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生日很快就到了, 他向来对这一天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小时候,父母几乎不会给他过生日,后来和杨霖在一起后, 也是他给对方过,而自己的生日,总是在过去两天才想起来,然后杨霖去街边随便买个蛋糕草草应付一下。
久而久之, 那一天也就变成了他本就苦闷的人生里无关紧要的一天。
直到今天早晨, 裴渊起床照常往旁边一摸,结果摸了个空,看起来似乎走了很久了。
向来不会早起的谢望舟, 这次似乎起的格外的早。
裴渊刚走到餐厅, 就看见谢望舟端着一个丑丑的小奶油蛋糕从厨房走了出来。
蛋糕不大, 奶油被抹得坑坑洼洼,边缘甚至还有几道没刮平的痕迹, 像是反复补救过许多次。最上面用奶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Happy Birthday”,字母大小不一, 有几个还挤在了一起。
谢望舟端到裴渊面前,弯着眉眼笑起来。
“生日快乐。”
裴渊的目光落在那个有些笨拙的蛋糕上,怔怔地看了好几秒。
才想起来, 今天是他的生日。
“发什么愣啊,裴渊。”一大早就下厨的谢大厨难得有点紧张,“我跟着教程做出来的, 尝尝味道怎么样。”
“很好。”裴渊声音轻微发颤, “味道一定很好。”
“喂, 你还没尝呢。”谢望舟做到裴渊旁边,托着下巴笑眯眯道, “裴律师可要实事求是啊。”
裴渊挖了一口。
嗯
有种谢望舟打翻糖罐子的感觉。
他缓缓抬起眼,对上谢望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对方一脸期待地望着他,虽然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里大有一种你要是觉得难吃你就完了的表情。
裴渊昧着味觉咽了下去,然后昧着良心夸赞道:“好吃。”
其实抛开太甜这一点,整体还算不错。
蛋糕胚烤得很松软,奶油也很细腻,能看出来做的人花了不少心思。只是第一次掌握不好糖量,才让甜味压过了其他味道。
趁着谢望舟起身去厨房拿餐具,裴渊不动声色地端起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水,这才觉得嘴里那股甜味淡了些。
“你不吃吗,望舟。”裴渊企图让谢大厨自己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把蛋糕递过去一点。
“不吃,晚上闻笙请客,去他家里吃,说是庆祝你生日,这会少吃点,宰他一顿。”
他说得一本正经,丝毫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其实谢望舟早晨四点就就爬起来折腾这个蛋糕了。
做了不少失败品,奔着不浪费的原则,全进了自己的肚子。
他觉得自己接下来至少一年都不能直视奶油蛋糕这种东西了。
不过要宰陆闻笙也是真的。
相比于只会照着教程摸索的谢律师,和只擅长做些简单家常菜的裴律师,陆闻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厨。
只可惜陆大厨只做给他弟弟吃,谢望舟一年到头来吃到的都甚少,上一次好不容易蹭到一顿,最后还被陆闻笙坑着接受了裴渊。
想到这里,谢望舟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正在努力解决蛋糕的裴渊。
突然觉得,缘分这种东西,实在奇妙。
似乎就是从那顿饭开始,裴渊一点一点走进了他的生活。
他们从最初的针锋相对,到后面习惯他的存在,再到如今,他已经无法想象自己的生活里没有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可仔细想想,也许并不是从那里开始。
其实更早。
早在十六岁的那个夏天。
那个谢望舟以为早已被时间掩埋,却在多年以后重新回到他生命里的夏天。
他踩着满地阳光,走进钢琴房,遇见了裴渊。
他和裴渊在初夏相遇,在盛夏分别,最后又在暮夏重逢。
原来有些人,兜兜转转,走过很长的路,最后还是会回到彼此身边。
这么说起来,陆闻笙也算他们半个红娘。
想到这里,谢望舟在看到陆闻笙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得莫名其妙。
陆闻笙看了他一眼,显然不能理解他突然冒出来的傻笑。
他抬手拍了一下谢望舟的脑袋。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谢望舟回过神:“啊?”
