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知道这个任务听上去过于离谱,谧尘的态度缓和了许多,它缓缓落下,停在血色河水之上,人模人样。


    “我知道你现在杀不了他。”


    “老实说,我也很好奇红血者到底有什么特殊力量。”


    所以它一直在观察。


    随着它的话语,血河的水面开始缓缓上升,顷刻间没过了岸上人的脚背。


    游弈连退三步,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也没感觉我有什么特殊力量。”但凡是有点特殊力量,他也不至于一直这么被动了。


    可谧尘没有给他再后退的机会。


    伴随着风中游荡的笑声,暴涨的河水猛然间吞没了他,在失去意识前,游弈听到谧尘最后的声音。


    “可这是吾主的吩咐。”


    “既定的死亡不会消失,唯有死而后生……”


    “去吧,去找到他,杀了他。”


    ……


    游弈是在一片荒芜之地醒来的。


    土地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远远看着好似天地都熔到了一起,像一块密不透风的钢板。


    一种巨大的恐怖感自脑海中凭空生出。


    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回家的问题了,他不禁开始思考,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是活人待的地方吗?]


    g42惊讶的声音唤回了游弈的神志。


    对于未知的恐惧消失了不少,他觉得如果没有翻老师,自己恐怕很快就会迷失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


    游弈环顾一圈,讷讷吐出几个字来。


    “看起来不像。”


    周遭很空旷,他在原地驻足了一段时间,直到远处有几个灰点出现。


    又等了会,景象逐渐清晰。


    是几名通身灰色的人正在行走。


    为首的是一个手里牵着个孩童的老人,其余的人打扮各异,但年龄看上去都不大,因为所有人都像是退了色的老照片,一时之间倒是分不清它们是殊色血种还是灰血人。


    一行人从远处出现,靠近,又越过了游弈。


    就在游弈迟疑着要不要开口的时候,为首的老人忽然回过头,笑眯眯望着他。


    “还不跟上?一会迷路了就麻烦了。”


    对上老人和善的眼神,游弈低声询问:“去哪?”


    “当然是回家。”老人说完,便转过头去,牵着孩童继续向前走。


    g42听到这突然支棱起来。


    [我怎么感觉这里特别像旧虚……]


    “旧虚?”


    [大概就是类似于世界的背面?]


    g42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这个概念。


    [正常的时间是前进的,而旧虚代表的是过去,所有的过去……这是我资料档案里的一个标题,我的创造者应该对此很感兴趣且仔细研究过。]


    见游弈听的一脸茫然,g42试图用更容易理解的比喻。


    [就好像你老家,死人要去天堂。]


    [只不过这里不止人有灵魂,很多东西也有灵魂,所有生命体的所有的一切最后都会回归旧虚。]


    游弈想反驳,但穿越的事情差点把他的无神论信仰击碎,他也有点拿不准了。


    [不过这只是与描述中的旧虚有相似处,并非一模一样。]


    “确实,不然照你这么说,这里得被过去塞得满满当当才是。”游弈也觉得这里不像。


    但对话间,老头已经走远。


    考虑到周遭再没有其他的人和物,游弈最后还是一咬牙跟了上去。


    异变出现在他跟上队伍的一瞬间。


    周遭虽然还是褪了色的状态,却多了许多东西,很凌乱,从砂锅漏斗到牛皮卷轴,应有尽有。


    老人原本空置的手中多了一只像弯钩一样的虫子,正左右扭动着,似乎要挣脱他的控制,而老人毫不在意,正给他牵着的幼童讲解着。


    “这是锐钩,它最喜欢食金属,越坚硬它越喜欢你别看它这么小小的一只,它一晚上就能吃空一条船……”


    “这是绪虫的卵,它幼年体吃脑子,什么脑子都吃,不过它吃得慢,要藏起来吃好几天。”


    “这个啊,这东西可不能碰……”


    他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一些七零八落的知识,也不管身边的小孩到底能不能听懂。


    游弈在一旁跟着,也听了一耳朵。


    很快,他就从老人与这些人的对话中提炼出了一些信息。


    老人是一名德高望重的学者,曾经在森山皇帝手下工作,专门研究异生体,门生无数。


    而当他靠近并跟随队伍里的其他人时,周遭的一切又有了新的变化。


    有的人周围都是武器,有的人周遭摆着书籍,有的人身边有不少小动物,而当他离开这些人,异像就会消失。


    [这里确实不算真正的旧虚,记载的只有亡者生前最重要的事情。]


    g42观察过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最后面那个人你怎么没跟过去看看?]


