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颗人头即


    裴国公府。


    国公爷与国公夫人相对而坐, 伺候的下人全数退至门外,门口更是由积年的心腹把守着。


    “裴衍是三郎的亲哥哥,断不至于下死手, ”国公爷阴沉着脸,不满地看了一眼垂泪的杨氏, “他不过是借此来试探我,想借机重翻当年先长公主的旧案。”


    杨氏哭得眼睛又红又肿, “三郎对他那么好,亲弟弟都能下手,他就是个人面兽心的混账!”


    国公爷沉吟道:“晚间你去一趟兰台院, 探探他的口风, 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他怎么会见我, ”杨氏拿着绢帕擦了擦眼角, 又道,“昨日我见那丫头是个粗鄙没见过世面的, 她近来颇得裴衍喜爱, 不若跟她打听来的方便。”


    国公爷不曾见过阿娇, 想来不过一个山野丫头,却要让堂堂国公夫人折节去见,实在不妥, “既是个粗鄙丫头, 直接传到府里审问一番就是。”


    杨氏闻言, 目露几分无语与荒唐, “还是我去一趟罢。”


    她自打嫁入裴府,膝下只得这一个独子,素来娇宠,捧在手心养着, 好不容易看着他成家立室,谁知一夕之间人不见了,为了儿子,别说去捧一个乡野丫头的面子,便是豁出命去,她都愿意。


    国公爷站起身,在房中踱了几个来回,似想通了什么,面色由忧转喜。


    “若裴衍真抓了三郎,实在是昏招,我得趁着宫门落钥前,进一趟东宫。”


    杨氏眼泪都还擦干,不可置信地看着国公爷。


    儿子危在旦夕,生死未卜,他却还在想着权势利禄-


    却说此时的兰台院,裴玦在前院踟蹰片刻,京城盛夏的日头毒辣,这片刻间便是一身的薄汗,他抬脚走入廊下,示意门外后者的侍女进去通传。


    裴大郎君闻声搁下手中湖笔,目光落在宣纸上那只燕子风筝,又落去软榻上安眠的人。


    他隔空朝侍女摆了下手,示意廊外说话,宽袍大袖拂过紫檀案,裴衍行至廊外。


    “大郎君,今早三郎携夫人去汤明山,赴约打马球,两人都失踪了。”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正派人沿途四处搜寻,至今无半点踪迹。”


    裴大郎君闻言眉毛都没动一根,只淡淡道:“知道了。”


    裴玦见他虽神色平静,但大郎君从里间出来时,好似就不高兴。


    如今听到亲弟弟失踪,反应更是平淡到连裴玦都不由怀疑,难不成真是大郎君绑了三郎?


    他与三郎一向兄友弟恭,莫非那也是假的?


    在大郎君这,到底有什么是真的?


    裴玦心中惊疑不定,大郎君却只是瞧了眼中天悬挂的烈日,眉头微皱,将人打发走,一道睡午觉去了。


    纸鸢飞得很高,在澄澈长空里,悠然随风飞舞,不巧,一阵风来,她没拉住风筝线,那纸鸢飘飘荡荡落到了一棵五人高的榕树上。


    少年少女并肩,仰头在树下站着,面色红润、眼睛透亮、额间有薄汗,“怎么办?”


    一阵微风吹过,撩起少女俏皮的鬓边碎发,好不容易今日出来踏春,这下好了,没得玩了。


    她有点懊恼,转而又雀跃起来,细细的胳膊一伸,“你瞧,那边山顶就是青云寺,我们隔空求一求佛祖,送一阵东风,把风筝吹还给我们吧!”


    这很荒谬。


    徐天白虽寄居寺庙,却只信万事皆在人为,只是阿娇信神佛,他二话不说跟着双手合十,朝着青云寺的方向也拜了一拜。


    世事竟真就这般玄妙。


    须臾之后,忽有一缕东风拂来,吹着树梢上的风筝,悠悠荡荡落回地面。


    阿娇当即哈哈大笑,她伸展着双手,朝青云寺,朝着天空的方向,嗓音很甜:“谢谢老天爷~~~”


    徐天白看她欢快,他也欢快,“我回去就画一幅踏春图,名字就叫《忙趁东风放纸鸢》。”


    阿娇跑去拾起风筝,只是那风筝线缠绕到了一起,忽然一圈一圈像长了手脚一般,将她层层捆绑,勒得人喘不上气。


    快要窒息的一瞬间,阿娇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整个人被裴衍桎梏在怀里,他的手臂从脖颈下穿过,牢牢扣住她的肩膀,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后脖颈。


    “醒了?”


    他怎么在这?!


    阿娇心头狂跳不止,身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她闭着眼睛,想要装睡,却不料那裴衍将手覆在了她的胸口,嗓音低沉又惑人。


    “阿娇,心跳得好快啊。”


    梦境中那股窒息的感觉卷土重来,她猛地将人挣开,撑着身子半坐而起。


    裴衍略皱了下眉,挪过一旁的大引枕,垫在她身后,柔软的青丝散开着,他伸手勾过一缕,缠在指尖把玩。


    正值夏日午后,竟连一点蝉声都没有,她的耳边都是她激烈的心跳声,忽而发丝被拽了一下。


    回头看去,只见裴衍侧躺着,身形修长,繁复奢华的软绸随意叠压着,他单手支颐,一双墨黑的眼眸凝着她,带着白玉戒的食指上缠绕着一缕青丝。


    那眸光里的阴郁看得人心中一惊。


    “我,我睡醒了。”说着伸手去解他手里的头发。


    裴衍勾了下唇角,笑意未达眼底,起身牵着人往窗边走。


    阿娇软缎鞋都来不及穿,就穿着一双白袜,被他按着坐到了紫檀案后的圈椅里,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幅刚画好的燕子风筝,她瞧着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来,茫然地歪头看裴衍。


    裴衍这厮自幼就能过目不忘,这也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本事,是以虽仅仅看了那幅画一眼,所有细节均已刻进他的脑海里,他又善画技,这燕子风筝算的上分毫不差。


    她竟然不认得?


    是这风筝并不重要,所以她不记得?抑或纯粹是记性差?还是为了讨好他,故意装作不识?


    裴衍竟一时拿不准了。


    “你喜欢燕子风筝?”阿娇揣测着问道。


    不论是哪种,似乎都不错,想着阿娇大多时候都很乖顺听话,不过偶尔冒点尖刺,但人谁无过,慢慢修剪就是了。


    裴衍眉间阴郁尽散,他收了那张风筝图,随手扔在一旁的木匣里,“不喜欢。”


    不喜欢还画


    裴衍又重新铺了一张白宣纸,看那架势似要教她作画,阿娇对琴棋书画不感兴趣,有这工夫她还不如多看几眼医书。


    但裴衍不肯放人,抓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又画了只新的风筝,是只酣睡在蟾宫里的玉兔,他画技好,兔子画得憨态可掬、活灵活现。


    这人还挺有才华。


    “让人去扎了风筝,让你在府里放着玩儿。”裴衍道。


    有才华但人品堪忧。


    她如今几乎是被人围着,走到哪都跟着一群人,根本走不出这个兰台院,变相被软禁在此地。


    可她有她要做的事,她得再见一次徐天白,那日、那地不好说话,就算他真的不认她了,也不该是这样不明不白的结局。


    “晚间杨氏会过来,到时候她若跟你说什么,你只当耳旁风。”裴衍道。


    “怎么又来,昨日不是刚来过?”


    裴衍温和地笑了一下,“或许是与你投缘罢。”


    阿娇:


    果然如裴衍所说,入夜后,裴国公夫人登门了。


    兰台院的侍女在前头打着琉璃灯笼,为国公夫人引路,言语间很是恭敬,“夫人,姑娘在小花汀里设下了一桌席面,正静候您大驾呢。”


    席间,阿娇格外殷勤周到,频频主动为杨氏布菜,见杨氏黯然垂泪,她也适时跟着落下几滴泪珠,又说起她与许清淮和三郎虽只有数面之缘,但彼此年岁相当,出了这样的事,她也是担忧的寝食难安。


    这话半真半假,她担忧清淮是真,但那三郎,她倒不大在意。


    杨氏心底焦灼不已,恼恨这丫头怎得如此愚钝,半点听不出自己话中的意思,她哪里是来与她诉苦掉眼泪的,直到她走,都没能从阿娇嘴里套出半点有用的消息。


    “夫人的意思,等大郎君回来,我定会转达,只怕我人微言轻,大郎君未必会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我如今住在这别院,时时刻刻都如履薄冰,也盼着夫人他日能为我说一句话呢。”


    临别前阿娇送人入软轿,反而还诉起她的苦处来,杨氏这时哪有心思听她的话,快快地就走了。


    阿娇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就快步往书房行去。


    裴衍正坐在书房里看一卷闲书,手边是一盘剥好的莲子,见阿娇进来了,放下书卷,起身给她沏了一杯茶,又将那盘莲子推了过去。


    如今入了夏,正是吃莲子的时候,从前在青云山时,她时常会去那方寒潭里摸莲蓬。


    莲子清甜,且细心去了苦芯,她连吃了三四颗,那股热腾腾的心火散了不少。


    "你们真的是一家人吗?一个有话不直接说,非要拐弯抹角,一个直接连面都不见。"


    阿娇就差说,简直比陌路人还不如。


    裴衍笑了一下,“你若是去混官场,大概第一日就会因这张嘴,直接落去诏狱。”


    她又当不了官,就是个平头小百姓,“我帮了你的忙,投桃报李,你也该应允我一个请求吧?”


    “你说说看。”


    “我说你就会答应吗?”


    裴衍撩起眼皮凉凉地看了她一眼,“不会。”


    阿娇:


    答应有答应的好,她能出门,不答应也有不答应的好,她能名正言顺给人吃闭门羹,左右都不亏,她端起那碟子莲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在东宫伏波堂中,昭华手里也正端着一盏银耳莲子羹,眉眼微蹙,带着几分委屈慵懒,“太子哥哥,陛下又提起赐婚一事,怎么办啊?”


    太子正站在博古架边,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玉鼻烟壶,“孤会尽力阻拦。”


    昭华纤长的睫毛垂落,那点失望之色尽数掩于眼角,不过转瞬她又笑着道:“若真要我嫁,我只愿意下嫁到裴府,其他人谁也没有这个资格。”


    太子回头沉沉地睨了她一眼,“你当真爱慕裴衍?”


    昭华抬眸凝视着太子,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两人说话间,宫人来报,裴国公来了。


    太子看了一眼昭华,昭华放下琉璃盏,“哥哥这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别任性。”


    昭华嗤笑一声,起身走了。


    那裴国公进来后,与太子颇为熟稔的模样,行礼后落座在了公主方才坐过的位置,太子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可惜裴国公如今被冲昏了头脑,只顾向太子献计,丝毫未察觉此举的不妥之处。


    “还望殿下出手相助,寻回小儿,待到那时,老臣便可师出有名,于陛下面前参他一本,告他戕害手足、悖逆亲长、不敬父母之罪。”


    “且此前他下中州之时,隐匿半数缴获的赃银入了三皇子府邸,此事若能一齐在大朝会上发作,何愁陛下不降旨赐罪。”


    裴氏这对父子早已反目,且在这京城之中,父子反目这等戏码也很寻常,他与陛下之间又何尝是父慈子孝。


    太子应允派人寻裴家三郎,但他隐隐觉得此事不可能如此简单。


    就算裴衍察觉先长公主的死有蹊跷,也断不会如此鲁莽行事,岂非有负他裴大郎君的盛名。


    且裴家三郎失踪的地界,甚至就在陛下御赐给他的汤明山上,汤明山布控虽不如皇家猎场严密,却也是五十步一岗,人是何处失踪,又去往何处,一查便知-


    且说公主出了东宫,回府后远远瞧见徐天白坐在亭中,手里还在糊着一只灯笼,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侍女见她驻足,顺着视线望去,回禀道:“徐郎君听闻殿下喜欢九转华彩灯笼,今日亲手做了一整天呢。”


    昭华不语,忆起日前在宫中和裴衍的一场交易。


    “臣于中州缴获赈灾赃银时,在一中州官员口中,意外探得十余年前江南水师叶将军战死的秘辛,公主可有兴趣一看?”说着裴衍从袖中抽出一份黄底信封。


    昭华心跳雷动,盯着那信封。


    他口中的叶将军正是她的父亲,当年父亲战死,母亲跟着殉情,她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叶将军当年带着数百将士,前锋突围苦战二十余日,弹尽粮绝,而后方援军因军需粮草问题,迟迟不能驰援,前锋军全军覆没,池安一地至今都未能收复,是谁在做这国之蛀虫,公主难道没有兴趣知道吗?”


    昭华指尖发颤,伸手接过那封信函,目光落上去便一目十行,信中证词条理清晰,桩桩件件,皆直指当年兼任兵部侍郎的裴国公以权谋私、贪墨军饷、大肆敛财……


    她合上那份口供,厉色道:“裴大郎君等不及想承袭爵位,要借我的手来杀你父亲吗?”


    裴衍神色淡淡,“公主冒着被太子疑心的风险,送来机关图,以解西北粮草军需的困局,裴某就知道公主心中有大义,并未被党争蒙了心智。”


    昭华掐着掌心,一时沉默。


    “你猜太子殿下是否知晓此事?”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昭华立刻否认,“他自然不知。”


    裴衍笑了一下,“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原来却不敢知道此事。”


    “你别想挑拨我与太子的关系,激将法对我没用,”昭华反唇相讥,“裴大郎君素来运筹帷幄,万事成竹在胸,怎么还会因为区区一山野女子而失态?”


