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不见,比任何都更有冲击的容貌先一步占据乔眠的大脑。


    还不等她纳闷,这男人是不是背着她偷偷变得好看的时候,人已经走到她身前。


    乔眠忙后退一步,抬手:“我还没吃晚饭呢。”


    “洗什么澡。”她心虚地绕过他,打开外卖app,问,“你怎么回来了?”


    谢颂白:“护士说你出院。我在楼下看到你经纪人走了才上来。”


    “哦。”


    看到外卖显示送达,乔眠心道不好。


    忽略他去医院扑了个空的事。


    正琢磨着怎么支开谢颂白,就听身后的某个东西落下的声响。


    她慢慢转过去。


    桌上不是她的外卖又是什么?


    谢颂白修长的指尖托起外卖单子,清润的嗓音一字一顿:“东北麻辣烫,微麻微辣。”


    眼睫掀起,棕色眼瞳看向她:“你现在能吃?”


    深邃直接的目光直直落过来,安静氛围里莫名给人一种不被信任审视。


    乔眠对此不满,好在她演技不错,很快调整好状态,直视他,坦坦荡荡:“......能啊。”


    几秒的对视,谢颂白点点头,没说什么,直接拿出手机。


    乔眠警惕:“你要干嘛?”


    他说:“给梁主任打电话。”


    乔眠:?


    梁主任是她住院期间的主任医师。


    “我都出院了你还打扰人家干嘛!”她忙走过去,按住举着手机的手腕,“不准打——”


    漆黑的屏幕正映着她那张恼羞成怒却美丽的脸,甚至解锁都没。


    意识到被骗,她气恼,拍开他的手:“你卑鄙!”


    “兵不厌诈。”唇角下压,谢颂白收起手机,“微麻微辣也不行,老实遵医嘱。”


    乔眠口味偏重,也能吃辣,所以平日里要吃也是重辣中麻。


    这次是收敛后的。


    谢颂白肯定是知道这一点。


    于是,乔眠动了心思。


    她凑近道:“点都点了,还能直接扔掉吗?要是让黑粉知道,肯定要抨击我身为公众人物不以身作则,主张浪费。”


    试探的眸子看来,一眨一眨的,怀揣着什么小心思一清二楚。


    门铃在这时响起。


    谢颂白伸手推开她的脑袋,朝玄关的方向走去。


    他说:“不浪费,我吃。”


    “你吃?”


    乔眠跟上去,不由得再次确认:“你吃外卖?”


    不怪她惊讶,毕竟知道谢颂白的洁癖从小就很严重,尤其对入口的要求更高,不吃外面买来的,更别说这种重油重盐、三十几块的麻辣烫。


    她说:“这家微麻微辣也挺辣的,你吃不了。”


    知道他在她今天是吃不上了,于是忍痛道:“不如随便点个外卖送给外卖小哥,也不浪费。”


    谢颂白看她一眼,“嗯”了声。


    他将新鲜蔬菜拎进来,关门往厨房走。


    “想吃什么?”


    知道他要自己下厨,乔眠也没欲望:“随便吧。”


    清汤寡水的,吃什么不一样。


    她在外卖软件上随便下单了个,在备注填好上楼密码和厨房里的人道:“待会要是有人敲门,你把麻辣烫拿给他吧。”


    她不方便露脸,向陌生人暴露地址。


    谢颂白:“好。”


    没在客厅多待,乔眠问他:“我的明信片是放在老地方吧。”


    正在切菜的男人动作一顿,抬头:“在。”


    “哦。”


    乔眠打量着他微妙的迟疑,没多想,提步走向书房。


    拉开抽屉,最新的明信片被整齐放在最上面。


    她抬手取来,画面中央绘着一株硕大饱满的仙人掌,厚重油画肌理层层晕染,浓烈鲜活的绿意扑面而来,满是蓬勃生命力。


    乔眠指尖摩挲过纸面,翻过卡片,一行清隽熟悉的手写英文静静铺陈:


    【ihopelifetreatsyouwell.


    aquoteforyou:innerstrengthisyoursharpestarmor.】


    (不知你近况如何,只希望你一切安好,顺利。借用看到的书籍的一句话送给你:自己强大,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唇角一弯,她顺势拾起余下厚厚一叠,每张卡片开篇,皆是不变的“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末尾落款统一写着“ciao”。


