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巷SY是一家装修风格偏向复古老旧的KTV,座落在老城区的一条胡同中,因为内部环境干净、音质绝佳,深受学生党喜爱。
年橙等人到时,顾晴恰好没等多久。
孙浩请客,服务员拿着房卡,领他们走向二楼一个包厢。
程白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免有些好奇,朝着四周变色的灯光看了看,隐约有交叠的身影映入眼帘。
少年停住脚步,红了脸。
年橙发现异样,正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倏地,一道影子罩了下来。
程白站在她面前,挡住了视线。
年橙了然,移了目光,正巧看到沈行州和顾晴说说笑笑,金童玉女,极为登对。
郑淑琪挽着她胳膊,“你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有这么明显吗?”年橙抿着唇,心里酸酸胀胀的。
“嗯嗯,像个妒妇。”郑淑琪点点头,放低了声音:“你这般喜欢他,他知道吗?”
怕年橙不明白,郑淑琪朝沈行州方向努了努嘴。
年橙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勇敢一点,跟顾晴一样,大大方方去追。”郑淑琪加了火力,煽风点火,“看着他俩出双入对,你不难受?”
年橙平淡地摇了摇头,嘴角漾出了笑,“不难受。”
“真假。”郑淑琪恨铁不成钢。
年橙轻轻把手指放在唇边,“嘘。”
不要告诉他,不要让他知道。
若是沈行州知道自己喜欢他,只怕两人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若是今后两家真成了姻亲,他若知晓了,可他又不喜欢她,那她的少年郎又该怎么办?
是违着心,在人前扮演一个爱妻子的好丈夫,还是打破多年来的情谊,冷着脸告诉她:“不要妄想。”
不管哪一个假设,都不是年橙想要的结果。
进入包厢,孙浩开启了麦霸模式,拿着麦克风,鬼哭狼嚎。
郑淑琪不遑多让,两人从对唱,到斗舞,比得不可开交。
沈行州和程白坐在一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从书本内容,聊到金融股市,未来风向等等。
有时候难以用中文解释一个国外深奥的概念,程白会流利地用英文翻译出来。
顾晴没有坐在沈行州旁边,而是递了一杯酒给年橙,笑着问:“会喝酒吗?”
“一点点。”年橙接过玻璃杯,轻轻晃动了下里头的金色液体,一脸老实憨厚。
顾晴一口气连干两扎啤酒,醉眼迷蒙:“你的麦克风不是我换的。”
“虽然,我很想看你出糗。”她说。
在给年橙领夹式麦克风前,顾晴自己试了试,检查了一遍,确认是好的,才给她别上。
年橙微醺:“我知道,你不会。”
应该是她出场前,因为紧张,去上了次厕所,途中拥挤,刚好有一群人涌了过来,推搡间,别在腰后的黑盒子被人做了手脚。
“就这么信我?”顾晴打量着年橙。
年橙轻嗯一声,也定定看着她。
你热烈明朗,敢作敢当,若是想要什么,会光明正大去争取,更看不上这些小动作。
其实,我很羡慕你。
你比我勇敢。
顾晴莞尔一笑:“年橙,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与沈行州更近一步,明明见到我也心如刀绞,却要装得若无其事,安静地,平和地,陪着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走了一个又一个春夏和秋冬。
年橙一阵静默,小口饮着啤酒。
傻吗?是有点吧。
若是没有程白这个意外,她曾想过,就这般,草结它的种子,风摇它的叶子,而她,宁静地站在一旁,守着心里的沈家小儿郎。
不知不觉,年橙干了一扎啤酒,白皙的脸颊像水滴在晕染纸一样,面若桃花,望着人时,憨态可掬。
她朝顾晴呵呵眨眼笑。
“年橙,我并没有输给你。”顾晴叹了口气。
她扶正东倒西歪的年橙,知道她喝醉了,将她往程白那边靠。
程白看着一直在傻笑的年橙,眉头微皱。
“喝了多少?”沉冷的语气。
顾晴并不怵他,挑眉嫌弃:“喏,她自己喝的,酒量真差。”
包厢里光线极暗,程白俯身想给年橙换个舒服的姿势时,没注意到顾晴忽然撒手,砰一声响,女孩柔远的身躯撞入他怀中。
一股清淡的橙子香钻入肺腑。
程白浑身僵直。
怦然炸开的,还有他砰砰的心跳声。
包厢门似乎开了又关,有凉凉的风从门口涌了进来,年橙觉得一阵冷,双手环上对方的腰,暖暖的,于是,桃花般殷红鲜嫩的脸紧紧贴着对方胸脯。
程白恍然回神。
一手铁箍一样紧紧握着她的肩膀,拉开距离,一手挑出她的羽绒服,抖开,披在她身上,裹紧,放平。
隔着绒绒的羽绒服,女孩迷糊的脑袋沉沉地压在程白双膝间,白嫩小手刚要去抓什么,程白力道沉沉的压住了,端端正正放在两边。
没一会,年橙呼吸均匀,乖得不像话。
程白低头。女孩酒量不行,酒品却极好。
他松了口气,微掀眼皮,目光凝在五光十色的屏幕上,身子一动不动。
曲目不断在换,可他脑海中,依然只有女孩卷翘的眼睫,桃花般粉嫩的脸颊和水润的薄唇。
孙浩和郑淑琪摇晃得不亦说乎,却晃不走他脑海中的人影。
越来越清晰。
腿上传来女孩暖暖的体温,程白的身子也渐渐热了起来。
他闭了下眼,转头看向身侧,想跟沈行州聊点什么,转移下注意力。
身侧空空如也。
沈行州不知何时走出了包厢,一同消失的还有顾晴。
走廊尽头,变色的灯光忽明忽暗,顾晴放开拉着沈行州的手,看着少年完美侧脸,笑了笑,开口:“人人都说,程白天生铁面,最是薄情,其实他们都错了,你才是最难动心的那一个。”
沈行州诧异,张嘴,看到顾晴醉眼迷濛,终是存了男子的风度,没说什么,扶住她一碰就快倒的身子。
借着酒意,顾晴拍掉了沈行州的手,狂吐真心话:“程白那种人,一开始就告诉别人,别惹我,脸上写得明明白白,而你,总给人一种错觉,让人觉得自己再努力一下,就能触及你的灵魂。”
悬空的手收了回来,沈行州抬头,定定看着顾晴。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他发现,顾晴的秉性、脾气、爱好其实与他很合。
她的努力,他有目共睹。
“其实,我正在努力把你当女朋友一样对待。”少年眸中带了怜惜。
“你先听我说。”顾晴抬眼,望着沈行州。
她觉得,在一段感情中,对方有必要知道她的不安,她的想法,她的感受。
“在与你交往的这几个月,你总让我觉得,就差一点了,可真的是这样吗?”女孩眼眶有了泪花,抓住少年的衣服,哽咽着:“其实不是的就是这一厘一毫的距离,我走的鲜血淋漓,而你,始终平淡看着。”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努力了。
沈行州垂眸,给她手帕,叹了口气,“我知道。”
“真的,我也有在努力。”他说。
顾晴抽噎:“那你可以不管年橙吗?”
沈行州眸光一滞,像是抽吸了灵魂,隔了好一会,才轻轻开口:“对不起。”
顿了顿,“你能不能再等等。”
顾晴吸了吸鼻子,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擦干眼泪,转身,“沈行州,我们分手吧,姐不要你了。我不是年橙,那么傻,那么笨,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沈行州静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张嘴,嗓子干涩,没有挽留。
沈行州回到包厢时,孙浩和郑淑琪还在深情对唱——
你为什么不爱我?
你为什么不爱我?
沈行州:
程白见到沈行州回来,开始提起自己的外衣,穿上,“这么睡着不舒服,我先送阿橙回去。”
沈行州扫了一眼,看到年橙枕在程白膝上,皱了眉头。
“我来送她,你看着他们俩。”他说。
程白看沈行州一眼,没作声,双手抓紧年橙手臂,扶她坐起来,自己慢慢站起身,双腿有电流划过,麻木感席卷而来。
沈行州要过来帮忙。
少年顿了一会,说:“不用了。”
然后,眸光沉静,蹲下身,将年橙轻轻放在自己背上。
潜意识里,沈行州和顾晴关系暧昧。
他不想让沈行州与年橙再有亲密接触,他宁愿累一下自己,把年橙背回家,也不想让年橙再陷进去。
“你看着他俩,别玩太过,早点回去。”程白嘱咐完,同孙浩和郑淑琪打了声招呼,走出包厢。
深夜,街上已少有人迹,出租车也见不着几辆,能看到的,都挂了个大大的满客牌子。
从KTV到家的距离约莫3、4千米,程思索一下,决定走回去。
朔风凛冽,刮得人脸生疼,程白转头,看了眼粉色帽子下睡得安祥的小脸,放心地迈开脚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程白哥,早
安顿好年橙后,程白拨打了沈行州电话,想问他们回家没。
接电话的是郑淑琪,她望着疯狂对饮的沈太子和傻大个,劝了N次劝不动,索性坐到一边,也不管了,“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他们两还在喝呢,干了一大桶啤了。”
程白抬手看了下腕表时间,快到凌晨一点了。
“我半小时就到。”他挂了电话,走到一楼,敲响了李叔的门。
他本不想大半夜麻烦李叔,考虑到郑淑琪是个女孩子,大半夜打车不安全,还是叫醒了李叔。
李叔惺忪着眼,去接沈行州和孙浩的路上,把两人骂了又损,又说:“还是我们家小橙子省心。”
又想夸夸小白,透过后视镜,李国福想说的话憋住了。
少年似乎累极,双眼闭着,眼底隐隐有一丝乌青。
李叔又心疼了。
都说没有妈的孩子像根草,现在的程白就是一根草,举目无亲,遇事只能自己定夺,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那两屁孩跟他比起来,幸福了不知多少倍,还整天嚷嚷着没有自由。
同龄不同命。
李国福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愈发慈爱,不再打扰程白休憩。
程白打开包厢门时,孙浩和沈行州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他和李国福一人一个给扶上车,又先送了郑淑琪回家,才回到大院。
看到少年做事妥妥帖帖,李叔心里又是一阵心酸。
“你也去休息,明早就别起来锻炼了,难得有个假期,像他们一样,睡个懒觉。”回到钟宅,李叔拍了拍程白肩膀。
程白眉眼低垂,轻嗯了一声。
翌日,天空微微泛白,但还是灰蒙蒙的。
大院里老槐树的枝丫嶙峋地往上延伸,零落的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摇曳,荡过错落的白楼矮屋。
程白跑完步,浑身是汗,一如往常,在钟家白楼前的草坪上拉伸。
年橙睡的口干舌燥,起来喝水时,发现日常带去学校的保温杯底下夹着一张纸。
“保温杯的水刚换过。”
字迹苍劲清隽。
字如其人。
年橙握着水杯,走到窗边。
冬日草木枯萎,夜里结的霜还凝在上面,屋前一盏院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寒雾里化开,一个清隽的人影浮了出来,在寒霜枯草上做着俯卧撑。
年橙打开窗户,趴在窗边,垂着头往下看,杏眼盈笑。
“程白哥,早安。”
软软糯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安静的,温暖的,落在草地上少年的耳畔,而后似有电流,流转全身。
少年身子僵直,隔了好一会,才起身,仰头,隔着薄雾,定定望着窗中的姑娘。
女孩没有梳头,乌鸦鸦的发散在双肩,双手放在窗沿上,下巴紧贴着白皙手臂,眼眸含笑,注视着他,院中昏黄的灯光就落在她头顶前方不远处,从下往上看,镀了一层茸茸的晕光。
“程白哥,你怎么还是这么早,今天李叔都没起来。”她说。
程白回神,“嗯,习惯了。”
喉咙发紧,嗓音沉沉。
“昨天晚上是你送我回来的吗?”年橙问。
她感觉,有人背着她,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寒风刺骨,那人的背,很温暖,很平稳。
程白依旧轻嗯一声。
年橙噗呲一声笑出声来。程白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那我的衣服也是你换的吗?”她调侃。
程白怔了一下,红了脸:“阿姨换的。”
“大早上,整个院子都听到你的声音了,有什么话这么着急,不能下楼聊?”一楼的钟平川站在门口,朝楼上中气十足吼了声,转头,又朝程白吼:“你也是,有什么话不能进屋说,大冬天的,冻死你算了。”
年橙将头伸出窗外,朝爷爷嘻嘻笑,“爷爷,你醒啦。”
钟平川拉着张脸,“快快钻回去。”
一阵朔风袭来,年橙打了好几个喷嚏。
程白抬眸,语气冷硬:“我进屋了,你快把窗户关上。”
年橙“哦”了一声,关上窗,拿起保温杯,喝水。
进屋前,程白抬头仰望,隔着窗,女孩也看着他,憨憨一笑,朝他挥挥手。
*
过了元旦,很快要过年了。
年前几天,程白找了个吉日,买了冥币香蜡烛,等等年橙去找沈行州后,去墓园祭拜林海芬。
走出大院门口,程白正要打车,孙浩坐在副驾驶上,左手按着喇叭,右手大拇指往后座点点,“上来,老子带你一起去。”
程白瞥他一眼:“我去办正事,不是去玩。”
后座车窗摇了下来,年橙探出脑袋,“程白哥,我们也去。”
在他问冯嫂哪个日子好时,年橙就想到了。
沈行州这几日无课,也无聊,耍无赖了:“你再不上来,可要冻坏本少爷了。”
程白平静地看着他们,握着红色袋子的手,松了又紧。
世人对死人、死物、墓地等不吉利的东西多有忌讳,可他们,全然不在意。
他本命中孤孑,也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原以为会浮萍一生,可何其有幸,得遇几个友人。
天寒,大雪又纷纷落,天地一片苍茫。
孙浩和沈行州拿着准备好的铲子,清扫墓前的积雪,两人嘴里念念有词。
孙浩说:“林奶奶,你泉下有知,可要保佑我,永远有花不完的钱,吃不完的烤鸭,烤鸡,排骨再来个前凸后翘,有颜值有身材的媳妇。”
沈行州说:“林奶奶,孙浩那么贪心,您肯定忙不过来,所以千万别管他,实现我的愿望就好了,我的很简单,嗯,就是您什么时候把孙浩收了吧”
孙浩气了,丢了铲子,向沈行州砸雪球。
沈行州抹了把雪上的脸,也丢了铲子,把孙浩摁在地上狂揍。
年橙站在坟前,静静看着墓碑上的那张黑白照片,眼眶渐渐红了。
这个温柔、知性、强劲的女人,她明明在几个月前才见过,明明没隔多久,可望着照片时,却好似隔了几个世纪。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延绵千里。
程白蹲缩着身体,用手抹去碑文上的雪。
墓碑很新,碑文上的字迹在雪中模糊不清。
他的指尖在凹凸不平的刻字上滑过,奶奶出殡那天,他没能赶到,墓碑上的刻字,他也无权参与。
年橙摆着果盘,看着程白停顿了的手指,抬眼,发现了异样。
孙子一栏中,没有程白的名字。
林奶奶在世时,为程白正名过多少次,都没能成功,她死后,连自己的墓碑,也不能拥有程白的名字吗?