    裴衍正瞧着远处廊下泪眼相对的阿娇,他的脸色确实算不上好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公主可愿与裴某联手?”裴衍道,“此事若能顺利了结,裴某还能助公主回拒陛下的赐婚。”


    昭华自然不信他有这么好心,若说扳倒裴国公是两人共同的目标,拒婚就是另外的算计了。


    “裴大郎君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裴衍的目光淡淡落在远处,阿娇正将那绢帕扔到了徐天白的脸上。


    他的眉间几不可见皱了下,语气凉薄中暗含杀机。


    “无他,一颗人头即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你这样显


    昭华眉间微蹙, 拿公主的婚姻大事与一卑贱之人相提并论,裴衍这是在羞辱她。


    但细看他虽无甚表情,昭华却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不愉, 眉梢一挑,那点被羞辱的感觉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玩味。


    “这有何不可,”昭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只望裴大郎君信守承诺。”


    “徐郎君今日听闻将军和夫人的忌日将至,还手写了一篇祭文,笔墨蕴藉, 文采斐然。”侍女道。


    昭华望着晕黄灯火下的人, 身侧幽篁环绕, 身姿不算挺括, 一身雪青色长衫松松落落披在身上,却自有一番清瘦风流之态。


    她心中微微一动, 说出口的话却刻薄:“难不成他还想科举考状元不成。”


    “他今日还做了什么?”


    侍女回道:“去了一趟医馆, 再没别的。”


    “公主今晚要歇在徐郎君处吗?”


    琉璃灯的光影落在昭华明艳的眉眼间, 面容半明半暗,她看了一眼侍女,哂笑道:“你是我的侍女, 领的公主府的俸禄, 怎么总替太子哥哥说话。”


    侍女一惊, 立刻跪下磕头请罪。


    昭华抬脚就走, “他日日与太子妃恩爱,却还要来拘着我与谁欢好,当太子就能如此霸道?”


    侍女听她这口吻,虽是抱怨, 却也并无愠怒之意-


    阿娇被拘在兰台院数日,那裴大郎君防她跟防贼一样,不论走到哪远远近近的都是人,她都忍不住怀疑,裴衍是不是怕她偷了这府里的珍宝,溜之大吉。


    “姑娘,大郎君吩咐了,这几日京城里乱得很,不好出去的。”清和道。


    这几日裴大郎君并未宿在兰台院,听说是被陛下外派去近郊办差事去了。


    “又有哪家的王孙公子不见了?”阿娇问道。


    清和替她打着扇子,“这倒不曾听闻,只是裴府接二连三出事,怕是被人针对了。”


    阿娇来了兴致,“你详细说说。”


    “先头大郎君成婚,王家姑娘就出了事,虽说那是王家自己惹下的祸事,可怎么就偏偏要在大婚那日发了出来,大郎君因这事,还在京城里落了个克妻的名声,多少高门就算再心许大郎君,也不敢再让女儿冒这个险。”


    克妻?


    “王家姑娘死了?”阿娇想起大婚那日,悬崖边的那一脚。


    清和将王家姑娘当晚自戕,王家夫人下大狱,大郎君如何良善安抚王大人,出王家出力奔走,最终保下王氏门楣的事一一道来。


    “大郎君心善,若换做旁人,躲还来不及呢,饶是这样,还要被人在背后嚼舌根克妻。”


    阿娇纳闷儿,清和口中的裴大郎君,宛若一朵盛世白莲、佛光普照,是她识得的那位吗?


    清和瞧着她的神色,似是不信,又絮絮叨叨说起裴郎君自小如何被裴府里的那两位主子冷落,后又小小年纪就去了西北从军,边关苦寒,几经生死,说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阿娇并不知人人称道的裴大郎君,竟还有这般过往,还以为他生来就含着金汤匙,自幼在锦绣丛中被娇养着长大。


    “大郎君如今这名声,怕是往后不好议亲了。”


    清和叹了口气,悄悄抬眼去看姑娘的神色。


    阿娇垂着眸,原来皇后娘娘说的那句,“你受委屈了”是这个意思,这样论起来,这裴大郎君着实是命途多舛,青云山时屡次命悬一线,回了这京城,好不容易娶妻生子,又出了这一档子事,腥风血雨、如履薄冰,说的就是他过的日子了。


    阿娇是个很心软又善良的人,她总是会同情怜惜弱者,即便因这一点在青云县里吃了那么多亏,她也不曾变过。


    “姑娘不若趁着这机会,好好用心笼络郎君,若郎君一直未娶正妻,难保日后郎君不会迎娶您呢?”


    这话忒吓人,阿娇一下就惊醒了。


    “这话以后不要再讲,我也怕的。”阿娇郑重道。


    裴衍人虽不在兰台院,但是他的眼睛、耳朵、嘴巴实在多得很,很快阿娇的这些话就传到了大郎君的耳朵里。


    裴衍“啧”了一声,面色红橙黄绿几经变换,比话本子还要精彩。


    当晚他就从京郊回了兰台院,阿娇睡得熟,直到清晨醒来,才发现身侧多躺了一个人,腰间多了一只沉而硬的胳膊。


    窗外的橘子树在晨光里迎风招展,阿娇看得叹了一口气。


    裴衍睡得浅,在她的脖颈上印了一个吻,气息温热,“叹什么气?”


    她的脖颈处似着了火,惊得阿娇瞬间就如同一尾活鱼般从他怀里往外蹦。


    裴衍正值盛年,血气方刚,那股清甜梨香夹杂着草药清苦的香气霎时盈满他的鼻腔,怀中绵软猝不及防贴上来时,他的喉结重重一滚,眼底泛起浓厚的墨色。


    “你再动。”


    裴衍抵在她的肩窝里,温热的气息扑进细白的肌肤,烫得她心跳如擂鼓,手脚发麻。


    她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的极轻,但裴衍动作间愈发放肆过界。


    阿娇觉得这实在是糟糕,又开始手脚并用,跟人在床榻间打架。


    好端端的温香软玉炸了毛,裴衍将人双手锁于床头,低头瞧着那双愠怒的眼睛、凌乱的发丝,那股宁死不屈的劲儿,简直让人气出笑来。


    “你这样显得我像个禽兽。”裴衍道。


    “你就是!”


    裴衍以指背轻柔地捋着她额间的乱发,眸中似有星子点亮,逗着人玩,“也不是不行。”


    阿娇面色胀红,手脚皆被人禁锢着,她恨得牙痒,忽然一仰头,在那禽兽露出的锁骨上狠咬了一口。


    “嘶!”裴衍闷哼一声,眸光一敛,倒不曾躲避。


    之前被这人在锁骨上咬了一口,阿娇一直记得这旧仇,这一口不咬出血来,难消她这些日被软禁监视的恨意。


    待她松了口,裴衍一摸,两排的牙印,湿漉漉的混着血和涎液,瞧着指尖的那点痕迹,他唇角缓缓弯起,并不像生气的模样。


    阿娇瞧着怪异,趁他松懈之际,将人猛地推翻在床榻,轻纱软帐一撩,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来人!来人!”阿娇急促喊道。


    轻纱软帐随风拂动,露出来里头一两声轻笑。


    裴衍大概是得了趣味,饭后,他他拿着一把果刀不甚娴熟地给一只蜜桃去皮、切块。


    蜜桃汁水丰盈、果肉丰腴,他一刀下去,不甚割到了自个儿的食指,鲜红的血液冒出来,染红了粉白的桃肉。


    阿娇是个心善的大夫,但她现下并不想当个大夫,裴大郎君腰腹重伤,血流不止时都不会吭一声,这点小伤又何足挂齿,却只见他又将手指伸到她眼皮子底下,非要她看。


    她微微偏头,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裴衍眉间一皱,正要将那沾着血迹的食指往她唇上抹,外头有人进来传话,说是裴国公夫人又来了。


    啧。


    裴衍瞥了那人一眼。


    这次裴国公夫人不光自己来了,还带着失踪归家的许清淮。


    几日前半夜,许清淮孤身归家,衣裙狼狈,开口便是,公主抓了我与三郎。


    原本气定神闲的国公爷听了这句话,瞬间从圈椅里弹了起来,犹如大夏日里被人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冷水,事情进展到此,他才惊觉三郎是真的危在旦夕。


    夫人杨氏疾言厉色扇了许清淮一个巴掌,质问她为何独自逃生,陷她爱子于险境。


    大婚那日闹成了个笑话,她本就不喜这晦气的儿媳妇,若不是为着当初盟定的婚约,她定要将人退回去,如今她竟还有脸单独回来。


    许清淮除了那一句话,任打任骂,都不发一言,直到病发昏厥。


    裴国公夫妇心焦儿子,又是疏通京畿防卫,又是找京兆尹的门路,几日过去却一无所获。


    夫妇俩欲哭无泪之际,今早裴府的门前不知谁扔了封血书,里头还有一枚三郎的玉扳指,沾着鲜血。


    血书上言,裴国公若要救儿子,限三日之内,于平章台大朝会上当庭自首,剖白昔日贪腐罪过,否则,下次送到的就是裴三郎的项上人头。


    裴国公一看,这才知晓这一场灾劫是因何而起。


    “我原本还不信清淮的话,三郎与衍儿长得并不相像,没有捉他的理由,”国公爷面色惨淡,“原来是为了叶将军的那一笔旧账。”


    国公夫人甚是心苦,一边是夫君,一边是儿子,哪个她都舍不下,走投无路之下,又登了兰台院的门,撕下面皮子再求一求裴衍,出手搭救三郎。


    阿娇没兴致参与他家的污糟事,只想携许清淮入后堂,裴衍清凌凌的眼眸盯了一眼,阿娇窝囊地坐下了。


    杨氏一向装扮精致得体,毕竟在她前头是先长公主,那位可是举国闻名的端庄典雅,她又心气高,不肯叫人看轻一分,可就是这样的人,今日来兰台院时,却是面容浮肿,眉眼老态,倒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余岁。


    “公主骄纵任性,做事从不计后果,又有太子做靠山,从前不乏有世家大族的好儿郎被公主捉去,不出几日就没了人样,大郎,你一定要救救你弟弟啊,他一向敬你、爱你,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裴衍端坐上首,色圆领袍熨帖无褶,周身透着凛然沉敛的气度,他听着这话,心笑她不见棺材不落泪,到了如今还拿旁人都当傻子耍。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食指上的白玉戒轻磕了下青花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杨氏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裴衍抬手一挥,门外候立的侍从迈步入内,杨氏只当他要逐自己出去,当即屈膝,跪倒在地,嗓音急切“大郎,从前的事是我们不对,但三郎是无辜的,你们是手足兄弟,只要他能平安回来,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侯府的爵位、你母亲的居所、遗物,只要你想要的,我绝无二话!”


    裴衍不过吓她一下,手心朝上一摆,让侍从将杨氏扶了起来。


    “夫人言重了,三郎与我一向亲厚,”裴衍和颜悦色,说了句中听的话,“若公主当真捉了三郎,我不会袖手旁观。”


    杨氏得了他这句话,终于能喘出一口气,看向裴衍的目光抱着无限希冀。


    在家时,国公爷说豁出命再去一趟太子府,她对那头却不报什么希望了,太子与公主是十余年的兄妹,难道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与公主起龃龉?


    阿娇的视线在杨氏和裴衍之间来回,又看向沉默冷肃的许清淮,许清淮在她的视线里极幽微地摇了摇头。


    她是什么意思?


    救不出来的意思吗?


    公主的跋扈她是见过的,要在这样的人手里将三郎救出来,便是裴大郎君确也并非易事,可杨氏却依旧为了三郎来为难裴衍,她根本不在乎裴衍会不会因此得罪公主,她只在乎她自己的儿子。


    阿娇突然有些后悔,前头不该随口说他们不像一家人,裴衍早就没有家了,那些话,分明是往人心口上扎刀子。


    杨氏并未久留,阿娇想单独和许清淮说句话,都没有机会,许清淮就像一个静默无声的石像,像一个物件儿被搬来带去,眼底成灰,阿娇甚至看不到一点她从前的影子。


    待两人离去后,阿娇去里间拎出来一个药箱,坐在他身侧,给他破皮的手指上药包扎。


    裴衍垂眸看着她,眼睫纤纤,神情专注,仿佛为他包扎,就是她的头等大事。


    阿娇忽然道:“这件事是我不对,咱往后别提了。”


    裴衍心中一动,转而又想,这人真是好软的一款硬茬,连道歉都理直气壮。


    阿娇说完,将药瓶放了回去,起身就走,裴衍攥住她的手腕,他虽是坐着,目光却很有侵略性:“哪件事。”


    她指了指杨氏方才坐过的位置,“我不该说你们不是一家人。”


    裴衍眸光落下,松了手,颇为失望,“你啊你,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笨,还是再想想到底做错的是哪件事。”


    给点颜色还开起染坊来了,她提着药箱转头就走。


    但到了午后,清和来传裴大郎君的话,说若是觉得闷,可以出门逛逛。


    这人还不错。


    她有心想去见一见许清淮,但裴府这高门大户,光是门口那两只大石狮子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实在不是她这等身份的人能踏足的。


    清和跟着她一道出来,说可以往西市走走,那儿说不准有她想见的人。


    这么一说,阿娇就明白了,“你们大郎君想要我见什么人?”


    清和屡次纠正,屡战屡败,如今也不纠这点称呼的事儿了,“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京城西市与东边那头的高门显户不同,是平头百姓们居住、生活的地方,马车一到西直街,熙熙攘攘的人声就传了过来,吃食杂货沿街罗列,叫卖声此起彼伏,不远处一家名为“李记”的馒头铺前排起了长队,都等着店家揭笼出馒头。


    阿娇一眼便认了出来,掀笼的正是李婶,一旁帮衬着忙活的便是李叔。


    “停车!”


    她匆匆撩起裙摆踏出马车,眉眼间漾着掩不住的欣喜。


    李叔李婶正热火朝天,她便排在队伍最末,踮着脚地朝前望,轮到她时,她脆生生地来了一句,“不好吃我可不付钱。”


    “我家的馒头啊,吃了的都说好!”李婶低头给她拿,一旁的李叔已经哈哈笑出了声。


    “闺女!”李婶挥了挥弥漫在眼前的白雾,喜得无可无不可,转身大声朝后喊,“小好,小好,快出来!”


