其实我也是云里雾里的。”


    李三粗回忆起,那日在野寨墙下小解,没什么征兆的,脖子后面就一酸,给人打晕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才醒来,发觉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黑暗的地方。四肢僵硬,浑身酸疼。


    “那房间真黑,乌漆墨黑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我以为我自己瞎了的黑,哦,我的手脚还被用铁链拴着,周围也没有声音,好像也没有别人,我也不知道被人锁在那几天了,反正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后来我又饿又渴,你也知道我这狗脾气,一时上来没忍住,就骂了一声,我X你X的,然后我就听见面前传来脚步声,再后来我被一个重物打晕了过去。”


    他举起一对手,“等我醒来,就躺在树林的坑洞里,当时我的手已经变成这样了,还在流血,”说起这些,他倒是毫无所谓,“你说我是不是差点被人拿去献祭了?不然要这指头干什么?”


    他怎么能和没事人一样?佟十方看着他那张胡须拉渣的脸,心里一阵一阵的泛酸。


    “都已经受伤了,怎么还想着来这凑热闹?要是方才我眉赶来,你要怎么办?你还打算丢几颗牙?”


    “你不夸我,咋还骂我?”李三粗委屈道:“我这回聪明了,我听江湖上都在说,说尊者在召集三位高手来继位,我就想着你肯定会来,所以就来这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你就知道我没被人挤下榜单前三?”


    “你怎么会被挤下来?你是什么人!”他大嘴一咧,得意的笑,“我大哥天下无敌,就没输过!”


    佟十方垂下头,心里五味杂陈的,李三粗不过是一个最普通的角色,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有历史原因的深深地羁绊,但他却把她看作天上的神仙,从始至终都一心支持她。


    “三粗,这事,你有没有怀疑的对手?比如往日的仇家?”


    “不能吧,就我那些仇家,都和我差不多德性呐,也不过就是为了地头打过几次架,为了报仇会废这劲?”


    “那你这些天好好想想,想起什么再告诉我,”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动握住李三粗的手,目光坚定无比,“不要担心,大哥一定会帮你找出仇家,给你报仇。”


    “行!那能行!我就知道我大哥肯定站我这边!”他想反握她的手,三根粗短的指头挣扎了一下又不敢,只憨厚一笑,心中暖烘烘的,“我就知道!”


    两个人又说了些话,就回到水岸边。


    因为佟十方一再嘱咐,李三粗这回乖巧不少,没再与礼贤王杠话,但也不太搭理他。


    一个有钱大老爷围着一个漂亮姑娘打转,还能图啥?没安好心的玩意,他李大爷心里门清。


    夜里三人就在岸边休息,也不堆火,只把自己隐没在黑暗中。


    佟十方靠着李三粗坐下,身边有他这座大山,就算没什么用,只看着都心安。


    她正闭目养神,忽然就听见他问,“大哥,那人是谁啊?


    佟十方睁开眼缝向不远处的横木扫去,幽蓝的月光在湖面浮作碎银,淡淡的光隐约勾勒出黑斗笠的身形。


    “不知道。”


    “还以为你认识呢,不然干嘛和你一起来救我?”他想了想,站起身,“看来他是个真正惩恶除奸的侠客,我去谢这位好汉。”


    佟十方心念一动,站起身来,“帮你就是帮我,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人刚起身,向那横木一望,却见那黑斗笠已经消失了。


    此刻二人并不知道,夜色下的林中,白日里欺负李三粗的江湖人正向水岸摸来,打算在他们毫无防备之际将他们杀了,沉下湖底。


    这两拨人正在前后逼近,眼见就要走出树林,前方的人却放缓了脚步。


    只因为前路上疏忽间出现了一个黑影,挡住了去路。


    其中一人走上前查看,黑影立刻疾步闪到他面前,掐住他的脖子,只听咔一声脆响,脖子就断了。


    又是白天那个掐脖怪!


    黑影已飞身上树,众人仰头去寻找他的踪迹,奈何树林间吹起了一阵不寻常的疾风,整个树林都在摇动。


    众人正警惕着,黑影却不知怎的,从后方窜行而入,只消片刻,两拨人就纷纷倒地,连羸弱的呻|吟声也没有。


    黑斗笠四下扫视,在确定无人后,这便摘下脚边一人的头巾,将兵器上的血擦拭干净。


    他走出树林回到原处,向那三人遥遥望了一眼,这才重新在横木上坐下。


    太阳升起后,江湖盟主岛上将会降下横桥,迎各大江湖人士登桥上岛。


    彼时天未亮,从附近岛屿向环岛驶来的行舟窄船便已是络绎不绝,人群纷至沓来,把岸边的泥踏的结实平滑。


    佟十方三人混在其中,被人潮推着向前行进,不多时就过了横桥,登上主岛。


    主岛是西海上最大的岛,其上有回廊绕岛而行,每百步设观景圆亭,一亭一景,内可赏岛中金木楼阁,外可观一派蓝天碧湖。


    正值立秋,回廊两端锦簇犹在,日光温暖和煦,斜斜地投入,众人只觉得此情此景中,被湿润的湖风一撩拨,什么恩怨仇情都在心头消散去了。


    正在一众人等望景出神时,有一群黄衣小童出现在来路上,将众人分作几路,领去了江湖盟总舵。


    总舵设立在岛心,主体是一栋黑瓦青墙的飞檐高楼,里头似一座恢弘的宫殿,顶有三丈余高,说话绕梁有声。


    殿内正前方是一座柱形高台,上面垂着帘帏,隐隐透光,能辨认出里面已经并排坐着的三个人,胖瘦不一,看得出来都是一把年纪,分别是首尊,次尊和三尊。


    而所有江湖人士,被按照南北东西门派,整齐地围站在高台四周,仰头瞩目。


    片刻后有小童从高台后步出,敲了三下手中的小编钟,空灵的声音散开,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帘帏后,首尊起身上前,在帘帏上投下极高大的身影。


    “不知今日宾朋满室,若有招待不周处,还请诸位英雄海涵。”


    这些平日里蝇营狗苟的粗鄙江湖人,此时乖巧地不发出一丝声音。


    他继续道:“大家聚集在江湖盟,是为江湖盟继任大典,既如此,不容拖沓,还请刀剑榜上三大高手现身吧。”


    佟十方隐在人群中,一动不动,礼贤王与李三粗担忧地乜她一眼。


    “怎么?”


    她眉眼不动,“再观摩观摩。”


    首尊又唤了三声,但始终没人应声,人群中有各种猜疑,不免骚动起来。


    往届的刀剑榜前三高手,哪一个不是趁着声名大噪时,借由名气口碑在江湖上广结贵人,四下敛财的。


    偏偏这一届三位高手,好像一个赛一个的低调,榜一崔隐近年来毫无踪迹,像是人间蒸发了,榜二佟十方一向神出鬼没,而竹青灯露面的次数亦是寥寥无几。


    这么神秘,像是在躲谁似的。


    “尊者!”有人忍不住喊道:“崔隐都消失多时了,会不会早死了?”很快便有其他人跟着起哄。


    小童敲响编钟,待人群重新安静下来,首尊给了回答:“此事我三人也有思虑,崔隐此人隐世埋名,只怕是不愿赴约,若他今日不在,那就请榜二榜三榜四,三位英雄上前一步。”


    有知情者喊道:“三位尊者或许还不知,榜四伏龙道长恐怕是在雁门关被佟十方杀了,至今未归,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没错!”另一知情者喊道:“还有榜五榜六榜八三位高手,是与伏龙道长一同前去挑战佟十方的,这些人皆是有去无回!”


    “还有!榜七蛇奴长蝰被佟十方打伤,榜十金花铃魔周娘子也早就没了下落,保不齐也是她杀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七星桩 我会记得对


    众英雄訾议之际, 不知是谁高声总结一句,“我的乖乖,这是一人屠榜呐!这女子果真心狠手辣, 杀人如麻!她算什么侠?她能当尊者, 我第一个不服!”


    “不服?”人群中缓缓步出一人, 俯手转身, 神色内敛的巡视众人, “敢问在座各位, 有哪一位行走江湖多年来, 不曾错杀误杀一人?又有哪一位,当真是一副慈悲心肠, 两手清白?还请站出来说话。”


    佟十方和李三粗顿时一惊,说话的是礼贤王, 他不知何时悄然移步到人前去了。


    他此刻虽然只着一身蓝色简衣, 但自内而外的雍容气度却不被外界所扰。


    “在下非江湖中人, 却对江湖向往已久,今日登门无非是为开拓眼界,领略豪情壮志英雄风范, 只可惜, ”他刻意一顿,目光如刀扫遍人群,“领略到的是一群技不如人的男子在这嚼舌,未免好笑了些。”


    佟十方不免心生感激,这么看礼贤王,倒像是第一回 在粥棚下遥遥的见到他。


    这一身雍容的王者风范,真是无人可比拟,看来有些人物生来就是注定要在人前发光发热的。


    “说她心狠?就说今日, 光只是她的名字,就以足令你们在这毫无依据的口诛笔伐,她若是处处端着一副菩萨心肠,要如何在恶浪中自保?何况,整件事我多少也有所耳闻,分明是诸位对她群起攻之,难道她就理应坐以待毙?你们不仁不义,却要她仁慈宽宏,根本可笑至极!”


    他慷慨激昂的一番话,令大部分人无以辩驳,可惜总有泼皮无赖不吃这套,仍旧骂骂咧咧的,“有本事在这放什么狗屁厥词,不妨直接报上你的大名来!”


    “够了!”尊者的声音如洪钟钟磬,从高台上飞扑向众人,“今日事既如此便如此吧,既榜上无英雄赴约,那就再延待一日。”


    “若是明日他们还不来呢?下任尊者总不该后继无人吧?”


    首尊已返回座上,与次尊三尊贴耳打算,片刻后给了大家一个称心如意的回答。


    “明日辰时他三人若不现身,便视为放弃尊者之位,届时江湖盟将设下擂台,诸位都可在天下英雄的瞩目之下,为自己在刀剑榜上搏出一番高低。”


    泱泱人群从主岛上候鸟般散去,正派中人早早离岛养精蓄锐,只为明日一搏。


    为了避开人群,佟十方三人回到水岸边。


    李三粗再也憋不住了,不解道:“大哥,你刚才为啥不直接跳出来?咱就摆明告诉他们,你是谁,不用怕他们,有我给你撑腰,还有这个那个谁。”他不情不愿的瞟了一眼礼贤王,“再说了,只要江湖盟尊者站在你这一边,你就吃不了亏!”