沈行州和孙浩见二人愣神,走了过来。
“看看,看看,现在的工匠,真是粗制滥造。连漏了一个都不知道。”沈行州见了墓碑,了然,转身,要去找锋利的东西,将名字给刻上。
年橙吸吸鼻子,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程白却站起身,点灯焚香,将三根香交到正要离去的沈行州手上。
“早点回去,等会路要不好开了。”程白望着墓碑的方向,神色恢复平静。
那个名字,他会在日后,亲自刻上。
于是,在某年某年某月某日,依旧是一个雪天,一个女人打着伞,来到墓园,她走后,墓碑一栏,仅多了四个字:
孙媳年橙
*
转眼就过年了,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色灯笼,贴起了红色对联,只有钟家大门前的对联还是去年的样子。
“爷爷,您来评评理,到底谁写的对联好看?”年橙看着孙浩那七扭八歪的艺术字,绿了脸。
主要孙浩那字,狗爬一样,沈行州居然说好看?就该贴在钟家大门口?
年橙气呼呼地走出书房,右手还拿着毛笔,脸上蹭了墨汁,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客厅下棋的钟平川和程白。
钟平川眯眼,盯着棋盘,说:“去去去,小兔崽子。”
年橙更不乐意了,走到钟平川面前,软软糯糯,哄着说:“爷爷,你就看一眼。”
听着这声音,对面的程白,心里酥酥的,只敢用余光关注着年橙。
可钟平川是上过战场的,此时死死盯着棋盘,就是不抬头。
他不明白,程白年纪轻轻,下的棋倒是老谋深算,诱敌深入。
见爷爷岿然不动,年橙好奇地看了眼棋盘,要知道,爷爷可是打遍大院无敌手,能让他皱眉深思的,寥寥无几。
注意到投射下来的视线,程白抿了口茶。
余光里,女孩一袭大红色收腰连衣裙,头上的发带也红得亮眼,很是喜庆。她一会歪头看钟爷爷这边的象棋,一会又歪着身子看他那边的象棋,嘴里啧啧称奇。
钟平川想了好一会,终于落子。
程白面容平静,手捧茶盏,放下,手在“马”的上方停了几秒,又不动声色地移动“车”。
年橙“咦”了一下,又闭了嘴。
她从小看着爷爷们下象棋,又跟他们下过不少,知道程白刚刚若是走“马”,那爷爷可就又要想半天了。
但他偏偏走了“车”,给了爷爷反击的机会。
钟平川喜笑颜开,豪气万丈:“吃。”
结果可以预料,本来还要一个小时的棋局,没过五分钟就结束了。
程白输了。
而且,输的很有品。
是那种殊死一搏,没搏出来,被拍死在沙滩上的那种。
钟平川看着棋盘,又看了眼始终平静的程白,大笑着去书房品评字去了。
李国福看着钟老那样子,朝程白说:“老爷子很久没这样开心过了。”
书房里,沈行州和孙浩写得天地不知为何物了,纷纷觉得自己写得最好,最配贴在大门上。
“这张谁写的?”钟平川指了指左起第一个字。
“我,我,我”孙浩小跑到钟平川跟前,得意洋洋说:“是不是比去年有进步?”
钟平川咳嗽一声,本想说“毫无长进。”,又想起今天是大年三十,还是忍了忍,淡淡说:“不错。”
“都听到了吧,钟爷爷亲夸了,小爷我的字就是天下第一好。”孙浩吹嘘着,又问钟平川:“那我拿去贴大门了。”
钟平川黑了脸,实在忍不住了,吼:“小兔崽子,滚!”
孙老没眼力见,你也没眼力见。
孙浩也不气,反而安慰钟老,老气横秋说:“多大点事,爷不贴就是了,您老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钟平川哼了一声,又指另一张,“这又是谁写的?”
“我的。”年橙说。
“落笔太快,收笔太慢,不够干净,“年”字的悬针竖因为太快了,不够舒展有力,显得有些小家子气。”钟老看着这些字,突然忘了这是自家孙女,不留情面的点评着。
孙浩在一旁拍手叫好。
年橙小小翻了他一个白眼,垂下了头。
“但‘年’字重新写一下,可以贴门上。”钟老最后肯定道。
“老头子,你也忒偏心了。”孙浩不服,他就想在钟家留下他存在的痕迹,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
钟老呵呵笑,“我疼自家孙女怎么了。”
孙浩泄气。
“那这张呢?”年橙指了指自己旁边突然多出来的一张纸。
钟老眼睛亮了一下,“有天赋。主笔突出,章法和谐,气韵天成,”
“这是谁写的?”他问。
一旁沈行州慢悠悠开口:“鄙人不才,区区几笔,让各位看官见笑了。”
态度谦逊礼貌。
年橙望过去。
少年轻靠椅背,修长双手展开着,气质卓然出众,只是红润薄唇带着一抹窃笑。
年橙呆住了。
眼前的少年,总是对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表现得淡漠,即便感兴趣的事,也都是付出七分,保留三分,不会竭尽全力。
从而,让她忘了,沈行州原本就是一个极具天赋、灵气的少年。
不是他做不到,而是他不想。
与程白后天的持之以恒,截然相反。
“上上品,可贴。”钟老满意地看向沈行州。
沈行州朝钟平川微微颔首,装得矜持。
“呜呜呜,你丫的,真能装。”钟老走后,孙浩大受打击。
沈行州拿着自己写的下联,又拿着年橙重新写的上联,对孙浩扬了眉,笑:“本少爷就勉为其难同意横批处贴你的字吧。”
孙浩感激涕零,当即写下:旭日祥云。
于是,钟家大院门上,出现了三种字体。
上联:喜居宝地千年旺。
下联:福照家门万事兴。
横批:旭日祥云
四人站在金灿灿的大门前,望着别样喜庆的字,笑出声来。
千年万岁,春满钟宅,阖家团圆。
作者有话说:
有在认真码字,感谢支持,努力多更点,争取在年前完结,但我不敢保证。嗳,我是不是又立flag了。
前天夜班忙到起飞,夜下睡了一整天,今天更一章。
感谢大家支持。
第23章 程白哥,咱
除夕之夜,到处是欢声笑语。
钟家和沈家跟往常一样,在一起吃团圆饭、守岁。
在年夜饭开吃前,钟安庆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他一身板正军装,原本分明的棱角经过岁月和风沙的洗礼,不再完美,像一座沉默的山,望人时,目光深邃正直。
“阿橙,咱爸回来了!”正在和孙浩争电视遥控器的沈行州,见到玄关处走来的男子,嘴巴变得异常甜。
孙浩嘴角抽搐:为了红包,你丫的脸都不要了。
“阿橙,咱爸回来了!!!”转头,孙浩朝餐厅喊得响亮,学的有模有样。
嗯,他也不要脸。为五斗米折腰,不丢脸。
在厨房帮忙的钟烨嘉文质彬彬觑了他俩一眼,毫无杀伤力。
年橙和程白正在帮冯嫂摆盘,听了他俩的话,白皙脸颊上泛了红晕,小跑了出去,抱紧了钟安庆。
“爸爸爸爸爸爸”她激动了,眼泪几乎流了出来:“我还以为你今年又不回来了。”
钟安庆笑了,宠溺揉了揉她乌发,“答应你的事,爸爸什么时候没做到?”
还未过年,年橙便连番电话轰炸,问他今年回不回来,更是放了狠话,要是不回来,以后就都别回来啦,比年纭还要狠。
“那我的零嘴呢?巧克力,蛋糕,还有南市有名的糕点呢?”年橙眨了一只眼,小心望着年纭。
“都有。”钟安庆低了声音。
年纭走了过来,拉开年橙,一脸嫌弃睇了眼男子:“你爸都没洗澡,脏不脏。”
男人也不恼,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抱着年纭,一双眼,温厚疼爱地望着她。
年橙轻轻回到了厨房。
美酒佳肴,准备得差不多了。程白端端正正站在一边,不是切菜,就是给冯嫂递盘子,面沉如水,一声不吭。
冯嫂也摸透了程白的性格,越看程白越满意,笑:“你也出去,去跟他们一起玩会,就两个菜了,老婆子这不需要人啦。”
李叔从地窖里取了钟老指定的美酒,大笑着对程白说:“今晚你要跟我统一战线,誓不把老爷子灌醉,不罢休。”
年橙静静看着程白熟练切菜的身影,莫名心疼了。
沈行州和孙浩从来不会进厨房,永远都是高贵无比,等着饭菜喂进嘴里。而程白,她不知道他以往是如何过年的,居然会切菜,刀工似乎还不错。
她学着沈行州的顽皮,开了口:“程白哥,咱爸回来啦。”
程白转身,抬眼。
头顶灯光璀璨,灯下的女孩,盈盈站着,望着他时,温柔无两,光芒万丈。
程白微微眯起眼,满屋的光芒仿佛在一刹那照进他心里,顺着血液,把耳根熏热了。
明明是句玩笑话。
他却呼吸一滞。
“你是程白吧?”男人并没有先去拾掇自己,而是来到餐厅,望着程白时,带着和年橙一般的纯粹温厚,笑了。
由于钟安庆工作特殊,他一年中只有过年才能放几天假看望家人,是以,程白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程白顿了顿,隔了好一会,才点点头。
“我是钟安庆,你可以和沈行州他们一样,喊我一声钟爸。”对于家里小辈,他总是宽容着。
程白自觉自己失礼,微微颔首,“叔叔。”
嗓音清冷刚正。
一旁李叔见他一板一眼,惋惜得心肝儿疼。
如此攀亲的机会,他硬是不接。
钟安庆粗粝的手掌揉乱了程白头发,问他:“年后愿不愿意把户口转到我们家?”
跟程志海交涉完后,他本该在年前就将程白的户口转到名下,因为年前事多,耽搁到现在。
看着男子目露一丝愧疚,程白眼眶泛红,可想到什么,说:“我再想想。”
李叔走上前,“想什么想,是不是不当我们是一家人?”
程白摇摇头。
“是叔叔着急了。”钟安庆带着军人的锐利和文人的儒雅,倾尽了近乎所有的包容。
年纭过来催促钟安庆去拾掇下自己,在家了还穿身军装,吓唬谁呢。
在老婆的嫌弃声中,钟安庆不得不被她推着上楼。
年少夫妻老来伴。
不知何时,程白转身,透过雕花屏风,沈行州正和孙浩斗嘴。
沈行州说:“就知道占我家阿橙的便宜,爸也是你能叫的?”
孙浩也不服气:“你就能叫了?”
沈太子登时如天鹅般仰了漂亮脖子,“那是。”
孙浩嘲笑:“切,八字还都没一撇,嘚瑟个什么劲儿,人家小橙子同意了吗?”
沈太子扬了半边唇,如桃花盛开,戏说:“阿橙,你同意了吗?”
年橙正悄悄藏着零嘴,没听清他两吵啥,懵懵懂懂抬头,遥遥望着一方绝色,点点头。
她对他,总是宠溺的。
程白手指握紧,闭了下眼,将所有心思快速埋了起来。
他在妄想什么?
*
吃完饭,沈行州和孙浩马不停蹄,争先恐后跪在了钟安庆面前,摊开手:“钟爸,钟爸,新年快乐。”
钟安庆一年也就回来一次,按照往年习惯,他给的红包总是最大的,深得一众小孩的心。
“都有,都有。”钟安庆无奈,抽出五个红包,一个孩子一个。
见着钟烨嘉还有红包,沈行州的目光深深落在他头上,扑通跪倒他跟前:“哎呀,烨嘉哥,新年吉祥!”
