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真的脸被白色虚线圈了出来,一旁写着一行小字——救命,我笑得头好痛。
梦章出神地看着这张照片,照片上的是存真,却又不太像存真,存真和自己在一起时,从没有笑得这样开心过。
她总是在和别人的相处中,笑得更开心一些。
不......或许也有过的,梦章记起曾经的曾经。
在苏城,她们扔下作业跑去逛街,一只萨摩耶忽然挣脱绳索从远处飞奔而来,主人拎着大包小包在身后狂奔,沿路高喊:“别跑!有车!”
存真反应迅速,立刻冲上前摆成大字拦截,小狗一个跳跃成功躲开,急得存真大喊:“梦章!”
梦章手里还拿着奶茶,手忙脚乱一顿操作,跑动两步,给狗跪下了。
狗傻了,狗主人也傻了,存真蹲在地上哈哈大笑,笑得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
梦章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
她想念苏城,想念那些年,想念存真的家。
她的家里总是备着时令甜水,鸡头米、冬酿酒,店里的人对她和对存真是一样的,热情亲切,只因她是这家女儿的朋友,玲姐给存真煮馄饨,也会给她备一碗,她乖乖吃完,存真还没下楼。
气的存真妈妈扯着嗓门喊:“起不起啊,人家梦章早就来了!”
梦章搅动着存真碗里的馄饨,希望馄饨可以凉得快一些,存真便可以多吃一些。
她们在苏城的时光只有短短两年,可是每当梦章回忆起那些幸福时刻,最先想到的,永远是那座梅雨季绵长的城市,她们沿着江边小路一直往前,似乎要走到天长地久的永远中去了。
然而永远只是杜撰的伪命题。
梦章看着床头那只木雕小狗,存真还没有回来。
她即将前往海城时,存真说:“我送你一只玩偶吧,来,你想要哪个。”
她的玩偶满满当当铺了半张床,梦章抱起那只黄色耳朵的小狗,存真上班时,一直是这只小狗陪着她。
可是前往海城的路上,这只小狗忽然遗失了。
到底是落在了高铁上还是候车厅,又或是地铁站,梦章找了好几天,电话一个一个拨通出去,却始终石沉大海。
或许存真不记得也很正常,她有那么多玩偶,不缺这一只,只是梦章以为,这一只是最重要的。
一张床,两个人,不足一米的距离,小狗躺在她们中间。
“梦章。”
此刻听到存真的声音,梦章只觉得疲惫。
“嗯。”
“你是不是加了木雕老板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下。”
——很疲惫。
“好。”梦章问,“你要买什么?”
存真答说:“买一只小猫,送同事。”
——非常疲惫。
“好。”
一秒、两秒、三秒......第七秒。
人的心会在煎熬中死掉吗?
——趋利避害或许是生物本能。
梦章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手机光亮,静静开口:“真真,你要是累了,我们就分开走吧。”
一分钟,两分钟。
存真回:“好。”
最早一班飞机在早上六点,起飞时天还未亮,因此梦章没能再次看到这座城市湛蓝的天空,后背的伤口已经好全,她一路昏睡,从云城回到海城。
赵昕和朋友出去旅游,还没回来,她昏天黑地地睡了两日,某个深夜迷糊着去上厕所,刚转动门把手,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尖叫。
“赵昕?”
“啊啊啊啊何老师——”赵昕连滚带爬地从卫生间滚出来,“你在家啊,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来贼了。”
“没。”梦章虚弱地摇摇头,“怎么不开灯。”
“家里停电了,我不知道户号,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你一直在家吗?”
梦章没答,只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玩得好吗?”
“好啊。”赵昕答,“当然好,何老师你呢?”
梦章沉默片刻:“好晚了,快睡觉吧。”
秋冬总是比春夏过得更快些,新学期开学,学校又来了许多新鲜面孔,大家在实验室发愁哀嚎,连轴熬大夜,看见梦章遵从旧俗,仍旧喊她“何老师”。
梦章也从学妹变成了学姐,明白了万事或许都要倚靠那一点缘分。
小孩们求她答疑解惑:“学姐,你有什么办法吗?”