    “你就知道尊者站在我这一边了?”


    “这……”


    “若女侠有这等担忧,”礼贤王为她抱不平,“不如明日我曝露身份,出面坐阵主持公道?”


    李三粗这回不烦他了,立刻应声,“那敢情最好!有个王爷在这杵着不用白不用。”


    “不行,你一个王爷插足江湖上的事终究不妥,如果是因为你的出面令我接下昭天令,他们只会更加不服,到时候可能连你的名号也要被嗤之以鼻,还犯不上走这一步。”


    佟十方勾踢起脚边的石头,紧紧握在手中,目光渐渐狠绝,“明天,我要上擂台,打的他们心服口服。”


    她一向果决,既做了的决定,谁也改不了,两人劝了几句见无效,也就不劝了。


    “今天也是奇怪,那榜一榜三怎么也不出来?”提起此事,李三粗猛然想起什么,拍额坐起,“诶?咱认识榜三竹青灯啊,不就是九郎兄吗?他人——”


    “闭嘴。”佟十方出声截住他,脸色陡然阴沉,“我可不认识他。”


    不提还好,这一提起,她嗓子里就像被塞了两根木头,拔不出也咽不下。


    她烦躁的抓起水囊走去水边,听见李三粗还在问:“咋不认识?你是什么时候失的忆?”


    她蹲在水边心不在焉的打上半袋水,耳畔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滋滋”的水声。


    她就不该扭头看,这一查看,险些没长出针眼。


    不远处的岸上并排站着三个江湖男子,正在脱裤小解,居然还在嬉笑,互相比较逆风尿的高度。


    月光下,那些恶心的涟漪正一波波朝她手边推来。


    这群肮脏没素质没品没德的狗男人!


    她忍不了了,把水囊往脚边重重一摔,起身正要上去,哪知这三人先一步扑入湖中。


    那三人都不会游水,惊慌的在水里使劲扑腾,刚才尿出去的,又给喝进去了。


    她将目光一侧,看见岸上多了一个人。


    又是那个黑斗笠,原来是他把人踢下去的。


    这人忒奇怪,白天在岛上没看见他,夜里却自己冒出来了,属蝙蝠的吗?


    渡船,救人,打混蛋,一天之内就帮了她三回,即便只是行侠仗义之下的巧合,她也该客客气气的打个照面。


    她向前迈了一步,黑斗笠似乎在等这个时机,立刻主动向她走来。


    “兄台。”她拱手感谢,“昨天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多谢你行侠仗——”


    他好像没听见似的,扭过头,兀自从后腰摘下自己的水囊,然后递给了她。


    “给我?”


    他点点头。


    好个怪人。


    虽然不识此人庐山真面目,但江湖中人周身各有气场,她隐约觉出此人应该是个直率之人,直率的人坏不到哪儿去。


    她接下水囊,也不知怎么谢他,见他作势要走,她立刻叫住他。


    “兄台,如果明天开打,你会上擂台吗?”


    他足步停顿,回头又点了点头。


    “好,到时候我会记得对你手下留情。”


    辰时的浓雾浮动在西海静谧的湖面,晨光一出,湖雾逐渐被驱散,远处陆续驶来的船只清晰可见。


    人群分流,一部分守在岛岸边拭目以待,期盼着三位高手驾船出现,一部分人则猜测今日终有一斗,先一步钻到林中临阵磨枪。


    时辰一过,总舵门厅内飞出清脆的三声钟磬。


    榜上三人始终未露面,人群迅速向擂台汇集。


    然而今日的擂台,却是一处七星桩,这是三位尊者旬日里的习武听风处,那是七根按照北斗七星的排列插在湖底的陈年老木,高的离水面两丈余,矮的也有一丈,且因多年的暗流侵蚀,老木的根在湖底淤泥中已然松动,若有狂风拍浪,会随之左右颤动。


    “搞错了吧,这叫哪门子擂台?”有人撺掇大伙起哄,“这不刻意为难人嘛?”


    三位尊者隐没在远处的梢头上,周身动用真气,声音立刻响彻林间,“若有力不能及者,可以放弃。”


    抱怨的声音立刻消减了一半,又有人问:“什么规矩什么章法?”


    “无规矩无章法,直到无人喊擂为止,最后胜利者则为刀剑榜新出榜一,依次而下。”


    东一句西一句,问来问去,已经有不少人打了退场鼓,转身寻地界盘腿坐下,自动弃了赛,他们在岸边坐成了堆,好端端的变成了一窝观众席。


    仔细一瞧,都是昨日在总舵高台下骂骂咧咧的那群人。


    佟十方碎碎骂道:“好一堆孬种。”


    却听李三粗小声说:“诶?这不是昨天救我的那位好汉吗?原来他也想争一争。”


    佟十方顺着他目光看去,看见黑斗笠站在身后不远处,双手抱臂,腰背笔直,整个人像是狼毫藏锋顿笔画下的一根悬针竖,安静的定在风中。


    湖上,已有两人飞身上了七星桩。


    “在下!百丈派掌门!请赐教!”


    “在下!四方会执掌,请赐教!”


    佟十方见状摇头。


    礼贤王奇道:“怎么了?”


    “这时候天下英雄荟萃,没点能耐最好不要出头。”她解释道:“你看这两个人,上去后一直小心提着气,腰和屁股左摇右摆,可见功夫差点火候,一会儿可能会输的很难看,还不如急流勇退,去那边做围观群众。”


    说话间,七星桩上那二人已开打,看得出来武功各有长短不分上下,若在陆地上未必能轻易斗出输赢,但因站在摇摆不定的木桩上,两人各拆了十几招就纷纷坠下湖。


    看着一对扑腾的落汤鸡,人群中发出低沉的嘲笑。


    远处又传来编钟声,很快一对相识的老友一同腾空上了七星桩,如出一辙,最终也纷纷落湖。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眼见已经有四人丢了脸面,这回大家伙都不笑了,心知是看轻了这几根桩子。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再也没人愿意主动上去了。


    尊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还有哪位英雄,请。”


    佟十方方才一直在仔细观察七星桩的摇摆角度和深浅,心里已经胸有成竹,她抽下背后的刀,正要走出去,一对手腕就被握了住。


    左边是李三粗,只有三根手指的手仍旧力道十足,他眉飞色舞的。


    “大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上去干死他们。”


    右边是礼贤王,似乎怕惹她反感,他又缓缓松开了手。


    “在此之前,我希望亲眼看着你登上尊者之位,但现在,我只想你不要受伤。”


    心头暖洋洋的,她冶齿一笑,“在下领命。”


    作者有话说:


    江湖文打架真是重头戏,尽量简化


    第85章 打擂 What


    在天下英雄的迟疑中, 一青衣蒙面人无声的走到七星桩前,轻巧的飞身而起,稳稳落在木桩上。


    湖风吹得她衣衫猎猎而舞, 整个人像被包裹在一团疯狂的异色火焰中, 她将手中刀在风中一劈, 裹刀布就被风卷走。


    一把泛着青光的大弯刀横在耀眼的阳光下, 刀柄上雕刻着一只精细劲猛的雁首。


    有人惊道:“青雁弯刀?是无常菩萨!”


    “放屁。”有人紧接着喊, “刀刃都烂成那样, 九成九是赝品, 你!我看你拿着把破刀就别丢人现眼了,赶快滚下来!”


    “破刀又如何?”佟十方大放豪言, “就阁下您那副尊荣,我换根木头照样能杀你。”


    众人闻声惊变, “真是女人?难不成真是佟十方?”


    “喂!上面的!别叫大家猜了!快报上名来!”


    “你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告诉你?”她道:“ 要想知道我是谁, 那就上来, 你们不需要打赢我,只要摘下我的面纱,我就认输。”


    “好个嚣张的女娃, 我看你是存心来挑衅的。”发话的乃是老牌江湖门派龙陵教的老教主, “不急,用不着劳烦旁人,只要我教中随行女弟子就足以挫你锐气!”


    他将手一挥,身后步出一个凶神恶煞的女弟子,那女弟子领了命,拔出一把长剑,平地起,小心翼翼的落在佟十方对面。


    二人垂刀拱手, 还未收势,那剑便从佟十方双臂间攻入,直指心房。


    要的不是她的面纱,是她的命。


    佟十方平掌对着剑身拍去,借势晃动脚下木桩,向后飞退,落在另一根木桩上。


    第一招险得胜,那女弟子得意笑了,“你也不过如此。”


    佟十方心头蹿火,她用力攥拳,指骨一阵脆响,“看你是女孩子,还想着给你几分面子,看来是多虑了。”


    “哈!”那女弟子大笑,“你还真把自己——啊!”


    她被佟十方一脚踢中肩头,瞬间飞落在远处的湖水中。


    众门派掌门见这势头,纷纷喊出身后女弟子,只待上桩。


    佟十方明白自己手脚狠,真打起来难免伤到这些姑娘,因此并没有给她们飞身落桩的机会,在半空就将人一一踹下去。


    女弟子纷至沓来,又一个接一个掉在湖里,堪称奇观。


    飞溅的水花一次比一次高,泼了掌门们满脸满身,好似一个套连环巴掌迎面打去。


    事毕,佟十方翻身跳上最高的木桩,立在风中冷眼俯视众人,“你们这群渣滓,只会招呼女人来试我的武功,把女人当什么了?一群丢人现眼的东西。”


    “来!”龙陵教教主凌波腾升落在她身边,从腰间拔出金灿灿的剑指着她的鼻子,“我来会会你!”