    后头揉面的李是好脸上身上都沾着白粉,还以为又有地痞上门勒索钱财,拿着擀面杖就冲了出来,好笑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个裴璨。


    “你怎么在这?!”阿娇与裴璨异口同声。


    李是好欢喜地扔了擀面杖,半抱半拉着阿娇进后堂。


    李叔又端了一盘暄软热腾的馒头进来,阿娇许久不曾吃李婶做的馒头了,从前两家都不富裕,吃的也多是粗面陈粮,偶尔改善点伙食,会做上一顿白面馒头。


    李是好跟个话袋子一样,见着阿娇就把他们怎么进的京城,怎么租的这间铺子都一一说来。


    “原本这铺子是租不下来的,多亏了他。”李是好指了指裴璨。


    裴璨还是那个傲娇劲儿,“她家馒头做的好吃,京城里就数她家做的好。”


    馒头好吃,你就吃呗,搁人家后厨里又是揉面又是和馅的,阿娇笑眯眯地瞧着裴璨,又看看偏过头去的小好,这里头有古怪。


    “你家大郎君知道你在这儿吗?”阿娇问道。


    说起这个裴璨就生气,他如今成了府里最清闲最无用的人,原本他还能养养阿宝,可那时阿宝病了一场,就由专人带着去后山野林里养着了。


    裴璨不乐意跟这狡诈女一屋待着,径直出去卖馒头。


    阿娇对裴璨是有些心虚的,她摸了摸鼻子,转头问小好:“你如今身体怎么样?”


    李是好伸出右手让娇姐切脉,“原来这回春堂在京城也有呢,比在青云县的还大还气派,爹娘带我去了几次,但那里的代付、药价实在是不菲,如今我正吃着宣和堂的药,要便宜许多。”


    脉象上倒是平稳,但李是好这是先天的顽疾,幼年时爹爹曾给她诊脉,说是年岁不永,恐难挨过双十。


    但如今李氏一家三口在京城安定了下来,又有一门赚钱的营生,日子比从前在青云山时好了不少,阿娇想着京城名医众多,珍贵灵药也多,这顽疾说不准能治愈呢?


    “娇姐,你不用担心我,能活到什么岁数老天爷都定好了的,”李是好给她剥了个橘子,“你怎么样,我问裴璨,他就只说一句好着呢,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那裴大郎君真的太吓人,”李是好想起那个晚上就浑身打哆嗦,“他是真的会吃人,那和尚被打的半死不活,还说要把你做成人彘!我都快吓死了。”


    阿娇想开口替裴衍辩白几句,他这人只是看着凶。


    他的三弟被绑了,他就算得罪太子公主都要去救;王家出事,他就算白担个克妻的名头,也还是会出手扶王家一把,这样的人,是不会胡作非为的,但瞧着李是好义愤填膺的模样,她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吗,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


    李是好没什么心眼子,立刻高高兴兴地又跟娇姐说起这京城的热闹繁华,说茶楼的说书先生,说西市饮子铺的酥山,记录咕噜的模样活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子,眉飞色舞,阿娇笑着听她说这些,再琐碎的事都好似格外生动。


    她不能久留,临走时李婶往她手里塞了一兜子刚出锅的馒头,贴在怀里很热乎,上了马车后,撩开车帘瞧着站在铺子门口的一家三口,夕阳的光暖暖地笼着他们,她的心中熨帖又踏实,好像那一点光也落到了她身上。


    这也是她想要的日子,有一样赚钱的营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家人柴米油盐相守着,曾经她以为徐天白会是与她相守的同路人,在他离开青云山的那些日子,在她获知他生还后的那些日子,在她浑身疼痛在山崖下躺着的时候,她都在想着他。


    那时她望着漫天繁星,她想起了青云山的那个雨夜,那一条立起来比她还高的毒蛇,彼时的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就算要死也要好死一点,那时的她是真想死的,为了救人性命而死而不是懦弱的自我了断,听起来特别像个好人,连死都带着某种壮烈的浪漫。


    但坠崖那一次不同,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熬过这一刻,等她熬过去,她就可以去寻人,她破破烂烂、糟糕透顶的人生依旧可以缝缝补补,她依旧可以过一点她想要的简单日子,这一点小小的期盼支撑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眠的夜晚,走过一道又一道难关,可如今这一点期盼好像也要消散了。


    她攥着胸前的长命锁,又想,怎么可以把所有的期盼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他有他的选择,她亦该寻她自己的前路。


    可她认识的徐天白,不是汲汲营营、趋炎附势之辈,十年寒窗,埋首经史,所求从来不止仕途功名,他更想要的是以书生微躯,赴家国之任,守四海安宁,可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了呢。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来了这京城,她要叹的气越来越多。


    回了兰台院后,阿娇主动去书斋寻人,书斋外的侍从将人拦了下来。


    她往后退了一个台阶,仰头看天边寂寥的孤月。


    侍从进去回禀后,才出来将人引了进去,裴衍正坐在书案后写奏折,见人进来了,便将那写了一半的奏折合上。


    阿娇不仅仅是人到了,还带了礼。


    裴衍瞧了一眼装在瓷碟里的圆润馒头,淡声道:“你当我是裴璨?”


    阿娇又将那碟子往案前推了推,“李婶的手艺是跟徐大娘学过的,吃过的都说好。”


    裴衍不为所动,提笔在折子上写着什么,“无事献殷勤。”


    “怎么会是无事呢,李叔一家如今过得好,全是托赖裴大郎君,这是他们谢你的。”阿娇道。


    裴衍哂笑一声,在她嘴里,他还真成了个好人。


    “我今日在李家见到裴璨了,”阿娇问道,“他这样有本事的人,只在馒头铺帮忙,太可惜了。”


    裴衍抬眸,漆黑明亮的双眸自上而下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一下,拿着那蘸了墨汁的湖笔在她鼻尖轻点了一下,意味不明道:“你倒是个真好人。”


    阿娇鼻尖一凉,想要伸手擦,想想又忍住了,她又商量道,“我今日在城里转了一圈,瞧见好多家药馆,往后我能出门寻个大夫学医吗?”


    “何必如此麻烦,直接请了名医上门,你想学什么,便让他们教什么。”裴衍道。


    这如何能一样,医道不是纸上谈兵,哪怕她读遍天下医书,也不能成良医,唯有入医馆、临病患、辨症候,方能磨砺医术,真正立身行医。


    但裴衍不会懂这些,他也不在意,阿娇也不多做纠缠,


    她出了书斋,过了片刻又抱着一把新鲜的莲蓬回来了。


    她在书案对面的长榻里坐着,一边慢剥莲子,一边闲翻《金匮要略》,书斋里莲香浮动,更添几分清雅恬淡之意。


    待一碗白白胖胖的莲子剥好,裴衍自书案后缓步走来,在她对面落座。


    阿娇将那一碗莲子推了过去,眉眼弯弯,笑着劝他尝上一颗。


    裴衍的目光并未落在那碗莲子上,伸手攥住阿娇的手腕轻轻一扯,带着薄茧的掌心托着她的手背,食指一勾就将他手腕上的那珠串滑到了她的手腕上,素珠绕腕垂落,温润莹泽,在烛光下煞是好看。


    “这是大相国寺主持开过光的佛珠,能避灾祸、护平安。”


    阿娇信神佛,格外喜欢这些东西,想收回手摸摸那圆润的佛珠,手腕却依旧被抓着,她转过手背,在他手心里轻挠了一下,裴衍便笑着放开了她的手。


    次日,阿娇坐上马车又出了兰台院,马车一路行到回春堂,回春堂掌事早已立在阶下等候,见马车停稳,趋步上前恭迎,她一介孤女,哪里敢让掌事等她,连忙下了马车,朝人恭恭敬敬地作揖鞠躬,掌事不敢受这大礼,侧身站着,引着人入内。


    在别院里的裴衍早已吩咐下去,暗中将人盯着,看她究竟是真去学医,还是借着这个由头去私会不该见的人。


    他可以在她这儿有菩萨心肠,但她若不识好歹,他也不介意用点雷霆手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嘻嘻,老婆


    裴国公虽尚在盛年, 妻妾众多,但膝下单薄,除了裴衍和三郎, 其余诸多妾室均无所出,裴衍早已与他离心, 他就只剩下三郎一个儿子继承香火,若是三郎救不回来, 他实无颜面下去见列祖列宗。


    这几日他日夜难寐,思前想后,还是去了一趟太子的东宫。


    近日, 东南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太子颇得陛下圣心, 下朝后留在太初殿与陛下议政, 又伺候陛下用了午膳,才回的东宫。


    听闻裴国公已苦等许久, 他沉吟几分, 吩咐, “去请公主来。”


    太子一进话事堂,裴国公起身抬袖行礼,太子笑着抬手, 让他不必多礼。


    裴国公并未起身, 反而径直跪下, “殿下, 日前老臣收到一封血书,其上直言是公主掳走的小儿,”说着从袖中拿出那封血书,递给太子近侍, “公主金尊玉贵,断然不会做出此等事,只是只是小儿危在旦夕,老臣只能厚着面皮再来求殿下开恩,搭救小儿。”


    太子就着近侍的手,瞟了一眼那血书,一向沉着的面容在看到“平章台大朝会上当庭自首,剖白昔日贪腐罪过”字眼时,眉头略微一皱,目光沉沉锁向裴国公,眼底阴翳。


    这位国公爷比起在西北领兵的裴家二郎,差的真不是一星半点,除了在贪财一项上有些建树,其余皆是草莽一个,难怪昔年老国公想将爵位承袭给二郎,而非嫡长子。


    其他倒也罢了,毕竟草包亦有草包的用处,只是如今他竟胆大包天地拿着那么点旧事来威胁他。


    好竹出歹笋,蠢材啊。


    “国公爷放心,”太子起身将人双手扶了起来,“昭华孩子心性,若真是她请了三郎去做客,孤定让她登门给两位赔礼道歉。”


    裴国公又再作揖,“老臣何德何能,能得太子爷这般青眼,只要小儿能平安回来,老臣便是粉身碎骨,此生也唯太子爷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国公爷言重了,一点小事何至于此。”太子笑道,他将人打发后,沉下面容,“昭华呢。”


    “公主在伏波堂。”侍从回道。


    伏波堂中有一方莲塘,期间风荷绵延已有百年,每逢盛夏,粉荷娉婷、碧叶田田,清风徐来,暗香浮动,满庭皆浸清雅凉意,太子进来时正瞧见昭华垫着脚尖,要去摘长得最高的那一朵荷花。


    太子没有出声,等着她摘好花,才上前,“又来偷花。”


    昭华闻声,雀跃转身,“哥哥,你瞧这朵,和去年那支是不是很像。”


    昭华自进宫始,就与太子亲厚,太子年长她十来岁,似兄似父。


    夏日摘荷,冬日赏雪,这沉闷肃杀的宫廷里,也就仅剩下那么一点点的乐趣与生机了。


    太子接过她手中的荷花,细看了几眼,“是很像。”


    “荷花相似,你摘便也就摘了,这人,你也这么放肆?”


    昭华撩起明艳的眉眼睨了他一眼,拿回他手中的荷花往殿中行去,“原来不是请我来赏荷,而是兴师问罪。”


    “我若说我没有捉那三郎,哥哥信不信我。”


    太子跟在她身后,瞧见她衣袖上沾了点荷塘的水渍,自然地接过侍从递来的布巾,伸手扣住她的衣袖,拭去水痕。


    昭华不动了。


    “叶将军以身许国,昔年陛下已经下了诏书,惩治一干贪官污吏,此事已有定论。”太子道。


    昭华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衣袖,“哥哥也是这样认为的吗,还是你早知道另有隐情。”


    太子黑沉的眼眸看着昭华,她的眸光尖锐又坚定,“你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昭华望着这张她仰望了十余年的面容,眸光微动,此刻却看不懂,看不下去了,她垂首去轻嗅手中刚折下的荷花,低语道:“哥哥,你说这荷花是今年不香了,还是一直都不香?”


    太子并未回应,他的视线落在她白皙脆弱的脖颈处。


    片刻后,昭华抬头,“不管哥哥信与不信,我没有捉那三郎。”


    “我从来都是站在你这边,我原以为你是明白的,现下看来,你一点都不明白。”


    太子见她眼圈泛红,心头一滞,下意识抬袖想触碰她的面颊,昭华却将那花扔到他身上,提着裙摆转身便走。


    静立一旁的侍从是伺候了太子二十余年的老太监,“公主看着伤心了。”


    掉在地上的荷花,花瓣散了一地,太子俯身一片片捡起,午后他抽了个空,画了一幅夏日赏荷图,着人送到公主府上。


    老太监瞧着那幅画,脸上的褶皱更甚了,“画上的小姑娘,很像公主小时候呢。”


    太子唇边亦带着弧度,“裴国公心急了,着人去料理罢。”


    老太监:“是。”-


    阿娇进了回春堂,熟悉的药香扑面,高大药柜排立满堂,往来病患络绎不绝,确实如李是好所说,较之青云县那间药堂,格局敞亮、规制端庄,不可同日而语。


    掌事引着她往二楼转梯走,“大堂嘈杂纷乱,恐冲撞了姑娘,二楼设有雅间,请姑娘上座。”


    迎面跑出来个小药童,年不过七八,小牛犊子般拿着一根杵药棒,拎着一包黄皮纸包好的药材撞了上来,阿娇连忙双手扶住他。


    掌事沉下脸,刚要出口训斥,就被阿娇拦下,“我小时候也是如此。”


    小药童惶惶不安,生怕被掌事赶出去,阿娇摸了摸他的圆脑袋,“去送药吧。”


    他仰头望着天仙般善良又漂亮的姐姐,弯起眼睛,“谢谢贵人。”


    这称呼叫的阿娇有一瞬的恍惚,掌事极会察言观色,一边引着姑娘往二楼走,一边道:“回春堂向来有收留贫苦人家孩子做学徒的规矩,这世道艰险,我们能做的也很有限。”


    “掌事仁心。”阿娇道。


    掌事拱手朝皇城方向,言语谦卑有透着几分可惜。


    “不敢不敢,这规矩是先长公主定的,公主生性纯善,又极为喜爱孩子,只可惜天不假年。”


    阿娇原以为是李大夫心善,原来是先长公主的恩德,旋即又想到裴大郎君,有这样的生身母亲,他的品性也应当不会差。


    先头天明跟她说,裴衍烧了她的院子,她气得想咬人,但事有轻重缓急,那会儿她更害怕他会对徐天白不利,是以这火暂时压了下来,这些日子,时不时就想起这一茬,总想寻个机会出了这一口恶气,可今日听掌事这么一说,她的这口气忽然就顺了,又想着若哪天裴衍归西了,她也会给他上一柱香的。


    待到了二楼雅间,早有侍女来此打点好了,一应果品茶点、桌椅屏靠俱全,掌事引着姑娘在屏风后落座,案前针灸、脉枕、各色草药,均很齐备,阿娇看了一眼,又看向掌事,眉间轻拢,却也没说什么。


    掌事请了堂里最擅长妇人病症的名医上来,隔着屏风坐下传道解惑。


    陈大夫声音缓缓,阿娇听了片刻,就开始走神。


    她看着屏风上的人影,和上头活灵活现的花鸟草木,那上头的红嘴鹦鹉忽然飞了出来,在她头上踩了一踩,而后冲向那窗棂,可窗户紧闭,那鹦鹉一头撞死,软绵绵的身体顺着那窗棂掉落在地。


    阿娇猛地一抖,清醒过来,她开口道:“先生今日可需坐堂?”


