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晚上,我接到了来自爱媛县的电话。


    城野在屋顶打的这通电话,声音里夹杂着不明显的风声:“我大哥今年过年没回家,我在家多待几天,回东京我请你吃烤肉!”


    城野家的三个孩子,老大、老二长得不怎么像父亲,对工作的态度倒是跟常年不回家的父亲一个样。


    唯一跟父亲长相略有相似的小儿子,性格却跟父亲天差地别,是全家的异类。


    正要挂断,电话那头的声音闷下来,像是捂着手机。


    “……你要跟明日君说话吗?”


    安静几秒,城野的声音重新拉近了:“我爸说他错了。”


    我靠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按着键盘:“你是法律系毕业的,冒充警方高层假传情报判几年?”


    城野:“那我先替我爸收回刚刚那句话。”


    过了一会儿,城野又说:“他一定后悔了。”


    我合上电脑:“他不会。”


    城野警视长之所以是城野警视长,就是因为那超前的判断力和果决,要是会后悔,就不是城野警视长了。


    “挂了。”


    房子里寂静下来,烟花绚烂的光彩透过玻璃映在地板上,像五彩斑斓的花坛,声音却被挡在了外面。


    我的目光落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这些房子都是警察厅请人装修的,家具难免有重复,鞋柜跟租给诸伏的公寓里的鞋柜款式差不多。


    我住在那间公寓的时候,鞋柜里面最常见的就是拖鞋。每当有新公安入职,必备物品清单第一行是家居拖鞋,哪次紧急任务顺便带到我的住处,留在我家的鞋柜里,等着下次再有紧急情况的时候用。


    诸伏住在那间公寓里,鞋柜里数量最多的竟然也是拖鞋。


    四双未拆封的家居拖鞋静悄悄地摆在那里,摆放得整整齐齐,像在期待有人穿上它们。


    诸伏原本在等什么人登门做客,计划有变,才临时起意请我吃饭。


    可想而知,除了原本邀请的人,他根本没别人能请,否则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邀请我。


    “怎么想的,请我吃饭……”我喃喃自语。


    就算这顿饭再美味,我也不会因此改变做一个恶毒上司的决心。


    复工的第一天,走进跟去年毫无差别的办公室,我打着哈欠坐下。


    “明日见前辈,早。”


    “嗯。”


    我从包里掏出个盒子,随手放在隔壁工位:“饭钱。”


    我一瞥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让你收着就收着。”


    “谢谢前辈。”片刻后,诸伏说。


    他没拆包装盒,直接收了起来,我也不关心他需不需要、喜不喜欢,反正东西我送了,我们两个扯平,互不相欠。


    这样我就能理不直气也壮地继续对他做恶毒的事。


    城野作为室长,天然拥有迟到的权利,说了跟去年开工时一样的客套话,图像情报分析室开始了跟去年一样的工作。


    他估计是早上从长野开车赶回来的。


    “我车坏了。”城野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只剩下最后半口气,“坐我爸车来的。”


    那的确比开一路车更让人身心俱疲。


    我例行给城野包了个红包,城野欢天喜地接过去,整个人焕发光彩,重新活过来了。


    红包收了,城野继续期待地看着我。


    “看什么?”


    城野扭捏道:“不是还买了礼物嘛。”


    “少拿公安那套对付我。”


    虽然他本来就是公安……无偿提供义务劳动却不享受应有待遇,算半个公安。


    自从那天在十八楼撞见,城野彻底放飞自我,也不藏着自己跟公安那点门道了。


    “对不起!”城野期待地看着我,“那领带……”


    “不是给你的。”


    “啊?!”城野如遭雷劈,我从他身旁路过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是僵直的。


    “我回去了。”


    “等等,明日君,那你给——”


    门关上,隔断一切声音。


    领带这么常见的东西,我买了就不能是自己戴吗?


    虽然我根本不打领带。


    上一次西装革履地出入警察厅还是表彰大会时候的事。


    回到图像情报分析室,比平常更死气沉沉了。


    新年第一天上班,没人高兴得起来。


    于是显得坐在窗口的那个人格外与众不同。


    唇角上扬的一个像素点,神奇地为呆板的木偶注入了生命。


    不知道他是怎么预判的我什么时候会回来,桌上提前准备好了饮品。


    我喝着茶,思索今天怎么找茬。


    这间无聊的办公室里,竟然出现除了打游戏以外能让我打发时间的事。


    “错了。”


    “啊?”


    “这么明显的错误。”我伸手在他键盘敲了几下,“你连这么简单的事你都做不好吗?”


    我发起了言语攻击。


    术业有专攻,让我去种荞麦我也种不出来,不过不影响我进行言语攻击。


    这是网络吐槽里最常见的上司令人厌恶的行为之一,明明什么都不懂,还喋喋不休地对工作指手画脚,最后弄得一团糟,还是得下属们加班收拾烂摊子。


    诸伏转头看我,我抬着下巴:“你有什么不满?”


    他说:“谢谢前辈,我学会了。”


    我:“……”


    谁让你学了。


    诸伏:“不过……”


    我身体略微前倾,眼含期待。


    有怨言,这才对。


    果然,诸伏跟十八楼那些公安一个样,听到“你连这个都做不到”、“你是不是不行”之类的话,就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


    诸伏顶着张纯良的脸说:“前辈,感觉你对工作比对游戏还要了解。什么都会,真厉害。”


    “……”


    “明日见前辈?”


    “……”


    不好,我的人设。


    我面不改色:“这种东西,你看多了你也会。”


    诸伏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这种工作竟然还会犯错,这才让人感到困惑吧。


    我才该怀疑他是故意在我面前演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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