    “总算有男人敢站出来了。”青雁弯刀横起,疾风斜抹刀面,发出铮铮鸣音。她的眼睛从大刀边沿缓缓抬浮起,眼眸里现出一圈金色的日冕,“请赐教。”


    说起来,龙陵教在江湖上也有近百年传承,自家武学独道,向来攻守有方,然而佟十方的刀却像是自有想法,总能另辟蹊径,直击破绽。


    这烂刀好似一支狼毫,在教主身侧反复勾折挑顿,横折时,在他腰上一拍,撇点时,在他手臂上一砸,打的他皮开肉绽,苦不堪言。


    又因刀刃残缺,刀在破风时会发出古怪的异声,像是魔音一样饶人分心。


    佟十方见他再次走神,踏桩起,翻飞到他背后,转身一刀平撇过去,在他背上划开一个东西贯穿的血口,老教主惨叫一声,身子失衡从七星桩上掉下了湖。


    脚底下的男人不服气,立刻有人补位上来。


    于她来说,1V1没有处过下风,甚至因为木桩的韧性,多了几分扭转的余地。


    刀虽然烂了,但得益于此前的诸多洗礼,她的功夫更甚从前。


    尼采有句话:What does not kill me, makes me stronger.


    逼不死她的,只会使她更加狂暴。


    她改变主意了,她不要和这些蠢货争什么可笑的天下第一,她要的,是为此前的所有遭遇,出一口恶气,她要把这些投身甲局的江湖人不留余地的恶打一顿。


    她目光微含,手腕上青筋暴起,越杀越勇,越勇越猛。


    在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中,岸上的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站起了身,瞪大铜铃眼,琢磨她的一招一式。


    她真的太狠了,扫刀回旋干脆果断,处处逼人要害,动作迅猛丝毫不差男子。如果这个女人不是佟十方,还有谁会是?


    岸边,还未来得及上桩的英雄豪杰们逐渐冷静下来,认清了事实,愀然收了手中兵器。


    真是左右为难,不上去,只怕这天下第一真要给了她,上去,又明知自己不敌她,迟早被打落水,岂不是丢脸丢大发了?


    远天大片的云团顺风行进,渐渐盖住人们头顶的天与日。


    四境阴沉,湖风激猛,吹得人眼眶发凉。


    佟十方轻轻的抬起脚尖,松开最后一位掌门人的衣角,俯瞰他鼻青脸肿的坠入湖中,终于满意的抬起头来,将从他手中夺下的刺刀也丢了下去。


    “来。”她清戾的声音被风推上岸,“还有谁。”


    没有人接话接招,都那么干站着。


    低头也不好,抬头也不是,进也不对,退也不妥。


    救命,很尴尬。


    远处林中小童敲响了编钟,示意打擂结束,然而三声未完,一个黄巾男子就缩在人群里高喊一声,“榜上高手都不在,她算什么赢?总之我心不服口不服!”


    李三粗寻声冲出,精准的拽住那人的衣服,“来来,你给爷上去!你给爷打一个看看!你还不服,你这怂X!”


    双方正叫骂着,有一人动身上前,从黄巾男子背后抽走他的剑,飞身踢踏他的头,借此身轻如燕的落在湖面的七星桩上。


    他与佟十方各自立在七星桩的头桩和尾桩上,对视一眼。


    佟十方没料到会是黑斗笠,念及此前的人情帐,她不愿折损他的面子,想劝他下去。


    她在七星桩上飞跳,向他靠拢,用着极小极和善的声音说道:“兄台,别急着动手,你打不过我的,不如商量商量一起下桩吧?”


    他头上斗笠微微一动,向她疾步冲来,斗笠几乎贴上她的脸。


    好一个动若脱兔,把佟十方猝不及防的一吓。


    她立即收势,向后迅速连跳,落回头桩,青雁弯刀顺着灵巧的手腕一转,立刻迎风立起。


    岸上传出几声惊呼:“是九宫凌霄步啊!是崔隐!”


    她目光下移,望向他的脚步,他看似落在桩上,实则每一步都未踩在桩面上,像是踏气而行,这轻功真非寻常人可比。


    眨眼间,他已冲到她面前,手中的剑弹闪而出,朝她面门左右刺来。


    佟十方火速出刀,将剑势一次次截断。


    崔隐他剑如飞风,再加上衣袖闪摆,异常潇洒,引得岸边人连声叫好。


    只有佟十方暗暗提眉:哦,这是榜一选手啊?这是崔隐啊??真是大开眼界啊。


    他剑术高明,左行右斩,撩风截云的,动作大开大合,有吞江吐浪之势,只一窥便知道此人盖世无双。


    远观的人,连目光也跟随不上,自然为之称道。


    但她与他同速,又在近距离观察他,轻易就看出了他的弱点:他的剑术总有一点偏差,打不到精准的位置。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好看无用,这就成了花拳绣腿。


    她很确定,自己可以轻易找到破绽将他一脚踹下湖,但是想起他为人不错,为了顾及他的面子,不得不陪他演这一场。


    两人在七星桩上反复追击,时而飞升,时而下沉,他的剑始终在变化,好像在竭尽全力的寻找她的突破口,佟十方很纳闷,明明故意暴露了自己的破绽,他怎么还接不住?


    她打擂打出了恨铁不成钢的心态。


    “兄台。”她脚下仍在变幻步伐,转圈折腰,配合他演出,“要不咱算了吧,你来前是不是没吃饭?”


    他闻声突然收势,好像被伤透了心,随后将剑往七星桩下一抛,飞身落回岸边,转身向桩上的佟十方拱手。


    所有的人陡然安静了下来。


    连崔隐也下桩认输了,其余的人还有必要继续与她缠斗吗?


    江湖男人最后的自尊也撑不住了。


    再看佟十方,她立在高高的七星桩上,抬手自行摘下面纱,一张宛然娇媚的脸却满是严肃清冷,她拱手回敬他。


    “多谢兄台承让。”


    树林中传来三声编钟声,尊者的声音在林中回旋。


    “既然胜负已成定局,便请佟十方——”


    “等等!”佟十方抬起手,一声高呼,随后纵身飞落岸边。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人群再不敢挑衅,只从中劈开一条道来,任她走到林边。


    “不必宣布输赢。”她大步而去,对着林中道:“我不要上刀剑榜,更不做什么狗屁尊者。”


    在这种场合她的言语显得十分粗鄙,陡然激怒了人群。


    “你这女娃到底想怎么样?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赢都赢了,可别得寸进尺!”


    “我呸!”她乍然转身,怒视群雄,“我管你们是什么规矩,我只有我的规矩,我若入了江湖盟,岂不要和你们这些无耻之辈混为一谈!”


    “佟十方!”林中传来尊者的怒叱。


    “本奶奶在此!”她仰头望向树梢,面上全无惧怕,高声道:“三个尊者不必在这装的冠冕堂皇,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想我登上这个位置,如果这个江湖真有规矩,当日你们就该秉持公正,力压反对我上位的人,而不是默许天下人都来和我争,来取我的命!如果不是你们置若罔闻,何来甲局!何来乙局!何来逼我出手反击?!何来这么多人恨我?又何来江湖大乱?!依我看,天下人的新仇旧恨都该算在你们三人的头上!”


    “佟十方!!!”


    一声怒吼气出丹田,劲猛的疾风从林中扑来,吹得众人衣衫猎猎,连连倒退。


    “本奶奶在此!!!”她再上前一步,多日来心中的憋屈委屈愤怒终于化为力量,倾泻而出。


    她以刀指风,气震风云,“怕我说,我偏要说!什么江湖什么豪杰什么英雄什么侠义,全是狗屁!根本叫人贻笑大方!我佟十方,今日不但要赢得了天下,打得了天下,还要骂得了天下!特别是你们这三个躲在幕后霍乱江湖的糟老头子,谋人害命,为老不尊,衣冠禽兽!你们和脚底下这群腌臜货有什么分别!”


    作者有话说:


    佟十方:你个垃圾榜一第一选手!


    小九:大姐,我演戏演的也好累!


    第86章 扒皮 把他给我丢


    她来时, 满心计划着让本书向爽文行进,譬如女主荣登尊者之位,出手操控天下武林, 该报仇即报仇, 该还怨即还怨。


    但这念想在看见这群人时就已经改变了。


    她看不惯这些江湖嘴脸, 无论他们伪装的多么仁义道德, 最后玩的不过都是恃强凌弱和扒高踩低, 甚至为了一点甜头, 可以撕了脸拔了骨。


    他们都是糖盐造的, 温水一吞就化的无影无形。


    这曾经是她笔下的故事,但现在它不再是了, 她不要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和这样的江湖融合为一体, 她要亲手击打它嘲笑它然后狠狠抛弃它。


    她会独行, 她要独行, 做一粒沸水泡不化的沙砾。


    眼前郁郁茸茸的树林开始剧烈摆动,浑厚的真气自林间漫出,震的飞沙走石, 叶雨齐飞。


    眼见大事不好, 群英惶惶忧忧,只怕伤及自己,立刻向后急退。


    李三粗和礼贤王被人群裹挟着退到水岸边,二人正要拨开人群逆流而上,就听她在远处高喊呵斥,“帮不了我,别出来!”


    劲风强悍,好似卷的天也昏地也暗。


    衣衫翻飞, 青雁弯刀在风中剧烈狂颤,她用双手握紧刀柄,眉梢蹙紧,目中杀气腾腾。


    来了!


    林中闪出三只白影,疾风般自三面奔来,随即三掌击出,齐齐对准她的面门。


    好家伙,这是要她小命。


    她猝然向后一躺,双脚向半空蹬出,接住左右掌,双手再端刀横起,接住中间一掌。


    三掌打来,内力震的她四肢酸麻,浑身作痛。


    紧接着她一个滚地站起,转身横刀,打量眼前三人。


    这三位老者高矮胖瘦不一,却都是鹤发松姿,龙骧虎步,一看便知内力浑厚。


    “佟十方!”首尊上前一步,叱骂之声震天撼地,“你这小儿既如此嚣张跋扈,想来功夫不俗,今日且让我三人亲自会会你,你若独自接下三人三掌,我便饶了你!”


    她牙尖嘴利回以一声嗤笑:“公报私仇就说公报私仇,被骂了不高兴就坦白说不高兴,找什么狗屁理由假正经,最讨厌你们这副替天行道的德性!”


    “好一张拨乱反正的嘴!”三人白须乱飞,面色阴沉,“我且看你这小儿能不能接下第二掌!”