    听到g42的提示,游弈转过头,忽然发现队伍的最后多了一个人,是个浑身被披风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高个男人,面容隐没在兜帽下方,无法看清。


    “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游弈眉头微皱。


    多出来的一个人就好像凭空出现,又好像存在感太低所以刚刚被绕过了。


    不过不等他做点什么,老学者就停下了脚步。


    “我到地方了,你们去找你自己的归属地吧。”


    他松开了牵着幼童的手,继续说:“我明天会再次上路,如果迷路了就等我去找到你们。”


    路过游弈的时候,老学者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摇着脑袋脱离了队伍。


    接下来的路,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


    有人找到了归属地,有的迷了路,唯独坠在最后的那个男人还在。


    游弈试图去探究这人的身份,他尝试着跟随在这人身后,但周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g42和游弈甚至都怀疑这人是不是谧尘假扮的。


    走了不知多久,游弈走的又饿又渴。


    他不像老学者那些人,早死了很多年,现在只剩下灵体意识,不需要进食补给,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再这么下去真的要完蛋了。


    他怀疑谧尘在报复他。


    就在游弈觉得自己的体力已达上限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座宏伟庞大的陌生建筑。


    男人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直勾勾看着游弈,滑落的兜帽露出了他棱角分明的俊美面容。


    “你的归属地到了。”


    他眼尾微挑,似笑非笑,似乎在等待着游弈做出某种决定。


    游弈却看着对方的黑发黑眼,愣在原地。


    这里的人大多是一头灰毛,殊色血种的头发更是像杀马特似得五颜六色,突然看到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人,他内心十分感动,有一种见到老乡的亲切感。


    等游弈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内容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建筑里了。


    建筑内空旷寂寥,四处散落着人骨,最中央竖着巨型十字架,一个穿着鳞纹黑金铠甲的人被左右两枚巨大的钉子钉在十字架上面,繁复的黑色甲胄遮住了这人的面庞,但游弈忽然就明白过来,这人就是拜厄斯,是谧尘让他杀的人。


    地上放着一把剑,带领他来到此地的人不知去向。


    所有的准备都在告诉他:


    去吧,去杀了这个人。


    杀了他,你就能离开这里,获得无上力量,如果不这么做,死的人就是你。


    游弈想到结果,舔了舔因缺水而干涩的嘴唇。


    死亡的气息弥漫开,空气几乎要凝固。


    他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将地上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剑捡了起来。


    [还好这人看起来快死了,应该不难杀。]


    g42表现的很是乐观,不管游弈做什么它都很支持。


    [只要把他杀了,谧尘应该就会放你出去……唉?你在干嘛?]


    只见游弈拎着剑走到十字架前,先是用手敲了一下黑金的头盔,听着骨节与金属发出碰撞声,随即又开始用剑柄去撬钉子,嘴里还不断嘟囔着。


    “就你叫拜厄斯?”


    “我受够了,该死的,赶紧毁灭吧!”


    说着,他将钉在铠甲右手掌心的钉子给撬了出来。


    “你随便吧。”


    “想毁灭什么都可以。”


    来到异世界两周,游弈因为红血,一直在被特殊对待。


    流渡、施盎瑟、亚蓝克、灵途、谧尘、森山皇帝……所有的人都想控制他。


    为了力量,为了诅咒、为了杀戮、为了复仇。


    上来就是洗脑、精神控制、记忆修改,这种能把人变成纯粹工具的铁腕做派。


    没有人问过游弈到底想怎样。


    甚至没有人跟他商量过。


    游弈觉得自己能平静坚持到现在,纯粹就是因为打不过这群混蛋。


    终于,两枚手臂长的钉子都被撬下来了。


    “咣当——”


    游弈把剑一扔,闭上双眼,等待着毁灭的降临。


    这该死的异世界他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忽然,游弈感觉到有谁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他听到男人充斥着满足的悦耳声音。


    “从我诞生之初,所有人就告诉我,我最终会死于红血者之手。”


    “你没有选择命运。”


    “你选择了我。”


    游弈感觉到身体很沉重,干渴和饥饿都消失了,好像灵魂已经被剥离出躯壳,他想说话,却开不了口。


    他恍惚中看到了黑金铠甲碎裂,露出了里面黑发黑眼的俊美面孔。


    ……


    游弈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再次睁眼,他看到了光洁明亮的天花板,身上的床单似乎还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


    是医院?!


    他猛地坐了起来。


    “我……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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