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霜意是个人,是个正常的女人。她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和谁睡跟谁睡,最后她想要和谁结婚……”


    沈初月抬眼,望向妈妈。


    妈妈也同她一样折磨。


    最后,沈初月露出痛苦里夹带逞能的笑,寂静喑哑:“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耳边的风声低呼,片刻一阵撞击上厨房门框的声响,在凝滞的空气中无比清晰。


    沈初月的视线再一次撞入了对方的眸目。


    这一秒,邱霜意就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托着几盘骨碟。


    误打误撞,闯入了更深的陷阱里面。


    第 53 章


    「我疯狂地临摹名为邱霜意模样的画作,吞咽属于我生锈龌龊的幻梦,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可我发誓,从未想要她为我放弃分毫。」


    沈初月身后的窗依然挂着雨珠,她目光迟钝,分明室内温暖,沈初月却觉得被淋了一身的雨。


    “邱霜意……”


    沈初月瞳孔微恍,唇瓣下意识流露出她的名字。


    一触即破,于是所有想要表达的字句被吞于腹中。


    「那时候我应该明白,无论怎么自我欺骗,拿她的命题来解我心病,都不及她站在我的面前……」


    「毫无神色、灰蒙蒙地凝望我,来得更折磨。」


    “江月。”


    邱霜意缓缓走向她,向骨碟的残余倒入厨余垃圾袋中。


    一股隐隐的酸怆从她的眼尾很快滑过,接下来,是她的眉眼舒展,在暗夜里浸染一片温润。


    邱霜意取出洗碗布,按下一泵洗洁精,继续说道:“车后座里有送给阿姨的生日礼物,我有些笨,忘了一起拿上来了。”


    手沾了水,起了泡沫,自然有了说下去的理由。


    “小区有扫脸门禁,我不方便,你能不能辛苦拿下?”邱霜意凝视沈初月眉目忧愁,如受惊的兔子。


    她笑着,下了最后通牒:“车钥匙在你包里。”


    沈初月想起,邱霜意一直以来没有背包,所以每当来到这里,车钥匙都是放在沈初月包里保管。


    还是奔驰的车钥匙,沈初月难得见识过。


    沈初月低头,不知名的羞恼让耳根绯红,这段说辞分明是邱霜意给她一个台阶。


    她跻着拖鞋,地面几丝摩擦的细响却在沈初月耳里变得刺疼,她最后点点头:“好……好。”


    直到听见关门声,智能门锁咔哒一声自动反锁,邱霜意才逐渐呼了一口气。


    洗碗池的水龙头细细落着,她将双手的泡沫洗干净,随后关上了水闸。


    卷翘的睫毛缓缓颤动,好似感受此刻的时间正从身体里无可挽回地流露。


    “阿姨,我想和您聊聊。”


    她看向一边的沈丽秀,目光流转温婉。


    沈丽秀上了年纪,眼尾布满皱纹,漆黑的发间也会有三四缕遮盖不住的白。


    人真的会在不经意间开始衰老,并且速度极快。


    沈丽秀低声唤她,被拆解出来的心事不再是秘密,她为难笑道:“小意……”


    “是我高中时期就喜欢她,可她很讨厌我。”


    邱霜意呼吸很缓,终于坦言。


    淡然的唇角泛起似有似无的笑容,十六岁晦涩的留白上显出了潦草的落笔。


    渐渐地,开始有了色彩。


    面前是沈初月的母亲,邱霜意顿时鼻尖有些酸楚。


    像是这些年对沈初月的调侃,终于在这一刻羞愧于这种笨拙又残忍的玩笑。


    “也对,我要是沈初月,面对另一个女孩每个月诉说生理痛苦,我也会觉得她在向我炫耀。”


    邱霜意用吸水布一点一点擦拭带着水珠的骨碟,最后将骨碟放回消毒柜里。


    “这种张扬何来不是挑衅呢。”


    邱霜意的目光恍惚黯然,指节扣在骨碟上,手背的青筋突出,有种频频坠落的错觉。


    沈丽秀皱着眉,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总说我有很多朋友,很多人喜欢。但是我没有告诉她,她在整理我课桌里的情书时,连同我偷偷写给她的草稿纸条一同丢掉了。”


    “我那时候挺蠢的。”


    邱霜意自嘲笑出声,垂眸时眼底的绯红被碎发遮掩,“我居然没发现她讨厌我。”


    “高中的时候,会在我的右手上画画,也会想和我吵架。可我痛经时卫生巾止疼片红糖水棉外套一样不少,甚至遇到体育课疼痛发作,是初月背我去医务室。”