    三人劈掌而下,穿掌而出,迅猛的冲她心门推进,劲风铺面来,吹得她眼睛酸疼。


    她催动内里,反手握刀全力相迎,正待接壤,千钧一发之间面前闪落一人,亮出兵器替她挡下第二袭。


    这次的三掌较之前更加狠绝,齐齐打在那人兵器上,那人的身体猛然向后,贴向佟十方,佟十方在后用臂弯撑他,但二人仍不住向后滑行,脚下拉出四道深深的划槽。


    居然有人敢插手!


    尊者见状勃然大怒,立即行风运气,身体弹空而起,三人在至高处向下俯冲,立即打出第三掌。


    佟十方见状从那人身后闪出,二人催动内力同时纵身而起,手中兵戟相叠,一同迎下第三袭。


    气流震的岸边飞沙走石,五人的劲力互相冲撞,重击之下均被弹飞出去。


    佟十方落地后倒退数步,心口一阵火辣辣的疼,耳鼓嗡嗡作响,血从喉管涌上来,她性格逞强,往下咽却没成功,血立即顺着嘴角就往下淌。


    身旁的黑斗笠看似身姿笔挺,纹丝未动,两脚之间的地面却有血一滴滴流下,显然也受了伤。


    “兄台。”她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你还好吧?”


    他扭头看她,将手探来,拇指在她嘴角轻柔的一揉,将她嘴角的一线血抹掉。


    湖风扑来,她闻到他袖口散发出一种熟悉的淡香,似甘露又似冰泉。


    她目光下沉望向他的另一只手,然后愣住了,那袖下探出的是一把黑色陨铁所造的脊形铁枪。


    她喉头一动,松手退了一步。


    对面尊者三人均受不同程度的内伤,首尊扶住心口,强咽下血,勃然大怒,“崔少侠!今日之事与你无关,切莫插手!”


    岸边众人为之震撼,目光投向崔隐。


    他在干什么?才做了她手下败将,丢了榜一的位置,怎会出面帮她?


    “对不住。”黑斗笠骤然开口,袖中脊枪又飞出一尺长,“今日这事我插手定了。”


    远处的李三粗认出兵器,也辨出他的声音,瞠目中喃喃自语,“九郎?我就知道大哥骗人,他哪能死啊?”


    人群中更是交头接耳,议论不断,“这声音不是竹青灯那小子吗?不对呀,他怎么会崔隐的九宫凌霄步?”


    尊者亦感到其中有古怪,上前一步逼问道:“你到底是何人?快摘下斗笠,报上名来!”


    “我姓甚名谁并不重要,竹青灯与崔隐不过是两个用来行走江湖的名号罢了。”他无动于衷,偏不露真容,“真真假假,有那么重要吗?我与诸位山南海北,何须刨根问底?”


    有人喊道:“怎么不重要了?你一个人霸榜,意欲何为啊!难不成是想独占尊者之位?”


    “奇怪,我与佟女侠在你们眼中,一个屠榜,一个霸榜,莫非榜中英雄活下来的就有罪吗?”他云淡风轻的笑了一声,“何况当年是你们把我推上榜,现在怎么反怪我霸榜?要是看不惯,尽管把我摘下来就是了,我不稀罕。”


    那人被他说的一哽,“我看你俩今天就是联手来找江湖盟不痛快的!”


    “放屁。”佟十方横眉怒目,立刻冷声道:“他是他,我是我,他找他的不痛快,我找我的不痛快,少把我和他混为一谈。”


    黑斗笠闻声看向她,举步向她走近一步,她立刻举起刀,退了一步,“离我远点!”


    “都住嘴!”首尊携次尊三尊上前,“无论如何,都有人该为这次继任大典付出代价,我看你二位今天都别想走了,尽管让我们开开眼,看看这江湖是不是后继有人!”


    眼看五人还要打,人海中传出一声及时的呵止,“住手!”


    礼贤王和李三粗同时赶来,将佟十方挡在身后。


    王爷试图阻止局面恶化,出声呵斥,“本王今日也算是开尽了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江湖之内,本该遍地侠义仁德,英雄相惜,没想到竟还有这等以多欺少的荒唐事!”


    “本王?”


    “他是王爷!京城来的礼贤王!”李三粗抢着唬人,“是专程来视察江湖盟的,明白不?”


    礼贤王不苟言笑的取出宫中的玉面牌,举在面前,三位尊者毕竟见过大风大浪,一眼便认出,立刻交换眼色拱手折腰,毕恭毕敬道了一声:“见过王爷。”方才的气焰一扫而空。


    礼贤王淡淡颔首,面色不悦,“今日之事,令本王感触良多,三位老者不妨借一步说话。”


    佟十方心有担忧,见状要跟上去,他却婉拒,走前面色柔和的安慰她,“别担心,他们不敢把我如何,今日的事我一定要帮你解决,免你后顾之忧,等我。”


    四人走后,岸上群雄面面相觑。


    想不到啊,这无常菩萨还有个这么高的靠山,这下结局已定,看不了好戏了,那就只能散场了,真憋屈。


    一场及时雨淋得一众江湖人蔫了形,纷纷心有不甘的从主岛散去。


    散场了,佟十方收刀上背,一言不发往岸边走。


    背后有脚步声跟上来,她猝然回头,看着是黑斗笠,立刻安排李三粗,“三粗,把他给我丢下湖!”


    “啊?这是啥情况?”李三粗对此情此景摸不着头脑,但见她凶神恶煞的,而九郎也出奇的沉闷,一言不发,左右都觉得不对劲,立刻就想退,“哎呦我懒人屎尿多,我去去再回。”说罢就跑远了。


    这李壮士秉性不改,果然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听见背后的人仍坚持跟着自己,她终于忍无可忍,猛然拔刀转身指向他。


    “你到底什么意思?打擂为什么要让我,怎么,我打不过你吗?我要你让了吗?我要你帮了吗?什么崔隐什么竹青灯,你到底还有几层皮?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来时的路上,他反复思虑,已经预料过她会说什么,更仔细斟酌过如何回应她,但到了眼下,站在她面前,似乎哪一句都不是自己想说的。


    “所有的皮都在这了,已经扒下来了。”


    “我信你个鬼。”她笃定他还想着诓骗自己。青雁弯刀一起,将他头上的黑斗笠挑落,斗笠下的确是九郎的那张脸,是他本我的模样,白净俏丽少年样,只是下颚上都是血迹。


    她讥诮道:“怎么这么想不开?你大可以用崔隐的身份再骗我一次,像我这么愚钝的人,绝对还会第二次上当受骗。”


    “我没有这个打算。”


    “那你还想干什么?你应该知道的,再见面我不会饶了你,不,我根本不想再见到你,赶快滚。” 她将握刀的手攥紧,转身要走。


    他上前一步,牵住她的衣袖,“我有话想和你说。”


    “不准碰我!”佟十方挥刀迅速割断衣袖,随即猛然转身,刀口平展展朝他的脖子劈过去。


    他退步抬臂格挡,青雁弯刀与袖中陨铁脊枪相接,发出震耳欲聋的生响。


    “姓沈的,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能聊的过去已经说完了,更多的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她咬紧槽牙,旋身一转,刀从另一个方向再次攻来。


    她一直在自渡,去学习健忘,好令石窟中的那个夜晚,不会在不经意间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现在他来了,功亏一篑。


    一线悬天,幽蓝的月色,他环在她腰上的手,亲吻时轻软的舌尖,还有他望月低头后,眼底浮起的雾气,每一处细节都在疯狂的攻击她。


    此刻佟十方刀刀至险,动了杀他的心,他却只防不攻,一路后退,不知不觉二人打到湖中。


    “出招啊,让我看看你原本打算怎么杀我!”


    他隔着飞溅的水花看着她,“我要杀的不是你。”


    是啊,他要杀的是佟无异,他吻的也是佟无异,一路走来,他背起的,他抱住的,他拉住的,好的坏的,通通都不是她的。


    她气急攻心,猛势收刀,一脚踹中他心口,“那就滚!”随即迅速转身就要上岸离开。


    岸上已经围着一群好奇的江湖人,她杀气腾腾的睖了那群人一眼,人群立刻从中劈开,给她让道。


    围观者中飞出声,“诶?姓崔的要死了?”


    她双脚一沉,回头探望,看见九郎立在及腰的湖水中,单手扶胸,垂着头,口中的血汩汩的外流,将周遭的湖面都染红了。


    哼,活该。


    她脚步加快,然而越走越觉得举步维艰,像是踩在粘鼠板上,最终走不动了,她咬牙举刀向地上狂砍,随即转身往湖面奔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留宿 今日知识点


    这一代尊者是以内功掌法而盛名的, 掌法狠戾,寸寸杀气。方才的三掌,更是一掌更比一掌强劲。


    自第二掌开始, 九郎便将大部分掌力都引来聚在自己身上, 所受的内伤不可小窥, 原本还能压制片刻。谁知被佟十方那一脚外力猛催, 血便喷涌而出, 泉水似的往外流。


    他封住了身上几道大穴, 并运气维|稳, 血势虽然小了些,但仍止不住的流。


    虽如此, 但他眉梢也不动一下,淡然自若, 似乎全无痛苦, 只是不断用袖口擦拭唇上的血。


    他往岸边迈了一步, 腿上像灌着铅。


    岸上传来骂声:“你们看什么看!都给我滚开!”


    他抬眸望去,看见佟十方气势汹汹的趋了回来,将岸边围观的江湖人赶走。


    她匆匆走下湖来, 站在他面前, 望了一眼湖中的血水,神情有些动容,但她很快又蹙起眉来。


    “没用!你要是死了,全天下都要说是我恩将仇报一脚踹死了你,倒成我欠你的了。”她一把架住他的胳膊,感到他目光锁在自己脸上,立即烦躁的别过脸去,“看屁, 再看我挖你眼珠子。”


    远处李三粗闻讯奔来,大喊一声:“啊!谁伤了我九郎兄,我弄死他!”


    “行,你来弄死我吧。”佟十方烦躁的很,把九郎往岸上一放。


    “啊?”