钟烨嘉还未反应过来自己是个大学生了,死死捂住钱包,温和有礼说:“老婆本你也想抢?”
孙浩抓住漏洞,满脸羡慕:“烨嘉哥,你有女朋友了?”
“嫂子长得啥样?叫啥名字?”
客厅里一众长辈纷纷望了过来。
钟烨嘉低头瞥了眼一脸坏笑的沈行州和轮番轰炸的孙浩,憋了半天,痛心疾首地从红包里取出最薄的两个,一人一个,挂了淡笑:“新年快乐!!!”
大人们见此景,笑声炸开,眼睛几乎眯成了缝。
奸计得逞,沈行州又偷偷瞄向了躲在角落里数钱的年橙。
“老头子忒偏心了,我才是他亲孙子,怎么比起你的薄了这么多?”委屈的声音在头顶萦绕。
年橙抬头。
沈行州靠着墙壁,笑嘻嘻盯着她,双眸纯良无害。
年橙如临大敌,抱着数到一半的红包,装傻:“你看错了,都是一样的呀。”
“我不信。”沈行州大眼睛水汪汪:“你让我数数才可以。”
年橙背过身:“不行不行,你数了就不还给我了。”
“本少什么时候做过这么没品的事?”少年笑得纯真,低沉说:“阿橙,你就这么不信我?”
美色诱人,她可以转身不看,可嗓音魅惑低磁,她有些招架不住了。
钟烨嘉走了过去,忍无可忍:“你小时候骗了她多少次自己心里没点数?”
“前前前前年,小橙子刚到的压岁钱还没捂热,就被你骗去游戏厅打老虎机。”
“前前前前年除夕,你带着她去干啥来着?还要我提醒你?”钟烨嘉温和有礼地细数沈行州的罪状。
沈行州无辜地眨了眨眼,呵呵笑了两声,逃也似的消失在了年橙眼前。
他当然知道。
他带着她,拿着姑娘所有的压岁钱,大方豪气地包下了一整个游乐场,疯也似的玩到天亮。
程白安静地坐在沙发,蜷握沉甸甸的压岁钱,瞳仁漆黑幽深。
这是他头一次,在除夕收到这么多个压岁钱。
也是他第一次,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除夕。
以前的大年三十,只有奶奶会给他压岁钱,也只有奶奶一人,陪着他坐在空荡荡的大屋子里,看着冷冰冰的春晚。
那时,他怕奶奶伤心,看着春晚,会故意笑出声,让她安心,又怕她累着,总会自觉地过了晚上九点就说:“我想睡觉了。”
可到了深夜,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时,他会一个人起来,站在阳台,看着绚烂的烟花,迎接新年。
但是今年开始,似乎不一样了。
奶奶,你看到了吗?
我过的很好。
*
屋子里的人都习惯了程白的沉默寡言,也没有因此刻意要拉上他玩些什么。
大家搓麻将的聚一窝,看春晚的聚一窝,打牌的聚一窝。
放完鞭炮,沈行州等人为了不被长辈管着,将窝挪去了钟烨嘉卧室。
几人选了一个老旧的搞笑影碟,席地而坐,喝着清冽的低浓度啤酒,配着花生小菜。
年橙自从上次宿醉后头痛欲裂,没有再沾酒。
她乖乖坐在一旁,搞了个炉子,烤橘子、芋头、番薯,看着电影,傻笑个不停。
程白这次倒是和他们一起喝起了小酒,玩起了斗地主。
余光时不时扫一眼年橙。
红彤彤的身影软软靠着旁边柜子,鲜亮的衣服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刺眼,笑声响起时,脸颊被炭火烘得红扑扑的,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可爱醉人。
女孩偶尔低头,看着炉子上的东西,浅浅笑:“橘子烤好啦,你们吃吗?”
钟烨嘉摇摇头。
年橙又问沈行州。
他摇摇头。
孙浩已经有醉了的样子,她直接跳过,直直盯着程白。
程白看着她把橘子皮都剥好了,点点头,接过吃了。
“味道怎么样?”年橙问。
看着她希冀的眼神,程白轻轻咽下,说:“好吃。”
“那你再尝尝这个?”
程白:“”
夜沉了,几人都喝得微醺,忽然,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稀稀疏疏响起,渐渐密密麻麻。
清醒的年橙兴奋地打开门窗,“新年了!”
冷气扑面而来,屋里的四个少年精神抖擞了些,慢慢起身,走到阳台,站在年橙旁边,望着黑夜中的万家烟火。
烟花五彩斑斓,绚丽璀璨。
迎着冷风,五人仰着头,庞大璀璨的烟花忽明忽暗,照亮五人的背影,像是一幅电影镜头,年橙多希望时光能停留在一刻。
无所忧,无所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恭喜你
回屋后,几人又喝了点酒,沈行州和孙浩醉醺醺地被家里人扶回了家,钟烨也喝得不少,直接仰在床上呼呼大睡,程白身姿笔直坐在沙发上,面色淡淡,闭着眼。
年橙站在程白面前,微弯着身,问:“程白哥,你还醒着吗?”
少年一开始没什么反应,隔了好一会,眼皮微掀,露出微微泛红的眼角,黑眸幽深地看着她。
“还能走吗?”年橙问。
程白眨了下眼,有些茫然,呆呆地看着她一会,点点头,然后起身,倏地,重重往前方跌去。
年橙忙握紧他双臂,可到底男孩的身量高了自己许多,两人双双跪坐在地上。
程白的身子贴着年橙,头也靠在她肩膀上,呼吸时,一股酒气与淡淡的清冷香钻入她的肺腑。
年橙哭笑不得。
即便是这种时候了,他还是跟个犟驴一样死撑。
想了一想,年橙将程白的手放在自己肩膀,往他房间走去。
年纭和钟安庆阔别已久,现在正是甜蜜期,她不想打扰他们。冯嫂和李叔晚上高兴,年纪大了,也有自己的小家,吃完晚饭就离开了大院,现在钟家能照顾人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把程白扶上床,年橙去厨房泡了两杯柠檬蜂蜜茶醒酒,一杯给钟烨嘉,另一杯给程白。
年橙叫了好几声“哥哥”,钟烨嘉睡得跟死猪一样,愣是没醒。无法,她将蜂蜜水放在了桌子上,余光瞄到桌边的手机,一直有短信进来,一闪一闪。
如此深夜,是谁会一条又一条短信进来?
年橙本想给手机关机,想了想,还是一动没动。
回到程白房间,男孩睡得安稳,呼吸均匀,乖乖的,平日里肃穆的眉眼都变得平和起来,竟不凶了。
年橙小声问:“程白哥,你想喝水吗?”
听到声响,男孩突然睁开了眼,浓眉皱着,静静看着来人,直到眸底映出女孩干净温和的面容,他才放松下来,迷糊地嗯一声。
年橙轻轻一声叹气。
之前的事,还是给程白留下了阴影,宛如惊弓之鸟。
即便每个月钟烨嘉都有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他也有每天在锻炼,强健体魄,可那些无法磨灭的伤害、痛苦、苦难,是真真实实的在他生命中出现过,无法抹去。
年橙坐在床沿,俯身,一手轻轻扶起他,一手将柠檬蜂蜜水递到他嘴边。
程白垂着眼,唇张开,小口喝完,又阖上眼睡了。
年橙将被子往上拢了拢,起身关灯时,看了眼四周。
房间里干干净净,除了书柜的书本,衣柜里的衣服,桌子上的文具,没有多余的个性装饰,像是临时居住,没有任何属于程白的痕迹。
寒风拂过静谧的夜色,窗外的大红灯笼不住摇曳。
年橙悄悄关上灯。
屋门阖上,程白慢慢睁开了眼。
自从被关进精神病院后,他便有入睡困难症,原以为喝了酒能好点,可稍微些许风响,他还是醒来了。
在他把头靠在女孩的肩膀,望着她纤细的脖颈,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橙香时,他就醒来了。
只是他不想让他们担心,更是贪恋她的温暖。
装醉了许久。
想着自己的贪婪,程白心中有些闷。
沈行州和钟烨嘉视他为兄弟,年橙视他为亲哥,他们对他,如斯信任,可他偏偏对年橙生了别的心思。
明明他最是克己知礼之人。
屋外的大红灯笼还在摇曳,他起身,打开窗户,让朔风吹打脸庞,吹散酒意。
事与愿违。
脑海中,关于女孩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似乎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正月初一,万家灯火,鞭炮声声中,程白坐在书桌前,打开毛边纸,磨着墨,提笔,企图练字静心,强压下心中酒意,不知不觉,纸张上出现了“年”字,以及写了一半的“橙”字。
咔嚓一声,屋门再次被打开。
程白回头。
纸上的那个女孩,霍然出现在视线中。
她站在门口,看到屋内的人影,原本小心翼翼抬着的脚搁在了半空,手里握着的两个福橘也晃了晃,于是,重心不稳,她差点跌倒。
程白起身,迅疾地扶住了她。
“嗳,程白哥,你醒来了?”年橙惊奇。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程白收回手,哑着声说:“你泡的蜂蜜水解酒效果很好,我醒来了。”
朔风阵阵,年橙抱臂抖了抖,看着窗户打开了,要走过去关窗户,程白想起桌上的那未写完的字,信步走在她前方,重新披了张纸盖在上面,又缓缓关上窗。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程白始终站在她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瞧不出一丝端倪。
“有事吗?”男孩转身,面容谨肃,又恢复了往日生人莫近的模样。
被他提醒,年橙才想着自己此行的目的。
她举起手中的两个福橘,走到床边,放在床头,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包,压在枕头下。
“程白哥,新年吉祥。”
她定定望着他。
程白心中好不容易重新建立的屏障,在看到女孩那粲然一笑时,轰然倒塌。
如此脆弱。
如此不堪一击。
于是,他放纵了,信步走到她面前,双手抱紧了她肩膀,脸埋进她的乌发,汲取着她的气息,低沉说:“阿橙,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然后,黑沉沉的眸子闭了又张,他放开了手,声音清朗:“也恭喜你,年年平安,事事顺遂。”
往后余生,你只需平平安安,无忧无虑。
所以,提前恭喜你。
恭喜你,年年平安,事事顺遂。
“嘻嘻,那程白哥记得吃福橘哦。”年橙眨眼笑的俏皮,双手摊开:“但是有祝福语还不够,红包还没给,不能赖。”
程白愣了一下。
看着眼前笑个不停姑娘,心里的酸楚少了一大半。
她总能在任何时候,不分场合,扣动自己的心弦。
程白转身,去取了抽屉里早已准备好的红包。
年橙握着红包,厚厚的,沉甸甸的,呵呵傻笑:“程白哥,要是红包还塞得进去,你是不是还要塞?”
程白一僵,语塞,也任性了一次,把姑娘推到屋外,清冷说:“早点睡。”
隔着屋门,他听着她脚步声渐渐轻,才坐回书桌前,看着写了一半的字,终是将它收进了从程家带出来的白色盒子中。
*
年后开学,想着又开启枯燥、乏陈学习,沈行州和孙浩都恹恹的,
年橙欢天喜地。
她其实蛮喜欢上学的,做着数学题能让她安心,画着物体的受力方向,可以天马行空,幻想着在失重的条件下,她追赶沈行的脚步是不是就不会那般沉重。
读着《出师表》中:“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脑海中,会自动浮现程白那张脸
爷爷总说,没有背景,没有漂亮脸蛋,就该好好学习,扎根学习,其实不是的,不管什么情况,都需要学习,肚子中总要有点墨水。
孙浩对此嗤之以鼻,说:“你爱学你学,书呆子,跟程白一样死脑筋。”
于是,孙浩又啃了一次草以及多了一道冷冷的目光。
回教学楼路上,一个男孩走的太急,恰好撞上了气头上的孙浩。
孙浩当即拎起对方衣领,呵呵笑:“让我看看,到底是哪个没长眼的东西?”
低头,另一只手摘下对方的校牌,戏谑的念了起来:“何亮?”
那个被称为何亮的男孩看了眼孙浩,视线越过他往后瞧,果然看到了另外三人。
一个眉目浓烈,清正肃穆;一个眉如远山,温和澄澈;一个剑眉星目,流光溢彩,放眼人群中,三人形貌极为出挑。
更气人的是,据说这几人的家里背景通天,非富即贵,最好不要招惹。
“对不起。”何亮奋力掰着孙浩的手,使出了吃奶劲,还是掰不动。
突然,孙浩放了手,何亮踉跄了几步。
“浩哥,对不起。”何亮并不想与他们发生口角,站到一边。
孙浩嗤笑一声,把校牌扔给何亮,说:“软骨头。”
孙浩不知道的是,他随口而出的一句软骨头,在何亮心底生根发芽,恨意滋长,何亮更是在日后竟然成了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而他们,差点被他团灭。
草长莺飞的四月天,万物复苏,欣欣向荣。
学校里各项赛事有序进行,只是,公告栏里关于参加6月份省内奥数预赛的大红名单贴了又撕,新更换的名单中少了一个名字——程白。
站在大红榜单前,年橙从第一个名开始,到最后一个名字,数了又数,看了又看,还是没有程白的名字,她都上榜了,程白为什么突然就没有了?
心里不解,失落,难过最后只剩下去找高二六班班主任问清楚的念头。
榜单下,人头攒动。
有的同学看到自己的名字,激动得念了出来,声音响亮,有的同学没找到自己的名字,默默叹了口气,失望离开。
年橙站在人群最后方,转身,看向程白。
他神情平静,眼眸漆黑,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年橙踌躇了一下,转身,朝教学楼奔去。
程白的数学天赋那么高,凭什么没有他的名字?