    一张张翻开起来,最下面那张的落款日期已是十年前。


    没料到竟持续了这么久,乔眠不由得回想起最初。


    那时候的她正处于迷茫阶段,少女心事无人诉说,于是挂了梯子找到一个国外的树洞网站。


    当时树洞网站主页最火的是一篇互邮明信片的帖子,可能出于想被人安慰的心情,她评论了。


    长篇的诉说后,她填上邮寄地址,事后多次浏览,回复都是零。估计是在属于成年人为生计奔波的疲惫和挣扎中,少女的苦恼太过幼稚虚浮,无人在意。


    渐渐的,她便也不再去期待,甚至删除了网站链接。


    直到半月后,她偶然收到一封来自温哥华的明信片。


    流利好看的英文字体所写内容,正是对她心事的回应。


    字字真心,并无敷衍。


    乔眠后来沿着寄件地址回过信,但对方以“暂无确定住址多有不便”婉拒她的回信,只说若她不恼可单方面邮寄,不需要回应。如此,便以半年一封的频率,坚持到现在。


    在此期间,她尝试过找回登录网站的密码id,但都以失败告终。后来又创了新的账号进入网站,却找不到那篇帖子。乔眠现在并不知对方性别、国籍,只知道每次明信片的落款为“ciao”,就暂且当做是他的名字。


    说来离谱,她就这样和一个陌生人保持了长达十年的联系。


    但在此之余,是他拖住了那个无处安放、被人忽略的少女心事。


    离谱、奇怪却感激,更珍惜。


    所以每次邮件显示有跨过来信她都会很期待,恨不得第一时间打开看到内容。


    她将最新的那张明信片装进塑封袋密闭好,将它和其他的一起放进抽屉。


    走出书房,厨房的人还在忙碌。


    被锅气缭绕着,谢颂白没发现她。


    时间慢慢流逝着。


    缓慢又拉长。


    乔眠倚靠在拱形门边,注视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往日走出某个房间,不过是从安静走向另一个安静。今天,她在熟悉的空间内能看到除戴维晶和唐棠以外的人的身影,实在新奇。在她意识到,谢颂白常住在国内的话后,不禁去想,接下来她是否应该要适应经常看到家里有他出现的情况。


    就这么任由思绪放空,乔眠毫无防备地和感受到注视、转过身来的谢颂白对上眼。


    安稳、耐心、不徐不燥。


    已经许多年,她都没见过这样烟火气日常的谢颂白。


    空气裹着面条香味缓缓流动。


    她的目光没有收回,谢颂白喉结一滚,先别开脸,道:“洗手吃饭。”


    自然日常的话语给人一种恍惚间,他们在一起生活过很多年的错觉。


    乔眠应完,心底也清楚。


    领证的这三年来,他们不说同住屋檐下,成年后只有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机会也是少之又少。


    最近这种脱离原来轨迹的不适感,终于让她抓住源头。


    在挪动脚步前,她说:“你要一直住在这儿?”


    兴许是话出口前没料到如此直白犀利,甚至有些刺耳。


    谢颂白还在厨房帮她做晚饭,属实好心之举,现在饭做好了她这么说又像是在赶人,太不厚道。


    于是她缓了语气,解释:


    “我的意思是,接下来我没工作,大概率也不出门,一直在家......所以你以后下了班就到这儿来,睡一觉再从这里上班?”


    说完乔眠才想起来,“同居”正能总结她这一堆废话。


    正要再解释,谢颂白已经出声。


    他看着她的眼睛,抬眉:“有问题?”


    理直气壮的反问让乔眠一噎。


    她说:“......我一个人住久了,不太习惯和人同居。”


    谢颂白似乎真没听懂她的言下之意,“哦”了声,道:“那你慢慢习惯。”


    “......”


    见人没动静,他继续手里的动作。


    “不饿?”


    乔眠:“......”


    她去洗手。


    ......


    晚间,乔眠正在和秦霜通话。


    提及剧本改动,秦霜问:“你在家看剧本看到亲密戏的时候会躲着你老公不?”