    陈大夫道:“自然。”


    阿娇默了默,“是我耽误先生了,先生去罢,病患为上。”


    陈大夫闻言讶然,掌事一早就来吩咐,说有贵人来访,让他讲些不关痛痒的医经,不惊吓到贵人就成,他一听就是一肚子的燥火,那么多病患还等着诊治,他却要陪个对医道偶感兴趣的金枝贵人。


    阿娇从屏风后走出来,对着陈大夫鞠了一躬,“今日是我唐突,在此先给先生赔罪。”


    陈大夫本不敢受这个礼,但见贵人神色恳切,行的又是弟子尊师之礼,他便生生受了,拱手道:“那老朽先告退了。”


    他转身行出数步,又回头道:“立身行医非纸上谈兵可成,姑娘若真想成良医,只这般安坐雅室,终究难有所成。”


    “学生受教。”


    阿娇自然是懂这个道理的,今日这一遭亦是她始料未及的。


    送走陈大夫后,阿娇行去窗边,将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推了开去,一霎间,外头的车马人声、天光暖风都涌了进来,将这一室的死气沉沉驱散个干净。


    她垂眸看去,只见熙攘人群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白衣夏衫,眉眼英气。


    “清淮!”阿娇扬着手大声喊道,她连喊数声均淹没在人潮声里,但好在许清淮是有功夫在身的人,耳力通达,于喧嚣人群中抬头,看到了伸出半个身子,朝她挥手的阿娇。


    她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在原地驻足片刻,再抬头时,眸中上过几分犹疑色,朝阿娇点了点头。


    阿娇立刻提起裙摆出了雅间,“你们都留在这,我去去就来。”


    从兰台别院带出来的一行人面面相觑,不能不跟,却也不知要怎么跟,最后还是清和说了一句,“我去罢,你们回去个人给大郎君报个信。”


    许清淮抓着她的手,一路快行拐入一道小巷,谨慎观察前后左右,周越抱剑守在外头,拦住了跟来的清和。


    “你怎么了?”阿娇问道。


    “裴府要出大事了,你若是想走,今日、现下就走,”许清淮用力攥着她的手腕,递过来一张令牌,“你往南去,许氏虽算不上名门望族,在南境也有几分薄面。”


    她自然是想走的,瞧着手上的赤金令牌,“我若走了,裴大郎君恐不会放过你。”


    许清淮眉间闪过几分无奈和无畏,嗤道:“许家就剩我一个了,他会留着我的。”


    “什么叫只剩你一个,你哥哥许清江呢?”


    许清淮松了她的手腕,一向英气鲜活的面容像是朵开败了的花,压抑许久的人忍不住落下泪来。


    “哥哥在大婚那日就去了,是他替我扶灵回的乡。”


    “爹爹本就重病缠身,惊闻噩耗,也去了。”


    阿娇:!!


    “怎么会这样?是那日伤势太重了?”


    许清淮偏过头去,牙关咬紧,似是愤怒至极,偏偏又无可奈何。


    那晚许清江重伤,却并非无可救药,他们的人全部被裴衍派人看守了起来,连出门求医问药都不得,许清江胸口的伤口血流如注,命悬一线,也是等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裴大郎君这条船不是靠一封秘辛就可以上去的,他算计的是他的命和整个许氏。


    一场大婚刺杀,若没有阿娇姑娘这个意外,裴衍不会带人来,太平冈上黑衣刺客会将所有人都斩杀殆尽。


    “清淮,昔年先长公主之死与许氏脱不去干系,是为兄天真,但走到今日这一步,只有你能将许氏撑起来了。”


    “留在裴氏,凡事不要自己做主,只消听命于裴衍,方能护住许氏。”


    许清淮没有回答阿娇的问题,她只是说:“裴衍六亲不认、心狠手辣,他面上对着你笑,心里却在算计你,你在他身边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趁现在,立刻走。”


    阿娇站在原地,没动。


    双脚发僵,像是有阵寒气从脚底顺着经络往上窜,即便许清淮不说,她也能猜到,许清江的死大抵和裴衍脱不了干系。


    她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当日,许氏兄妹扑上来替她挡刀的模样,他们持剑死守马车前的模样,许清江身上的血汹涌泛滥,却还回头朝她一笑,“阿娇姑娘,咱们如今可真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原来回陇西,是这个回法。


    她像是被一阵风穿心而过,空荡荡的,说话声音也很轻,“我走不了的。”


    起码不是现在。


    裴璨日日盯梢李氏一家三口,天明说过,青云山那一晚,裴衍是真的动了杀心,若她今日一走,李氏三口怕是今晚就要下黄泉。


    她将那令牌塞回许清淮的手里,手指止不住地发抖,“这话往后不要再提,今日你也没有说过。”


    许清淮被那双颤抖的手握着,她垂下眼去,不敢再看阿娇一眼。


    阿娇说完就扶着墙踉跄着往巷外走,清和正焦急地直跳脚,周越一言不发挡在她身前。


    “回去罢。”阿娇白着一张脸,搭着清和的手走。


    许清淮眉目灰败,恹恹地从巷子里走出,望着阿娇远去的背影。


    “我是天底下最恩将仇报的人。”


    周越从怀中摸出一包饴糖,递了过去,“你不是。”


    小时候练剑练累了,他总是会用一包饴糖引诱她继续练,她捻了一小颗放进口中,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


    阿娇又坐回了来时的马车,到兰台院时,已是黄昏,她下马车时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裴衍抬手扶了一把。


    “你怎么在这?”


    裴衍宽大的手掌牵着她的手往漱玉斋走,眉眼微漾,唇角勾起,“今日公务不多。”


    阿娇挣了挣手,“我手心有汗。”


    裴衍并未松手,牵着人如闲庭散步般行过花草繁盛的花园,随口问道:“今日去回春堂如何?”


    她落后裴衍两步,像是被他拉着往前走,她抬头看向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心中茫然无措,不知要如何作答。


    她说出口的话,会不会无端牵连回春堂的管事、今日随行的侍从侍女,甚至是陈大夫?


    从前看话本子不懂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也不懂为什么她们说一句话要那么小心翼翼,思前想后,如今她懂了。


    这一句话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裴衍久未听到回答,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暮色西垂,斜阳熔金,酡红浓烈的晚霞地浮在远处的山岚之上,亦落在她惶然不安的琥珀眼眸中。


    “三郎会回来吗?”阿娇忽然问道。


    裴衍很少对人说真话,但他很少对阿娇说假话,“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裴衍没有再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眉眼,“你累了。”


    正值盛夏的黄昏,怎么就会这么冷,这雕栏画栋、亭台错落的别院,在她眼中好似变成了一座随时会吃人的牢笼。


    “嗯,是有点累,”阿娇垂着脑袋,连肩膀都塌了下去,“许是伤势还未痊愈的缘故。”


    裴衍低眸静静望了她片刻,旋即转过身,微微屈膝俯身:“上来,我背你。”


    阿娇惶惶然,却不敢不从,踮着脚小心趴到他背上,双手虚虚环着他的脖颈,“我会不会太重了?”


    裴衍将人往上颠了一颠,引来背上的人一声惊呼。


    “伤势没养好,就不要总想着往外跑,外头是有什么野花等着姑娘去采?”


    裴衍背着她慢慢走着,暖黄的夕阳覆在二人肩头,一众侍从皆识趣地落后十步开外,远远随行。


    阿娇不想听这些,听着害怕。


    她将脸颊靠在他的脖颈里,视线下垂,不慎看到领口里露出来的一点牙印痕迹,心中又是一抖,太岁头上动土,老虎身上拔毛,她一定是活腻了。


    “明日还要出去吗?”


    “去吧,还是去吧。”


    出去还能透口气,拘在这别院里,她怕是连气都喘不上来。


    裴衍不满意这个回答,其实他并不想阿娇去学什么医术,见一些除了他以外的人,最好她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每时每刻都想着他,会在家里等着他下朝回家,等着他一道用饭,等着他一道睡觉。


    想到睡觉,裴衍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欲求不满。


    背上软软的贴着他,温热的气息一点点呼在他的脖颈,两节白玉似的手臂在他胸前一晃一晃。


    看得到,吃不到,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他想着,当个阿娇口中的禽兽,其实也未必、并非、不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眼前闪过一


    裴国公自东宫回府后, 就将自己关在书房,他于案前枯坐至深夜,书房内连灯烛都不曾点上一盏。


    直到天边破晓, 他才从书房走出,杨氏亦是一夜不安眠, 面容浮肿,再好的胭脂都遮不住脸上的惨淡。


    “裴衍答应去公主处寻三郎, ”杨氏盛了一碗粳米粥放到国公面前,“公主一向爱慕他,想来会给这个面子。”


    裴国公撩起褶皱的眼皮, 轻蔑地瞥了一眼, 妇人之见。


    “这几日, 将二弟留在京中的那支暗卫调动起来, 日夜守护在裴府。”裴国公道。


    杨氏给人布菜的手一抖,那支暗卫是老国公留下来的, 自二弟去了西北后, 这支暗卫就落到了他们夫妇手里, 只是从也不曾启用过,她原本稍安的心,又悬了起来。


    “官人, 还要出什么大事吗?”


    裴国公眉目阴沉, 昨日那趟东宫他不该去, 不管是江南军饷贪腐事还是谋害先长公主事, 都应该随着他埋到土里,他是被三郎这事一步步逼昏了头,才会拿着那封血书去污太子的眼。


    眼下,殿下恐怕已对他起了杀心。


    明日就是三日之期的最后期限, 若不提早提防,怕是要死得不明不白,他抬头看着庄严恢宏的国公府邸,满目繁华却隐隐有种风雨欲来、大厦将倾的萧索感。


    “旁的不用问,看好门户,三郎的事,我自有主意。”


    裴国公告了一日假,一步不曾出国公府的门,但他悄悄见了个人,询问三郎失踪之事是否裴衍所为。


    对方隐在暗处,一身黑色劲装,头戴着宽大兜帽,“郎君行事缜密,并不曾透露。”


    “他有没有在查昔年江南军饷贪腐案?”


    “有,中州有一官员是从前浙直的官员,因当年的贪腐案被贬黜中州。”


    裴国公心中一坠,果真如此。


    看似绑的是三郎,实则对付的是他,如今一朝踏错,他失了太子的欢心,生生被堵在这方寸之地,进退不得。


    但他到底是裴衍的生身父亲,三郎亦是他的亲手足,是一家子血脉相连的骨肉,他当真会为了先长公主的一点旧事,不惜自毁前程,只为对他们痛下杀手,抹黑整个裴氏的门楣?


    这与常理不符。


    些许旧怨,怎比得上眼下的权势荣华?