没一会,一道影子落在她头顶。
“回家吧。”程白说。
年橙抬眸。
程白站在她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平时一样,一脸严厉凶相。
“你早就知道了吗?”年橙问。
程白点点头。
在新榜单贴上去前,班主任就找了他,告诉他,有人向教育局举报学校带奥数的数学老师收受贿赂,为某一个程姓学生开了绿色通道。
为此,学校专门成立了调查组,发现那位被举报的数学老师并没有任何问题,只是,程白因为近期几次数学考试的成绩不理想,没法再获得免推资格,即便他曾经获得过无数奖项。
“为什么?”年橙又问。她好气。
程白低头看着她,说:“天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
语气平淡,眼眸中无任何情绪,没有悲伤,没有怨愤。
不去竞赛,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他不需要提早进入强基班,不会因为获得保送名额,而提前离开上林,离开她。
往回走的路上,响起了一道极嚣张的声音:“看吧,尖子生也有落榜的时候。”
年橙寻声望去,那人满脸青春痘,正朝他们走来。
“我本以为,我们会在赛场上一较高下,没想到,被赶出程家的你,这么快就出局了。”长了青春痘的男孩挑衅地看了眼程白。
程白目不斜视,握着年橙的手继续往校门口走。
与青春痘男擦身而过时,年橙瞥了一眼他的校牌——陈一鸣。
似乎有点熟悉。
走远了,年橙问:“刚刚那人是谁?”
“不认识。”程白想了想,认真回,他是真不认识。
年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未道名姓,
回到钟家,年橙把事情详述了一遍。
钟老本想让手下打听下是谁暗地里使的坏,被程白拒绝了。
“其实,我不想当数学家。”他神色清淡,说:“明年参加统考,也不错。”
从小到大,凭借着竞赛,他一路被保送,那些决定普通人的人生大考,他一次都没体验过。
钟老在此事上,没有由着他,仍然派了手下去调查此事。
君子防微杜渐。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是陈一鸣。
他觉得只要没了程白,第一名非他莫属,况且前段时间,传闻程白被赶出了程家,一个爹娘都不要的人,凭什么那般清高。
钟老问程白想怎么处理,对这种小鱼小虾,钟老并不放在心上。
程白坐在钟老对面,下着象棋,微微颔首:“爷爷,不要告诉年橙他们。陈一鸣,就随他去。”
他没有把陈一鸣放在心上。
即便他出局了,陈一鸣也进不了国家集训队。
当奥数天才跌落神坛时,那些平日里嫉妒他成绩的同学总爱凑在一起,说很多风凉话。
程白置若罔闻。
一如既往,早起锻炼,跟年橙一起上学,在学校安静地坐在座位,看着书,上着课,做着作业,全神贯注,有条不紊。
钟老早上起来,见着程白,不得不佩服他的自律克己,坚定刚毅。
一开始,他曾琢磨过,程白可能是装装样子,等日子久了,尝过荣华富贵的味道,自然就会懈怠,现出原形,暴露本性。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少年除了长高了,侧脸轮廓越发凌厉,气质愈发威严冷峻,其他的行为习惯竟毫无改变。
比自家那最近几日魂不守舍的亲孙子强了不知多少。
夏去秋来,年橙和沈行州眨眼成了学长学姐,程白也踏入高三。
家里又有一位高三生,年纭推了不少演出,亲自带着程白去复诊。
年橙也不敢任性地拉着程白去商场逛街,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去胡同喝一下午的茶,看着夕阳落下。
十月底,霜重月薄,秋风萧瑟。
上林一栋栋白色教学楼依然灯火通明,晚间放学歌声响起,疲劳了一整天的高三学子并没有上演百米冲刺,而是睡眼迷蒙,打着哈欠,穿梭于校园。
西侧门的保安大叔看到远处走来的身影,习惯说一句“你家妹妹还没下课。”
上林的学生,只有高三同学才需要上晚自习,年橙现在高二,按理说不用上晚自习的。
但她回家后,只剩她一个人待着,有些不习惯,也申请了留校做作业。
因为沈行州决定了出国,课程安排跟她天差地别。
孙浩自知在文化课上没天赋,走了体艺路线,晚上也都有安排。
年橙还是决定先不出国。
她有点恋家,喜欢跟爸妈住一起。
程白在保安亭门口站定,肩背挺直,朝保安大叔礼貌颔首,“多谢。”
说完,他目光的落在了朴素淡雅的走道。
年橙没等歌声响,就收拾好了书包,铃声一响,拔腿就往校门口跑。
高三生的时间极宝贵,她不想让程白哥等她。
跑到一半,几个女生羞答答地喊住了她。
“年橙学姐,你你能帮我们把这封信交给沈行州学长吗?”一个长相甜美的女生率先表明了来意。
自从沈行州和顾晴分手后,年橙总能收到很多情书,礼物,不过都不是给自己的。
朦胧的路灯下,年橙眼睫抬起,打量了几人。
她想告诉他们,沈行州从来不会看这些信,也不会收任何礼物,都是直接打包丢垃圾桶。
可每次见着她们眼中的希冀,又不忍心,最终只收下信,说:“我会转交的,明天中午我会给你们回复。”
几个女生激动地尖叫。
程白寻声望了一眼,看到年橙呆呆地站原地,其他几人欢天喜地跑开了。
教学楼的灯一盏盏开始熄灭,程白迎面走过去。
年橙还未将信收好,头顶就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在想什么?”
年橙惊了一下,看清来人,她敛了眼中的悲伤,不想让程白操心她的少女心事,旋即笑开,“没什么,我们走吧。”
看着她笨拙的收拾信,程白两道目光始终盯着她。
年橙眨眨眼,呵呵笑。
偶尔悄悄掀起眼睫,瞥了程白一眼,想跟他说话,但又怕自己会影响到他,又忍了回去。
程白见她欲言又止,轻笑一声,取出口袋里的流心糖,说:“我只是上了高三,不是皈依佛门。”
年橙剥开糖纸,吃了一颗,问:“还有吗?”
程白又从口袋中取出一颗。
“程白哥,其实,我不喜欢给她们送信。”年橙玩着手中的糖纸,“可我看到她们那无所畏惧的心,又觉得,真有勇气,比我强多了,于是,我又决定送了。”
一个富贵女,天天给人干跑腿的事儿,这老好人的名声,也算是打出去了。
“辛钰珏总瞧不起我,说我胆小、懦弱,光占着茅坑不拉屎。”
其实,她说的没错。
就像现在四下无人,只剩下信任的程白,我都不敢说一句——
我心里也住了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未道名姓,也不敢说。
下颌微微上扬,年橙将手中糖纸折成了飞机模样,下一瞬,从手中飞出,消失在了黑夜。
程白静静听着,陌生感觉涌上心头,泛着隐隐的疼。
静了一会,他深吸一口气,指节蜷握,嗓音沉静:“你一直都很勇敢,如果遇到了喜欢的人,你也会勇敢的。”
勇敢告诉他,我喜欢你。
*
又是一个新年,大家坐一起眉开眼笑,喜气洋洋。
年纭与沈行州母亲陈蓓唠嗑家常。
看着落地窗外,几个小鬼玩鞭炮玩得不亦乐乎,陈蓓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一眨眼,小橙子都这般亭亭玉立了。”陈蓓目不转睛盯着年橙。
年纭也笑,说:“就许你家行州长成翩翩公子,不许我家丫头长成花姑娘了。”
年纭与陈蓓是手帕之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好,无话不说。
关于沈家的一些秘辛,陈蓓无人诉苦时,会偷偷找年纭抹眼泪。
“我家这个不省心的,看着就烦,还是姑娘家文静,讨人喜欢。”陈蓓很喜欢年橙,恨不得自家儿子早点把她娶回家,可一想到自家儿子浮躁的心性,大抵会跟他爸一样,万花丛中,片片要沾身,瞬间觉得自己儿子配不上年橙。
若不是上一辈订下了娃娃亲,她都想给年橙另寻个好人家。
年纭给她换了杯茶:“大过年的,净说些瞎话,什么烦不烦的。”
陈蓓苦笑,想起今早沈思景交代的事,说:“小橙子确定不出国了?”
年纭点点头,“她自己不想出国,我们呢,也怕她出去后没人照料,就由着她了。”
又问:“行州这一去,是不是没个个七八年,回不来了?”
沈家老爷子看着对谁都亲切,一张脸上总挂着笑,可恨起来时,可以六亲不认,尤其在培养接班人这事上,更是一点也不马虎,甚至近乎残忍。
陈蓓抿了口茶,无奈:“这是他的命。”
“只是可怜了小橙子。”
一个花季少女,还没谈过恋爱,因为老一辈的承诺,就被决定了结婚对象。
陈蓓越想越于心不忍,本来想要说:等高考结束,不如就让他们俩先把婚给订下来?以防夜长梦多。
终是没能说出口。
年纭知道陈蓓的顾虑和心疼,拍了拍她手,说:“行州这孩子,品性还是不错的,你要相信他。”
“但愿吧。”陈蓓淡淡说。
这么多年了,陈蓓早就过了会被男人甜言蜜语哄骗的年纪。
以前她也相信海誓山盟,可随着岁月流逝,容颜渐衰,那个对她发誓的男人,找了不知多少新欢,甚至近些年,还有了一个私生子。
吃完团圆饭,沈思景有些微醺,借着上厕所空挡,问了陈蓓,有没有提起订婚一事,陈蓓摇摇头。
沈思景给了她一个要你何用的神情。
回到客厅,沈思景三两句就将话题引到了沈行州和年橙的婚事上。
“俩孩子都还小,这么着急做什么?”陈蓓拉着沈思景坐下,端正大气。
沈思景笑了一下,说:“夫人说的是,都怪我,一喝了酒,就管不住嘴,是我着急了。”
程白坐在一边看书,听到长辈催着给年橙和沈行州订婚,翻动书页的指节顿了顿,两道目光落在年橙脸上。
年橙红了耳根,懵懵懂懂望着年纭,又不停瞟向沈行州,想看少年的反应。
沈行州倒是无所谓,嘻嘻哈哈:“老爹,你个禽.兽,不想养我就早点说,把我丢给钟爸算啥。”
末了,抹了几滴泪,“我可不要入赘到钟家。”
年橙抬起头,一脸正经,说:“我家的米老好吃了,你入赘也不亏的。”
“我又不爱吃米”少年傲娇着脸。
“那你晚上还吃了三碗大米饭!”
众人一阵哄笑。
程白收回视线,垂眸看书,书中内容再也没看进去一字。
原来时间过得这般快,转眼间,那个姑娘,已经开始被催着订婚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26章 年橙,再见
2017年的四月,程白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
年纭见程白这孩子又瘦了,每天变着花样煮着汤,年橙屁颠屁颠跟在程白身后,眼泪汪汪问母亲,“妈妈,妈妈,我的呢,我的呢。”
年纭扶额,无奈,只得给她也备了一份。
结果,程白依旧清瘦,而年橙倒是胖了整整一圈,以往的啦啦队裙子穿不进了。
年橙大哭,无奈退出四月底的篮球联赛拉拉队。
孙浩见着年橙不开心,心里乐开了花,安慰说:“小橙子,别难过,你即便穿了那裙子,站在最中间,大家也注意不到你。”
年橙嘴角抽搐,想说“滚”,郑淑琪恰恰走了过来,揪着他耳朵,咆哮:“听不到集合二字?都说集合了!”
靠。
郑姑娘来了脾气。
本来她混进后援队只为了盯着自家偶像看,偏偏孙浩总出幺蛾子。
年橙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孙浩吃瘪模样,笑得合不拢嘴。
孙浩是校篮球队队长,此次联赛,他把程白也叫上了。
美其名曰:给高中画上完美的句号
不稍片刻,馆内的气氛忽然沸腾了起来,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年橙往球场内看去。
沈行州和程白换了一身白色球衣走了出来。
人群拥戴中,沈行州恣意张扬,一个挑眉微笑,一微弯唇,都能惹得观众席众人连连尖叫。
他本就生得龙章凤姿,换了运动服后更显英气勃发,男女通吃。
程白站在他们身边,不怎么开口,教练说了什么需要他回应时,点一点头,回答一两句,清冷沉静,面容平淡,目光偶尔淡淡飘过观众席,对上年橙盈盈笑容时,他的神色稍柔和了几分。
哨声响起,表演开场。
郑淑琪不知何时扛起手中大旗,坐到了年橙旁边,给程白加油助威。
场中一名穿着九号红色球衣的人明显被这不要面子的呐喊声给影响了,目光幽幽地觑了眼郑淑琪。
于是发了狠的,针对程白。
也了忘了百八年前要报仇的誓言。
郑淑琪见程白被撞了好几次,坐不住了,扔了大旗,没了淑女风度,破口大骂:“他姑奶奶的,沈奇,你个王八,给老娘等着!”
