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祝余非常清醒。


    她这辈子再也没有这么清醒过了。


    没有酒精的麻痹,没有情绪的催化,心脏剧烈撞击着胸膛,每一下都清晰可辨。


    白述舟靠得太近了。那独特的、冷冽中带着矜贵的玫瑰气息无处不在,温柔地包裹着她。


    温热血珠正沿着微凉皮肤滑落,而当事人却恍若未觉,依旧维持着那张温柔得近乎虚幻的笑脸,用清冷嗓音爱语般的追问。


    那一声清冷的“嗯”,更像一枚精巧的鈎子,轻易勾起祝余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心。


    她看起来没有丝毫怒意,那双浸染了秋日霜色般的眼眸,正一眨不眨、专注地锁定着祝余。


    这是祝余第二次说这种话。


    第一次是在酒吧,她被那些居心叵测的狐朋狗友蛊惑,举杯祝她幸福。


    那时祝余喝醉了,她不怪她。


    都是那些人的错。


    祝余年纪小,一个人在外长大,心软又善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她是她遗失的珍宝,命中注定会回到她身边。


    “所以只是气话,对吧?”白述舟微笑着,步步紧逼。


    “松手,你受伤了、你在流血啊!”祝余惊慌地试图挣脱,却被更紧地禁锢。


    “回答我。”


    “先给你包扎,止血之后再说好吗?”


    “不好。”白述舟一字一顿。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扶住祝余的脸颊,冰凉拇指摩挲着细腻肌肤,带来战栗的触感。


    “你又在逃避了,祝余。”


    “明明已经说出口了吧?这样伤人的话。”


    祝余颤抖着说:“对不起……你别动,我去拿医药箱。”


    “果然还在生气吧,这都是对我的惩罚。”白述舟没有松手,银白色的龙尾反而更紧地缠上祝余的小腿,形成一片温柔桎梏。


    祝余的任何挣扎,都会牵动白述舟指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殷红的血,成了最鲜活的枷锁,将惶恐的少女牢牢圈禁在她的领域之内。


    高高在上的皇女垂眸,将不安的少女更深地拥入怀中,声音低哑,带着罕见的忏悔:“那天我不该丢下你和小余,不应该留你一个人,不应该催促你,我不知道小余意味着什么……”


    高空,坠落,那只迷茫落空的手。


    她在午夜一遍遍做着祝余的噩梦,体会她童年的绝望,谴责自己当年犯下的错。


    “我不该没有时限调查清楚,就擅自闯入你的房子,害你担惊受怕。”


    “更不该,把你弄丢,没有认出你……”白述舟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不愿祝余想起那些晦暗的过去,更害怕她知道真相后会离开自己。


    浅蓝色的眼眸中,白色雾气几乎要凝结成霜。


    “我没有生气,真的,我已经不在乎了……”祝余说。


    不在乎这三个字,轻飘飘的从她口中吐出,就好像她真的已经不在意了,连同白述舟的爱一起摒弃。


    祝余喉间滚了滚,用力咽下口水,咬字异常清晰,“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伊泽利娅,或者封寄言,她们不论是身份、等级、能力,都比我更优秀,是比我更好的选择……”


    “什么是更好?”


    白述舟打断她,声音渐渐冷了下去,眼底的柔情被尖锐而深邃的情愫取代,“是对帝国更好,对你更好,还是……对我更好?”


    “对帝国,对你都是。大家都知道帝国需要强大的继承人,历代王储都会选择最优秀的伴侣,她会保护你,和你并肩,带领帝国走向更好的未来。你不必永远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必担心对方太弱小会被吞噬……我觉得那样挺好的。”


    完全理智的阐述,不掺杂一丝私人感情。


    以前白述舟总是教导她要理智,在困境中也要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明哲保身,分析利弊,她终于做到了。


    可是为什么,白述舟会露出这样伤心、破碎的表情?