    是以他愈发认定,此事乃彭城公主所为。


    公主行事一向大胆恣意,不达目的不罢休,就算明日他不在大朝会上自首,恐怕也会有官员跳出来弹劾,届时不说三郎救不回来,他亦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若是这般好拿捏,也当不了这么多年的裴国公,他对着阴影里的人道:“你去罢。”


    旋即他回到书案后,提笔洋洋洒洒写上一篇陈情奏章,江南军饷贪腐案是国政、军政,当年国库空虚,陛下不欲再兴战事,可戍守江南的叶将军及京中兵部、工部等一致主战,誓要将倭寇一举驱逐出境,太子体察君心、公忠体国,一番谋略之下,江南水军阵前换帅,不到半年便鸣金收兵,退回丽县以南。


    如今有人要翻旧账,却把他这个小角色架在火上烤,岂非本末倒置、荒唐至极,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岂有只死他一个的道理。


    在国公爷紧锣密鼓谋划后路时,杨氏收到了一封密信,她看完信件,又瞧着信件里掉出来的一包粉末,面色如死人一般白-


    兰台别院里的裴大郎君,今日不知为何竟然会赖床不起,要知从前在青云山时,他日日卯时二刻起身,还不让阿娇睡懒觉,非常可恶的做派。


    但今日阿娇都醒了,那大郎君竟然还睡着,事出有异必为妖,她伸手去搭他的脉,看他是不是突发恶疾,要死了。


    但脉象平和有力,一看就是还能活百八十年的妖孽。


    裴衍早就醒了,他就是不想起,抬着手等她把完脉,又将人腰间一锁,搂进怀里继续睡觉。


    阿娇打了个哈欠,秉着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的朴素念头,和他一起睡到了日上三竿。


    午膳后,阿娇出门,裴衍负着手站在别院的大门前,像个目送孩儿上私塾的老父亲。


    “将暗中监视的人都撤了罢。”裴衍道。


    裴玦看大郎君的目光是看向姑娘离去的方向,下意识以为是指放在姑娘身边的人,但被大郎君那双冷眼一瞧,他瞬时反应过来,是指监视着裴府的人手。


    “二叔留下的那支暗卫实力如何?”裴衍问。


    “个个身手卓绝,杀伐果断、无往不利。”


    裴衍“唔”了一声,“找人给太子爷透个风,别又派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出来。”


    “是。”


    裴玦应下,大郎君指的约是在中州运送军需时遭遇的那些杀手,但凭良心讲,那一批杀手算的上顶尖。


    这局走到今日,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刻,裴衍凝眸望着远处马车渐缩成一点墨影,缓步折返,今早将醒未醒之间,他问阿娇,这兰台院中有什么想带走的。


    阿娇那时正困得迷糊,真心话脱口而出,“我的橘子树,还有你的金银财宝。”


    话落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清醒了,背脊、脖颈迅速窜起一层薄薄的冷汗,粘着着软缎中衣。


    裴衍在她身后笑了两声,戏谑她还挺有志向,真是一点不客气。


    这兰台院不住了吗?阿娇回头问他。


    毕竟是裴氏的大郎君,一直住在别院也不像话,自是要回去的。


    他回到漱玉斋,搬了一把藤榻安置在橘树荫下,学着阿娇那懒鬼的模样躺着,又拿了一本她最近在看的话本子,瞧瞧这话本中人是如何抱得美人归的,他预备研习、效仿一二。


    约是这地儿实在太安逸,也或是压在裴大郎君心头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要落地了,朦胧间他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尚年幼,母亲总是坐着轮椅,再好的胭脂都遮不住脸上的惨白。


    “衍儿。”


    公主坐在树下,清风徐来,树影摇曳,她朝正在练剑的小世子招招手,细致地擦着他脸上的热汗,喂他喝晾温的茶水。


    “读书、习武都是小事,权势、富贵也是小巧,”公主心知陪不了她的衍儿长大成人,只好将这些话提早说给他听,“母亲只希望衍儿这一辈子能活得轻松、自在,除此以外,都不重要。”


    年幼的裴衍听不懂这话,他喝完茶水,对母亲说,“母亲,可我想像二叔那样,当大将军,保家卫国,镇守山河。”


    公主闻言,脸上泛起暖融融的笑意,她目光很专注地描绘着儿子的眉眼,笑道:“那你要先保护好你自己。”


    “嗯!”他重重点头。


    转瞬间风云变幻,裴衍看到他自己端着一碗药,往母亲的房里走。


    汤药色泽乌沉,气味难闻,他双手捧着,一步步走上台阶,跨过门槛,绕过骏马扬蹄的锦缎屏风,窗边的黄昏落了进来,夕光透纱,漫染床帏,指腹间的瓷碗很烫,那股热意像是要钻到他心底去。


    “母亲,喝药了。”


    裴衍猛地从梦中惊坐而起,心口狂跳不止,他垂眸去看自己的十指,指尖发颤,指腹之上,仿佛还残留着十余年前药碗灼人的温度,神色沉郁间,树下风来,掉落在地的话本子簌簌翻页,一阵纸页轻响。


    他俯身捡起,恰好看到阿娇在话本子上涂鸦的一只猪头,笔触稚拙却颇有神态。


    天边日光正盛,他招来人,淡声问:“人回来没?”-


    阿娇午后出门前,特意将那繁复矜贵的衣裙换下,着清和寻来一套杏色素罗窄袖夏裙,领口对襟简单无纹饰,正是一番市井寻常姑娘的装束,她瞧着铜镜中的自己,觉着这才像她,这才是她。


    裴衍瞧着她这副形容,却皱眉不悦。


    她小心奉承着给人倒了一杯茶,“我自幼贫苦,绫罗绸缎实在太过华美,与我着实不相配。”


    可这这番话后,裴衍连茶都不接,她又咬咬牙,将话说得更谦卑些,“我真没有觊觎你的金银财宝,那是说着玩儿的,像我这样的人,就算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知道怎么用呢。”


    裴衍撩动眼皮,自上而下地睨了她一眼,“世人皆爱权势富贵,你是什么人,你为何不要。”


    这话说的,金银谁不爱,有段日子她日日睡前都在虔诚祈祷:天降横财-五十两银子。


    但她有自知之明,不是她的,就算有了也留不住,何况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她靠着自己的本事也能养活自己,又何必去觊觎不属于她的东西。


    裴衍的目光沉而冷,就像一把抵在她脖颈间的利刃,她又开始紧张、手心冒汗,以及睁眼说瞎话。


    “大郎君身边的人皆爱权势富贵,独我不爱,多少能显出我的与众不同。”


    这话说得直白、顺耳,习惯于被人奉承在云端的裴大郎君接了那杯茶,没再为难人。


    阿娇携了侍女,立即出门,生怕慢一步就会被抓回去继续受折磨,马车哒哒去往回春堂的方向,但拐过文昌街时,阿娇出声,“去宣和堂。”


    车把式马忠掉转马车,往西市拐。


    清和急了,“姑娘,这不成,郎君让你去的是回春堂,怎可去别处,马忠去回春堂。”


    车把式马忠掉转马车,往东市拐。


    阿娇忽然欺身上前,将清和抵在角落,她手上很有些力气,像清和这种高门大户里的侍女根本不是她对手,清和怯怯地仰头看她,“姑姑娘”


    “我知道,你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受你家裴大郎君指使,他不是个好人,”阿娇掐了掐她的脸颊,软软的,威胁道,“我也不是,你若听我的,咱俩都能好好的,你们大郎君那,我自有办法应付。”


    “你若不听我的,回去我就跟你的大郎君告状,不许你再跟着我。”


    清和惊慌不定,姑娘平时看着那么良善温和的人,今儿是撞邪了吗?


    还是跟着大郎君久了,潜移默化间也学会了那一套刁蛮的主子做派?


    脑海中思绪凌乱,形势比人强,清和只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阿娇笑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真乖,高声道:“掉头,去宣和堂。”


    车把式马忠掉转马车,往西市拐。


    昨晚她一夜不安眠,思来想去不能这般坐以待毙,小好的病得治,治好后尽快让李叔一家远走高飞,这幅员何其辽阔,就不信他裴衍能只手遮天。


    且她也是真的想要精深医术,回春堂是指望不上了,去了那儿她也就是个摆件,不若穿着寻常衣裙去宣和堂里碰碰运气。


    成不成的,总要试一试,若是不成,她再想办法就是。


    宣和堂坐落于西市巷尾拐角处,正对着一间清雅茶馆,医馆门头素净简约,木匾古朴无华,阿娇瞧着竟有几分眼熟,估摸是上次来时见过。


    她跳下马车,对着里头的清和道,“你去对面的茶馆喝喝茶,听听戏,等到申时两刻,咱们再一道回去。”


    清和钻出个脑袋,双手抓着车壁,欲哭无泪。


    “乖,我这身打扮若还有个侍女伺候着,人家就该起疑了,”阿娇哄她,“去好好听戏,拣有趣的回去讲给我听。”


    说完,她欢欢喜喜往宣和堂门头走,刚踏进医馆大门,就见里头人潮涌动。


    还真是来着了。


    她是个爱看热闹的,贴着墙边踮起脚看,只见一华服妇人端坐椅中,正扬手指使家丁丫头打砸药柜,大把草药被倒落在地,或脚踩或水泼,医馆的大夫、药童又扑上去拦着,拉扯争执间,场面乱作一团。


    “你们宣和堂一群庸医草包!治不好病反倒倒打一耙赖人,让李成月滚出来!”


    医馆掌事五十多了,拉着一张苦脸拱手求饶,“姑奶奶行行好,李大夫这俩月赴绥北出诊去了,有事咱等她回来再论,成不成?”


    贵妇人嗤笑一声,眉眼间满是戾气:“依我看,她分明是心里有鬼、做贼心虚,故意躲着逃了出去,还说什么出诊,你们宣和堂就这么包庇她吗?!”


    “砸了,全砸了!我看你们还怎么开张!”


    话落,又是一阵闹腾。


    这般场面,于阿娇来说早已见惯不怪,她自幼便在回春堂做工,后来自立医摊,登门寻衅之事也是常见。


    她正暗自思忖间,忽见一名小药童被人推搡着,跌倒在她脚边。


    “没事吧?”阿娇将人扶起来。


    小药童名唤阿苓,脸上顶着个红巴掌印,头发乱糟糟,快要哭出来了,“谢谢姐姐。”


    阿娇蹲下身理了理她的乱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阿苓瘪着嘴,“那妇人之前来寻李大夫看月事不尽,李大夫给人治好了,但她怀不上孩子,就非来诬赖李大夫给她治坏了。”


    “她怀过孩子吗?”


    阿苓想了想李大夫写的脉案,摇摇头。


    阿娇心中有了几分猜测,寻常杂症她或许生疏,但青云县不知是犯了哪门子的煞,县中男子大多身子亏虚,症候各异,他们自个儿羞于见医,往往只遣家中妇人遮遮掩掩地来寻她问诊,是以在妇人胎孕、男子虚损这类病症,她很有些心得。


    “去寻你们掌事过来,就说我有办法。”她对阿苓说道。


    小姑娘立刻扑腾着去了,掌事老头见阿娇一身素衣,年纪又轻,“姑娘还是快去别的地儿玩闹去罢,医馆现下纷乱,老朽实在没空陪姑娘打趣。”


    阿娇唇角一勾,推开老头,“掌事,已经坏到这步田地了,死马就当活马医了罢。”


    说着就朝那华服妇人走去,她俯身在妇人耳边,低语几句,妇人眸中一亮,又眯着眼上下审视起她来。


    “夫人就算烧了这宣和堂,孩子就能从天而降吗?不若咱们楼上说话?”阿娇转了转眼珠,搬出个人物来撑腰,“回春堂的陈大夫是我恩师,夫人可曾听过他的名号?”


    “陈老?!”


    她自然是听过的,他可是这京城中有名的妇科圣手,又见这女子成竹在胸,她若真是陈大夫的弟子


    阿娇见她意动,从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兰台别院中的裴衍正在书斋中,亲自制那只蟾宫玉兔的风筝,如今正值盛夏,日头毒辣,等入了秋,正好可带人去京郊放筝游湖。


    裴玦进来回禀要事时,就见大郎君正在不务正业地糊风筝,此时正值紧要关头,怎得还有闲情糊风筝。


    他趋近行礼,道:“大郎君,裴府今日门禁甚严,裴国公不曾出府一步,太子的人马已在五十丈外布下暗岗。”


    裴衍“唔”了一声,“你估量二叔的那支暗卫,能护国公爷走到哪里?”


    “至多文昌门,到不了宫门口的文华门。”


    裴衍吹了一下翘起的兔耳朵,“国公爷毕竟还是裴氏的话事人,不好让他去的太狼狈,明早为我准备车马,我亲自去送一送。”


    “是,”裴玦心有疑问,还是开了口,“大郎君怎就确定国公爷,会在大朝会前入宫觐见陛下?”


    裴衍抬头,勾唇一笑,说话却很不客气,“因为他最是贪生怕死,手里就只剩下这一张底牌了,再不用,难不成要留给我?”


    “这事你亲自去安排,国公爷明日若是顺利入了宫,我唯你是问。”裴衍道。


    裴玦心中一寒,面色紧绷,瞧瞧抬眼,飞快看了一眼大郎君,“是。”


    说完正事,裴衍拿起糊好的风筝在日光下看,“阿娇启程回府没有?”


    裴玦斟酌着回道,“姑娘独自进了西市的宣和堂,里头正在闹事,想来应该无大碍。”


    话音还未落下,裴衍脸色已经放下来了,这人真是没一日安生。


    “备车!”


    却说宣和堂二楼雅间当中,阿娇端坐案前,指尖轻搭在贵妇人腕间,掌事和阿苓静候一侧。


    片刻后,她收回手,“夫人脉象平和,气血充盈,李大夫替你诊治的月事不尽之症早已痊愈。”


    此话一出,掌事立即挺直了腰板,那贵妇人眼神飘忽一瞬,又沉下脸来,“分明是你们串通一气,狼狈为奸,我若康健,为何这半年有余,我依旧无孕。”


    阿娇看向那一老一小,示意他们先出去,待雅间的木门再次关上,她才缓缓开口,“夫人,你心里清楚,即便你拆了这宣和堂,孩子也是怀不上的,一时撒泼能解气,却解不了你的困局。”


    这番话说中了贵妇人的心肠,脸上的戾气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窘迫和哀伤,“你懂什么。”


    阿娇这才知道原来这妇人夫君并非身虚不举,却是刚刚亡故,娘家日日催她改嫁,婆家更是荒唐,竟打算让亡夫的二叔兼祧两房,她与亡夫情深意重、恩爱甚笃,不愿委身他人,逼不得已才想出这么个招儿,若是落了个无法生养的名头,旁人自不会再算计她的婚事与身家。


    “阿娇姑娘,我并非张扬跋扈之人,只是事到临头,逼不得已,”贵妇人抬手拭泪,“今日搅乱了宣和堂,损毁器物所耗,我会全数照价赔偿,不,双倍亦可,只求姑娘能下去说一句,我身子有亏无法生养的话。”


    这病不在身,而在于这对女子不公的世道,她若说了,妇人自可解了困局,可这宣和堂的招牌就要砸了。


    “我是大夫,我不说假话。”


    妇人闻言,眸中那点残存的希冀悉数黯淡,唇瓣轻轻翕动了两下,再说不出话来。


    阿娇不忍见美人落泪,她眼珠子一转,冒出个馊主意。


    她拍了拍妇人的肩膀,示意她附耳过来。


    妇人屏息侧耳听完,眉眼间满是犹疑,却又止不住地生发出期许,“这真的能行吗?”


    “你若铁了心不嫁,此法保管能成,但你若还盼着日后另寻良缘,我劝你务必三思。”


    贵妇人拭干泪痕,起身朝阿娇行了个大礼,“鸢娘深谢姑娘大恩!事成之后,必当重谢!”