沈奇窃笑,朝郑舒淇竖起了朝下的大拇指。
意思是,你家偶像,不过尔尔。
“沈奇是吧?”中场休息,孙浩看着程白发黑的膝盖,终于记住了对方的名字。
沈奇染了一头红发,看着孙浩的寸头,尘封的记忆席卷而来。
“你们九中别想再进一个球。”说话的是沈行州。
倨傲的声音,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呸!还真当自己是少爷了,以为全世界都会让着你,今天我沈奇不把你们整死,以后就不在道上混了!”沈奇满脸不屑。
两队人马当即吵了起来,若非裁判的哨声,只怕会打了起来。
年橙在观众席上,看到程白膝上的伤,只恨自己不能下去和孙浩一起大骂。
程白坐在椅子上休息,喝水之际,看了一眼年橙,锋利的眉眼间有了几分温柔。
“别担心。”他似无声说。
年橙回以山明水净的笑。
哨声再次响起。
白衣的沈行州收起了漫不经的样子,接过孙浩的传球,稳如泰山地运转着,在对方上来拦截时,忽然加速,一个侧身,篮球在□□急速地左右穿梭,下一刻,便纵身跃起投出。
篮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时空仿佛此刻被无限拉慢,静静望着他飞扬的黑发屏声静气。
“嗖!”
篮球精准落入篮筐中。
接下来,九中没有再进一分球。
誓要一雪前耻的沈奇无端又多了一桩耻辱。
比赛落幕,沈行州被众星捧月,高高抛起,年橙和郑淑琪跑进场内,往程白那奔去,孙浩正扶着人敷着冰。
程白总是这样,为大局考虑,比分是越来越悬殊,可他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一个人,挡住了沈奇所有的攻势,为大家保驾护航。
郑淑琪气得咬牙切齿,跑到沈奇跟前,二话不说,先骂了一大通。
她和沈奇一起长大,两人无话不说,但动起手来,也不含糊。
孙浩也是没见过如此彪悍的女子,在一旁大跌眼镜。
年橙也站在一旁,看热闹。
眼神示意,就该打狠一点。
程白将年橙拉了过来,递给她一瓶未开封过的水,说:“别总站我这,去看看他。”
比赛结束到现在,沈行州没歇过一刻,脚刚落地,一堆姑娘团团围住了他,要给他送水。
年橙垂眸看了眼手中的水,又看了眼沈行州那边的盛况,不敢往前踏一步。
抬手,拧开瓶子,自己呼啦啦喝了起来。
程白看着她,无语。
年橙也看着他,一脸无辜。
两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片刻,郑淑琪觉得自己一个人骂沈奇不得劲,拉了年橙一起凑热闹。
人多力量大。
程白静静看着年橙,她叉着腰,想骂人,可说出的话文文静静,还是那么不会吵架。
许是打球的热情还未过,程白起身,忍着伤,走到沈行州身边,怕了拍他肩膀,沉静说:“聊一聊?”
“两个大男人,有啥好聊?”沈行州给了在场女孩们一记媚眼,女孩们心花怒放,捂着嘴尖叫。
“说正事。”程白微皱眉。
沈行州见程白一脸肃穆,摆摆手散开了人群,和程白走到一边,玩世不恭地笑:“什么事这么着急,非得这时候说?”
“你对年橙,是什么看法?”程白是个耿直的人,不会拐弯抹角。
沈行州挑眉,反问:“你以什么立场问我?”
以前,有人问过他一模一样的话。
他那时是怎么回的?哦,毛都没长齐的孩子。
现在呢,两人都长大了些,除此之外,与从前,似乎没什么区别。
程白面无表情,“你就当,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又或是以同窗多年,好友的身份,来问的话,总之,什么身份都行。”
他的嗓音,卑微到了尘埃。
“你喜欢她?”沈行州皮笑肉不笑问。
程白不假思索,望着年橙的方向,眉眼间变得温和,淡淡说:“喜欢。”
掷地有声。
沈行州怔忡一会,认真地打量程白。
少年额上还残留着细小汗珠,沿着凌厉侧脸线条,一路向下,凉薄的唇瓣不管是笑时,还是不笑时,皆是沉静严肃。
与他的赤诚相比,自己的瞻前顾后倒是显得可笑。
“我会娶她。”沈行州也望着年橙,认真了,说:“以一个丈夫的身份,护她,敬重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得到想要的答案,程白抬脚就要走,沈行州瞧着他背影,问:“你喜欢她什么?”
他想不明白,一个木头怎么会喜欢上另一个木头。
程白停顿一会。
为什么会喜欢?
他也不知道。
只是平日里路过食品杂货店,看到五颜六色的糖果,会想起那个爱吃糖果的年橙。
坐在窗边写作业,听到女孩的声音,心里会乱上一会,想知道年橙在干什么。
吃饭时,会无意识把她爱吃的菜和不爱吃的菜给记住。
只要有年橙在,他眼中只能注意到她。
注意到她开心了,失落了
总之,满脑子都是年橙。
于是,在钟家,听到大家讨论娃娃亲的次数多了,他心里的喜欢,也严重了起来。
他知道,不能再让这种喜欢继续滋生了。
那只会害了她。
程白没有回头,悄悄从另一个门退出了他们的热闹。
末了,只留给沈行州一句话——
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
因为她喜欢你。
因为你是我的挚友。
所以,我选择认命。
*
年橙这边和沈奇那伙人吵得口干舌燥,本来程白被他针对受了伤,她就不高兴了,结果,这人还硬说是程白撬了人家的美美,他才想要报复。
结果问他美美是谁?
沈奇眼神飘向郑淑琪,低着头,受了委屈样,就是不肯说。
年橙抬手,拧开瓶盖,想要把剩下的水喝得一干二净时,沈行州伸手拿过她手中的瓶子,一口饮尽。
年橙:
“地上还有大半箱的水。”年橙反应过来,提醒。
沈行州将矿泉水瓶隔空投进垃圾箱,半边唇角勾出一抹笑,倾城颜色,“懒得拿。”
年橙哦了一声,他这是少爷毛病又犯了。
逡巡,新的矿泉水重新递到沈行州眼前,贴心的。
沈行州摸了摸年橙乌发,“乖。”
远处的辛钰珏,望着沈行州宠溺的眼神,甩着辫子,含着幽怨的眼神,离开了。
年橙总以为高考离自己还远,当看着母亲在考前一晚叮嘱着程白,“准考证,身份证,别忘了。”
七号,八号,九号,早上又提醒,“准考证别忘了,答题卡别忘了涂,先写名字,知道吗?”
年纭啰嗦了一路,程白温和点头了一路。
年橙在旁边看着,紧张了一路。
最后,在程白走进考场前一秒,她突然有点不放心,喊:“程白哥,加油,别紧张,考不好也没关系的。”
“不要有压力。”
“你永远是我哥。”
程白失笑,轻轻挥挥手。
年纭从车里下来,踏着高跟鞋,穿着开衩的旗袍,拍了一下年橙的头顶,“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年橙嘻嘻笑,“妈妈,哥哥高考时,你怎么不穿旗袍?”
年纭看着程白背影,莞尔笑:“那是你哥拿不了状元。”
小白可就不一样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一刻,全家守着电脑,最后看着遮挡的名次,年纭知道,她终于能当一回状元妈了。
钟安庆得知程白拿了理科状元,也很高兴,暑假给每人寄了礼物回来,又问程白有没有心仪的学校和专业,愿不愿意进军校,出来后跟着他混。
看着四周希冀的眼神,程白克制地不去看年橙,说:“我想去政法大学。”
填志愿时,钟老让程白慎重考虑,不要离家太远什么,程白说:“爷爷,我会经常回来的。”
程白还是选择了魔都,一个离京市十万八千里的地方,远不可及。
很快到了年橙上高三的日子,程白也要收拾细软去南方。
出发那天,年橙帮程白收拾行李,嘴也变得啰嗦,嘱咐着多回家看看,在外受了委屈要打电话回家等等。
看着女孩忙碌的背影,程白静静听着。
年橙最后一个走出程白房间,关门前,抬头望了一眼,里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像是做了一场梦,恍惚间,程白似没有出现在她生命中般,没有任何痕迹。
离别来得太快,年橙根本反应不过来。
看着程白登机,
看着程白回头,
年橙嘴角始终漾着笑,那般温柔,笑意漫天。
程白站在人流如织的机场,最后一次,望了眼心尖上的姑娘。
“年橙,再见。”
等我学会如何做好一个兄长,如果,我能做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生日快乐,
轮到自己上了高三,年橙才发现,这日子过得又快又漫长。
转瞬间,便是国庆,元旦,新年,年橙给程白打电话,“哥,过年总该回来了吧?”
那头的程白,在寸土寸金的魔都,租了一个套间,看着外头灯红酒绿的霓虹灯,他说:“阿橙,今年过年不回来了,最近忙,抽不开身。”
“好。那你记得照顾好自己,也记得打电话给爷爷,前些天,爷爷还说,好久没和你下棋了。”年橙握着电话,声音低低的。
程白轻嗯一声。
“那我挂啦,哥。”年橙还想说些什么,又怕那头的程白是真的忙,还是挂了电话。
“上了大学真这么忙吗?”年橙问沈行州,“不应该吃吃吃,喝喝喝,睡睡睡吗?”
沈行州靠着沙发,蹙眉,深思,“或许真的忙?你看嘉烨哥,他都在B大念书,不也见不着几面。”
年橙:“哦。”
程白走了好几个月,她还是没回过神来。
最初,她只是等程白一起回家,一起走某条路,睡前跑到程白房间,跟他说句晚安,早上起来,见到了,说句早安,一切习以为常的事,在他走后,有些事再做起来,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她还是走着那条路,身边再没了昔日好友。
一个,两个,三个,都要走了。
年橙将头埋进抱枕中,突然有点难过。
“你‘哦’是什么意思?”沈行州不给年姑娘伤春悲秋的机会,拽起她的小胳膊,给她帽子围脖戴好,拎出了屋子,说:“哦什么呢,又不是一辈子见不着了,你若真想见程白,本少给你订个张机票,陪你一道去。”
年橙望着茫茫白雪,抿抿唇,“那也不是非见不可。”
只是有些习惯一时半会儿不好改。
沈行州望着女孩。
屋外没有暖气,哈气成雾。粉色的围巾帽子里,他只能看到一双雾蒙蒙的眼。
低头,取出手机,打了通电话,不等年橙说话,沈行州拉着她的手扰了一大圈,去看了个话剧。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出了剧院,沈行州见女孩笑得傻气,手落在她发顶,“有我们在,你想过什么样子的日子都可以,不必学你哥,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肩上挑。”
年橙点头,温和说:“我知道。”
可看着哥哥那么辛苦的撑着门楣,她也想做点什么。
过年大人有大人的局,小孩有小孩的局。
大院的世家子弟知道沈行州海外名校已经顺利申请了下来,组了个局,给他庆祝。
年橙乖乖坐在角落,看了一眼人群中熠熠生辉的沈行州,低头玩起了手机。
沈行州阳光,热烈,明艳,和任何人都能玩到一起去,而她木讷,老实,像他们开的玩笑,她有些时候接不上来,只会老老实实回答,使得气氛冷却。
为了不打扰大家的兴致,年橙习惯性地坐在一旁。
这是个私人会所,座落在一大片湖的旁边,屋外风声呼呼作响,在寒风的怒号中,湖水澎湃,松涛如吼,屋内暖得不像冬天,灯光明亮,觥筹交错间,大家为快乐的雾所围着。
吃完饭,年橙坐在熊熊的火炉旁边,手里拿着鱼饲料,逗着脚下金灿灿的小鱼。
“你倒是识趣,没舔上去。”辛钰珏扔了大把饲料在她脚下,那些鱼便一窝蜂地往她那边窜。
年橙放下饲料,没了兴致,躺在软软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明年我也会出国。”辛钰珏转头盯着年橙,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年橙睁眼,望了辛钰珏一眼,又闭上眼。
沈行州身边的莺莺燕燕何其多,至今同他正儿八经谈过恋爱的只有顾晴一人。
辛钰珏没发现年橙眼底藏着的怜惜,只觉得她这是在藐视自己,放下狠话:“行州哥哥是我的,以后,你离他远点。”
“幼稚。”年橙抬眼,慢悠悠说。
辛钰珏怔愣,刚刚年橙的神态跟程白可真像,板板正正。
“呵,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鄙夷说:“你就继续跟着那上不得台面的人玩吧。”
这么些年了,年橙也知道辛钰珏口中那上不得台面的人是谁,一如即往,冷了眼,说:“辛小姐,既如此,下次可别再参加我们的局了。”
远处,带辛钰珏过来的孟家女孟雅莉注意到这边气氛不对,忙将辛钰珏拉开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如此好脾气的人也能被你惹恼。”孟雅莉叹气。
“她脾气好?三两句就能炸毛。”辛钰珏不服。
“你说了什么?”孟雅莉无语了,她可不想得罪年橙。
年橙可是军圈钟家的公主,商圈沈家未来的女主人。
“能有什么,不过是程家那个私生子。”辛钰珏口无遮拦,“真当自己是活菩萨,什么人都养。”
“我的姑奶奶,你就歇会儿吧。”孟雅莉低声说:“你若真想让沈少另眼相看,就先得学会和年橙成为朋友,你又不是不知道,程白可是钟家老爷子认的干孙子,你这么说,她当然生气了。”
辛钰珏鄙夷了一声,“我是绝对不会和她成为朋友,再说了,辛家又不比钟家差,我忍什么。”
在这大院里,与钟家家世旗鼓相当的确实不多,辛家,孟家是百年世家,家底丰厚,与钟家确实相当,却无法越过沈家。
所以,辛钰珏一直认为,沈家选择与钟家订下娃娃亲,无非是看中钟家的政治背景,既然钟家可以,辛家为什么不行,辛家的家底又不比钟家差。
可当年橙高考结束,大院里的人私下在传,在年橙生日的那天,沈家会宣布沈行州和年橙订婚的消息时,辛钰珏直接伤心欲绝,潸然泪下地找爷爷去把沈行州抢回来。
辛老沉了脸,看着孙女不吃不喝瘦了一圈,于心不忍,认真说:“乖孙儿,咱们就换一个吧。”
“不要。”辛钰珏说。
辛老说:“当年,沈家曾站错了队,在要上头的人清算前,是钟老站了出来,保下沈家一家子,作为报答,沈家给了年橙百分之九的股份,钟老也很满意沈家小子,为了给旧友安心,两家结为亲家。”
“你现在明白了吗?”辛老叹了口气,“那股份虽然少,却可以决定沈行州日后在沈家集团的话语权。”
“当初沈家有困难时,爷爷没有钟老的魄力,没站出来,所以,无论如何,沈老只会有年橙这一个孙媳妇。”辛老继续说:“你也别再闹了,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
暮色沉沉,辛钰珏始终低着头,低声啜泣着。
*
年橙出生在一个蝉声嘹亮的夏日,七月初二。
高考成绩出来后,孙浩天天粘着年橙,问她报哪个学校,他凭借着体育生,勉勉强强,能跟她进同一个学校。
他说:“小橙子,我们大学还要在一起。”
年橙温和回“好。”
可在年橙生日前几天,孙浩不见了人影。
到了七月初二这天,孙浩终于冒泡了。
一大早,年橙睁开眼,就看到立在门沿两边的孙浩和沈行州,吓了一大跳,“你们俩这是干什么?”
