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诸伏状态不佳,眼底的黑眼圈清晰可见。


    其他人看我的眼神活像我是个恶棍。


    我被他们盯得都快怀疑自己了,莫非我昨晚真把他们温和善良的新同事怎么样了,我怎么不记得了。


    昨晚分开前,诸伏请求我不要再请他喝酒,这不难理解。


    讨厌的上司占用你下班后的休息时间,网络上这样的吐槽案例比比皆是,我通知他下班别走的时候他已经想推脱了,只不过没说出口而已。


    所以我惊讶地是,以他的个性,竟然会直白说出来。


    说出来也没用。


    十八楼的运行法则,接到上级命令,心里可以不服,嘴上可以反驳,大打出手也不是不行,但行动时间一到,必须绝对服从。


    这条定律放在三楼同样适用,至少在我的小组里是这样。


    谁让他偏偏是我的组员,不愿意的话可以走人。


    新的一天,一切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我打游戏,诸伏为我倒水,我对水温挑三拣四,他埋头工作的时候,我偶尔对他的屏幕指手画脚,兴致勃勃地给他泡了杯黑咖啡。


    中途我还让他陪我打了一局双人游戏。


    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这当然不算默契。


    上午安然无恙度过,田中约诸伏一起吃午饭,看到旁边的我,重重“哼”了一声。


    田中的样子特别像护着小鸡仔的母鸡,然而诸伏一站起来,比田中高了一个头。


    这是一只魁梧的小鸡仔。


    食堂人不多,刚坐下,萩原和松田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勾肩搭背,笑容灿烂。


    城野黑着脸:“又是你们!”


    等人走了,城野不满地说:“他们两个背着我跟你吃饭。”


    我精准挑出青椒:“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四年前的事你不也还记得吗?”城野说。


    我抬眼,城野缩了下脖子,埋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一个两个的,胆子倒是都越来越大了。


    回办公室时,电梯前有人排队,城野自然地走向了警备企划课的专用电梯。


    “明日君?”城野回头,“电梯下来了。”


    “我走楼梯。”


    “那我也……”


    我顺脚把他踹进电梯,按了十八楼。


    “明日前辈?!”


    楼梯间竟然同样不清静。


    是错觉吧,我继续往上走,怎么感觉最近每次走楼梯,楼梯间都恰巧有人。


    这一定不是我的问题。


    “放火……”


    “报复……”


    “计划……”


    模糊的声音传下来,到三楼时,一阵狂风毫无征兆灌进楼道里,我下意识闭眼。


    慢慢放下手时,楼梯间里只有一个人。


    “明日见前辈。”诸伏站在窗边,衣襟随风鼓动。


    我瞥他一眼:“有事?”


    他摇了摇头。


    我迈上最后一级台阶:“不吃午饭,躲在这里望风?”


    诸伏回答:“我吃了面包。”


    还不如吃食堂。


    我环视一周:“挺会挑地方,这里躲上司、躲工作正合适。”


    可惜他的上司正好也喜欢往这里进。


    建议他尽快换个上司。


    “前辈也会躲上司和工作吗?”他问。


    十年前我确实会往这里躲,现在没必要了。


    他这话说得好像我经常来这里一样,我们明明第一次在这里碰到。


    我打着哈欠出去,突然想起回事:“下班别走,去居酒屋。”


    “抱歉,前辈。”身后响起熟悉的话。


    我脚步一顿,回身看他。他轻轻蹙眉,眉宇间更显疲惫了,我怀疑他昨晚根本没睡。


    “我下班后还有事。”


    我无所谓:“没关系,那就不去了。”


    诸伏微怔,那种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希望我生气驳回或者骂他两句,搞不明白他整天心里在想什么东西。


    我是个讨人厌的上司,但不代表我不接受建议,偶尔我还是会听从他人想法的。


    既然他不愿意去居酒屋,我也不能强求他去,毕竟腿长在他自己身上。


    而我的腿也长在我自己身上。


    我收回按门铃的手,门内的人满脸错愕。


    “明日见前辈?!”


    “不用那么大声。”


    我顺手把酒瓶塞进他怀里,推开他进门。


    公寓里干净整洁,他说下班后有事,没看出来在忙什么。


    我熟练坐下,问他:“有吃的吗?”