    “啊什么啊。”她催促李三粗,“少废话了,赶快去找王爷,问问江湖盟里有没有药能救他。”


    李三粗走后,她回头看身后,九郎正仰头盯着她,那对飞挑好看的眼睛里有光,盈盈透亮,有一种独特的安静和满足,除了还在吐着血,他整个人好像离死还有点远。


    “怎么还在流血,给我躺下。”他坐着不动,她立刻蹲下身,用手按住他的额头,一触他额头才知道,原来他身上这么凉。


    她心门暗怵,面上却做没事人,冷言冷语的,“躺下去快点!”


    九郎听话的躺下,任温热的湖水打着脚面,阳光稍稍西斜,打在她侧颜上,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谢谢你。”他说。


    “用不着!”佟十方垂着眸子,仍旧冷言冷语的输出,“如果不是出于江湖侠义,鬼才救你这样的王八蛋。”


    “嗯,我是挺混蛋的。”


    她不接话,任湖风吹了一阵。


    相对沉默中,他疏忽回忆道:“宇宙,星体,爆炸,复生,你以前说起这些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你得了癔症。”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想说你已经知道我不是你的仇人了?”她双臂架在膝上,望着远天,“想说这是一场错误,拉我进赌局当筹码是个误会,算计着把我换金换银换秘笈也是误会?你该不会是来道歉的吧?我不接受。”


    “嗯,我知道。”他默了默,问了心中纠结之事,“既然你不是佟无异,那天为什么说出那样的话?”


    “什么?”


    “千千万万的狗男人,还有……和谁都可以。”


    “干嘛呀?”她甩过脸来,登时恼羞成怒,“我生气了还不准我骂人吗?我骂人还需要打草稿吗?你把我当成你师姐,我还不能生气吗我?”


    “我要杀的不是你。”


    又强调一遍,简直杀人诛心。


    她不耐烦了,“知道了,说过了!”


    他侧过头,看着她,声音很轻。


    “想亲的也不是她。”


    湖风呼呼的吹,吹得她眉目澄明。


    她眉宇之间渐渐安静,别过脸去,碎碎念起来,“这套话术肯定编了很久,MD狗男人就是会套路。”


    “是啊。”他闻声轻声笑,“刚编好的,趁热用一用。”


    “我可没那么好哄,别以为嘴皮子上下一动,我就可以饶了你。”


    “知道了,我会再想想办法。”


    “你想个屁的办法,等好了趁早给我滚蛋!”


    她气不过又骂了几声,却没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九郎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的血也不淌了,整个人白的像一块玉。


    “演,继续演。”她索性抬手大巴掌招呼在他脸上,“姓沈的!”


    他没有任何回应,她这才心道不好,薅住他头发一顿摇晃。“姓沈的?沈烟桥?!你怎么这么没用啊!”


    眼看不好,她立刻将他拉起身架在肩上,半抱又半拖,一刻不停往江湖盟主舵赶去了。


    两日后,屋中一灯如豆,蛾虫从窗缝中扑扑朔朔的前来扑火。


    一只小虫落到九郎的耳廓上,李三粗用指头使劲一弹,随后猛然抬起头。


    “大哥,我这么弹他都不醒呐,那药是不是假的?”


    “不至于吧,江湖盟给假药,那三个老头不要脸吗?”佟十方懒洋洋斜在长椅上,抱刀盖着脸。


    她从刀下缓缓露出一只眼,朝榻上快速一扫,烦躁的很,“不管他,死了得了。”


    “咋能这么说,这可是九郎兄,人还是崔隐呢!”


    “那我要是告诉你他还是陈呆子呢?”


    他啊了一声,转过身来,“不能吧?”


    刀从脸上滑下去,她点了点头,“是真的。”


    “他耍咱?”


    见佟十方挑眉丢出一个“不然呢”的眼神,他朝九郎嫌弃的撇了一眼,猛然站起身,“这个世道没有真诚了!我去找吃的,他就死了得了!”


    他打开门,门外已经站着个礼贤王,雍容华贵的金人儿,手里端着个食案。


    李三粗丝毫不客气,两手夺下,抓起一只雪白馒头叼在嘴里,把门甩上转身就进了屋,“谢谢了哈。”


    佟十方起身迎去,顺便一拳揍在李三粗腰上,“王爷别介意,这屋里都是粗人。”


    礼贤王一见是她走出来,不由眉眼温柔,展露笑意,“不碍事的,英雄多洒脱,走走?”


    两人肩并肩走下回廊,在亭台花树间随意缓行。


    “这些事我已悉数摆平,三位尊者答应今日的事既往不咎,至于刀剑榜一事,你若无意,也就就此作罢了,他们另做安排,日后你尽可安心,对了,那位崔少侠怎么样?”


    “他死不了,这事该谢谢王爷你,如果不是王爷出面帮忙,恐怕三位尊者不会愿意拿出灵药医他。”


    “这一路的所作所为皆是我自愿的。”他目光轻轻垂下,缓缓停下脚步,“自愿为之,何谓帮?”


    他双眼微含,有什么在其中牵牵绕绕,险些把她绕晕。


    佟十方挪开目光,转身往回走,“这次一行,怕是叫王爷失望了,我没能继任尊者的位置,甚至主动退了榜——”


    他识破她的窘迫,善意的没跟上来,只说:“我来这,的确是一心想看着你继任江湖盟,那是因为我盼着你好,但好与不好,因人而异,因地制宜,其实当不当尊者不重要,在不在榜也不重要,如果你的选择让你感觉好,那才是好。”


    她登上回廊,踟蹰片刻转过身看他。


    岛上氤氲的月光,像碎雪般洒落在他肩头眉间,看上去出世绝尘,叫她有些失心,她吃过太多苦,最向往,也最难抵挡的就是温柔。


    “别忘了,我并不是佟十方。”


    “没关系,我为之沉迷时,你已来到这世上,你已叫佟铃。”


    他悠悠行至回廊之下,伸手在她发尾轻轻一滑,滑落一片落叶,他将叶子捏在指间不松手,又仰头望着她,眼中浮光点点,“我愿铸一片屋檐为你遮风挡雨,只要你愿意。”


    月光被窗棂切割成大小不一的碎片,在枕边撒了一大片,一个极小的光斑印在九郎黑曜石般的眸子上。


    “文绉绉的拽得什么词,要不是流星锤丢了,我现在就往你脸上来两下!”


    李三粗的咒骂声将门外的对白淹没了,九郎怎么也听不见,索性不装了,开口打断他,“声音小点。”


    李壮士闻声头也不回,立即开门高呼,“快回来!人醒了!”


    佟十方正好得了机会全身而退,她匆忙与礼贤王道了别赶回来,进屋一瞧,榻上那位明明还闭着眼,且呼吸缓慢匀称,分明还在睡觉。


    “这叫醒了?”


    李三粗揉了揉鼻子,不太确定刚才听见的是什么,索性大方承认,“没错,就是我听错了,哎呀大哥,你能不能少和那个王爷说悄悄话?”


    “悄悄话?悄悄话不都给你听去了吗?”知道他与礼贤王不投眼缘,佟十方只能劝道:“你这家伙啊,人家帮了我们,不求说谢,但求你别甩脸色给人家,行吗?”


    “帮个p,都是苍蝇。”他不高兴,“飞走一只良苍蝇,又来一只金苍蝇。”


    “人说苍蝇不叮无缝蛋,那我是颗臭鸡蛋了?”


    “你怎么能是臭蛋,就算你是蛋,那也是泡在龙涎香里的蛋。”


    “三粗,今日知识点,龙涎香其实是鲸鱼的粪便。”


    “啥鱼的屎?”


    “哎快去隔壁睡觉,快走。”


    李三粗被她推出去,门开门合,屋中陡然安静下来。


    佟十方回到榻前,静静将九郎端详了片刻,随即手中寒光一闪,青雁弯刀往他脑袋旁边狠狠一扎。


    她抬脚踏在被褥上,弯下腰目光刺辣辣的在他脸上滚。


    “小伙子,别装了,不然下一刀就该扎在你脑门上了。”


    九郎缓缓撑坐起身,头有些眩晕,他单手扶头:“多谢……”


    “谢什么?”


    “谢你不杀之恩。”


    “谢P啊。”佟十方拔了刀,回到桌边长椅上躺下闭着眼睛,“没死就滚,不滚就得死。”


    他果真坐起身来,把外衣穿上走向门口。


    门开了,他右脚迈了出去,佟十方睫毛微微一动,抬眸看过去,谁知他将门合上,疏忽间转过身来,她忙把脑袋埋下去,合上眼继续装睡。


    九郎折返到她面前,拖一张凳子坐下了。


    “我仔细想了想,我选不滚。”


    他要走时,她的怒火陡然消散,他这一留,她又火冒三丈。


    “你找死!”她抬腿朝他心口又一踹。


    这次他手速惊人一把攥住她的脚踝,佟十方用力抽脚居然纹丝不动。


    “和你过招了多少次,哪一招都没有这一脚狠,之前让你,现在我不让了。”


    “你想怎么着?”


    “聊聊吧。”


    “聊过了。”


    “那就再聊聊。”


    作者有话说:


    离追妻得逞还有好一段路要走,雄竞吧小九!


    第88章 结账 我这头没断


    “好个狗皮膏药, 我都说几遍了,我没话可说。”


    “我还有。”


    “烦死了,我不想听啊!”她用力抽腿, 偏抽不出, 情急之下, 另一只脚飞起朝他面门踢去。


    谁知他动作灵巧, 将她头一只脚夹在臂弯里, 另一只脚适时地擒下。


    佟十方下肢动弹不得, 立刻挥刀朝他涌泉穴上砍。哪知陨铁脊枪从袖中飞出, 由刚化柔,又如蛇一般缠住了青雁弯刀, 兵戎僵在半空,互相拉扯。


    这下把她治得牢牢的。


    他松了口气, 又执着, 又怕触怒她, “就听我说吧?”


    她咬着白牙,闭上眼,“听不见听不见我听不见——”


    “钱。”


    她眯住双眼抬起头, “嗯?”


    “我给你钱。”他正襟危坐, 十分认真,“之前诓你去白鹿书院时,给了你一封委托函,定金是三十片金叶,尾款是百两黄金,你将书生准时送达,我现结尾款给你,算上日息, 满打满算是一百五十两。”


    “然后呢?”