塔罗?上香?或是吃一顿麦当劳?都快毕业了,梦章仍旧没能找到正确答案,或许外来食物听不懂国内的祷告,不过没关系,她马上就要去赫洲了。
导师推荐她参加学校联合培养博士生的项目,她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冬日总是多雨的城市,去往永恒的夏天。
拿到录取结果那天,海城下了一场暴雨,梦章撑着伞走进雨里,拍下路面上噼里啪啦降落的烟花发给存真。
她和存真偶尔也会联系,三五日说一次天气,八九日讲一讲吃食,再之后,时间间隔越来越长,存真总是很忙,她也没有太多闲暇时间。
“你看。”
是烟花,亮闪闪的,一簇一簇的烟花。
梦章曾看过两场此生最美的烟花,然而天际被照亮的瞬间,她却没有看天,只想看她。
手机震动,收到存真的消息,她说:“好大的雨,快回去吧。”
“嗯,好大的雨。”
海城禁烟,再也看不到烟花了,只有——好大的雨。
毕业典礼后,梦章在海城的生活彻底结束,距离出发赫洲还有一段日子,她回到北城,存真却要离开了。
存真说:“北城毕竟不是苏城嘛,想休息一下,毕业之后一直没有休息,累了。”
“真不巧。”梦章笑着,“你要是早点离职,就能去海城找我玩了。”
“是啊。”存真指给她看,“是北港地铁,你说北港地铁,会从北城开到港城吗?”
梦章看向窗外:“应该会吧。”
她们都没有说,都你有空,可以来赫洲,可以来苏城,她们长大了。
八月中旬,存真离开了北城,梦章开始整理去往赫洲的行李,她独自一人去往那样远的地方,姑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看见什么都想给她带上。
临近出发,她又从地下室拖出一只行李箱,里面的东西都是梦章高中毕业那年,从苏城带回来的。
姑姑说:“一直没敢给你动,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梦章哭笑不得,箱子里装的都是高中时的课本、笔记、穿过的校服、成绩单一沓一沓夹好留存了下来,但她要这些老物件有什么用呢,她早就不是十七岁了。
铅笔盒里装着几张纸条,梦章打开看,纸条保存得很好,字迹像是刚刚写上的一样。
——“梦章,你要吃什么?”
——“都行。”
——“都什么行,给她点荷塘小炒,番茄炒蛋,外加一份白切鸡,哎?梦章,北城的番茄炒蛋真的是咸的吗?”
——“真的。”
——“什么!等我去了北城,一定要尝尝看。”
后来她们真的去了北城。
再后来,再没有后来。
箱底压着一只破损的双肩包,毕业那年暑假,回北城的路上包包拉链忽然炸开,姑姑说,坏了就坏了,甭修了,坏了刚好买新的。
连这只坏了的包,姑姑都还留着。
梦章把它从箱底拿出来,一只胶卷忽然从侧袋里滚落,掉在她的脚边。
那年在海边,存真租了一台老式胶片机,她说她特意学了双重曝光,只要按两次快门,她们就能出现在同一张相片上。
结果旅行结束,存真却把胶卷弄丢了,怎么找也没有找到。
梦章转动着失而复得的胶卷,那几天都拍了什么,她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但她记得在在那个看烟花的海边,她们曾拍过一张合影,存真在左侧,她在右侧,她轻轻伸手,握住了存真的影子。
这么多年,她一直想看看这张照片。
胶卷冲洗店大多都在外地,梦章翻遍了整个北城,在城郊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照相馆,她跨越一整座北城,总算在店铺关门前赶到,等待的每一秒都犹如一年那样漫长。
过了许久,暗房的门总算打开,老板探头问:“姑娘,你是不是没挂上卷啊。”
梦章像是有些没听懂:“什么......”
老板解释着:“这是个空白卷,啥也没洗出来,第一回用吧,第一回总有挂不上卷的......”
梦章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面上,老板慌忙止住嘴头的话,安慰着:“没事没事,大不了再拍一次,总有下次嘛,下回再来。”
“没有下次了。”
梦章呢喃着回答:“没有下次了。”
第二日,是她们认识的第十年,梦章启程前往大洋彼岸,老箱子里的东西被全部放回了地下室,除了那只装着纸条的铅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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