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白泽华和兰音相拥,两个不安定的灵魂在处处危机四伏的世界裏静谧拥抱。


    她看见白泽华的口不择言,看见兰音的沉默对峙。


    曾经相爱的人,连那份爱意的一丝一缕都无法再宣之于口,她们成了沉默的敌人,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看她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而她和她的未来又是那么缥缈无踪,以至于在保家卫国的节奏中,连多余的镜头都吝啬施舍。


    白泽华和兰音都没有为对方停下脚步,她们相爱,也相杀,唯一欣慰的一点,是在所有尘埃落定之后,在硝烟战火、即将赴死的瞬间,那一声来自爱人的呼唤。


    “你在吗?”


    “……”


    影片全剧终。


    片尾定格在兰音挥手告别的瞬间。


    黎兰仿佛透过兰音看见了祝清难言的挣扎、孤注一掷的离开。


    她已经有三个多月没再见过祝清,以至于刚在电影上看见熟悉的脸庞时,她差点没能看下去。


    后面逐渐入戏,镜头语言拉开了这段不为人知的故事,贡献给观众一场可歌可泣、凄婉震撼的故事。


    黎兰的心裏无可抑制地难过起来。


    在众人鼓掌欢呼时,黎兰静悄悄地离开了现场。


    旁边是公司的内部员工,杨华懿也在附近,她提前看过片子,观影中途才赶过来。黎兰的离去引起她的注意,杨华懿直接跟了上去。


    “站住。”杨华懿冷声开口:“我们聊聊。”


    黎兰和她没什么话能聊,她抬起眼皮,可有可无地扫了杨华懿一眼:“有话就说吧。”


    两人正站在走廊上,旁边是透明的落地窗,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杨华懿领着黎兰进入旁边的办公室。


    杨华懿掏出一支烟,刚想点燃,瞥见黎兰的脸色,放下烟,言简意赅道:“柳河败了。”


    这段时间不只是电影在紧锣密鼓上映,杨华懿也在一个人掰成八瓣忙得团团转。


    柳河彻底败北,她还是没玩过杨华懿这个老狐貍,连个善终都没有,破产后还因涉嫌利用空壳公司转移公司财产吃了官司,估计还得进橘子。


    杨华懿早就有所察觉,表面上是两家打擂臺,实际上杨华懿暗地裏全力寻找柳河违法犯罪的证据,玩的是釜底抽薪的一招。


    早在柳河注册空壳公司时,杨华懿就盯上了她,千年的狐貍再次胜利,胜得毫无悬念。


    黎兰不怎么走心地说了句“恭喜”。


    杨华懿说:“这部电影应该票房不错,等分成到账,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黎兰说:“我要休息一段时间。”


    杨华懿问:“是休息,还是退圈?”


    黎兰喜怒不辩道:“没有区别,总之我短期内不会再接工作。”


    杨华懿也不打太极,直接问:“你的病很严重?”


    黎兰生病的事情并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可杨华懿是什么人,她也许比黎兰还要早,就隐约猜到了她身体虚弱的背后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姜还是老的辣,黎兰早有预料,连烦躁都懒得烦躁,敷衍道:“您觉得呢。”


    杨华懿指了指黎兰,语气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冷漠:“我说你该死。”


    黎兰这回连哼都没哼一声。


    杨华懿想起之前的事,从黎兰执意要求个人出资拍摄这部电影开始,再到她挟持自己落水,桩桩件件串联起来,就是一个大写的“穷途末路”。


    黎兰知道自己恐怕再没力气支撑这份事业,只能赌徒般豪赌一场,企图上自己这条船,博一个稳妥的退路——赚一大笔钱。


    后面也印证了黎兰的决策多么正确,《不为人知》后面的票房累积三十亿,成本却不足五千万,以小博大,参与的人都赚得盆满钵满。


    杨华懿用一种近似冷酷的眼神,凌迟在黎兰身上:“你自己花不了这么多钱,你想留给谁?小宝,还是你前妻。”


    “前妻”两个字像一根冰刺钻入她心裏,黎兰锐利的目光射向杨华懿,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她几乎会杀掉这些天在她面前提起祝清的人。


    杨华懿一点也不怕她,依然挂着讥讽淡漠的嘲弄:“你拼着不要命给她们娘俩挣下一辈子吃喝不愁的家当,可自己却要翘辫子了,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蠢人?我真的不明白你在图什么。”