    “好说,好说。”阿娇拱手还了个礼,她这也算凭本事赚钱了。


    忽听得窗外一阵喧哗之声,鸢娘行至窗边往下看去,“是我娘家来人了。”


    她草草与阿娇作别,转身便奔赴属于她的另一重困局。


    宣和堂一番闹剧落幕,掌事老头喜笑颜开,阿娇顺势提出想在宣和堂谋一份女大夫的差事,老头满口应下,只消她的医术能经得起堂中诸人的考校。


    阿娇欠身行礼,“多谢掌事。”


    阿苓素来喜欢聪慧貌美的姐姐,当下如小牛犊子般扑了过去,扑得阿娇撞得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刚刚走到宣和堂门口的男子,忽地额角一痛,眼前闪过一道金光,他低头看去,却是一枚玲珑小巧的长命锁。


    徐天白抬首,二楼的少女半身倚窗,眉如远黛,目若秋水,两人视线相对间,她抚着胸口,眸底漾开一抹讶色,清丽容颜间更添几分鲜活灵动。


    他心中一动,恰似那平湖静水,忽有一阵清风来,涟漪点点,绵延不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你是不是有


    手中的长命锁沉沉的, 安静躺在他的掌心,毕竟是姑娘家贴身之物,他不敢细瞧, 再抬头时,窗边已无佳人倩影。


    宣和堂一片狼藉, 小厮跑上来迎客,“徐郎君, 真是不巧,今儿堂里遭难,您若要抓药, 不若移步隔壁街的守仁堂。”


    徐天白捏了捏手中的长命锁, 正想开口, 叫小厮转交, “可否引我上二楼?”


    虽不知他用意,但徐郎君是他们这的贵客, “这有何不可, 郎君请。”


    未及二楼, 刚过转角,抬头就看到阿娇姑娘站在尽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徐天白快走几步上楼, 站在她身旁, 摊开手心, “这是姑娘的长命锁吧?”


    阿娇没有接, 盯着他宽大掌心里金灿灿的长命锁,“我不要了。”说完转身往方才的雅间走。


    徐天白追上去赔礼,用衣袖擦了擦金锁,递过去, “是徐某唐突,请姑娘见谅。”


    阿娇行到雅间的门槛处,停住了脚步,她的手扶着雕花门框,看似随意指节却不经意地泛了白。


    她仰头问他,“你要跟我说什么。”


    她明亮漆黑的眼眸上似蒙着一层水淋淋的雾,让看着的人没来由觉得好像有一场雨,瓢泼大雨,徐天白下意识看向窗外的天,澄澈明净,并无风雨痕迹。


    阿娇下颌鼓动,牙关咬紧,一言不发进了雅间。


    “姑娘!”徐天白要跟着进去,结果阿娇反手一摔门,给人摔了个闭门羹。


    还没来得下楼的小厮见这一场,这姑娘,好大的脾气啊,刚想安慰一向温和有礼的徐郎君几句,就听到里头的泼辣姑娘喊了一句,“拿些跌打损伤药上来。”


    小厮悻悻,立即下楼取去了。


    徐天白在门外踟蹰,手里的长命锁像是有火,烫得人心焦,但这心焦中似又混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痒。


    小厮手脚麻利,端着放了药的漆盘上来,往徐郎君手上一放,“有劳了。”


    说完就下楼收拾那一地狼藉去了。


    “还不进来!”


    徐天白硬着头皮,端着药,推门进去。


    阿娇坐在扇形窗下的梨花木圆凳上,暖风拂面,吹起额前碎发与搭在窗沿的衣袖。


    “姑娘受伤了吗?”徐天白上前,他将那长命锁也放在了漆盘之上。


    阿娇没有说话,示意他坐下,而后在手心倒了一点跌打伤药,捂热后贴在他红肿的额角,徐天白一惊,男女授受不清,他是男子倒也罢了,若是被旁人看到,于姑娘名声无益,他立即抬手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二人仿佛触电般皆是一怔,空气骤然静了几分。


    好生熟悉,徐天白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长眉微微蹙起。


    “你抓我手做什么。”阿娇说道。


    徐天白松了手,任由她给自己上药,轻柔的衣袖不时掠过鼻尖,裹挟着一缕淡淡的药草清苦香,丝丝缕缕往他的心上去。


    “你来宣和堂做什么?”阿娇上好药,问道。


    徐天白道:“公主日常喜爱食辛辣,我来为她寻些平心静气的丸药。”


    话落又是一阵沉默,阿娇食指点了点手边的脉枕,“公主府里难道没有府医?”


    徐天白自然地将手腕放了上去,“有府医,但公主甚少用。”


    阿娇伸出三指搭脉,盯着他的面容,“听起来你对公主甚是用心。”


    “公主救命之恩,自当用心。”徐天白道。


    她诊看很久的脉,直到她的横眉怒目都褪了下去才松了手。


    阿娇望向别处,沉默许久才问道:“当时伤得很重吗?”


    她的声音很轻,徐天白看着她的侧脸,道:“多谢姑娘挂怀,尚好。”


    阿娇盯着天边舒卷流云,紧紧咬着下唇。


    从前这人就算被野草割到手,都要捧着早已止血的手在她面前晃悠,说他有多么多么疼,伤势有多么多么重,非要她亲手替他上药才会罢休。


    如今两人对坐,他却客气地说“尚好”。


    直到唇齿间泛起血腥味,她醒过来神来,“那就好。”


    “还未来得及恭喜徐郎君鲤跃龙门,前程浩荡,”阿娇敛眸,端起手边的一盏茶,“我名唤阿娇,中州人士,不知公子名姓?”


    徐天白亦端起茶盏,“叮”一声碰了下,“晓天月白,古岸舟横,在下名叫徐天白。”


    阿娇饮下那一口苦茶,笑着道,“嗯,我记下了。”


    两人说话间,雅间的门被人推开,仓促脚步声绕过屏风,露出清和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姑娘,郎君就要来了。”


    就一瞬,她的心脏咚咚咚飞快跳动,立即抓起徐天白的手,“你快走,从后门走!”


    徐天白不明就里,却十分配合。


    阿娇扯着人飞快出雅间、下楼梯,刚转过旋梯,就看到一高大挺拔身影站在下三级的台阶上,阿娇倒抽一口冷气,面色瞬间煞白,飞快松了手。


    裴衍的眉弓很高又常年居高位,即便如今他站在下首,抬眼看人时都透着股浓浓的压迫感。


    “裴某打扰两位了?”


    阿娇打了个寒颤,腿一软差点站不住,徐天白眼疾手快扶了她的腰际一把。


    “没事吧?”徐天白关切地问道。


    裴衍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那纤腰的手上,又移去她的唇,他轻柔地笑了下,“下来。”


    阿娇惊惶不定,手脚都冰凉了,她朝徐天白摇摇头,扶着栏杆往下走。


    她这番模样实在叫人担忧。


    “阿娇。”


    徐天白下意识唤了一声,唤的极为顺口,好似从前唤过千百遍般。


    这一声,叫得在场诸人心头猛跳,裴大郎君阴鸷的眉眼盯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阿娇更是惊慌,她连忙快走几步,几乎是腾空抱住他的胳膊,扑到他的身上,“回回去。”


    一到漱玉斋,裴衍扯着人往卧房走,“嘭!”一声响,阿娇被扔在床榻之上。


    房门关上,伺候的人全都垂首退出十步之外。


    天边日头早已西落,青黛色的夜色漫了上来,房内并未点灯,只有一点朦胧的月光落在裴衍铁青的面容之上。


    他抬手攥紧阿娇的下颌,将人提到跟前,“穿成这样见旧情人,叙旧情,阿娇,你们说了什么?”


    下颌犹如被捏碎一般地痛,她握住裴衍的手腕,却挣扎不开半分,“没没有,是偶然”


    “偶然?”裴衍垂眸看着她破碎的唇角,拇指重重碾过那处,“你是说你们缘分太深,走到哪里都能遇上,嗯?”


    “不是,没有!真的没有!”


    裴衍不喜她的躲闪,轻而易举地将人提到眼皮子底下,对着那破了的唇角咬下去,一时间鲜血于彼此的嘴里泛滥。


    “我没来之前,你们是这样吗?”说话间,大掌攥着她的腰际,将人按到自己身上,唇瓣沿着颤抖的颊边咬去耳垂,“说话。”


    阿娇浑身颤抖,浑身都疼,恐惧的眼泪簌簌落下,流到掐着她下颌的虎口处,裴衍感受到了,他含着那片玲珑耳垂,说道。


    “今日哭没用,他还碰哪了,自己指出来。”


    “你是不是有病啊!”


    阿娇哭得抽抽,眼见裴衍黑沉阴翳的面容,今日好怕要被掐死在这。


    他怎么回事啊。


    岂料裴衍松了钳制的手,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床榻间此起彼伏,被按进软衾顶开双腿时,她害怕地双腿双手都往身上的人打,口不择言。


    “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见谁,和谁说话,和你有什么关系!”


    怒火一瞬间就烧光了裴衍残存的理智,眸中猩红,他撕裂一点布料紧紧缚住她的双手,按在头顶,俯身狠狠咬住她的唇,那带茧的粗粝手掌顺着柔软纤细的身子往下摸,手指用力一顶,屈指成弓。


    阿娇像是瞬间被人攥住了咽喉,唇齿间溢出一声惊呼后,张着唇大口大口地呼吸。


    裴衍手上动作不仅不停,还愈发放肆,他俯身与人唇舌交缠,好似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恨不能一口将这具白软的身子拆吞入腹!


    疼痛混着难耐的感觉顺着腰腹、脊背往上窜,裴衍高大的身躯就像一道越不过去的高墙笼罩着她,压迫着她,阿娇恨得双眸通红,张嘴就咬人。


    裴衍的唇舌一阵刺痛,激得他额间一跳,对上她那双恨得发亮的眼睛,一股难以控制的占有欲如山倒海倾般向他压来。


    压抑的哭声和吱呀晃动声在轻纱笼罩的床榻里飘飘荡荡,清冷月光下只见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伸出床幔,紧紧扒着床沿,用力之下指节都泛了白,下一瞬,就被宽大而修长的手掌覆盖,十指紧扣着拽回了凌乱腥膻的床榻内。


    夜幕深垂,月至中天。


    阿娇背对着人蜷缩在床榻里侧,扯着软衾团成小小的一团,连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一根。


    裴衍瞧着她这样,磨了磨牙,伸手要连人带被抱进怀里,谁知手刚搭上被面,里头那人就飞快地要往里挪,大抵是动作太大,扯着哪儿了,低哑地“嘶”了一声。


    裴衍半撑起身子,伸手去扒她的被子,阿娇的力气早被折腾没了,软衾一剥开,就露出里头纤软的身体,肩背、脖颈上咬痕重重叠叠,往下附着赭黄、青紫的掐痕。


    “你真的有病。”


    阿娇沙哑着嗓子,神情萎靡,心里也很萎靡。


    裴衍垂首,颇为温情地贴了贴她的唇角,上头的血迹已经干了,他像是认了这个说法,并没有反驳。


    目光下滑,伸手去摸那处,阿娇伸手想拦。


    “你乖一点,”裴衍捉起她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亲,“是不是伤到了?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出门杀人


    裴衍侧过脸去, 粗重炙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腿侧,阿娇一惊,忍着疼也要踹人, 脚还没使劲就被人擒住脚踝,细白的小腿被按在坚硬的肩上。


    裴衍漆黑的眸中似有火苗在蹿, 挑衅般指腹一下下抚过她挣扎的小腿。


    阿娇柳眉倒竖,恨不得爬起来跟人拼命, 方才颠簸不停时,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青云县里那些无能不举的男人也并非一无是处,比起禽兽王八蛋裴衍, 最起码他们还有“不行”这一个好处。


    术业有专攻, 可惜她从前只钻研如何让那些不行的男人们行起来, 竟从未深入钻研过如何让一个男人变得不行, 书到用时方恨少,等她翻起身来, 定要悉心钻研, 看她药不死他!


    眼见裴衍又贴上了她的腿, 阿娇一个激灵,“不行,你不行!”


    裴衍欺身而上, 握住她的手往下带, “哪里不行。”


    阿娇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红着一双眼,沙哑着嗓子求饶,“是我,我不行。”


    瞧她这副委屈求和的模样, 裴衍颇为稀罕,俯身轻柔亲吻她的眼皮、鼻尖、唇瓣,说话的声音却像含着碎冰,冰冷瘆人。


    “我说过,不要再和他见面,对你们都好。”


    阿娇听不得他提徐天白,尤其是她狼狈不堪,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的时候,浓烈的不甘和恨意即便没有宣之于口,也会从她鲜活的眼眸里跑出来。


    “在我的床上,想别的男人,”裴衍墨眸翻起风浪,“阿娇,你哪来的狗胆。”


    倒打一耙!


    简直难以置信!阿娇唇瓣微微颤抖。


    “又不是我要上来的!”


    “也不是我先想的!”


    那股浓烈的恨意直冲脑门,恨不能一把火点了这屋子,谁也别见明日的太阳!


    她挺起上半身,猛地咬住他的脖颈,尖锐的虎牙精准咬住那根浮起的青色经络,打定主意一口咬死他!


    “嘶!”


    裴衍闷哼一声,面上似痛楚,却又悄悄俯下身,探手托住她的后脑勺。


    他脖颈上还有方才未干的薄汗,舌尖不小心滑过,咸味袭来,阿娇立刻松了口,转头“呸”了几下,又转头气势汹汹地瞪他。


    裴衍被看得浑身一热、头皮发麻,伸手覆上她的眼睛,“别看了。”


    阿娇正怒火中烧,双手拧着他的手掌,恨不得同归于尽。


    裴衍被闹得直吸气,“看硬了,你行不行。”


    一瞬间,床榻间静谧无声,她哑火了,也不跟人较劲儿了,紧闭双眼,躺成一条死鱼模样。


    裴衍气到发笑,磨牙叹道,还真是能屈能伸,多少官员都没她灵活。


    他直起身,撩起软缎外袍披在身上,翻身下榻。


    身上桎梏骤除,阿娇缓缓松了一口气。


    岂料片刻后,裴衍又掀帘进来,双手一抄,托着膝窝和肩背,将人抱在怀中。


    怎么还来!