沈行州打着哈欠,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扬唇,抱怨:“我的乖宝宝,你怎么才醒啊,我等得都困了。”
孙浩也提了两个礼盒,撇嘴:“小橙子,你怎么才醒?”
年橙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睡衣,想关门,想了想,他俩从小到大没把自己当女孩子,只好说:“你们两很无聊吗,大清早,不睡觉,就知道烦我。”
顺手,把两人关进房间,自己洗漱去了。
整个钟家,谁人不知,年姑娘有起床气。
房间里,沈行州望了孙浩手中的两个礼盒,贱兮兮说:“给我看看,这是送了多贵重的礼物,还送了两?”
孙浩抽搐,把礼盒藏到身后,说:“小橙子都没看,你急个啥劲儿。”
沈行州懒洋洋坐在沙发上,眨眨眼:“看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
孙浩警惕,说:“你作为准未婚夫,你又送了啥?”
年橙进屋后,便看到两个少年人,在啥啥啥中,唾沫横飞。
“你今天就穿这?就这样?”孙浩无语,他们生日时,可弄得老隆重了。
“这不够吗?”她笑了笑,说:“比以往的生日宴,要隆重多了。”
年橙伸了伸懒腰,转了一圈,长裙摇曳到脚踝,温柔写意,流光溢彩。
年橙也知道今日是自己十八岁成人的生日宴,家里请了好些人,放在酒店过生日,所以特意选了条穿了一两次的裙子。
沈行州走了过去,将一个系着缎带的首饰盒提给她,说:“打开看看吧。”
年橙解开缎带,打开锁,里头是一个翡翠镯子。
孙浩见此,微微皱眉。
心里嘀咕——这是把传家镯子都拿出来。
“行州哥,这太贵重了。”与她送给他的相比,差了太多太多。
年橙拒绝。
“这是老头子的主意,你跟他说理去。”沈行州双手慵懒地放在后脑勺,不知从哪里,取出来一个水晶发卡,轻轻理着她乌发,悄悄别在了耳边,“这才是我送的,生日快乐,阿橙。”
他把她推到了镜子前,拿出梳子,认认真真编辫子。
年橙盯着镜子的自己。
左耳边,是个闪着华彩的,淡紫色的,晶莹剔透的,一颗颗钻石镶嵌的发卡。
“行州哥,你知道,我平时都不戴这些的。”她哭笑不得。
不管在学校还是家里,她邋遢得只需要一根黑色发绳,扎着高高的马尾。
沈行州低着头,那双昳丽的眼睛不眨一下,认认真真编辫子,跟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打着架子鼓时,如出一辙。
“姑娘家不都喜欢这样的嘛,这可是我专门定制的,不许拒绝。”
少年语气颇为嫌弃。
好吧好吧,少爷脾气上来了。
年橙呆呆地望着镜子。
少年容颜如雪,细长手指在黑发间走走停停,像是在弹奏钢琴,倾尽他所有最真挚的感情。
孙浩静静站在一旁,盯着两人的背影,悄悄背过身,不忍打扰。
才子佳人的话本中,傲气如他,也不过是个配角。
窗外的槐树,栖息了许多蝉,“嘟溜——嘟溜——嘟溜”叫着。
沈行州长长呼了一口气,瞧着年橙的辫子,渐渐笑了出来,像个孩童般,“好漂亮。”
年橙羞红了脸。
少年又说:“不愧是本少亲自出手,要是别人,还不一定有我厉害。”
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年橙轻笑,起身看向出神的孙浩,“孙浩,你也是来送礼物的吗?”
孙浩回神,转身时,收敛了所有情绪,点点头,“生日快乐,小橙子。”
“怎么有两份?”年橙诧异。
孙浩将两个盒子放在桌上,轻轻打开一个,说:“这套项链和耳环,是程白让我带过来的。他暑假去了英国当交换生,回不来。”
年橙微微皱眉。
十二颗鹌鹑蛋大小的紫色宝石——是前些日子,孙浩无意间提起过的那套拍品。
有市无价。
程白哥哪里来的钱?
林奶奶留给他的信托基金都取了也不一定能买得起。
再说了,他既然有钱,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安个窝,存个老婆本,以后娶妻生娃养家,都是需要钱的。
怎么可以如此潦草挥霍?
以前,程白哥也不是奢侈无度的人,是变了吗?
“大喜日子,笑一笑。”孙浩憨憨笑着,说:“再看看我的。”
年橙眯着眼,打了另一个礼盒。
礼盒内,是双闪闪发亮的高跟鞋,线条流畅,贵气非凡。
好吧,只有她送给他们的礼物,是最敷衍的。
她记得,她送了沈行州一条领带,送了孙浩某篮星的亲签球衣,送了程白一套文房四宝。
眼眶微湿,年橙抬头,望着他们,笑意温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心中事了
七月初的伦敦不如京市炎热,昨夜下了雨,有些凉。
走出教室,程白打开手机,发小群聊显示条未读消息。
孙浩在群里发几张照片,就时不时艾特一下程白。
孙浩:【三缺一,可惜了】
配图是三人合影的照片。
年橙一袭浅粉收腰长裙勾勒出了柔美又利落身段,颈间的十二颗鹌鹑蛋宝石项链越发衬得她脖子白皙修长,面容干净,脚上亮闪闪的鞋尖轻轻点地,仿佛翩翩起舞的蝴蝶,停在西装革履的沈行州和孙浩中间。
左边的沈行州,穿着裁剪精绝的白色西装,身形挺拔,五官堪称无双,一双昳丽的眼落在年橙的侧颜上,没有看镜头。
右侧的孙浩解开了黑色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姿态随性,对着镜头露出洁白的牙齿。
孙浩:【丑小鸭变白天鹅了】
配图是年橙挽着钟烨嘉的手臂,走向人群中央的live图。
程白一张张图片点开,一张张收藏,单薄的身影融入冷凉的夏风中,肩上何时多了件披肩都没注意。
圆满完成小组作业后,同组的交换生庄芳怡提出一起去海吃一顿,袁涛举手赞同,见程白迟迟不发表看法,只盯着手机,闷着头往前走,一身落寞的样子
袁涛想走上前问程白意见,庄芳怡先一步走了上去,取出包里的披肩给程白披上,熟稔说:“怎么不多穿点,昨夜熬了通宵,担心感冒。”
鼻尖涌入淡淡的兰香,程白微微蹙眉,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默默取下,递给庄芳怡,面无表情说:“谢谢。”
庄芳怡尴尬地收回,说:“去不去喝一杯,庆祝一下?”
程白继续低头,盯着手机,头也不抬说:“我有事,你们去吧。”
庄芳怡娇俏的脸倏地失落了。
程白很少玩手机,也很少入神,刚刚是谁发的消息,让他如此忘乎所以。
“老师放了三天假,你能有什么事?”袁涛看出庄芳怡想约程白的心思,出来打圆场:“异国他乡,我们又得了第一名,不值得碰一杯?”
顺带使劲的给程白使眼色:这可是系花,又是院长的女儿,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程白收起了手机,隐下心中的沉闷,没看袁涛一眼,淡淡说:“我真有事,今日家妹生日。”
袁涛和程白一个专业,一个寝室,又一起通过了作为交换生的选拔,朝夕相处间,发现程白过年都没回家,平日里也不见有家里人来看望程白,不过,他总能看到程白收到远方寄来的快递,然后,程白这个冰块居然看着快递能开心好几天。
一开始,袁涛以为是程白女朋友送的,结果每次问程白,都说是“家中妹妹寄的。”
提起家中妹妹,程白脸色稍变温和,不再像堵冰墙。
可见,兄妹情深。
袁涛不好再劝,转头哄着庄芳怡,向她解释其中缘由。
媒婆做到他这份上,也是够兄弟了。
回到宿舍,程白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一只猪猪头像,想打个视频,看看女孩,又怕看一眼后,抑制不住心底的思念,让这三百多天的自我修养功亏一篑。
图片一张张刷着,程白脸色越来越沉。
沈行州是天之骄子,与年橙站在一起,确实是一对壁人。
听孙浩说,两人要订婚了。
像是有什么浇灭了他心底燃起的火苗。
最终,程白强压住心头的苦涩,在对话框中输入——
生日快乐。
*
从早到晚,年橙忙碌了一整天,没来得及看手机,也没来得及跟程白道谢。
在大家的真诚,奉承,婉转中,年纭带着年橙,给各家敬酒,年橙举着杯,微笑着,一一敬过,谈笑间温柔大方,没有了平日里憨傻老实的模样。
若是放平日,年纭是不许女儿喝酒的,可到底高考成绩出来了,Q大、B大随便选,也就稍稍放了手,让女儿尽兴。
一圈敬完,年橙终于得了空,准备起身去上个厕所,再去找沈行州和孙浩。
转眼间,便看到辛钰珏饱含幽怨的眼神盯着自己。
“年橙,你凭什么运气这么好,生下来什么都有?”辛姑娘喝了酒,开始说起了胡话,“你看看你,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连个妆都不化,明明长得不怎么样,也不知道后天补上,站在行州哥哥旁边,就像个端茶倒水的服务员,这些东西戴在你身上,真是掉价。”
她知道自己与沈行州不可能了,心里憋屈,不好过,但也不想让别人好过。
年橙微笑地洗了手,没有在意她的浑话。
辛姑娘见年橙这般软弱,越发觉得不公平,不停地数落,年橙都走到厕所门口了,辛钰珏还是跟了上来。
若不是辛家与钟家在大院低头不见抬头见,两家老人又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年橙只怕会堵上辛姑娘的嘴。
这么能说。
“你以为行州哥哥是真的喜欢你吗?还不是因为你身上有沈氏集团百分之九的股份。”辛钰珏朝年橙大喊,试图叫住她。
年橙身形一顿,停了下来。
转身,给了她一个你继续说的表情。
“你以为顾晴和行州哥哥和平分手,真的是像行州哥哥说的,他被人甩了吗?”辛钰珏将十几年的爱不得统统吐了出来。
“是沈爷爷出了面。若不是你们钟家挟恩图报,行州哥哥怎么可能会答应同你订婚,又怎么会放弃追求自己所爱。都怪你,是你毁了行州哥哥。”
年橙一瞬间脸色惨白,却静静看着辛钰珏,微笑说:“你喝醉了,我让辛爷爷来接你。”
“也谢谢你,让我知道,自己一出生便身价过忆。”
不必听下去了,她已经明白了。
回到宴厅,年橙寻视一圈,沈行州正在给孟老敬酒,举手投足间,是真正的大家教出的贵气风范。
尽管沈行州有在努力烘托她成为今晚主角,可他到底太过耀眼,只是片刻功夫,老一辈世伯可劲儿逮着他,给他灌酒。
以前,她想不明白,沈行州这般倨傲的人,怎么会注意到平平无奇的自己,现在总算是明了了。
年橙走了过去,沿路端起了侍应生托盘中的酒,来到沈行州身边,替他挡酒。
烈酒入肚,年橙猛烈呛咳起来。
又出了糗。
原来,她连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好。
原来,想当一个贤妻良母也那么难。
沈行州双眼半睁,忙倒了杯水,递到递到她嘴边,轻轻拍着她,哄着说:“阿橙,张张嘴,喝点水。”
不知是胃里难受被呛出泪,还是心里真的悲伤,女生的眼角莫名流下了几滴泪。
从小到大,沈行州总是待她比亲妹妹还要好,可这里面,又有几分,是真的喜欢她这个人?