    骤然听到陌生的三个字,乔眠的别扭感又浮现上来。


    “干嘛要躲着,我们之间又不存在‘吃醋’这个东西。”


    “这是你的想法。我告诉你,就算男人不爱你,但自己的妻子和别的异性举止亲密,肯定会介意。”秦霜补了句,“何况你老公还有洁癖。”


    “......”乔眠扶额,“你老公你老公,他没名字吗?早知道不告诉你好了,烦人。”


    “好好好,还护上了。”


    秦霜笑着打趣她,完全领会错了意思。又想到件事,问:“打电话前你说去洗浴中心,我还以为就你自己在家,这样谢颂白在,你不不用麻烦跑一趟了?”


    吃完晚饭乔眠就回了卧室,正在看剧本被秦霜的电话打断,两人闲聊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她原本是打算出门,但已经这个点,懒得折腾了。


    提及让谢颂白帮忙,乔眠没忘饭前这男人拿“合法”来装傻的自觉,气道:“想得美,凭什么让他看到我曼妙的身姿!”


    听筒边传来嬉笑,秦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结婚三年,他又不是没看过,老夫老妻你别扭个什么劲儿啊?”


    笑声还未停止,甚至因为当事人的沉默,秦霜更加肆无忌惮。


    乔眠本就因落了嘴仗憋屈,此时无语到极致,愤愤道:“......挂了!”


    秦霜笑意未止:“哦哦,有人破防了。”


    不给某人说话的机会,电话已经挂断。


    周边再次安静下来,乔眠撑着下巴,思绪跟着秦霜的话走远。


    她知道谢颂白不是那么无聊的人,转念一想,自己干嘛揣摩他的想法。


    看了眼时间,抱着睡衣走进浴室。


    浴室里。


    她脱掉衣服,先对着镜子欣赏了下自己纤细的腰肢,随后小心解开纱布,看到骇人的伤口。


    可能因为乔眠皮肤白,所以暗红色的伤口格外醒目碍眼。怕渗血,她没敢多看,重新贴好,撕开防水贴纸盖在纱布之上才打开淋浴。


    腹部之下的位置很好清洗,除去不能弯腰,比着上半身尤其后背更容易。


    在乔眠第三次抬手试图擦拭后背,毛巾再次啪嗒一声落在湿漉漉的地面。


    她垂着胳膊,无力地叉腰站在原地,术后体虚带来的疲惫顺着四肢蔓延上来,心底漫开几分无可奈何的倦怠。


    算了,就这样将就吧。


    正暗自妥协,门外似乎想起的脚步,乔眠屏息去听。


    方才谢颂白来过一趟卧室,没见她的身影便猜出她在浴室,取了换洗衣物去客卧洗。等他收拾妥当出来,屋内依旧静悄悄的,怕有什么意外,他思索后走向浴室。


    指尖轻叩门板,他低沉平缓的声线隔着一层门传进来:“你在里面吗?”


    □□的人不太自然,道:“在洗澡。”


    “还没洗完?”


    她以为他在催,语气不善:“你要用可以去客卧。”


    门外沉默一瞬,谢颂白应:“我洗完了......你慢慢洗。”


    停顿地在这里有些微妙。


    不知是不是乔眠被温热水汽熏染地有些慢半拍,她一个人折腾了这么久早就累了,鬼使神差地朝着门的方向,破罐子破摔,用音量不大的声音说:


    “谢颂白,你还在吗?”


    她心里打好算盘,要是他走了没听到,那她就这么算了——


    “我在。”


    门外很快传来应答。


    明明隔着门,却仿佛在耳边响起。


    不知是不是待在浴室的时间太久,乔眠有些口干。她咳了声,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不麻烦的话,你能不能进来帮我擦一下后背?”


    “好。”他稍有迟疑,“那我进来了。”


    低沉模糊的嗓音让乔眠联想起什么,耳廓一烫。


    紧接着,门把手按下的声音在温暖潮热中放大,清晰非常。


    她下意识背过身,这才想起忘了拿浴巾遮挡。


    浴室瓷砖铺满朦胧白雾,氤氲水汽模糊了周遭光影,柔和的暖光落在乔眠纤细流畅的背脊上,勾勒出干净匀称、线条柔和的背影。


    谢颂白脚步顿在门口,目光猝不及防撞上这幅画面,周身沉稳的气场骤然凝滞。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不受控制地重重滚了一圈。


    他放轻了呼吸,转过身的动作有些迟缓。


    下一秒,门锁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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