    “胭脂水粉玉镯金簪绸缎绫罗,你挑,我付账。”


    “上限?”


    “不封顶。”


    说得好听得很,别是嘴皮子空头支票。


    她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你们男人光说不做,那就等同于骗。”


    他主动收回铁脊枪,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锦囊,仔仔细细挂在她刀尖上,佟十方打开锦囊,从里面倒出一把小小的半月玉胚银佩。


    “什么玩意?”


    “钥匙,凭此可在江南钱庄取任意面额的银票,总额二百两黄金。”


    她漂亮的眉毛飞起来,“你去杀人越货了?”


    “不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他没说下去。


    头尾折腾了近六个月,原以为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想到故事到了尾声还能有收成,简直叫她喜出望外,足足二百两黄金,啧啧啧,不奢靡不铺张下半辈子足够了。


    正是缺银子的时候,何况又是她应得的,和谁作对也不和钱作对,她收了。


    被金钱这么一洗礼,佟十方整个人已然神清气爽。


    这家伙,就算是个狗东西,也还算是个信守承诺的狗。


    可她转念一想,他曾劝自己用钱财摆平江湖事,所以……这是把她当成什么寻常事来敷衍了?


    果真就听见他问:“你心情好些了吗?”


    又满足又不爽。


    她默不作声躺下身,盯着梁,“区区二百两粪土就想摆平我?多给五十两什么意思?”


    “买一个和你说话的机会,有些事现在不解释,我怕日后你不给机会。”


    她举刀盖在脸上,闭目养神,“你知道的吧,断掉的绳子,怎么接都会有个结,无非是大结小结,没什么分别。”


    “倘若绳子没断呢?”


    “你就知道没断?”


    “我这头没断。”


    她拳头痒痒的,险些要举起来,想了想却没动手。


    “说些屁话,还有什么快说,我没那么多闲心。”


    他点了点头,满腔的话却牵不出一丝头绪,沉思半晌才开口。


    “你见过那种陶胚吗?灰色的,柔软的,湿润的,在还未进窑之前就被人紧紧扼在手心,变了形,歪歪斜斜,最后经大火一催,就彻底定了形,坏了,我想也不会有人想要的……我……大概就是这种陶胚。”他顿了顿,“你口中的那种残次品。”


    她嗯了一声,“继续。”


    “我师姐就是其中一个捏陶胚的人,石窟里那块石板,躺在上面,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一线天外的日月星辰,月亮何时起,从哪儿起,何时落,从哪儿落,每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曾在上面躺了两年。”


    她隐约觉出不对,睁开眼缝,“什么叫躺了两年?”


    他勾开袖口,露出手腕内侧的一条显眼的疤痕,“离开点苍阁的时候,我被挑断了手脚经脉,已经是个废人了。”


    “你师父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我说的师父不是点苍阁掌门陆颂,他不配。我与我师父是在我离开点苍阁之后相识的,我与他一同隐入石窟,在那里,他将所知的秘籍绝学口述于我,待我记下之后,他又将毕生的功力传给了我,自己则因心力衰竭离世了。”


    “你一人怎么活下来的?”


    “舔露食苔,”他言简意赅,“直到两年后,我用师父的内路心法将经脉接上,才重新站起来。”


    因伤病卧床的痛苦,她又何尝不是历历在目,那种冗长的痛苦回忆能够随时如惊涛骇浪般将她淹没。


    唯有感受过才会感同身受。


    她撑坐起身,“如果是我,我宁愿把你直接写死,也不会让你有这样的经历。”


    “为什么这么说,这个世界不是你创造的吗?”


    “是,但我只写了一个开头。”


    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原本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她沉吟半晌,“是关于一个女侠的,她杀伐决断,雕心雁爪,但是全世界仍旧任劳任怨地拥抱她爱她。”她自嘲地笑出一声,“她恨全世界,但世界却回以拥抱,挺可笑的是吧?”


    他目光浮起,“我也是你创造的吗?”


    “嗯,但你只是个配角,没有名字。”


    “原来如此,一切都能说通了。”他点了点头,满目寂寥转眼成灰。


    不被祝福的出生,不被爱过的自己,原来都是一早注定的,难怪什么都抓不住。


    佟十方静静看着他,恍然间生出一种错觉,他好像是自己的投影。


    是不是自己笔下的人物都被投射了自己的一部分。


    刻板矛盾的良知秋,自私自利的江湖门派,狡诈乖张的了色和尚,还有他沈烟桥,原来把自己拆分开来,是这样的一个个个体,连自己冷眼旁观也不会喜欢不会艳羡的自己。


    “说回佟无异吧,你恨她不光是失身那么简单吧?”


    “你知道佟无异这副身躯的武功为何如此高强吗?”


    “难道不是因为她努力练功?”


    “不光是这样。”他回忆道:“当年点苍阁掌门陆颂,为了争夺江湖盟首尊之位,在阁中闭关修炼,意欲突破武学瓶顶,可惜伴随而来的是走火入魔,他寒毒入骨,一度闭关在内垂死挣扎,一天夜里,他寒毒发作,又与我巧遇,情急之下便将伴随着寒毒的大半功力打入我体内,我成了装载着他功力的一只罐,他打算在自己身体恢复之后,再将功力收回,所以将我纳入门下。


    “后来,这事被佟无异无意中得知,不知道她从何处练就了邪术,靠着男女交…”他顿了一下,“她将我当做炉鼎,从中吸走了陆颂的功力,只留下寒毒,甚至引导陆颂察觉此事,想借他之手置我于死地。”


    阅遍武侠经典,佟十方立刻领悟,“她修的大概是吸星大法、北冥神功之流,更准确些叫玉女神功,女人炼之,只要舍得了身,那就天下无敌。”


    说来古怪,她当初写的女主凶是凶恶是恶,但也没这么邪性。


    这人物设定竟已魔幻到这种地步?


    便听九郎继续道:“当年杀回点苍阁后,我知道了事件的全貌,所以才借江湖盟的事设计她,便有了后来的甲局。”


    佟十方问:“你和佟无异都是我笔下的人物,知道这些之后,有没有一点点恨我?”


    “早点就好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似被雨洗过,有一眼被望穿的透彻干净,像两颗注墨的水凝珠子,墨悬在当中,轻轻流转。


    “现在太晚了,没办法恨了。”


    她别过脸去,不与他视线相接,将放在他怀里的一对脚收回,站起身来。


    “行了行了,都清楚了,钱我收下,人你走吧。”


    果断干脆,这就开始赶人了。


    九郎不慌不忙随之起身,手扶着胸口,一面干咳一面回到榻边坐下,将被褥乖乖盖在膝上,“我还没好。”


    “那您就多睡会儿,早点睡吧您。”她反手出刀,削掉烛稍上的火苗,大步出门去。


    要了命了,差点被他一眼蛊惑,着了他的道。


    听解释是一回事,理解他是一回事,原谅就是另一回事了,什么理由都抵不过她一句:老娘不高兴。她才不做懂事的人。


    这两日守着九郎,佟十方还有个落脚的长椅,现在他醒了,那就留不得了。


    去借李三粗的屋待一夜?那家伙鼾声如雷撼天动地。


    去找礼贤王借屋檐?绝对不行,不能让他误会。


    屋外夜空如墨,她在主岛上沿着回廊漫步,望着两侧亭台轩廊之景,心情平静不少,拐角遇到一个小凉亭,她登阶而上,枕刀缩衣在亭中角落躺下,决定凑合一夜。


    夜深秋凉,大雨倾盆而下。


    佟十方被落雨声惊醒,豆大的雨点使劲砸在亭檐上,又被风扫了她一脸。


    她睁开眼睛,见天还未亮,雨幕外水雾横飞,视线不算清明。


    她听见凉亭不远处的岛心湖边有人在说话,听起来是引路童子的声音。


    “哎呀,不得了,好大的雨,水蔓出来了,把花圃水榭都淹了。”


    “应该是下面和西海相连的湖底洞被堵住了。”


    “那我去取长勾来。”


    在雨声的窸窸窣窣中,佟十方再次重新入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又被一声惊叫吵醒。


    “这,这是什么?”


    “啊!这……是不是牛羊骨?”


    “咱这岛上什么时候有过牛羊了?尊者常年辟谷清风的,寻常肉一年也吃不了几回,先不管了,你同我一起去回报首尊。”


    大雨中不甚清晰的对白透着森森凉意,古怪的夜色好像在推搡她,叫她快速清醒过来。


    她坐起身来,这才察觉身上多了一件衣服,衣服内里夹着一层密实的箭竹叶,替她挡住了飞溅而下的雨水。


    她目光一巡,看见亭中多了一人,正腰背笔挺的靠坐在青柱下,目光栩栩望着她。


    见她看向自己,九郎将右手食指立在唇中央,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湖中沉骨 不听不听,


    她抿了抿嘴, 把身上衣服揭下往他身上用力一甩,用眼刀戳他:跟来干嘛?


    九郎的目光在雨幕中轻轻一点:这么大的雨,来看看你。


    她翻白眼:我谢你。


    “不客气, ” 他起身走来, 将衣服重新展开盖在她头上, 随后就走出凉亭, “秋雨伤身, 快回去。”


    “你去哪里?”


    “去岛心湖看看。”他似乎有心事, 没多说便迈入了漆黑的雨幕。


    岛上岛心湖, 暴雨,墨夜。


    佟十方嘴上虽然叨他多管闲事, 但想起方才小童的话,心里一咂摸, 立刻觉出不对劲, 披衣跟了出去。


    出凉亭顺着小径走不多时, 就看见了岛心湖,那是岛中央的一个小湖,下与西海水相连, 四周被密实的草木所围绕。


    眼下, 大雨如注,湖水已经漫上岸来,淹没至脚踝。


    九郎耳廓微动,听见身后的踩水声,看见是她冒雨跟来了,就立刻折返过来,拉她到路边树下。


    “不睡了?”