同桌的孙爷爷见两小口子如此亲昵,打趣道:“小州倒是知道疼自个儿小媳妇,可比我家那个傻孙机灵多了。”
整个大院的人,都知道钟沈两家订了娃娃亲,平日里,也没少调侃两娃。
听此,喝着水的年橙差点吐了出来。
以往,被提到这茬子事,她只会大窘,羞红着脸,然后,呆呆看着长辈们笑得开怀。
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哪哪都疼。
沈行州不该被困在她身边。
望着一桌的精明长辈,沈行州没有否认,颇为神气说:“平日倒是阿橙疼我多些。”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对他嘘寒问暖。
“阿橙醉了,我先送她去休息,晚点再陪各位叔伯爷爷继续喝酒。”少年揽过年橙后背,把她交给了在另一桌的年纭。
年纭见女儿醉眼迷蒙,心疼了,絮絮叨叨:“让你少喝点,少喝点,别那么实诚,谁的酒都去接。你哥在一旁,也不知道看顾着点,还好有小州。”
钟烨嘉被钟老喊去四处敬酒,此刻也是伏在了桌子上,眯着眼。
年纭看了钟烨嘉一眼,恨铁不成钢,“一个两个,都这么死心眼。”
年橙胃里难受,双手还着妈妈的颈,躲进了妈妈怀里,“妈妈,妈妈”
我该怎么办。
年纭愣了一瞬,转而心疼了,不喃喃了,“我的乖女儿,哪里难受,妈妈给你揉揉。”
年橙低声呢喃,“妈妈我头疼,想睡觉。”
年纭一个眼神,侍应生端了一杯醒酒茶,年纭喂着女儿喝了。
年橙靠在母亲肩膀,闭着眼,脑子异常清晰。
心像被人剜了般,疼得厉害。
同桌的辛钰珏并没有回来,被人提早接了回去,孟雅莉回到座位后,偷偷觑了眼年橙。
女生阖着眼,脸色红润,在妈妈怀里躲懒,撒娇,情绪没有任何波动,似乎之前只是一个小插曲。
孟雅莉松了口气,心里却想着那个无意间听到的八卦。
只觉得,这钟家姑娘,是真的反应迟钝。
回了家,年橙面容温和回了自己房间,黑夜中,手机叮一响。
发小群里,程白哥发了一句【生日快乐】,又单独发了一句【生日快乐】。
依旧是简单冷清的消息。
年橙抚摸着锁骨上还未摘下来的紫色宝石,眼角泛了泪。
她起身,打开灯,将项链放回首饰盒,锁在柜子的最高层。
然后,她坐在书桌前,拿出电脑,坐在窗边给程白哥写信。
以前,她都是在手机上发一大通文字,说些孙浩又惹了什么事,被孙爷爷追着打。自己在学校成绩进步了多少。抱怨物理有多难,数学有多难。学校校庆,邀请了往届优秀代表生发言,遇见了顾晴,她变漂亮了,进了娱乐圈
程白哥每次回她——
我这边一切安好,勿念。
要有多回的信息,便是学习上的指导,尽心尽力,又有说不出的刻意疏远。
可那项链,若非孙浩强烈要求,她是绝不会想碰如此烫手贵重的东西。
长大后的程白哥,她似乎不懂他了。
一整天心情起起落落。
年橙看了眼时间,过了凌晨,心里有事,忽然想给程白哥写信。
她写的含蓄委婉,话里话外,都在为程白考虑,有钱不要乱花,以后找工作,进社会,安家,娶嫂嫂等等都是一大笔开销,而她,对于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并不是一定要有,对她来说,那些都不重要,让他多爱惜自己,不要忘了冷了添衣,饿了吃些美食,空了出去转转等等。
总之,不要再像以前那样过得毫无烟火气,也该热闹点。
写完后,年橙点了发送,关了邮箱。
心中事了。
年橙看着群里的照片,眼泪濡湿了枕头。
终究,她在电脑上,重新填了志愿。
前几天,爸爸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阿橙,你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祝你前途似
伦敦跟京市隔了五个小时的时差,程白收到邮件时,正凝神细看《国际法》。
他是法学专业,辅修了国际法专业,每日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给自己留一点空闲时间。
看完信,程白眼神冷寂。
在“娶嫂嫂”三字上,他盯了很久,胸口沉闷的发疼。
嫂嫂?
程白自嘲,这辈子,她只怕都不可能见着了。
闭一闭眼睛,程白眼神忽然平静得可怕。
她是不是觉察了什么?
知道了他藏着的心思了吗?
所以,深夜不睡觉,婉转点醒他吗?
屋外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打在院中盛开的玫瑰上,房东老奶奶慌忙喊程白帮忙。
程白没有犹豫,转头扎入雨帘中,架起架子,拿着布盖上面。
细雨中,少年没穿雨衣,衬衫袖子撸起,露出结实的手臂,身影修长挺拔,侧脸线条坚毅。
房东老奶奶看着面冷心热的小伙,一时间又想起了自个老伴。
回屋后,她给程白倒杯威士忌,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暖暖身子。”
她说话带着伦敦口音。
程白轻轻甩了一下额前湿发,用英文回:“谢谢,我先收拾下。”
等他回到客厅,房东老奶奶慈爱地望了他一眼,继续喝着威士忌,望着院中的玫瑰。
屋外的玫瑰园,是她老伴在世时,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继续活着的唯一念想。
“桌上有牛排,土豆,你多少吃点,中午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身体要是垮了,搏得再多,也没用。”老奶奶碎碎念,年纪大了,总喜欢唠叨。
她老伴是得胃癌走的,看着小伙子饮食这般不规律,忍不住念叨。
程白静静吃着牛排,威士忌一口没喝。
自从上次过年时,他喝了一次酒,之后就再也没碰过了。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
午夜梦回,都是年橙的影子。
老奶奶许是喝了酒,话多了很久,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程白摇头。
又问有没有喜欢的人?
程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老奶奶又说:“既然有喜欢的人,为何不去追?对方有男友了?”
程白没说话。
老奶奶看了他一眼,说:“爱情是世上最美妙的东西,也是最残忍的。我那早逝的老伴,一开始不过是个混小子,但为了给我们好的生活,开始早出晚归,回家后也是坐在电脑前,不分昼夜,后来,我们有了钱,但他身体渐渐垮了”
其实,如果可以重来,她一定会告诉他,不要着急,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程白静静听着。
老奶奶又说了很多话,回房间前,说:“至少你们还能见到,真好。”
夜幕四合。
程白坐回电脑前,原先翻涌的忐忑不安渐渐消失了。
他又将email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看了几遍,发现年橙只是单纯心疼他。
担心他一个在异国他乡,没人照料,没人商量帮衬。
担心他乱挥霍,没有节制,以后没有钱成家立业,晚年凄惨。
程白松了一口气。
他打开手机,在微信重新点开猪猪头像,想跟她说他有数,对信托基金他有好好规划,也有在打工,有投资,想让她不要担心,转而又怕她知道后多想,担心他为生计发愁,生活艰难,最终只在对话框中输入——
哥哥知道。
*
年橙躺在床上,又困又累,浑浑噩噩,不知什么时候睡去的,早上起来,收到程白消息时,想他在睡觉,没有回消息。
沈行州出国的日子提前了。
因为钟父专门打了电话给沈家,考虑两人年纪还小,先不着急订下婚约,等沈行州回国后再说。
送沈行州去机场,年橙有许多话想说,有许多问题想问,静思了,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平静地晕开笑容。
机场上有沈氏的私人飞机。
沈行州穿着亚麻色的宽T,修长的黑白牛仔裤,一米九的高个子,站在清一色保镖中,格外显眼,十分俊俏。
登机前,少年转身,弯唇时不再淘气,不再像个长不大的娃娃,说些欠揍的话。
他笑着拍拍孙浩的肩,告诫:“别再欺负阿橙,让我知道你丫的在大学还给她气受,本少立马飞回来。”
孙浩本来泪奔,听此,瞥了一眼年橙,嘴唇抽动,迟疑了一下,含混说:“走你的吧,净瞎操心。”
沈行州笑,大眼睛直直望着年橙,他张开双臂,挑眉:“阿橙,我们要不要抱一个?”
宽敞的机场时不时袭来一阵热风。
年橙踮脚,抬起头,有些热的脸轻轻贴着沈行州的脸,蜻蜓点水。
“行州,祝你前途似海,我们来日方长。”
她微笑着,挥挥手,对着他,第一次说了谎。
会有来日吗?她似乎看不到了。
沈行州,愿你生羽翼,一化北冥鱼,再不受,家族制约。
那是2018年,公主和王子终究没能幸福地走下去。
阿橙怕那个高傲的,灵动的,矜贵的,恣意的少年,因被困在她身边,失了真性情,不知道真正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浑浑噩噩,与一个不爱的人,残度余生。
她更怕自己,在患得患失中,行不端,坐不正。
成为自己眼中最讨厌的那种人。
*
回去后,年橙忽然晕倒在了门口。
一旁孙浩本想质问她为何改了志愿,不跟他一起留京市,忽然发现年姑娘中了暑,醒来后,年姑娘双目沉沉,莫名其妙地,就病了。
这一病,病了很久。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普通的小感冒,喝点药,睡几觉就好了,可拖到了后面,没了生气。
有人说,可能是相思病,可要打电话让沈行州回来看望,或是把年姑娘送去沈行州身边时,年姑娘总能睁开眼,轻咳,然后微笑:“爷爷,我没事的,不要打扰行州哥哥,与他无关的。”
年姑娘正病着,众人不敢违了她的想法。于是送去医院,惊动了院士,全院大会诊了好几次,仍不见转好。
每天中西医药胡乱吃了几口,就又沉沉睡去。
年橙做了很多梦。
妈妈和哥哥坐在她床边,伴着她,说很多话,白天黑夜,寸步不离。
妈妈说:“还记不记得,回京市前,我们住在你爸爸的家属院,那里虽然没有大院子,却有棵老白杨,杨树下隔壁王奶奶养了一群鸡。”
年橙微微掀起眼皮,然后笑:“妈妈,阿橙记得,然后哥哥总爱偷偷戴着爸爸的黑色全盔,去偷王奶奶的鸡蛋,最后被老母鸡追着啄腚。”
钟烨嘉温和了眉眼,揉着她的头发,“你倒是记得清楚,还不是你说,刚生下的鸡蛋暖和,肯定好吃。”
年橙轻咳,不好意思地呵呵笑。
妈妈说:“妈妈还记得,每次你们垂涎王奶奶的鸡蛋时,她家孙子,就会傲娇着小脸,送来一篮子鸡蛋。”
“要不是他,我也不会到现在看到鸡蛋就想吐。”钟烨嘉无奈,也不知为何,那王家的孙子,送的实在是多,一连几个月,天天鸡蛋宴。
年纭红了眼圈,轻轻说:“阿橙,等你病好了,我们全家一起去南市,前些天,王奶奶家的鸡又下了一堆蛋,新鲜极了。”
年橙把脸伏在妈妈手掌,温柔笑:“好呀,妈妈,等我病好了。”
然后继续阖上眼,没有止歇地睡着。
钟老气极了,请了江湖上给类名医,甚至将佛寺中的大师也请了过来。大师一看,双手合十,“南无阿弥陀佛,施主忧思过重,药石无医,一切靠她自己。”
年橙不停咳嗽,偶尔微笑,说:“爷爷,我只是太累了,想睡觉。”江湖术士都是骗钱的。
暑假过了一半,孙浩收到了Q大的录取通知书,无事,天天往医院跑,看着年橙如花般的年纪,却面容枯瘦,心中所有的怒气都消散了。
他说:“小橙子,你能不能睁开眼,看看我。”
年橙眼睫轻颤,费力了,也没能睁开眼。
孙浩眼中,满是悲伤。
赌气了,又像是试图唤醒她。
他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半夜,似乎梦见了辛钰珏。她还是高高在上,低头讥讽:“年橙,你个懦夫!”
年橙迷迷糊糊睁眼,微笑点头,没有反驳。
她对一个人一见钟情,那人如明珠般熠熠生辉,而她平凡普通,于是,她没有了走向他的勇气。
隐约间,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清冷的松木香。
而后,一只冰凉的,节骨分明的手,贴在她额前,嗓音低沉:“阿橙,你不是总说想去看日出吗?哥哥带你去。”
程白哥,是你回来了吗?
年橙费力地睁眼看他。
一别经年,少年长高了,俊朗了,原本清瘦的身子壮实了不少,只是英挺凌厉的五官,多了一丝道不明的沧桑,下巴一层清茬。
似乎几天几夜没睡了。
“可以吗?”年橙眼中有了一丝光亮,可她没力气,很累很累,妈妈和爷爷,肯定不允许她离开医院的。
程白眉眼死寂,温和了语气:“可以。”
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女孩的手,一把将她拽了起来,背对着她蹲下了身子,“阿橙,上来。”
“哥,我重吗?”年橙趴在他背上,轻声问。
程白扯下了床单,像八爪鱼一样,将年橙死死地捆在他背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不重。”少年轻笑。
年橙也笑了。
站在门口的钟烨嘉和年纭,自年橙生病以来,没掉一滴眼泪,此刻,似乎觉得日子不多了,咽着泪。
钟老爷子面容疲惫,锐利地目光审视着程白,觉得他此举不妥。
程白明白钟爷爷的担忧,态度坚定,语气诚恳,“爷爷,您放心,我会带她回来的,健健康康的。”
话落,少年背着年橙离开了医院。
走的时候,钟家人看着程白,眼角泛了泪。
以前,都是年橙站在他面前,护着他,现在,对换了位置,是他站在年橙面前,护着她,纵容着她了。
走出医院,年橙发现天还黑着。
“哥,现在几点了。”她混沌地问。
“快四点了。”
“哦。”她又问:“哥,大学好玩吗?”