    “知道我喜欢什么口味的酸奶,知道我溺水恐惧选修不报游泳课,就陪我参加田径,尽管她田径很吃力。”


    邱霜意凝望着沈丽秀,目光微颤。


    高中时期太过于美好,以至于邱霜意总会不经意扬起唇角。


    可对于沈丽秀来说,是十六岁沈初月查出病情,是痛苦折磨,是没有任何解决方案挽救她的女儿。


    十六岁太年轻,她不希望女儿在青春里只有悲伤,只有眼泪。


    当她听到邱霜意提起的沈初月,才恍然发觉女儿的可爱。


    过了几秒,沈丽秀随邱霜意的笑,也带着几分舒然。


    记忆的锚点砸向邱霜意,笑容缓缓消失,最后凝滞在脸上,成了毫无表情的符号。


    “这样的沈初月,恨我恨得入骨。”


    止疼药选最难吃的咀嚼片,保温杯里是高温的热水,右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水笔黑点,这种细小的狡黠,邱霜意不是没有发现出来。


    可这种算恨吗。


    邱霜意总觉得沈初月的坏心思,像花茎上一簇的荆棘,会刺痛皮肤。


    却难以让邱霜意移开注目鲜艳花瓣的眼睛。


    这朵月季太美,美到让人遗忘危险。


    可十八岁的沈初月也告诉过她,不是每个人都如此顺遂,一路上皆是贵人和朋友。


    生活是长久的人心险恶,以及如流星短暂的光辉幸福。


    这世上总会有几片雪花落在无辜人的头上,成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无处喊冤。


    “沈初月这样的病,您作为母亲,定是难过。”


    窗外雨已经停了,一切恢复静谧。


    邱霜意走向沈丽秀,双手握住她的虎口。


    她双眸明亮坚定,年轻的面容却也成熟沉静,她将每一个字落得清晰:“但是阿姨,沈初月比您想象中的还要勇敢得多。”


    “她对生活充满热爱执着,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


    邱霜意凝视着她,语速放慢。


    她见过高中时沈初月埋头苦学,见过沈初月的名字在成绩排名上一跃飞升。


    见过自己痛经时,沈初月俯身低声担心的耵聍,掌心温热抚摸她的小腹。


    也爱过沈初月每当被病症的心魔折磨得濒临崩溃时,眼泪里尚存渺茫的希望迟迟不肯掐灭。


    「我无数次想要抓住她,她却告诉我,她正走向属于她的未来。」


    「她被海浪裹挟,我听不到她的哽咽。」


    “这不是懦弱,她很坚强很厉害。”


    邱霜意垂头,额前的细发落下几缕,“阿姨,她一直以来都害怕您难过。”


    沈丽秀注视这个与女儿同龄的姑娘,眼眸被生理泪水涨得通红。


    她在想,若是女儿像她一样健康,是否会少一点流泪的可能。


    是否会比现在更开朗一点,更幸福一点。


    不重要了,这都不重要了……


    邱霜意清了清嗓,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温柔而坚定。


    “我希望您能给初月一点时间。”


    —


    沈初月蜷缩在小区内的木椅上,指腹拨弄草根,白色袋中是新款手机包装。


    她盯着路灯左看右看,心里计算大概价钱,总得在邱霜意生日之前回一个相近价格的礼物。


    直到目光下移,她望见了远处的身影高挑,卷曲的秀发随风轻飘,耳环晃动,是嵌入迷离的光闪。


    她站在那里,自有人会爱她。


    “邱霜意。”沈初月淡笑,将最后一截草根掰下。


    邱霜意将手上的夹克外套盖在她的身后,为她挡风。


    “雨夜降温,容易感冒。”


    白茶香浅淡,细品还有一丝初夏的青柠味。


    只是快要深秋,早就听不到蝉鸣。


    沈初月抱住双膝,漫不经心打探道:“我妈,有没有说什么为难你的话?”


    “没有。”


    沈初月太明白邱霜意这种温文尔雅,就算妈妈说了过分的话,此刻站在沈初月面前,邱霜意也不会承认任何委屈。


    于是,沈初月将话题转了一个弯:“我今天才知道左左是萧老师的女儿。”


    “左左明明健康,但是和别的小朋友比,她比较不爱说话。”


    沈初月偷看了一眼邱霜意,面前人很平静注视她。


    沈初月的手掌分明撑在了木凳上,可偏偏就是起了调皮的想法,一点一点移动,最后勾住了邱霜意的指节。


    “我挺理解可菁姐,作为母亲,总会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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