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之间,总是不太凑巧,这一次,每一次。
海城堵车是常事,没能坐在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然而期待总是先行一步,提前勾勒诸多美梦,于是这点滴小事成了一根又一根压死人的稻草,失落累积成难过,难过变幻出眼泪。
所谓天长地久,或许靠的不是每分每秒都在倾泻的爱意,而是恰到好处,适逢其会的那一点缘分,单靠人和是做不到的,还要依托时运眷顾,天时地利,实在是求神拜佛都难拥有的恩惠。
就像存真并未料到,音乐会会比原定时间多出半小时,而八点半的海城依旧在堵车,于是烤肉计划只能取消,正值饭点,附近的商场每家店都在排队,总算找到一家人少些的,十分钟上齐一桌预制菜。
烤鸡的名字叫难以下咽,虾球的名字叫味同嚼蜡,唯一光盘的只剩开胃大拌菜,店员机械重复着写评价赠果茶的活动,存真摆摆手:“不想写,都很难吃。”
店主听闻,如临大敌,跑来提出重做,又委婉又直接地说着,做餐饮不容易,不要给差评。
做消费者也不容易,存真问道:“那我就没有觉得难吃的权利吗?”
梦章息事宁人,拍拍她的手背:“算了,没事。”
有事。
几个月才等来的见面,没能坐在一起的音乐会,来不及去吃的烤肉,这一桌子难吃的预制菜......有事,有事,通通有事。
她们之间,有事。
但梦章是不会明白的,存真疲惫地闭上嘴,转过身朝店主摇了摇头:“我们不会写差评的,没事。”
天气预报说,这几日海城有雨,然而直到存真离开,整座城市仍旧顶着大团大团低沉的云,瓢泼大雨落在遥远的北城,异常天气让本就拥挤的交通更加混沌,她拍下车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发给梦章。
一分钟,没有回复。
两分钟,没有回复。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存真扣下手机放到一旁。
人与人究竟是怎么走散的呢?似乎不能敷衍归咎于时间和距离,不过好在,如今时间和距离足够遥远,让她可以平静思考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变故是催化剂,意外是导火索,反应物呢?是不敢承认的感情和有所求的心。
雨水浸透了路边的行道树,入夏,天气总是多变,存真没有对这场降雨感到惊讶,因为她知晓,云早就来了。
第10章 纪存真·梦章
闹钟八点响,然而六点,屋里的人就被窗外的嘈杂吵醒,那是一辆会奏乐的垃圾车,民宿老板在电话里致歉,说原本车子只停留五分钟,昨天隔壁邻居办酒席,因此垃圾是往日的数倍。
一声未停,一声又起。
这一次,是叫卖烧饵块的小贩,而后街道在渐亮的天色中开始了早高峰的鸣笛,被子里躲无可躲,枕头下也不行,她们只好爬起来,到了这座城市,只能遵循这座城市的作息。
下巴有些痒,存真伸手去摸,熟悉的地方又生出熟悉的痘痘。
一个月前,她里里外外检查过,妇科、内分泌科、皮肤科、中医西医全部走过一遭,外用的药,内服的药,还勉勉强强坚持了几日早睡早起,没用,这小小的痘痘战无不胜,不死不屈。
“我们今天去哪儿?”她费尽力气坐直两秒,话音刚落,又抱起被子朝一旁倒去。
这一年夏天,存真熬完几个项目,总算换来申请年假的许可,刚好梦章的论文和竞赛全部结束,暑假尾声,她们总算有时间结伴同行。
前后加上周末,足足九天长假,要看海吗?不要,好晒,要出好多汗。那去北边?北边有什么好去的,夏天又不下雪。
思来想去,犹豫不决,梦章说,我们去云城。
夏日的云城最高温只有三十度,避开热门城市,几座尚未开发完全的小城清净舒适,适合避暑。
三日前她们在省会中转,坐高铁来宝市泡温泉,先后去了两座山和一座古塔,转日去拜庙,寺庙依山,往返要花上大半日,傍晚回到城中,还有千余米的古镇要爬。
短短三天,存真日日走出两万步,昨夜累得小腿抽搐,半夜惊醒好几轮,似乎刚睡着,就被吵醒了。
今天要去哪儿?