    白软的面颊猝不及防撞上他宽厚胸膛,双手双脚当即活鱼般挣扭翻腾,不过片刻便被人轻抛入氤氲温汤,白雾袅袅漫起,她猝不及防呛了好几口温水。


    “咳咳咳!”从水里扑腾出一颗圆脑袋,乌发湿淋淋挂在脸上,伸手一抹,拂开湿发,露出一张白皙绵软的面容,清透的水珠沿着脖颈滑落下去,隐入胸前的起伏之中。


    刚想开口斥责,就看到裴衍环臂靠在池边,目光赤裸又放肆地盯着她。


    阿娇极为识时务,立刻往下躲,只露出一双无辜的杏眼,以及漂浮在水面上的乌发。


    裴衍嗤笑一声,盯着她步步紧逼,她心慌转身往池边跑,身后那副坚硬炙热身躯覆上来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在池中。


    “沐浴而已,你跑什么。”


    裴衍俯身咬着她的耳朵说话,阿娇心跳如雷,过度的呼吸让她手软脚软、头昏脑胀,偏偏这时候身后那人抬手拍了一掌,白皙的地方迅速蹿红。


    他早就想动手了,回回她犯浑气人的时候,他都想将人关起来打一顿。


    连续三下清脆的声响落下,又辣又疼,阿娇哭都哭不出来,“你真的有病!”


    “你真的有病!”


    裴衍根本不管她骂什么,手上便宜占尽,抵着人在池边兴风作浪、胡作非为!


    阿娇很快骂不出来了,池壁很凉,身后的人又很热,在这冷热之间,她被半哄半骗着转过身来,脸颊无力地贴在裴衍极力分明的胸膛上,水面翻起层层波澜,啪哒声不绝于耳-


    次日天未明时,裴衍早早起身,穿戴一身绯红官服、腰系玉带,头戴纱帽,浑然一副为国为民、正人君子模样。


    他坐着软轿,在微露的天光里往宫城去。


    “大郎君,裴国公于寅时三刻出府,如今已经行过昌明街,往顺府街去了,”裴玦道,“昌明街达官显贵无数,不好动手,太子的人马想来会在顺府街动手。”


    “兵马司的人到了没有?”裴衍问道。


    “今日文昌门的兵马指挥使是冯天,不是太子的人,想来不会出差错。”裴玦道。


    裴衍听到这里,撩起绸制车帘,深深地看了一眼裴玦,“若有差错,不若由你替了国公爷那颗人头?”


    裴玦对上大郎君漆黑冷厉的双眸,头皮发麻,额角抖动,“属下不敢。”


    “你知道就好,别错了主意。”裴衍放下车帘,淡淡道。


    果然如裴玦所料,顺府街尾段,双方一路厮杀,刀光剑影、血溅长街,裴府暗卫折损过半,拼死护着裴国公的马车杀出顺府街,冲向文昌门。


    太子死士紧追不舍,步步紧逼,眼看文昌门在望,暗卫跳下马车,猛抽一下马鞭,骏马嘶鸣,载着裴国公绝尘而去,仅存的四名暗卫横刀立马,于熹微天光中,以血肉之躯死战劲敌。


    只叹敌我悬殊,暗卫们虽悍不畏死,可太子此番派出的死士实在骁勇,且人数众多,激战中旋身劈斩,当场斩断拦路暗卫首级,头颅于空中飞旋,睁大的眼睛却还望着文昌门方向。


    舍身断后,幸不辱命。


    裴国公的车架已跑入兵马司的职守之地,太子死士见状,立刻鸣金收兵,身形鬼魅消散于无形。


    “救命!救命!”裴国公一身狼狈,手上、脸上沾着不知谁的血,双眼惊惶到凸起,兵马指挥使冯天立即着人砍断疯马的四蹄,勒停车架,飞身上车架亲手扶国公爷下马车。


    “国公爷莫惊,我等护卫在此,天子脚下,谁敢擅行刺杀朝中大员,此等逆贼行径,既为朝堂法度不容,亦为天下万民不齿。”冯天义愤填膺。


    “好好好,快快送我进宫,我要面见陛下!”


    裴国公心惊胆颤,劫后余生见着冯天跟见着亲爹一般,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热泪盈眶!


    东昌门本是他的辖内职守之地,竟当众发生这般刺杀凶案,下旬吏部便要考校官员政绩,偏生在这紧要关头出了这般纰漏差错,着实棘手难堪,冯天看这裴国公的眼神犹如挡他财路的煞神,实说不上好脸色。


    “备车,送国公爷去文华门!”冯天一声令下,“另速速派人去查究竟是和人行刺!”


    裴国公上了摸了摸怀中的陈情帖,“冯指挥使今日大恩,便是我裴国公府的恩人,来日必当厚谢!”


    冯天拱手,送走这瘟神。


    城墙之上,静立着一妙龄少女,身着明艳华服,手持团扇,冷冷瞧着文昌门前的闹剧。


    “公主,晓天露寒,”徐天白给她披上一件轻纱大袖衫,“ 还请珍重玉体,莫要染了风寒。”


    昭华望着缓缓东升的大日,和煦暖光刺破浓云,落到这座巍峨肃穆的宫城之上,琼楼玉宇、琉璃金瓦,无一不是彰显着天家贵气,可她心里只剩下拂不开、抹不去的失望和恨意。


    “倘若你深信十余年的人其实早早背叛于你,你当如何?”昭华问道。


    徐天白面若冠玉、眼眸清澈,“或许他有他的理由。”


    昭华闻言,怔愣片刻,再想一想这句话,虽淡却极有意味,她转头认真地盯着徐天白沉静温润的面容,心在刹那间轻摇晃动,戏谑道:“难不成我真捡到了个宝贝?”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她于晃神的刹那间清醒,端起熟悉的骄纵模样,,“若只是救命之恩,我也不稀罕。”


    徐天白没有应声,只是随着公主的目光看向那辆飞奔的车架。


    裴国公一路过关斩将、千辛万苦终于进了那文昌门,文华门近在咫尺,只要过了文华门,即便是太子也无法再阻挡他觐见陛下!


    能列班平章台上的官员均为四品以上,其余人等皆候在殿外,眼下文华门的官员车架愈来愈多,裴国公的车架一路飞驰,实不符宫廷行马的规矩,纷纷侧目。


    “大胆!宫墙之内岂由得你策马飞驰,便是太子爷也不曾似你这般胆大妄为!”一武将列队而出,飞身上马勒停车架。


    裴国公气急败坏,哪里来的好事之徒!


    他踉跄下车,不知为何一阵头昏眼花,胸中震痛之余,生生呕出一口乌血,滴滴猩红砸落青砖。


    众人纷纷后退,神色惊讶。


    连国公爷亦是如此,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唇边,看着沾在手上的黑血,踉跄几步,腿乱跪地。


    远处下软轿的裴衍,面上焦急,他提着衣摆快步过去。众人才发现裴大郎君,纷纷让开一条路。


    裴衍俯身半抱着国公爷,丝毫不嫌污秽地抬袖擦去国公爷脸上乌血,又亲自抱着父亲往内廷跑,真真纯孝之人,此前还有风声言及裴大郎君因为婚嫁之事与国公爷起了龃龉,父母尚在就搬府别住,实是有悖人伦,但今日一看,裴大郎君这般紧张他爹,这流言实不可信。


    旁人看不明白,身在局中的裴国公却明白过来了,层层圈套下,今日他怕是走不到陛下跟前。


    “是你吗?”裴国公问道。


    裴衍将人送上撵轿,太监们手脚不快,抬着撵轿走得稳健,“国公爷问什么。”


    “绑三郎,给我下毒,是不是你。”


    裴衍行在撵轿一侧,望着远处太初殿的飞檐碧瓦,淡淡道:“冤有头债有主,国公爷不若想想,到底得罪的是谁。”


    裴国公又呕出一口黑血,手指死拽着扶手,想要挣起背来却不能,垂死之际,“是你!一定是你!你怨恨我害死你母亲!”


    “可她不是我害死的!给她端去绝命药的是你!”


    “你才是杀死先长公主的凶手,裴衍,是你杀了你的生身母亲!”


    裴衍沉默,眸中漆黑一片,半晌后他忽然笑了下,“要国公爷一句实话,可真难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古道逶迤,


    “你个孽障, 鸩杀生母、威逼生父、谋害弱弟,当初就不该让你活着,”裴国公气息奄奄, 怨毒之意滔天,“裴家最该死的人是你!”


    裴衍停下脚步, 抬撵轿的太监也停下,巍峨皇城里的晨风带着盛夏的热气, 蒸炙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裴衍忽然觉得就这么让他死了,实在可惜, “我送国公爷一条性命如何。”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青白的药瓷瓶, 拇指轻轻一推, 瓶口便开了, 一缕幽香缓缓透了出来,“母亲的回春堂汇集天下名医, 珍藏奇珍异草, 国公爷舍得下这累世勋贵的名声, 家财万贯的荣华?”


    裴国公褪去那副目恣欲裂的神色,颤抖着手指,“你会有这般好心?”


    “自然没有, ”裴衍收拢掌心, 连同裴国公渴望的生机一道收拢于股掌之间, “不过是叫你明白, 你的性命,你妻儿的性命都捏在我手里,国公爷最好想清楚,该向我坦白什么。”


    裴国公盯着他的手, 呼吸急促,胸中涌过一阵一阵的剧痛,“我若说了,你当真会放过三郎?”


    裴衍唇角抿起,就不该和蠢货说话,他抬脚就走。


    裴国公急得两眼一黑,“我说!我说!”


    “昔年,花灯节下,鹊桥边上,先长公主见到的人不是我!”


    裴衍闻言,不可置信地回头。


    裴国公心知大势已去,太子爷卸磨杀驴,他何必再替人遮遮掩掩,遂将十数年前的旧事一一道来-


    日上三竿,日光穿过雕花窗格漫洒锦绣闺房,锦衾纱幔垂落生静,瑞兽香炉熏香嗳嗳,满屋华光温润,一派静谧金玉模样,阿娇依旧在红纱帐里躺着,身体疲惫无力,心想提剑杀人。


    清和一直候在落地罩外,听着床榻上呼吸声变了,轻手轻脚上前,挽起层层纱帐挂到两边的金钩之上。


    刺眼的日光一下子落了进来,阿娇皱眉,拉过衾被将自己埋进去。


    “姑娘,该起了,”清和语调温柔,“大郎君出门前吩咐了,不可过于贪睡。”


    “他的话是圣旨吗。”沙哑嗓音自衾被下露出来。


    清和伸手轻柔地剥开软被,露出颗毛茸茸的脑袋,“姑娘不要混说。”


    阿娇眉眼很倦,还带着些未褪去的薄红,唇瓣亦是红肿着,瞧着颇为我见犹怜。


    她睁眼瞧着外头的日光,望着那棵在光里摇曳的橘树,竟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


    没什么胃口,略吃了一两口便在树下的躺椅里歪着,盛夏的橘树,清冽混着微甜,好像和青云山时没有分别,于是她一直看着这棵树,不想理会这个疯癫的地方。


    从前在青云山时,她喜欢酿酒,但鲜少喝,不是不爱饮酒,而是她酒量不佳,不过三杯便天旋地转、昏昏睡去,可今日除了醉酒,已经无事可做。


    恍惚间她走在了青云山的古道上,天边是将散未散的落日余晖,远山重峦绵延不尽,晚风卷着山花草木的清香徐徐吹拂她的面颊。


    她背着竹篓,眉眼嬉笑,蹦蹦跳跳倒着走路,他们没有谈论前程、功名,也没有相见不识、欲言止的眼泪,就像曾经无数个稀松平常的傍晚。


    她说山脚的徐大娘最近开始制甜糕,每次见到她都会请她品尝,说起她最近做的离奇梦境,她新得的药草,他会笑着听,但很多时候,他也有很多话要说,说县令养了外室,猜测那孩子不是县令的,说做饭和尚最近伤心,怕是炒菜时把眼泪都洒进去了,整的菜齁咸。


    两个人一路讲一路走,脚步轻盈,脑袋空空,一直讲到精疲力竭,月亮弯弯挂树梢,他送她进门,两人在门口挥手道别,并不用担心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因这就是最寻常的生活,明日他依旧会来,而她也不会离开这个院落。


    古道逶迤,你我长青。


    阿娇笑着和他挥手,明天见。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头上被什么扎了一下,阿娇倏地从梦里醒来,看到身旁坐着一个人,他正拿着几支花,手指灵巧地编着花环,嫣红繁花绕青枝,编好后往阿娇头上比划了下,像是终于满意了,将花环戴在她头上。


    是一扎。


    她眯着眼冷冷看他,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一怒之下她站了起来,只见她身形摇晃,两眼一黑,扶着什么才勉强站稳,偏生那禽兽没忍住漏出几声笑。


    “无耻!”


    她将花环扔到他脑袋上,扶着清和的手快步离开,仿佛多呆一秒都会沾染上晦气。


    他的额头划过一道红痕,裴衍摸了摸,倒也不恼,对着落荒而逃的人说道:“这是又有力气跟我闹了?”


    阿娇脚下一顿,回身匪夷所思地瞪了他一眼,脚步飞快溜了。


    裴衍哼笑一声,起身在她方才躺过的软榻躺下,拿起那盏未饮尽的酒杯,仰头一口饮下,辛辣灼热瞬间席卷五脏六腑。


    调笑的轻松神态落了下去,眸底的愤懑、阴戾眨眼间就浮了上来。


    裴国公还是死了。


    死在太初殿外。


    裴衍拿着他怀中的那封陈情疏,进太初殿的东暖阁面见陛下,此事发酵到这个地步,最后一步便是用他自己的命去搏一份公道,为他的母亲要一句公道。


    “陛下明鉴,东南倭寇为祸多年,究竟是敌寇凶悍难平,还是朝中有人借海防之故中饱私囊、暗蓄私兵?”