    黎兰已经不想理会杨华懿了,她明白杨华懿今天来找她就是为了出一口恶气。


    杨华懿心裏不顺,从上次落水,那股气就一直攒着,直到电影终于成功上映,杨华懿才把那口气发出来。


    当时的情景挺混乱。


    黎兰先是好言相劝:“杨董就不能高抬贵手,放过我的电影么。”


    杨华懿皱了一下眉,有点奇怪。这话从别人嘴裏说出来没什么,可黎兰从来不这么说,太虚僞,也客套,而且并没有用。


    “我得稳妥了再说这个,”杨华懿说,“现在我的精力分不开。”


    “是分不开,还是不想费事?”黎兰语气裏的温度已经沉下。


    杨华懿敲了敲车窗:“黎兰,你要知道什么是轻重。”


    她的意思是,电影拍完了可以放着,不着急播出来赚钱,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公司的掌控权夺回来。


    黎兰笑了一下:“的确,我人微言轻,我的电影当然不重要。不过,杨董不一定舍得对我下死手。”


    杨华懿不解道:“什么?”


    黎兰的手指弹了弹,方向盘丝滑地转了半圈,上了另一条路:“我是说,于菱犯了你的忌讳,你能把她推给柳河,一石二鸟,借刀杀人。可如果我犯了你的忌讳呢?”


    杨华懿目光闪过一丝惊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黎兰收敛了笑容,她本来就笑不出来,素着一张脸,与后视镜裏面的杨华懿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的情绪很紧绷,杨华懿几乎是瞬间感知到了危险。


    “停车!”杨华懿低喝出声。


    黎兰却抬手锁了门,同时踩下油门,车速飙升:“杨董,我说过,你别逼我。”


    杨华懿飞速看了眼周围,站起身子往黎兰那边凑,怒声道:“你要做什么?我警告你赶紧停下,我们冷静……”


    杨华懿的话没说完,便看见了更恐怖的事情。


    黎兰的确在往市区裏开,她没带着杨华懿往偏远地方走,所以杨华懿没再第一时间感觉不对劲。


    她在往护城河裏开。


    车头径直穿过公路,速度飞快奔向河裏,骤然破空的失重感让杨华懿呼吸一窒。


    宽阔深邃的长河在她视线裏越来越近。


    “黎兰——”


    车子浸入水中,杨华懿扑到前座,疯狂按动开门的键,却毫无反应。


    “车子浸水,电力系统就会短路,不然坠河的车也不会有那么多悲剧了,”黎兰双手垂下,靠坐着笑了,她冷眼旁观杨华懿的崩溃,淡定得仿佛置身事外一般,“杨董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杨华懿疯狂砸窗户:“你这个疯子!你是要和我一起死吗!你不要命了!”


    黎兰依然没动,车子以飞快的速度下沉,水很快透了进来。


    “黎兰!你到底想要什么!”窗户很难砸开,黎兰提前收了车裏所有可以用来砸门的物件,杨华懿根本没办法开门。


    这时,水流让车子转过半圈,黎兰的视线忽然看见岸上有个人影,那人影非常熟悉,满脸惊慌失措的恐惧,冲着她们哭嚎大喊。


    是祝清。


    祝清目睹了这一切,掉进水裏、被掐着脖子都没有一丝害怕的黎兰,心头忽然飘过一层恐惧。


    祝清知道了。


    祝清难过了。


    黎兰很想两全,可她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如果可以,她宁愿祝清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可祝清偏偏撞见了。


    电光火石间,黎兰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背过身去,不再看祝清一眼。


    黎兰重新对上杨华懿,她的眼中蔓延着疯狂的意味:“我说过,你别逼我。这部电影是我的心血,你敢动,我就敢和你拼命!”


    杨华懿把座位的头枕拔出来,狠狠砸了一下车窗:“你真是疯了!你真的要和我一起死吗!你不要祝清了,不要小宝了,什么都不要了,就为了这么个电影,你疯了吗!?!”


    黎兰的目光有一瞬的恍惚,恍惚中带着温柔的色泽。


    杨华懿瞥见她的神情,愤愤道:“你这个疯子!”


    水已经浸到两人的腰部,杨华懿掐住黎兰的脖子:“你一定有后手,你不可能就这么死,我死了你有什么好处,我死了你的电影这辈子也放不出去!”


    黎兰轻轻拉住杨华懿的胳膊,目光如鹰隼盯住杨华懿,一字一顿道:“我说过,电影必须如期放映,晚了,就什么都不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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