    她抬手将额上的湿发抹开,淡淡道:“有热闹凑谁要睡觉。”


    她唇尖上坠着雨珠, 长发顺着水势细细的贴在锁骨上,在暗夜里润着薄薄的水光。就像一块包浆的美玉,怪娇媚的,但她偏不做温润的那块,一对眼睛使劲瞪他,有一种出格的气质。


    来找她的途中,他一直担忧,她可能看也不会再看他,更不会让自己接近她。


    他不想选择易容,第一次易容的目的为了杀掉佟无异,但如果再一次易容,就真的是在骗她了,他不愿这样做,所以一路带着斗笠,小心翼翼的靠近她。


    但情况好像比他担忧的好,她愿意与他说话,哪怕是骂是打也行。


    这样想着,他从身上又拔下一件避水的衣服,披盖在她头上,双手拢紧,将她整个人包得像个套娃,随后用手背将她下巴上的水轻轻抹掉,“要是真想凑这个热闹,就在这望风吧。”


    胆大包天还敢碰她。


    她一句找死还在嘴边晃悠,他就已经淌水走回岸边,一个猛子沉了进去。


    他这一去很久都没有浮起来。


    天光已经有些亮了,粗大的雨线不消停,在溟濛之中不时闪出蓝色的光。


    湖面像一口油锅沾了水,水花不断飞溅,也看不清有没有滚出气泡来。


    佟十方在树下默念分秒,心里逐渐焦虑起来。


    水下会不会有水草?莫非养着食人鱼一类的?总该不会还有水鬼吧?


    越想越离谱。


    她刚想走到岸边去探看,就听见背后传来一串脚步声。


    三个朦胧的身影正快速靠近,是三位尊者。


    她拾起一把手边的碎石子,向湖中飘飘洒洒一抛,然后转身朝三人迎了过去。


    因为此前闹得不愉快,双方一直回避相见,中间诸多事宜全靠礼贤王主动出面操持,此刻相遇,谈不上两句便是箭弩拔张。


    “佟十方,你在这做什么?”


    她盘臂仰天叹气,十分矫揉做作道:“被全世界针对了半年,心情非常不好,来这淋淋雨,不行吗?”


    “不行。”首尊冷言冷语,“岛心湖乃是我等休养之处,并不欢迎外宾,还请你速速离开。”


    “那我给你个建议,取个黑色的板儿,写上‘人畜勿近’几个大红字儿,往来路上那么一插,多阴间啊,别说人,鬼都不愿意过来。”


    首尊脸色骤然一沉,“佟十方!你少在这夹枪带棍!若非看在王爷的面上,我早将你赶出西海,还不让开!”


    “如果不是为了救被你们重伤的人,我会在这听你逼逼叨叨?”她抬臂挡路,非但不让还向前一步,眼里头闪出森冷的光,不吝威胁道:“上回有话没说完,我今日不妨收个尾。从今往后若江湖盟还拿我做文章,哪怕是半个字,我也会提刀来见你们,我这人特别疯,可能藏在你家床下,也可能躲在任何阴影里,当心点。”


    “你!你简直是——”


    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抬手塞着两边耳朵眼,“不听不听,三句不理骂你自己。”


    远处的树后面侧出半个身影,在朝她招手。


    是九郎,他好歹看懂了投石信号,悄然上了岸。


    她匆匆打断对方的数落,抛下一句:“我要滚去睡回笼觉了,爷爷们再见。”


    二人前后脚快速回到屋中,合上门。


    “怎么样?怎么沉下去那么久?”


    “有发现,先等等。”


    佟十方坐在桌边用衣服擦拭头上的水,抬头时看见他在柜子前翻找衣物,叠了一套摆在一旁的屏风后面。


    记得她怕冷,他催促道:“先去换衣服,边换边听我说。”


    佟十方钻进去正脱着衣物,又听见他说:“看这个。”


    一物飞入屏风后,她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湿湿滑滑,端在鼻端一瞧,立刻丢在地上。


    那是一只下颚骨,上面还有几颗黄澄澄的牙。


    “你——”她猛回头,忽然发现他就靠站在屏风的另一面,很近很近。


    光影间,他的身形如同皮影戏似的投在屏风上,矫健硕长的身体只是轻轻一侧,都透出一种无穷的张力。


    眼睛仍旧坦荡荡挂在屏风上,看着他修长的手臂一件件剥下上衣,擦拭着身上的水。


    心鼓发出声响,隆隆的,体内像是起了一层绒毛,跟着呼吸瘙痒。


    不行,她挪开眼睛,好色误事。但这么想着,眼珠子又挂上去了。


    “岛心湖下面的确有个湖洞。”他说,“不过已经被沉石碎屑淤堵了,水不能向下外流,自然向上溢出,石头下面还有不少白骨,我推测应该是白骨先行卡住了洞口,使碎石淤泥堆积,积年累月才逐渐堵住了洞。”


    她哦了一声,心不在焉的。


    “应该是三具白骨,石隙间卡着三颗头颅,肉已经完全腐化,看来死了有些时间了,身上还有衣物,不过被重石压着,刚才匆忙只撕下了一小块。”说话间,屏风侧面探过来一只手,将布料递给她。


    那是块巴掌大的布料,被水泡的灰白,一时看不出原本颜色。


    “摸上去布质柔韧厚实,应该是习武之人的衣服。”


    佟十方睹了一眼,来这的头一年光钻研穿搭美妆,看布料她在行,“这是交织十字纹,应该是近年流行的织纹款式,所以人是近年死的。”


    “是,我想过会不会是三位尊者在杀人藏尸?但也可能是有人被他人所杀,藏尸湖中,一切还不好下结论,关键要知道死的人是谁。”


    她看着他套上一件外衣,将矫健的身形罩回去,不免小小失望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了?”那面九郎折了折长襟,抬头看向她的方位,“你在看我吗?”


    她脸皮崩的生疼,抬手一掌打在屏风上,“想得美!”


    绢纸的屏风被她一掌推出一个洞,透过那洞,能看见九郎衣襟敞着,中间露出下面一片胸肌。


    两个人视线高低相接,她啊了一声,抱着半裸的身子一旋,躲到另一侧去。


    她迅速穿好衣服,走出屏风往桌边一坐,顺便斜目睖他一眼,速度快得一气呵成。


    明明就在看啊……


    九郎压住笑意,匆匆细紧腰封,从一旁衣柜中翻出一条白色棉巾,“如果可以我还要下一次湖。”


    “有什么头绪?”


    “你看。”他从抽屉中取来张草纸,走到屏风后拾起那块下颚骨,在其中一颗牙上用力一擦,抹掉上面的污泥,那颗牙较之其他的牙有些不同,有一种黑蓝色的光泽。


    “这是金属牙?”


    “对。”他将桌上的茶壶打开,将下颚骨浸入隔夜的茶水中。


    “等待期间,不如先和你说说我师父吧?”


    “我师父本名吴古,江湖邪|教出身,不算光彩,可他一心只为追求极致武学,与师门志向全然不同,因此离开师门,独创武学心法,用以在江湖上铲除恶人,但那些被他所杀的恶人,都是披着羊皮的狼,在天下人眼里,我师父杀的都是大善人,我师父才是恶人,甚至被称为江湖第一恶鬼。


    “舌无骨可诛心,言无形却最伤人,众口铄金足以歪曲一切事实,无论古今,人群一旦捕捉到风向,言论就和蝗虫一样示意疯长,且绝不为此付诸代价。


    “天下人说他是恶鬼,可天下又有几人与他谋面?自他担上屠善的罪名后,江湖中人都对他闻风丧胆,敬而远之,师父他可怜,在江湖上独行了十余年,不曾有过亲友,直到与江湖盟三位尊者相识,尊者三人看懂他的本心,很是敬佩他,但碍于天下口舌,只得暗中与他结为兄弟,并与他约定每年冬末相聚于西海,一同探讨武学。”


    佟十方拆了湿漉漉的发髻,将头发抓乱撒在肩上,“我怎么觉得他们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好东西。”


    九郎起身去柜中取出一条棉巾,展开垫在她肩上,以免头发将衣服打湿。


    口中继续道:“那年冬末,他按时赴约,却在途中一路遭人伏击,那些人用的都是不近身的阴损招数,他寡不敌众,最终身负重伤,他被砍下两肢,武学秘籍也被人所夺,他们还将他丢上熊罴山去喂熊。”


    九郎微微一顿,重整思绪,“我就是在那里与他相识的,明明是将死之人,却靠着彼此活了下来,之后师父将他的经历告诉了我,他怀疑就是三位尊者向外透露了他的行踪。”


    佟十方听的义愤填膺,重重拍桌,“我就知道那三个糟老头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九郎摇了摇头,“师父他错了,三尊并没有背叛他。”他将手探入茶壶,将下颚骨取出,“师父曾经告诉过我一个细节,首尊曾在与他切磋掌法时被他打落一颗牙,后来师父为了赔罪亲自赠予首尊一颗银牙。”


    说话间,他用草纸在金属牙上擦拭两下,那牙竟发出亮白色的光泽,这就是一颗银牙。他将下颚调转方向,对准烛火,便看见银牙内侧有一个极细小的印字‘阿古’。


    二人对视一眼。


    “所以湖底的白骨才是真的三尊?”佟十方浑身起麻子,“那现在的三尊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设计泻湖 不服输,她


    他摇头, “所以我必须再下一趟湖,尽量打捞出更多尸骨,作为佐证, 将这件事大白于天下。”


    “好。”她按桌起身, “想怎么做, 我帮你。”


    他肃穆的神色微微松动, “你不生气了?”


    她哼哼一声, “我帮你和生不生气有什么关系?我帮你是为正道的光, 为那三个沉湖的可怜人, 又不是为了你。”


    “明白,完全明白。”


    他抬手从她肩上拾起棉巾, 佟十方立刻扭头,抬双臂招架, “怎么着, 想从背后勒死我啊?”