“……”
陆闻笙无奈地看着他。
“给裴渊准备的礼物,在我弟那里。他去帮你们拿了。”
谢望舟这才反应过来,笑得更明显了几分。
“陆大律师这么慷慨?”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谢了。”
陆闻笙懒得搭理他的调侃:“少贫。”
他这次准备了两份礼物。
一份,是送给谢望舟和裴渊两个人的。
是一对情侣手表。
牌子和之前陆今朝送给他的那一块一样。
另一份,则是单独给裴渊准备的。
一份《合伙份额转让协议》。
陆闻笙看着裴渊,神情认真起来:“裴渊,我现在正式邀请你,成为我们律所的第三位合伙人。”
裴渊低头翻开协议,粗略看了一遍。
陆闻笙将自己手里的部分股份,以远低于市场价值的价格转让给了他,他这是占了一个大便宜。
裴渊合上文件,几乎没有犹豫:“这不合规,闻笙,这个律所是你和望舟一起建立起来的心血,我不能”
“有什么能不能的,大老板和二老板都没意见。”谢望舟打断裴渊的话,揽过他的肩膀,“再说了,你能力又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些你得之无愧。”
说完,他拿过合同,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还不忘点一次陆闻笙,试图让陆闻笙也鼓励一下裴渊:“闻笙,你不说点什么吗,至少鼓励鼓励我们裴大律师啊。”
“我说合适吗?”陆闻笙用带玩味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鼓励的话以后你们两口子自己偷摸说去吧。”
然后陆闻笙伸手捂住陆今朝的耳朵,这才继续对谢望舟说:“”在床上也可以说哦。”
裴渊脸上一红,谢望舟倒是笑的意味深长:“好说好说。”
谢望舟趁着陆闻笙去厨房端菜的时候,凑到陆闻笙旁边,压低声音提醒道:“说好的,帮我灌醉裴渊,今朝的新专辑我包一百张。”
“成交。”
谢望舟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摩拳擦掌,已经开始期待今晚的计划。
上次是他也喝醉了,才给了裴渊可乘之机,这次他绝对要把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但是他没想到,裴渊这厮酒量怎么这么好!
陆闻笙都快喝趴下了,裴渊怎么还屹立不倒。
差一点都要把陆今朝折进去了。
这怎么成。
陆今朝身体不好,不能多喝酒,这要是喝多了,陆闻笙少说也要扒掉他层皮。
无法,谢律师只能自己上了。
就是谢望舟的酒量也不怎么好就是了。
再加上这几天没睡好,脑子也成了一团浆糊。
他把头埋进裴渊的脖颈处,不安分地蹭来蹭去。
“裴渊……”
他低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
“我们回家好不好。”
裴渊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浮起一点无奈的笑意。
“好。”
他小心地将谢望舟扶起来,让他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临走前,裴渊又有些歉意地看向陆今朝。
“不好意思,今朝,我们先回去了。”
陆今朝摆摆手。
“没关系。”
他刚费力把自家喝醉的哥哥安置到沙发上,转头看向裴渊时,忍不住笑了一下。
“裴渊哥,我给你们叫了个代驾,已经等在楼下了。”
裴渊点点头:“谢了。”说完他把谢望舟架起来,有些抱歉地看向陆今朝:“不好意思,今朝,我们先回去了。”
陆今朝还想把两人送到楼下,刚起身就把陆闻笙揽住脖子往怀里带。
“哥哥。”陆今朝看裴渊把门关上,轻轻给了陆闻笙一巴掌,“不送送他们吗,显得我们很没礼貌诶。”
“和他们要哪门子的礼貌。”陆闻笙被打了也不恼,眼神清明,看不出来一点喝醉的样子,“走了,回去睡觉去。”他把陆今朝打横抱起,回了房间。
陆闻笙是没醉,但酒量不好的谢律师就不一定了。
他赖进裴渊怀里,伸手环住裴渊的脖子,整个人一点一点地往上凑。
像只讨亲的小猫。
裴渊看着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个念头。
所幸两人已经到家了,谢望舟这个样子也只有他能看到。
他给谢望舟换好衣服,刚要把人塞回床上。
也许是动作太大,让谢望舟恢复了那么一点点理智。
“等等,我的礼物还没送。”
谢望舟从床上爬起来,从床头柜那里摸索出一个牛皮纸包。
是的,牛皮纸包。
时至今日,裴渊对谢望舟的审美认知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谢望舟尚不知裴渊又对他下了什么定位,他颇为得意洋洋的开始从牛皮纸包里取东西。
首先是一沓合同。
“裴渊,这是我所有的资产,你签个字,以后我们不分彼此。”
“望舟,这不行。”要是放在他在海宁市的时候,他和谢望舟资产不相上下的时候,这份协议签也就签了。
可现在不一样。
但现在,虽然律所归还了裴渊的违约金,但这个相比于之前裴渊赔客户的,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如今的他,远远比不上谢望舟。
一个是坐拥律所的谢老板。
一个是重新开始的裴律师。
“你不爱我了。”醉酒的谢望舟比平时更加直接,一大顶帽子扣下来,直叫裴渊喊冤。
“我哪有!”