能不能哪儿也不去,她腰酸腿痛,只想睡觉。
梦章翻开长达三页的行程表。
出来玩,逛什么?吃什么?存真统统不管,攻略都是梦章在做,梦章连旅游都像是做题,先拉表,再画图,提前看过天气情况,汇总同步穿搭建议。
以上内容复制三份,酌情调整,变成planA、planB、planC。
“八点起,一小时化妆时间,九点出门,步行十分钟去吃烧肉米线,十点打车去司南路公交站,顺着往下走五百米就是柳安街的市集,半月一次,刚好赶上。”
“午饭就在市集上解决,逛到两点回民宿拿行李,我和店主打过招呼了,行李可以放在前台,两点半,城际巴车会来接我们去常余,大概六点到,办完入住,晚上七点去吃饭,今天要早睡,明早早起,民宿挨着早市,早上可以转一转。”
详尽、完整、周全,就是有些像军训。
哪有人出来旅游每天八点起啊?
存真心如死灰,她想说,或者我们歇一天呢?明天再按计划来,然而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集市半月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巴车既然订好了,就别麻烦人家取消,酒店更是轻易动不得,在常余停留一日,还要转战茫城,一环扣一环......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扫梦章的兴。
最近这一年,梦章的课程更忙了,总是没日没夜地扎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少有休息放空的时间,这难得的出行机会,她想她玩得尽兴些。
“行!”存真艰难调出一脸期待,从粘人的被子里爬起来,肩颈关节发出一连串抗议,一把久坐办公室的老骨头嘎嘣嘎嘣响。
抓紧时间收拾洗漱,装好行李,散落一地的衣物来不及叠,统统团成团。九点整,她们踩着梦章的计划表出门,远在北城的工作也渐渐苏醒过来。
群里同步了两份会议记录,法务变更了合同提交流程,她草草看了两眼,被萌萌的八卦打断。
萌萌说昨天数据那边拉错表了,把A组的数据给了C组,结果C组的人也没审,估计都没点开看,直接发给客户了,客户一状告到他们主管那,这会儿全组开大会去了。
存真点开萌萌偷拍的会议室照片,光看图片,都能感到屋里阴云密布。
“真真,接一下。”梦章端来两碗米线,存真忙放下手机,把桌上的东西清理干净。
“在看什么?”
“嗯?”存真回过神,一脸神秘地弯起眼,“在聊八卦。”
给错数据是非常低级的失误,发错客户是相当低级的失误,失误碰失误,一加一大于二,可就不是什么马虎态度的问题了,而是间接导致了另一位客户的数据泄漏,还是直接漏到了一个三十多人的大群里。
梦章不太懂:“那......你会受影响吗?”
“不会啊。”米线太烫,存真贸然吞下一口,被烫的呲牙咧嘴,“我是B组的。”
梦章更不懂:“那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哎呀,因为C组那个主管......你们班有没有那种和你没什么交集,但是所有人都讨厌他的人,C组主管就是这种人,谁的事都要掺一脚,我们公司原本打卡查得不严,就是他向上告了一状,现在好啦,线上打卡取消,只能去公司按指纹。”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据说那人是人事的亲信,刚来半年,搞得整个组乌烟瘴气,肯干活的老人都被搞走了,新来的都是些两面三刀的草包,工作一窍不通,惯会溜须拍马,和他们主管是一丘之貉。
这次被泄露数据的客户,是A组新签的年框,A组主管本就和C组主管不和,这下全公司都在等着看热闹。
但这些,讲给梦章,梦章也听不大懂,存真见她没什么兴致的样子,便只提了考勤打卡的事。
眼下她们B组正在前排看热闹,这种事不关己的乱仗最有意思,手机一震,存真立刻低头看。
萌萌实时转播:“哇哦,小凌姐也去会议室了。”
存真速回:“探、再探!”
八卦面前,早起萎靡的精神渐渐苏醒,她咬一口米线,心满意足:“可惜,我要是在公司就好了,现在只能听二手消息。”
梦章看了看时间,出声提醒:“快点吃,那边堵车。”
“哦,好。”存真放下手机,刚吃两口,桌上又传来震动。
小茵发来几份文件:“姐,辛苦看下文稿,参考数据和客户反馈我放在最后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前些日子项目忙,这些无关紧要的推文存真放给了新来的实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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