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爱你,现在高考完了,你自然可以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沈初月不明白,从她认识邱霜意的那天就开始不明白。


    “但你为什么……”


    她弯下腰,喉咙中嗅到一丝铁锈的气息。


    最后的话,分明是气音夹杂哽咽说出来的:“偏偏揪着我不放呢?”


    邱霜意这样鲜丽璀璨的画作,从落笔绽开再到收笔点缀,每一笔令人惊叹。


    「我站在她的身边,怎么看我自己,都像是劣质颜料兑了水,笨拙完成了的残次品,斑驳刻意,又东拼西凑。」


    「不管包装得再精美,再怎么效仿,都不过是不能入市的高仿A货。」


    邱霜意双眼通红,正拉住她的手腕,双手快要拂过她的背部时,沈初月用尽全部力气一把将她推开,惯性让邱霜意退后了几步。


    本正要启唇的话语,又被沈初月的声调按压下去。


    沈初月笑得很勉强:“我和你不一样啊。”


    “我妈妈读到小学五年级就辍学了,我周围认识的人最高学历不过也就初中。像我这种人,一辈子都逃不出这里。”


    “对,我就是没有反抗的毅力,因为我一旦反抗注定是要被骂得一无是处,被打得体无完肤。”


    在故事里,会称沈初月这样的性格是什么,是逆来顺受、委曲求全。


    沈初月咬着牙,她在内心发誓,她确实反抗过。


    但最终结局无非是皮肤多了十几道鞭痕,和不能陈说的心事。


    沈初月用十八年弄懂了竞争本就残酷,却不懂为什么邱霜意毫不费力就可以得到她想要的成绩和关注,为什么偏偏是邱霜意得天独厚。


    她努力读书提高排名,却总是被邱霜意压了一头。


    可她就是想要和邱霜意比,要让邱霜意记得她这个对手。


    沈初月不想承认邱霜意的优异,就会显得自己必输无疑。


    可是……她没办法。


    看到邱霜意,她会难过。


    看不到邱霜意,又是另一种难过。


    为什么邱霜意要对她这么好,为什么从内心希望邱霜意和她一样疼,又为什么她想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让邱霜意一辈子都要记得她?


    爱和恨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这种灰色地带成为了尚且能够喘一口气的机会,能够安放片刻沈初月的自欺与自负。


    “沈初月。”


    邱霜意的嗓音嘶哑,她喉间翻涌:“这些都是你真实的想法吗?”


    沈初月望着她,迟迟不知怎么回复这句话。


    这重要吗,是否是真实想法这重要吗。


    邱霜意眼里遍布血丝,编织成一道可以绞杀她的网,快要把她勒得喘不上气。


    “那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


    邱霜意将声线压低,快速止住了沈初月要抓握手臂的另一只手。


    温热的掌心覆在冰凉的手背上,伴着不知是谁的呜咽声,沈初月手臂被指甲刮了几下的白痕,戛然而止。


    邱霜意压着声,目光焦灼又悲哀:“你大学志愿填哪里?”


    沈初月的呼吸顿时停了几秒。


    “我陪你,好不好?”


    邱霜意的每一个字,都太过于温柔,美得像是幻影。


    沈初月唇角抽搐,真的恨不得活在千千万万个不愿苏醒的梦境里。


    可沈初月说:“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要去北方,还是出国?没事,我都可以陪你……”


    邱霜意逐渐走近,可她进一步,沈初月便退一步。


    她极力解释道:“我有钱,很多钱,你想要去哪都没事,我都可以陪……”


    还未等她说完,沈初月目光呆滞,没有任何温度。


    “我不想见到你。”


    “我恨你,我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讨厌你。”


    沈初月用力抽出被邱霜意桎梏的手,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这种人,站在我的面前就是对我的嘲讽。”


    沈初月的语气很淡,像是说起“明日吃咖喱饭”一样轻松,在扑朔迷离中,沈初月深知自己陷入了明知故犯的局。


    如果能让邱霜意损伤一千,沈初月愿意自毁八百。


    她不敢看清邱霜意此刻的神情,这会让她觉得自己望尘莫及、高不可攀。


    “你凭什么过得这么好,到底凭什么?”