“那就签!”谢望舟把纸笔拍到裴渊怀里。
看着谢望舟大有一种你不签,我就和你分手的架势,裴渊只得接过:“我明天把我的资产也整理一份。”
“那是自然。”谢望舟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紧接着,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从牛皮纸包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一本相册。
谢望舟把它塞进裴渊怀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裴渊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那是五岁的谢望舟和他的合照。
旁边还有一行字:‘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裴渊。’
他们五岁的时候怎么会有合照。
他往后翻看,从五岁到现在的二十八岁。
几乎每一年都有一张合照,每一张旁边都有一行小字。
最后一张是他们在香山的那张,看来谢望舟是找那个女孩要的。
图片旁边只有五个字:‘和爱人裴渊’
裴渊指尖微微停住。
“我从许愿那里学会的p图技术,至于你小时候的照片,是从你舅舅那里拿的。”谢望舟突然觉得自己的礼物有些寒酸,“我本来是想要你十六岁之后照片的,因为那个时候我每年都会找一个地方自己出去旅游,我想把你放上去,就好像我们那些年一直在一起,结果问舅舅要照片的时候,他说”
谢望舟顿了顿,继续说道:“他说你几乎没有朋友,他给我看了你五岁的照片,很可爱的一个小孩子。”
“但眉毛却是皱起来的,是那个时候,那对夫妻就对你严格要求了吗?”
裴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小时候的记忆过于遥远和痛苦,于是裴渊选择了遗忘。
“没关系嘛。”谢望舟拍了拍裴渊的脑袋,“这些地方我们再重新去一次嘛。”
他指了指照片旁边空白的地方:“这个地方就放我们现在再去那些地方的合照,我们以后一年去一个地方,能去二十三年呢。”
谢望舟笑起来:“够我们慢慢走很久了。”
“我们一起去。”裴渊轻声道。
“那当然了。”
看着裴渊还在翻阅,谢望舟突然恶从胆边起。
他一个虎扑,扑倒裴渊。
“不给看了。”
裴渊猝不及防,被他压倒在床上。
谢望舟理直气壮地把相册从他手里抽走,放到一旁。
“相册看完了。”
“接下来——”
他眨了眨眼。
“该看我了。”
谢望舟低下头,温热的呼吸落在裴渊颈侧。
柑橘的清香混着淡淡酒气,若有似无地缠绕在鼻尖,让裴渊原本压下去的醉意,悄然又翻涌起来。
早些时候喝的酒,直到此刻才开始起作用,顺着血液流过四肢百骸,连带着那些刻意维持的克制,也一点点松动。
谢望舟吻上裴渊的唇,手落在裴渊的腹部,不安分地摸来摸去,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一点点消磨对方的理智。
裴渊垂眸看着他,眼底的情绪翻滚,刚好被闭眼的谢望舟错过。
他抬手握住谢望舟的肩,微微抬起头,回应着谢望舟,舌尖划过谢望舟的虎牙,等待着他的松懈。
就在谢望舟以为自己能得逞的时候,裴渊腿下手上一起用力。
几乎就在一瞬间,战场变换了形势。
谢望舟只觉得眼前一晃,等回过神时,已经被牢牢困在裴渊身下。
他看谢望舟似乎还要再动,裴渊趁热打铁,另一只手扶过谢望舟侧脸,嘴角微微向下撇,故作委屈道:“小舟,疼疼我,可以么?”尾音拉长。
这是裴渊第一次对他撒娇。
谢望舟哪里能招架得住。
他闭上眼,认命搬地伸手环过裴渊的脖子,把人往怀里一带。
“裴渊,你记住。”
“我爱你。”谢望舟咬在裴渊的锁骨上:“你要是不爱我,你就死定了。”
裴渊没有说话,他托起谢望舟的身子,用力之大,似乎要把对方嵌在自己的身体里。
细密的吻落在谢望舟的脖颈处,裴渊像是一个找到神明的信徒,最后紧紧依偎在他的神明身边,虔诚道:“你是我失而复得的珍宝,小舟。”
月光透过薄纱,轻轻柔柔落在他们身上,地面上的影子互相缠绕交融,最终一起汇入名为‘爱’的汪洋。
从此,他们甘愿溺毙其中。
两人不用上班,自然是睡到日上三竿。
裴渊起的时候,谢望舟还在睡。
两人昨晚折腾的太晚,周围还是一片狼藉。