    一瞬间,像是什么刺破防线,这张永远矜贵清冷的脸如同明月坠下天边,长夜只剩下一片寂静蝉鸣。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被戳破的泡泡,啪一声在胸膛间炸开,尸骨无存。


    这个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由祝余亲口说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轻松。


    这只是事实,她脆弱的自尊心也没什么好受伤的。


    这个反复折磨着祝余的话题像是终于要结束了,白述舟松开了手。


    祝余强压下视线,却看见白述舟掐得发白的指节,被锋利刀口切出的伤口微微外翻,边缘处卷起浅浅的的皮肉,深得几乎可以看见骨头,触目惊心,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带着铁锈般的甜腻。


    让公主殿下伤心的应该邦邦两拳,让公主殿下受伤的更是罪无可恕……


    祝余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她曾经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到头来,她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祝余想起酒吧裏那些人对她的评价,无能、自大的Alpha,从贫民窟爬出来攀上高枝便忘了本,不再为国效力,不再吃苦耐劳,无法履行王婿的义务,曾经公然出入娱乐场所,害得公主受伤。


    还有,是她趁着白述舟并不清醒时诱惑她点头,也算是强行标记了她。


    每一条都和原世界线中的渣A祝余对上了。


    那时祝余通过酒杯浑浊的弧面,看着周围嘈杂的一切都好不真实,仿佛她来到这个世界所遇到的所有事,都只是一场梦。


    但祝余也知道,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无论如何都绝对无法磨灭,快乐也好,痛苦也罢,她会清楚的记得和白述舟在一起时的所有细节。


    在这些时候,她感觉到自己活着。


    就像当初在拍卖场,被人强行注射药剂,濒临解离态时,是白述舟突然出现,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这只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手,有着纤细、柔软的臂弯,却会那么有力的拉住她,哪怕只有短短的一会儿,让她不再坠落,在温暖的怀抱中安全着陆。


    那就够了。


    “让我给你治疗吧,再拖下去会留疤的……”祝余说。


    白述舟却抬手遮住了眼睛。殷红血珠从苍白的肌肤上滚落,恍若一尊正在泣血的圣母像,由最洁白无瑕的大理石精心雕琢,连纹理都细腻得令人心碎。


    即使看不见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她依然保持着最后的骄傲,只是抬手的姿态,也透出紧绷的脆弱与委屈。


    一滴泪毫无征兆的滚落,与血交融。


    溅入祝余漆黑的眼眸。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把我推给别人,” 女人清冷的嗓音破碎不堪,“在你心裏,我就是这样的人?”


    “即使我和别人在一起,孕育子嗣,你也不在乎么?”


    “从我分化成Omega开始,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我不再是SSS级的天才,我背负了十八年的使命一夕之间消失,没人相信一个Omega会成为救世主,她唯一的任务就是生下孩子,延续帝国的未来。”


    “皇姐,贵族,所有人都在要求我、逼迫我,尽早孕育子嗣。”


    “可是凭什么,祝余?我才是最强的那一个……!”


    白述舟咬着唇,将眼泪逼回去,狭长眼尾泛红,长长眼睫沾染上湿意。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蓝眸,此刻被一层水光笼罩,折射出近乎偏执的色彩。


    “别人怎么想,都不重要,答案,我只要你的答案。”


    “这个世界上从没有绝对的正确。”


    “祝余,我要听你的心裏话,告诉我……你相信我吗?你真的希望我和别人在一起吗?你真的觉得,这样会更好吗?”


    白述舟用冰冷掌心捧着祝余的脸颊,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没有给她任何多余思考的时间。


    “不……”在她深邃无垠、仿佛能将人吸入的眼眸中,祝余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她的焦躁与不安。那层习以为常的冷静外壳被巨大的悲哀彻底吞噬,宝石般透亮的眼底,只剩下浓稠、令人心悸的黑暗。


    祝余闭上眼,牙关紧咬,从齿缝间挤出声音:“我不希望你和别人在一起。”


    “我相信你,你是最厉害的,我只是、只是,不相信我自己……”


    竖瞳慢慢转动,白述舟将祝余全部的表情尽收眼底,牢牢握住她的手,给人以无尽的力量,轻声说:“相信我,相信我的选择。”


    “我选择你,祝余。”


    ——我选择你。


    你就是我最好的选择。


    再不会有人比你更适合站在我身边。


    祝余愣了一下,胸膛间像是有一万只蝴蝶将要挣脱束缚,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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