    可邱霜意有什么错呢。


    她错在什么都没有错,她这样标准的正确答案,就算是沈初月改了百遍千遍都猜不准的答案,她有什么错呢。


    她看向邱霜意,那好看的眼尾绯红,瞳孔间血色蔓延,她居然有些不忍。


    沈初月退了几步,双腿都失去力气。


    最后抬头与邱霜意对视,笑得卑微,细声恳求道:“你能不能不要再缠着我了?”


    风声又起,玉兰花香清淡。


    「我溃烂片刻,但请你不要揭穿我。」


    邱霜意站在原地,目睹沈初月陡然变得尖锐又僵硬,她深知若是再多说,不过也是明知故问的审判。


    彼此相互折磨,相互凌迟,对谁都不好。


    “抱歉,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邱霜意的心脏霎时漏了一拍,在跼蹐的字词间,她确实想了很多,但唯独没有想到此刻沈初月会向她展现所有聚然的委屈与不甘。


    这不是邱霜意想要看到的。


    最终她吐言出来的是:“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


    沈初月站在门诊室旁,犹豫一会儿,终于敲响了门。


    听见了室内温柔的应声,沈初月才缓缓推开一点门缝。


    “许医生,”她低声站在门边,藏住了哽咽的颤音:“方便说几句话吗?”


    许医生看见了她红肿的眼,推了推眼镜:“怎么了,小月,你哭了?”


    沈初月摇了摇头,目光却注视着桌面那份知情同意书,不经意目光流露出几分黯淡。


    “我放弃手术。”


    她抿了抿唇,随后认真说道:“我不要签字。”


    许医生身为女人,深知此番必经历的心理曲折,她揉了揉沈初月的脸,指腹抹去她刚哭过的泪痕。


    她从未想要拆穿沈初月哭过的事实,语气温润,是某种舒心的安抚:“小月,你想好了吗?”


    沈初月停顿了几秒,闭起双眼感受身体的指针开始转动,独自站在昏暗狭窄的房间,细听这种残缺,会伴随她一辈子。


    曾经辗转反侧的夜晚,会让她怀疑自己和其她女孩的不同,甚至会让她怀疑上自己的性别。


    旁人避之不及的火焰正灼烧着她,这令她颓废,令她言不由衷。


    然后呢。


    然后渐渐地,她居然能在这种痛苦里保持清醒,在笑着哭着的眼泪海里,依然会想起邱霜意。


    邱霜意会天真说着要和她结婚,尽管沈初月没信。


    可若真的让沈初月说出一个未来想与之为伍的姓名,那也一定是邱霜意。


    倘若未来没有邱霜意怎么办。


    沈初月顿了顿,不自觉唇边泛起一丝笑。


    「不论我是否面对她,想要的并非是征服与讨伐。」


    「我只是希望在人生的某一个瞬间,能优秀过她一点点。」


    许医生安静耐心等待着沈初月的回答,温柔如水。


    沈初月清了清嗓,挺起背,说道:“手术是我母亲的意愿,我本人没有想要和这个病过不去,我内心没有很想手术。”


    “而且我没有这方面的需要,我不喜欢男人,以后也不会和男人结婚生子。”


    字字顿挫,没有任何犹豫。


    这是她最坚定的时刻。


    于是就在此刻,她终于领悟到——


    这种所谓的情感,或许并不是恨。


    缓缓,她的声线又软了下来,低声请求:“但是许医生,帮我一个忙。”


    “帮我劝劝我妈妈。”


    沈初月的瞳目中溢满酸涩:“我不想让她太难过。”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十八岁的月月心里还是怕妈妈伤心。


    ——


    *关于本文中沈初月对待病情的态度,具有角色的个人主观性。


    现实须根据自身因素及遵从医嘱,理性对待病情。


    第 45 章


    骗人。


    后来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邱霜意回高中取档案登记时,才发现沈初月所读的师范大学,与她的大学在地理位置上不过隔了一片商业街。


    这所师范大学,切分保守估计也至少比一本线多五十分。


    虽不是师范里的强校,但至少在当地师范内也算是有得排名。


    两人的学号相近,沈初月与她的签名处不过也只差个空格位。


    所以邱霜意在填写领取档案的签字中,笔杆都颤颤微微,暗自窃喜,而下一秒又神伤。


    那是她们的手写签名最靠近的一次,但也仅限于此。


    握住笔时的指甲陷入手心软肉里,连接心脏,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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