裴渊轻手轻脚地起身,本想先收拾一下,却刚走下床,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动静。
下一秒,圆圆已经摇着尾巴扑了过来。
“嘘。”裴渊紧急撤回一个圆圆的叫声,“别吵醒你爸。”
被裴渊握住嘴的圆圆尾巴晃来晃去,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一点也没有想安静下来的意思。
裴渊看着它这副兴奋的模样,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圆圆已经三天没有出去遛弯了。
难怪一大早就这么精神。
“我松开你,你别叫,我简单收拾一下就带你出去,顺便买个早饭,同意你就点点头。”裴渊点了点圆圆的额头。
圆圆盯着他看了几秒,乖乖点了点头。
裴渊这才放心松开手。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谢望舟还睡得很熟,眉眼舒展。
裴渊笑了笑,把正在熟睡中的小船抱上床,生怕谢望舟起来孤单。
外面的阳光正好。
久未出门的圆圆一踏出去,就兴奋得不得了,撒开腿往前跑。
“慢一点。”裴渊跟在后面,无奈地提醒,“别踩到不该踩的东西。不然你爸又要骂我们两个。”
圆圆回头看了他一眼,呜咽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但最后还是乖乖跑回了裴渊身边。
裴渊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样的早晨,他还会过很多年。
他买好早点回去的时候,电梯刚打开。
就看见穿着睡衣,抱着小船的,在等他的谢望舟。
谢望舟举起小船:“小船,快咬你爹,睡了就跑。”
“去给你买早点了喂。”裴渊无奈笑道。
小船从谢望舟手中挣脱下去,却没去咬裴渊。
而是凑到圆圆旁边,一猫一狗不管两位幼稚家长,自己跑回家玩去了。
“小没良心的。”
吃完早饭后,谢望舟把裴渊拉到沙发上。
“裴渊,昨晚你还有最后一个礼物没有拆呢。”
谢望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裴渊似乎猜到里面是什么了,他心跳的飞快,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两枚铂金素圈。
他伸手将其中一枚拿起来,放在阳光下仔细端详。
铂金的光泽很温润,戒圈外侧似乎刻着一些细小的纹路。
那是一艘小小的船。
旁边还有几道简单的水纹。
小船随着水波向前,好像在朝着某个方向航行。
戒指内侧刻着一串数字。
09.7.30
裴渊怔住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十六岁的盛夏。
在那家钢琴店。
裴渊握着戒指,久久没有说话。
谢望舟坐在旁边,看着他的反应,忍不住笑了一下。
裴渊抬头看他。
许久,才低声问:“你之前就是在忙这个吗?”
“很辛苦吧。”
“也没有啦。”谢望舟眨了眨眼:“就是觉得……”
他低头看了一眼戒指:“就是觉得我们错过了那么多年,总得把那些重要的日子,一个一个补回来。”
裴渊将其中一枚戴在自己手上,又牵过谢望舟的手,将另一枚轻轻套上他的无名指。
两枚戒指在阳光下交相映着,像是在替他们把那些错过的岁月,重新连在一起。
而那些他以为自己独自走过的漫长岁月,其实从来不是一个人。
而那个人跨过漫长的时间,终于走回他的身边。
“裴渊,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我们一起弹得那个曲子吗?”
“《献给爱丽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裴渊的手:“我前段时间学会了,我们再弹一次。”
两人坐在钢琴前,时隔十二年,裴渊又重新握住了谢望舟的手。
音符在两人的手下再一次连成线,跨越了十几年的时间,终于在今天完整地落到了他们之间。
那首曾经属于相遇的曲子,等到了属于他们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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