    我还没吃晚饭。


    他抱着酒瓶,直愣愣地站在玄关,半天也不说话。


    还好我早有准备。


    门铃又响了。


    我抬抬下巴:“愣着干什么,开门。”


    “您的外卖!”管理员的声音传进来。


    我淡定道:“我叫的。”


    厨房没有开过火的迹象,餐桌也空空如也,他大概率也没吃晚饭,但只抱着酒瓶坐在那里,像谁会跟他抢。


    我姑且提醒他一句:“空腹喝酒更容易醉。”


    他还是不动,我拿了一块披萨递到他面前,本意是让他拿着自己吃,但他犹豫半天,看看我,最终低头咬了一小口。


    “谢谢前辈。”


    我:“……不客气,但你先别谢。”


    我现在也开始觉得氛围有点奇怪了,不太自在。


    把披萨塞他手里,我起身去找酒杯。


    我对这里太熟了,轻车熟路。


    洗到第二只杯子时,身后响起诸伏的声音:“前辈,你……为什么一定要请我喝酒?”


    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整个空间骤然静下来。


    我用纸巾把酒杯上的水一点一点擦干。


    “图像情报分析室有很多人,为什么是我呢?”他继续问。


    之前都是他在厨房里忙我在门口看,这次换成他在厨房门口看我了。


    我不确定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那样的表情。


    最好不是。


    “不明白?”我拿着杯子从他身旁路过。


    他跟上来,“嗯”了一声。


    我坐回去,一眼看到那块只咬了一口的披萨。


    不知道那家伙整天在想些什么,睡得不好,吃得也不好。


    就算这样,我还要拉着他喝酒,的确不当人。


    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做了那么久邪恶不讲理的上司,直到今天才真正收获那些异样的目光,群众的目光偶尔也是雪亮的。


    “我进图像情报分析室那年,警务系统内部正在提议数字化改革,虽然推进得慢,但三楼这些部门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取缔。”


    我打开酒瓶,低头倒酒:“这种状况下,图像情报分析室已经好几年不招收新人了。”


    把第一杯酒给他,去倒第二杯时,一抬头,他那杯竟然已经见底了。


    本来下意识想碰个杯,举到半空,碰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干脆把第二杯酒也给他了。


    我用他的杯子重新倒了酒,莫名其妙交换了酒杯。


    “因为很久没有新人,所以才请我喝酒吗?”他语气复杂。


    他显然没懂我在说什么,但他今天话挺多的。


    “意思是说这是个没前途的部门,你来错地方了。”


    纵使对工作相关一视同仁如城野警视长,也会对儿子的选择颇有微词,图像情报分析室就是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地带,不然我也不会选中这里。


    他偏偏选了这么一个没地位、没金钱、没权力的部门。


    “我不在意那个,也不觉得这里没有前途。”诸伏两手握着酒杯,轻轻旋转着,语速轻缓,“对我来说,这份工作很难得。”


    他的睫毛垂着,扫下的阴影和黑眼圈融为一体,我后知后觉发现,他竟然是笑着的。


    “你醉了吗?”我问。


    只吃了一口披萨,却已经喝了两杯酒,脑子被酒精入侵了也正常。


    他自己为自己倒酒,我伸手想把酒瓶拿回来,明明已经碰到酒瓶了,手里却没拿到。


    他口中还在说着:“我在这里遇到了不同的人,体验到了不同的生活……前辈,我很感激这段经历。”


    这种话听着好像他明天就不在这里待了一样。


    他笑着朝我举杯:“前辈,我觉得自己非常、非常幸运。”


    “……你是笨蛋吧?”


    醒来时,我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件外套。


    迷迷糊糊往外走,迈出脚才发现地上竟然还有个人,刹那间困意全无,想躲开,身体骤然失去平衡,重重摔下去。


    诸伏闷哼一声,我想起他的背上还有伤,匆忙爬起来,头磕到茶几,眼前一黑,耳鸣不止。


    我严重怀疑这是他为了报复我设下的连环陷阱。


    等我缓过来劲,他也醒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我。


    这么砸了一下,他要是不睁眼才麻烦,那我就得给他做心肺复苏打救护车了。


    我后知后觉得画面略微尴尬。


    诸伏躺在地毯上,我半个人压在他身上,顾及他的伤可能还没好,倒下去时我勉强用手肘撑在地板上,卸掉了部分重量。


    莫名的,我们两个都没动。


    “前辈。”诸伏突然开口,嗓音透着前夜醉宿的沙哑,“不要再请我喝酒了。”


    我捂着后脑勺爬起来:“你不觉得这种时候说这话特别不合适吗?”


    诸伏坐起身,轻声笑了笑,随手将空了的酒瓶扶起来,姿态放松到简直不像他了。


    “抱歉,前辈。”他又说了这句话。


    我耳朵真的要起茧子了。


    ……


    隔天,我来到图像情报分析室,隔壁工位空着。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空着的桌面。


    诸伏景光入职以来,第一次请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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