    他用眼色在她滴水的发尾上一扫, “在你帮我之前,我先帮你擦头发。”


    “莫挨老子,”她用胳膊将他一搡, 重新坐下身, 夺下棉巾在头上胡乱的擦,“我告诉你,讨好我不管用,我不是圣母君,我绝不轻易原谅伤害我的人,甭管直接间接,甭管什么天南海北的理由,想要得到我的原谅, 就做好吞我刀子的打算。”


    “我吞。”


    佟铃其人实则就像一池非牛顿液体,遇强则强,遇弱则弱。


    她比狠人更狠,比柔者更柔。


    他乖乖顺顺的不做抵抗,也不做进一步侵略,她反而变得无所适从。


    这一点怕不是被他看破了,任他利用了起来。


    这么一想,她目光立刻犀利起来,妩媚的眼角高高飞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告诉你,就你,吞刀子汤都没用,我最讨厌小弟弟。”


    两人之间什么都能改变,唯这一点永恒不变。


    九郎心中揆度半晌,问:“佟铃姑娘年芳几何?”


    “哈!”她站起身,一脚踩在凳子上,扬了扬下颚,“问到点子上了,在下年芳二十六,在我那边,你还是个弟弟。”


    他在桌边坐下,一本正经道:“年长者有什么好的?脾肾亏损,气血不足,阳元虚空。”


    “那又怎样?”


    他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脸上,“弟弟就不同了……”


    说什么呢,这疯子!


    佟十方用手指塞住两个耳洞,嘴里念咒,“我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转身就往木榻上一滚,用被褥捂住脸。


    这一天,屋外的大雨都在作妖,时而瓢泼时而势弱,江湖盟的地势是中心低矮,四面隆起,形同一个盆地,岛心湖就在盆地中央。


    大雨几乎淹没了中心区,水势顺着花圃水榭冲入回廊,直到天色再次转暗,才终于停雨。


    中夜后,万籁寂寥,天地间只有滴滴答答的落水声。


    装睡了一整天,九郎终于睁开眼睛,与长椅上的佟十方对视一眼,二人坐起身来,开了窗纵身翻上屋檐,踩着回廊顶一路向岛心湖行进。


    通往岛心湖的各处路径已经被封上,月色下,那片花圃积水成泽,已经找不到湖的边界,只有明月浮在偌大一片水中。


    二人翻身入水榭,发现里面丢着一些竹竿铁器,应该是白天有人在此试图通湖,但并未成功。


    “我下去看看。”


    “等等。”佟十方喊住他,将一旁修整花草用的麻绳捆在他腰间,“没有石头了,没办法给你打信号,如果遇到事就拉绳子,听见没?”


    他没应声。


    她在他腰间打着结,又催了一声,“听见了没啊?遇到事用力拉绳子。”


    他垂目细细看着她,目光极柔软,声音如耳语般道:“知道了,阿铃。”随后就走入花圃,沉入了湖中。


    绳子随之而去,迅速从她指尖划入水底,直到一段距离后终于停下。


    “狗男人,阿铃是你叫的吗?”她将麻绳拽在手中,感受着他在湖底的动静,嘴上碎碎念,“等你上来非打死你不可。”


    今夜夜空如洗,巨大的银月浮在湖上空,将湖中上层照的通透可见,但湖的底部仍然晦暗不明。


    九郎如一条灵巧的鱼一般,飞速的划水下沉,终于摸清漏斗形的湖底。


    洞口变了。


    挡在洞口的一堆白骨和大小石头通通不见了,只有一片淤泥。


    可是若只有淤泥,这湖为何还会积水不泻?


    他用手在淤泥下一划,下面露出一块石头,石头被包在一张巨大的网中。


    他正纳闷,网面忽然收紧,一侧飞起一根粗绳,那绳子又迅速绷紧,他顺着绳子走势望去,见它的另一头蔓延出了湖面。


    不对!


    他立刻转身向上游,然而此时堵住洞口的石头已经被网拉开,湖底洞大开,岛心湖多余的水瞬间涌入西海,虹吸之力伴随着强大的水流将他向洞中拽。


    他拽了拽腰间的麻绳,很快就感到不对劲,麻绳那头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向高处望,看见一个身影坠下湖来,她停顿了很久,又突然翻身划水,试图追回脱手的绳子。


    是佟十方,她怎么下来了。


    答案很快就显现出来了,有两个身影跟下了湖,正向她迅速逼近。


    来者不善,她水性又极差,只怕危险。


    九郎已经下潜了很久,又与水流抗衡了好一阵,原本已经气力殆尽,但眼见她被两人在水中围剿,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迅速拨开水流向上游去。


    岸上月下,佟十方正紧张的望着水面,全然不知背后有一双手正靠近,在她专注于湖面时,用铁链从背后锁住她的脖子,想要勒死她。


    她受到惊吓,应激反应快得惊人,迅速反手压住背后的一双手,身子下蹲,令二人之间错开些距离,随后右手手肘向后重击对方腹部,对方痛呼一声。


    搞偷袭,她以前的女子防身课也不是白上的。


    然而下一秒旁侧窜出一人,一掌拍在她肩上,她猝然飞下水榭,刀和绳子同时脱飞出去。


    她跌坐到水中,那水瞬间没过头顶,她连忙划水站起来,花圃中的积水虽只及九郎的胸口,但毕竟身高不同,水面足以没过她的鼻子,她只能垫着脚抬起头。


    水榭上两人见状相继飞身下来,重重落地,双臂张开在水下一推,刻意掀起巨大的水浪。


    浪将她向后一推,她头重脚轻的仰躺下去,手在水中一阵乱划,水再次淹过口鼻。


    不会游水的人,沾水就心慌。


    不行,要冷静,要冷静下来。


    她在水中奋力一翻身,改为面朝下,才稳住身形重新站了起来。


    呼吸有些乱,但佟十方仍旧装出淡然自若之姿,用四平八稳的语气对两人道:“两位尊者这是何必呢?这一身独有的腐朽将死的臭味,隔着水我都能闻见,” 说话间,她一面缓缓后退,一面悄悄用脚在地上扫刀,“不对,你们根本不是尊者,真正的尊者早已被你们杀了沉湖,你们到底是谁?”


    方才想勒死她的人先开了口,是三尊,“人之将死,何必知道那么多?”


    “谁之将死还不一定呢。”


    另一人冷笑一声,是次尊,“别逞强,我们知道你不善水。”他抬掌推波,水浪又一升,淹没她的呼吸,她呛了口水,剧烈的咳嗽起来。


    奇怪,不善水是她不曾向外透露过的私事,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佟十方,要你死的人太多,今日你是不死也得死。”


    “你们在替谁办事?”她捕捉到二人口中的蛛丝马迹,继续追问:“谁要我死?你们背后那个又是谁?”


    二人担心说漏嘴,知道不能继续和她周旋下去,立刻向她扑来。


    她脚下快速后退,突然踩中一块光滑的硬物,是青雁弯刀!


    她憋住一口气,一个猛子坐入水中,快速沉底,拾起手边青雁弯刀,随后猛然出水,一手朝两人脸上拍出水花,打乱二人视线,另一只手横刀劈去。


    三尊避之不及,叫刀锋划开了左眼,切开的眼珠子咕咚一下从面罩里坠落在水中,血水从眼窝里汩汩往下淌,像红绸般迅速在水中散开。


    “啊啊啊!佟十方你找死!”三尊捂着左眼怒吼一声,却来不及顾她,立即沉到水中去抓回眼球。


    次尊见状亦是恼怒,朝她颅顶劈掌而下,她立即缩入水中,那一掌拍在水面,被水的阻力所削弱,对方见状立刻改变凸进路径,沉掌向她头顶抓来。


    她立刻避开,然而头发在水下飘的缓慢,还是被一把薅住,她被从水中提起。


    痛的她想死,好像头皮快被摘掉了,她转刀朝他的手掌砍去,次尊大惊,为避开刀,另一只手推掌打在她心口上,将她击飞出去。


    那一掌浑厚霸道,直冲心肺,她眼前一黑,手脚麻痹,人与青雁弯刀飞出两个高低不同的抛物线,坠入水中。


    一口血终究没忍住,如染墨般丝丝游浮,从她嘴角飘散在水中。


    有什么东西绕在她手指尖,使她意识突然清醒过来,是系在九郎身上的绳子。


    她用力眨眼恢复了视觉,在水中一阵乱摸,终于将它抓住迅速缠在腰间。


    不服输,她就是不服输,还想搏一搏。


    奈何刀已经坠下了湖,身子越来越沉,气泡越吐越多,身体像一只漏气的泳圈迅速失去浮力。她感觉不到别的,只觉得水特别的冷,比任何时候都冷。


    紫云遮月,没有月光的湖底幽深静谧,此时她并不知道湖底洞已经被人打开,水中暗流正带着她越来越快的下沉。


    尊者二人杀气腾腾立在水中,只等佟十方露出水面就将她按下去。


    但是湖面如斯平静,只有暗流所造成的细微波澜,没有任何气泡。


    那两人应该已经被吸入了湖底,他们会顺着暗道沉入西海湖中,即便来日浮出水面,也会被泡的不成人形,谁也没有证据能说和敢说他们死于江湖盟。


    等到岛心湖的水向西湖泻至临界,江湖盟岛中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岸上两人缓缓摘下面罩,转身登上水榭打算退场,全然没留意到身后的水中正悄无声息的浮起一只鬼魅,一双眼睛在幽暗中闪过冷厉的白光。


    天顶的云层被风破开了一个洞,一束森森月色照在一刀一枪上,它们同时破风而出,将二人后颈刺穿,时间停顿,抽出时,又在月光里高高挥起两泼黑血。


    两位尊者按喉倒地,临死前只听见一个声音幽幽飞落。


    “恶鬼的后代来送你们上路了。”


    云层彻底散开,明月归空,空气里有一种纯粹的空明之感,风中泛起一种腥味,不知是湖水还是血。


    九郎望了一眼月亮,估算了时辰,随后侧了侧肩,想将佟十方从背上卸下来。


    她不松手,两只手紧紧的箍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吊在他身后,保持着在水里的姿势。


    “不想动?”


    “不想动。”她恹恹的答。


    他收了脊枪,将青雁弯刀插入腰间,双手背后,将她的腿托起来,“背你。”


    “有劳。”


    “有没有哪里疼?”


    “胸口憋气憋得抽抽算吗?”


    “一会儿给你揉揉。”


    “敢。”她将头换个位置,脸对着他的耳朵,“剁你手哈。”


    作者有话说:


    上章大家的反馈收到了,我会把大家的意见全部融合一下,走一个大家都还算满意的感情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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