程白打了的,眉眼低垂等车。
不是很好玩。
“”他怕她没了活下去的兴致,说:“好玩。”
“那哥哥有看对眼的女生吗?”
年橙趴在他背上。
他的背如从前一般,宽厚又温暖。
“没有。”
“哦。”她阖上眼睛,双手摸着他下巴的清茬,又说:“哥,你是不是老了?”
程白怔愣,不由笑了,“胡说,我就比你大五个月,哪里老了?”
“你的胡子都长出来了。难怪还没对象。”女孩颇为嫌弃,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灵动的模样。
“”程白沉默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出租车开去了郊外的一座山脚下,山上有座观音庙,要爬2500个台阶才能到。
以前,年橙他们几人出去玩时,无意间发现的。
山体较偏,但到了好日子,祈福许愿的人不少,因为山顶的风光很美,有座阁,可以看到云蒸霞蔚。
程白重新将年橙捆在后背,往山顶走去。
天还未亮,沿路寂静清凉,听不见纷扰的人间,只有彼此间低低的呼吸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少年发出了喘息声。
“哥,我好困,别走了。”
程白漆黑的眸子盯着脚下,声音温和:“阿橙,不要睡,快到了。”
年橙嗯了一声。
这么高的山,他不嫌累,背着她,走的稳重,没有晃动一下。
女孩眼圈红了。
她亲眼目睹了他的遭遇,知道他曾经九死一生,而自己安稳平和了十几年,一点挫折就要死要活,与他的坚毅相比,更自行惭愧。
可她没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该往哪走,该怎么办。
到达山顶时,金色的朝阳透过薄云,把它的光芒洒向人间,微风乍起,山顶云海跳跃,搅起满山碎金。
年橙靠在程白肩膀,听着风簌簌地吹,看着山景,心境稍稍平和了。
“哥,这一年,你为什么不回家?”年橙淡淡开口。
程白冷峻的侧脸僵了一下,不想再对她撒谎,也不想告诉她实话。
于是,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爷爷他们很想你,以后,多回家看看。”她平静说着。
“好。”他说。
山风有些大,程白背着年橙进了观音庙。观音庙规模不大,却有留宿的客房一间。
程白问了年橙意见,年橙想在这呆一呆,静静的,于是与寺庙的住持打了招呼,又跟家里报平安。
年纭知道他们要山上住几天,便差钟烨嘉送些日用品上山。
一连住了几日,程白寸步不离地守着年橙。
她睡了,他就去宝相庄严、烟火缭绕的泥坯神像面前,虔诚跪拜,然后,又回到她身边。
转弯,住持正要给他们送饭,见了他憔悴容颜,叹了口气:“施主,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你这般作践。”
程白嗤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年橙正清醒了过来,听了两人对话,淌了泪。
程白打开门。
年橙微笑着看他,眸光专注而温柔。
“哥,我想回家了。”她说。
作者有话说:
有在努力写,大纲早列好,不会断更,只是更的慢,感谢大家支持
接下来会来甜甜日常啦
第30章 照片里的女
伦敦
盛夏的晨光照在一栋栋庄严肃穆的教学楼上,偶尔几个学生叽叽喳喳地进入教室。
“小白,你就没觉得自己身上少了点什么?”袁涛在开课前三分钟踏入教室,坐在程白身旁,笑得贱兮兮的。
两人从大学第一天认识开始,袁涛就没少调侃程白,只是每一次,程白都不接他话。
程白依旧翻看电脑中的资料,说:“教授就快进来了,有什么话就快说。”
“小白,你就不能配合我一次,好奇问一句”袁涛怪叫,从包里取出一个皮夹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摇了摇,“这也不要了?”
程白掀起眼皮,黑眸一滞,伸手要拿回来时扑了个空。
袁涛往后一靠,另一手揽过他肩膀,好奇问:“照片里的女生是谁?”
他和程白住在同一栋房子不同房间。
程白今早出门时,院子里的水管坏了,房东奶奶让程白帮忙修了水管,等程白修好去学校后,才发现他丢了皮夹,于是对袁涛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把皮夹带给程白。
但程白平日里很细致,很少有落东西的时候,袁涛不确定这是不是就是程白的皮夹,于是打开一看,发现里头有一张女生的照片。
女生穿着校服,长长头发扎成马尾,眉眼含笑,秀美得像一幅江南水墨画。
袁涛越说越兴奋,“我说你怎么对庄芳怡那么美的系花都没心动,感情你是早就有了家室,我若告诉他们,你早就名花有主,又该有一大片女生要失恋了”
“你觉得以我们两人现在的姿势,他们是信我名花有主,还是信我俩是同性恋多些?”程白不回,眯眼反问。
教室人不多,两人的说话声虽然不大,还是引来了坐在前几排的庄芳怡注意,从她视线看去,袁涛搭着程白的肩膀,下巴都快抵在程白锁骨上了。
袁涛顿时弹开,注意到了庄芳怡的视线,拼命摆手示意:我是直的。
庄芳怡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往日里,袁涛总爱调侃程白是个冷血无情的书呆子,又或时不时问他是不是同性恋?身体有疾否?为何对女生不感兴趣?等等。
现在回旋镖飞回自己身上,袁涛有苦说不出。
程白趁着袁涛分神之际,拿回皮夹,放好后又面色平静地看起了资料。
袁涛反应过来,暗暗懊恼,又不甘心,再问:“照片里的女生是谁?”
程白默不作声。
教授此时走了进来,简短说了几句开场话,便开始授课。
课间,袁涛抱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势,刚想开口,程白淡淡说:“是我的妹妹。”
语气认真严肃。
他不想让任何人拿年橙消遣。
袁涛愣了一会,“你俩也不像啊,你这么凶,一看就没人缘,你妹妹却长得那么水灵灵的”
自言自语中,袁涛若有所思:“你上次请假回家,是因为这个妹妹?”
想起程白得知妹妹病了的时候,那吃人的双眼,他不由一阵寒颤。
再想起程白回来时一副被妖精吸光了精气的模样,他又不由唏嘘。
谁家好妹妹这么作践哥哥的。
可照片里妹妹,乖的不行,铁定是程白自己作的。
程白听而不闻,但又觉得烦了,说:“这是本次交流学习的最后一堂课,等会还有考核试题,你确定还要聊这些?”
政法大学设立了助学金,用于品学兼优的学生寒暑假期间赴韩国、香港、英国等海外名校交流学习。
本期的各项学习课程接近了尾声,结业考核也不是过家家,需要真才实学,若过不了,则取消今后的出国留学报名资格。
袁涛熊熊燃起的八卦之心登时萎了,贼兮兮说:“等会考试我做你旁边?”
程白押了几个案例题袁涛,让他自己琢磨。
袁涛喋喋不休的嘴终于消停了。
程白一只手放在桌下皮夹上,渐渐蜷握。
*
年橙大病初愈后,每天吃好喝好睡好,也养了只烟灰色与雪色相间的波斯猫,叫奥利给。
年橙本想叫雪球的,恰巧遇上程白每周六中午打电话过来,便问了他的意见。
程白看了猫猫的照片后,又觉得年橙小时候也爱吃奥利奥,脑中不自觉地出现之前无意间看到的一个视频,于是一本正经地说:“奥利给?”
年橙怔了一会。
这个‘奥利给’的视频她在2016年也看到过,是加油的意思。
以前的程白几乎不会开玩笑,也不会这么前卫,如今忽然玩起了梗,她很想看看那张肃穆凶厉的脸说起‘奥利给’时,是什么表情。
年橙小脸上不由浮起笑容,一下一下顺着猫脊,说:“你以后就叫奥利给了啊。”
那头的程白,听着手机里温柔的嗓音和猫咪温顺的叫声,脑中不自觉浮现青青草坪上,年橙欢快地逗着猫,岁月静好。
事实也是如此,大多数时候,奥利给温顺可爱,只是偶尔黏起人时不分场合。
“再捣乱,我把你关门外了啊。”看着理好的衣服再次被翻乱,年橙佯装生气,瞪了一眼小猫。
小猫哀怨,趴在窗台,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年橙。
“学校不让养宠物,我没法带你一起去。”年橙撸着猫毛,轻叹一声。
小猫仰头,喵——,还是不同意。
“东西收拾的怎么样了?”敲门声响了几声,年纭走了进来。
年橙看着乱糟糟的行李箱,呵呵笑:“哦,快啦。”
“真不用妈妈陪你一起去报道吗?”年纭收拾起床上的衣物,眼圈泛红,放心不下,说:“这是你第一次,独自出远门。”
年橙走了过去,轻轻抱住了妈妈,微笑说:“妈妈,我长大了。”
之前是她犯浑,放着好好的钟家公主不当,让大家操心难过,更是让那个她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少年又产生了寻死的念头。
也让她明白,她的生命真的很可贵。
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一条命,而是两个人,一条命。
“再说了,爷爷出市,需要层层审批,关关把控,费钱费力,你和哥哥也是,你们往那校门口一站,信不信第二天,你女儿就在学校出名了。”年橙没说大话。
年纭本就是少时出了名的钢琴家,钟烨嘉本就长得温润如玉,气质卓然,上了大学各类奖拿到手软,期刊上总有他的介绍。而她也真不想一进大学就搅动风云,看着众人期盼羡慕的眼神渐渐变得惊讶,平淡,讥讽,最后他们发现声名显赫的后代,其实也不过如此。
如此普通,平凡。
虽然她安定平和地接受了自己的平凡,但她也不想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困扰和麻烦。
年纭还是不放心,说:“小白交流学习要结束了,他来接你。”
钟家人现在是彻底认可了程白,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家人般信任。
程白模样上层,待人接物有礼周到,从不逾矩,能力出众,对年橙更是视为亲妹妹对待,比钟烨嘉还要上心细致。
有程白陪着入学,年纭才能稍微放心点。
年橙抬眸,糯糯说:“还是不要”话还未说完,对上妈妈不容商榷的眼神,年橙垂眸,乖乖听话。
嗳,程白哥也是个学校风云人物。
出发那天,孙浩和郑淑琪来机场送年橙。
VIP等候室里,郑淑琪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掉,“年橙,你个大骗子,说好一起上大学呢。”
孙浩躲了一个暑假,再见面又是那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小橙子,想家就打个电话,老子立刻200码飙过来。”他说。
年橙温柔地,轻轻地,抱了他们。
“对不起,琪琪。”她软糯糯的道歉。
转头,杏眸莹亮地望着孙浩,打趣说:“我可不敢劳驾孙少。”
郑淑琪擦了眼泪鼻涕,骄傲说:“我才不要原谅你。”
年橙握着她手,悄悄说:“那如果,我给你发你偶像的一手资料呢?”
“好吧,那我就原谅你这一次。”郑姑娘大度地挥挥手,“你走吧。”
孙浩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年橙的小脸蛋,“老子永远是你娘家人,再说不敢,我真揍你。”
年橙也像小时候那样,用力一掐孙浩腰上的肉,嘟着嘴:“都说了,不许揉我脸!”
孙浩笑得更开心了,把紫色短T往上一露,“嘁,爷大度着呢,任你掐。”
登机时间快到了,年纭走上前,又嘱咐了几句。
年橙乖乖点头,最后微笑着,挥挥手,踏上了去往南方的旅程。
*
九月初,沿海城市还很炎热。
年橙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特意拿手机P了航班时间,只是没想到,眼尖的程白还是发现了。
人流如织的机场,程白修长挺拔的身躯一眼显目。
他真的拾掇了自己,利落的黑发垂落,微微遮住浓烈的眉眼,皮肤白皙精巧,灰色短袖衬衫里搭着白色短T,斯文感弥漫。
站在繁华高大的机场,年橙有点怕生,看到熟人,她弯了眉眼。
“程白哥。”嗓音清甜。
那青年也看到了年橙。
凌厉地眉眼扫过人海,视线稳稳落在年橙身上。
没由来的,年橙感觉有电流穿过身体,心也怦怦地飞快跳动。
想起自己用假图骗了他,改了航班时间,她忽然不敢和程白对视,错开了视线。
程白信步走到年橙面前,弯腰接过年橙手中的行礼箱。
年橙心虚地垂着头,注意到行李箱手把上的手。
青筋有力的手握紧着,骨感强烈,指甲干净,真的很漂亮。
她一时出了神,未注意到头顶那道骇人的视线。
程白始终静静凝视着她,眉眼冷冽,只是转瞬间,目光沉沉。
“我给过你机会了。”他心里想:“是你自己要来的。”
“走吧。”青年深吸了一口气,走在前方,沉静说:“在我这,你永远可以做自己,不必撒谎。”
年橙回神,挽起他结实手臂,撒了娇,“哥,你不骂我?”
程白面色平静,轻嗯一声。
“那你把这个戴上。”年橙翻出包里的口罩,踮起脚,给程白戴上,笑嘻嘻说:“我怕同学们都被你迷花了眼。”
作者有话说:
我也没想到,年关好忙,看到你们的评论,码字动力杠杠的,但是执行力就嘻嘻嘻嘻嘻,最近年会,聚会,排班,家里大扫除等等,我也是没想到会这么忙,我的锅,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收到红包,要是没有,评论区留言,挨个送,感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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