    “裴国公罪该万死,臣不敢为父辩白,可他人微言轻,不过蝼蚁一枚,真正祸乱朝纲、窃弄权柄者另有其人,陛下难道当真要再纵容下去。”


    一旁的大监听到这等悖逆之语,早已颤抖跪下,裴大郎君泼天的胆子,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陛下两鬓斑白,似比他回京之时更苍老了,耄耋之年的垂暮之感在金玉绫罗里愈发沉重,浑浊的眼珠看着跪在脚边的裴衍,老态龙钟里压抑着帝王之怒。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裴衍抬头,直直看向上座的陛下,“臣言语失当,冒犯天颜,但母亲自小教臣,男儿立世当顶天立地,不畏生、不畏死,亦不畏权,故而臣今日,生当死谏!”


    裴衍长得很像他的大公主,眉眼间都是一样的决绝与锐意,陛下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她递了帖子进来,说裴国公府的海棠花开了,要请他赏花去。


    那时他已有半年不曾见过女儿,就连除夕夜宴合家团聚的日子,公主都不曾进宫,皇帝知道女儿是要与他生分了,故而刚接到这请帖,立即摆驾裴国公府。


    那日的天好像今日一样的晴暖,小人儿还在院子里练剑,不像今日跪在他脚边,咄咄相逼。


    他的大公主就坐在树下,看到他来了,像她小时候那般,唤他,“爹爹。”


    自从成婚后,她就不再这样叫了。


    那日午后,两人坐着一道饮茶,看小人儿练剑,临走前,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只是抓着他的一点衣袖,泪盈满眶。


    “爹爹,衍儿日后若是有错,求爹爹开恩,留他一条性命。”


    当晚,他的女儿就去了。


    如今,他看着自己手边的衣袖,安安静静地落在明黄引枕上,人生终年,再无人会拉起他的衣袖,嗲声嗲气地唤他“爹爹”。


    他心中一痛,良久后才开口。


    “衍儿,此事只到裴国公为止,朕老了,只有一个太子了。”


    “陛下难道要将这万里河山托付给——”


    “裴衍!”


    陛下一声怒喝,气敌千钧,震得殿中诸人心头一凛,都说君王一怒,伏尸百万,陛下年轻时亦是提枪上马的骁勇儿郎,如今虽年迈,气势依旧不减当年。


    裴衍双手握拳,骨节泛白,一口铁齿铜牙咬得血肉淋漓,终究伏下身去。


    “陛下,臣知罪。”


    入夜后,三皇子急匆匆便装易服登了兰台院的门,彼时裴衍正独自一个人用饭,见殿下来了,着人添了一副碗筷。


    殿下无心用饭,“今日国公爷遭刺杀致死,陛下雷霆大怒,连大朝会都免了,到底发生何事?!”


    “早年太子授意国公爷侵吞江南水军粮饷银钱,如今事情败露,太子痛下杀手。”裴衍言简意赅。


    “那我怎么听说国公爷是毒发身亡的?”


    裴衍搁下玉箸,端过茶水漱口,一应人等退出后,裴衍递过去一封信函。


    三殿下一目十行,“是杨氏下的毒?”


    当日杨氏收到一封密函,上书:若要世子平安归家,明日一早务必将此药予国公爷服下。


    杨氏惊惧不已,立刻去寻国公爷,却在近书房时生生止住脚步。


    书房内,妾室正在给国公爷捶背。


    她只有三郎一个儿子,裴国公却有那么多的姬妾,他虽盛年已过,难保不能再有子嗣,可她不可能了,是要当一个色衰爱驰的失宠怨妇,还是守寡却有儿子依仗的国公夫人,杨氏掉转了脚步。


    国公爷死后,杨氏也被抓去内狱,只是临行前,儿媳许清淮以为婆母整理衣物为由,和她说了几句话。


    “国公爷犯下此等滔天大罪,陛下雷霆之怒裴氏抄家灭族只在一瞬之间,好在大郎君大义灭亲、堂前告发,往后三郎是死是活不过大郎君一句话。”


    “国公夫人进了诏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大郎君都已打点好了,望夫人以三郎性命为念,一路好走。”


    杨氏心如刀绞,半生筹谋,最后竟落此悲惨下场,她想起那日她去诏狱见许氏,临走时许氏冷笑,说她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跑,她不过先行一步。


    如今想来,不过数月之间,她竟也走到了这境地。


    “听说杨氏进了诏狱,一番严刑之下,吐出是国公爷宠妾灭妻,杨氏心生不忿,才下此毒手,”三皇子不信这等说辞,“早不下手晚不下手,偏偏是今日,裴衍,你说是不是有古怪。”


    “听说裴府三郎前些日子失踪了?”


    “倒不曾听闻,”裴衍道,“殿下怕是错了重点,此番陛下明知太子是幕后黑手,却依旧要保下太子,三殿下难道不应该自省,为何您如此不得陛下欢心?”


    这骂的猝不及防,三殿下隐晦地睨了他一眼,心知此人有事瞒着,但话都说到这儿了,显然他不会坦言相告了。


    三皇子知情识趣,换了个话头,“这裴国公府一日之间成了无主之家,大郎君可要回去主持大局?”


    裴衍望向漱玉斋的方向,“自然是要的。”


    殿下走后,裴衍招来管事问话,“明日回府,一切可都打点停当?”


    管事回道:“禀大郎君,五日之前就已陆续打点,均已准备停当。”


    裴衍“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管事微微抬头飞快瞟了一眼,心思活络道:“已到亥时,郎君不若去漱玉斋歇息?”


    那人还在气头上,怕是去了也要被打出来。


    但他转念一想,管她生不生气,那也是他歇息的地方,他就是要去见她,要和她躺在一张床上,搂着她一起睡觉。


    作者有话说:


    往后我尽量晚上10点更新哈,零点更新太影响睡眠。


    另:46章app上是解锁的,网页上还是锁着的状态,不懂了,随便晋江吧,已经服气


    第48章 她可真不是


    裴衍踏着温柔月色, 脚步轻盈地往漱玉斋行去,主屋的灯已经熄了,清和等侍女都在廊下候着。


    经过昨晚那一遭, 清和瞧过姑娘身上的痕迹,她虽领的是大郎君的月钱, 但也不得不偷偷嘀咕一句。


    这郎君看着清风朗月,皎洁如月, 私底下竟然如此纵欲,她看着都脸热。


    “睡了?”裴衍指了指屋里。


    “死了!”


    一把清脆嗓音飙了出来,跟着一道飞出的还有一重物, 凌厉之势直取裴衍面门而来!


    裴衍反应极快, 身形微侧避开, 那物件儿擦着他肩头掠过, “嘭” 的一声重重砸在门槛外,碎裂一地。


    门外灯笼昏光斜落, 隐约辨出, 是一只青花圆口花瓶。


    裴衍摸了摸鼻子, 气性够大的,他踏进门去,门外的侍女十分懂事地立刻关上门。


    房中光线昏沉, 雕花窗棂半开, 落进来一点清凉月色, 阿娇就坐在那扇窗下, 脸色虽难看,但挡不住她貌美如花,裴衍想着,她笑起来好看, 哭起来也好看,便是这般发脾气的模样也好看。


    “谁惹你了?”裴衍踱步走近,伸手想摸摸她柔软的长发。


    阿娇抬手“啪”地一声,干脆利落打掉他的手,晚饭后她独自在园中溜达,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才知道原来真是这裴大郎君绑了弱弟,今日国公爷惨死,夫人入狱,桩桩件件也全是他的手笔。


    从前她只觉此人手段非常,但不曾想竟能不择手段到此等地步,许清淮数度的欲言又止,想来就是受他胁迫。


    强迫良家、绑架弱弟、亲手弑父,他表面越是看起来和善,心里越是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这样的人她斗不过,斗不赢的,她又是个爽快人,不若今晚就摊开来讲,左右就一条命,他若想要,送他便是,反正这的日子也没什么意思,若能激得他彻底厌弃了她,这便再好不过。


    “裴大郎君打算日后怎么了结我?有多的毒药不妨也送我一颗。”


    裴衍沾在阿娇身旁,高大的身影在她身上落下一片阴影,将人笼罩其中,“谁跟你嚼舌根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阿娇欲站起来,却有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按在她肩上,挟制着她。


    裴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漆黑的瞳仁上似蒙着一层冰凌,在月光下越发凉薄,“今日在太初殿前,我问国公爷,三郎和他只能活一个,他要怎么选。”


    他的语调轻柔和缓,仿佛在讲的是个缠绵悱恻的故事,“阿娇,你猜他怎么选?”


    若国公爷是李叔那样的人,定会选让李是好活着,可若国公爷是她爹那样的人,便是有片刻的迟疑都算的上慈父了。


    “国公爷说他活着能帮我扳倒太子,他手上还有更多的证据和把柄,三郎只是个无用的纨绔,留着他比留着三郎有用多了。”


    阿娇偏过头去,不想再听,偏偏裴衍不肯,握住她的下颌,将她的面颊转了过来,眸光点点,他忍不住亲了亲她的眼皮。


    “国公爷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自利啊,”裴衍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温热的唇瓣一点点亲吻过,“这样的人怎配活在世上,我好心替他做了选择,为他留了后,他难道不该对我感恩戴德吗?”


    疯子。


    她骇得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爬,伸手用力推拒,却纹丝不动,“他是你的父亲,就算他罪该万死,你为人子,怎可杀他?”


    裴衍呼吸一窒,阴鸷冷眸锁着他,“你在为他说话?”


    “你连亲生父亲都下得了手,他日还有谁你杀不得,”阿娇迎着他的冷光,挑衅道,“大郎君哪日若也想要我的命,不劳您贵手,我自尽便是。”


    “就因为昨晚的事,你跟我寻死觅活?!”


    什么叫就因为昨晚的事!


    原本只是想激怒他,不成想她先怒了。


    “就昨晚的事,大郎君说的好生轻松,我虽是一介平民丫头,却也有廉耻之心,你虽是公侯贵子,却只会做那等强迫良家的腌臜事!”


    她越说越生气,越生气便故意用最狠的话去刺他的心,“你丧心病狂,杀父杀弟,若你母亲还健在,你是不是也要一起杀!”


    裴衍面色一凛,猛地扼住她脖颈,单手将人骤然提起,眼底翻涌着暴戾阴鸷:“你以为你是谁,也配这般同我说话!”


    “难不成以为爬上我的床榻,就自觉高人一等?!”


    “你痴心妄想!”


    窒息感瞬间席卷周身,胸腔窒闷发紧,她的双脚悬空踢着,眼眸里的锐利和挑衅却不曾退却一分。


    裴衍被激得怒气上头,恨不得掐死这口出恶言的混账玩意儿,却见她面色越发绀紫,他下意识手一松,阿娇就如一块绵软的布料,软塌塌得落在太师椅里。


    两人不欢而散,裴衍气得一晚没睡着,次日一早就去找昭华要人。


    昭华言语推脱,眉眼闪躲,一看就是不肯将那徐天白交到裴大郎君手里。


    “怎么,公主难道要出尔反尔。”


    昭华亲手给人递了一盏热茶,道:“你在陛下跟前将裴三郎失踪的事瞒了下来,我才没有被牵扯其中,我自然要感谢你的。”


    “昨晚我去了太初殿,跪在陛下脚边哭诉,要陛下严惩谋害我父亲,谋害江南水军的党羽,以裴国公为首,裴氏里的蛀虫你尽可趁着这个机会一举除了,这报答,难道还不够裴大郎君满意吗?”


    裴衍根本不买账,他如今就要拿捏那穷书生的命,将人骄纵地久了,纵得她根本不知天高地厚!


    “陛下打消了给你赐婚的念头,难道还不够公主满意的吗?!”


    昭华撇了撇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昨晚她趁热打铁,借着这个由头,哭哭啼啼说要为父母守孝,不愿嫁人,只想回到江南去。


    陛下不同意她回江南,却也再没提赐婚的事。


    “这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与你又有何干系。”昭华过河拆桥,摆明不肯给人。


    裴衍冷笑一声,老话说得好,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好啊,我这便去太子跟前说道说道,他的好妹妹是怎么在背后捅了他一刀的。”


    “你敢!”


    “三郎如今还在你的别院里,太子遣人一探便知。”裴衍低眸喝茶。


    昭华自不愿在此时与太子撕破脸面,昭华想着当日宫中廊下的那场景,道。


    “裴郎君,人我可以给你,可若你那姑娘真的心系此人,你若将人杀了,她岂非会记得更深,不若”


    昭华附在其耳侧,悄声说了个缺德的坏主意。


    “他肯听你的?”裴衍怀疑。


    昭华嗤笑一声,“你拿捏不了你那姑娘,平白来质疑我作甚。”


    裴衍一听,沉吟几分,准了-


    兰台院。


    今日兰台院上下人役、一应物件,尽数要迁往裴国公府,管事行事利落又稳妥,一箱箱行囊辎重排布得整整齐齐,仆从下人也进退有度,丝毫不显慌乱。


    阿娇昨晚与人大吵一架,裴衍拂袖而去,想来应该是气狠了,她摸着脖颈,唤来清和。


    “你们大郎君当真没有吩咐,说不用我过去了?”


    清和摇头,“姑娘,裴国公府都已经打点好了,如今公府是大郎君做主,定不会让您受委屈。”


    阿娇闭了闭眼睛。


    别说公府了,就是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她看一眼就想掉头跑,这进去了,还有出来的时候吗?


    “姑娘,马车已备好,咱们出门罢,”清和见她不肯动弹,又劝道,“大郎君身边清净得很,姑娘只要笼络好了郎君,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都是寻常事,京中多少公侯贵女可都羡慕地紧呢。”


    阿娇冷笑一声,“不是你说你家大郎君“克妻”吗?哪家的公侯贵女胆这么大?”


    “富贵权势迷人眼嘛,”清和讪讪地,“不说您的大郎君,等回了公府,多少夫人小姐的帖子都要下给您,如今京中谁不好奇能让大郎君金屋藏娇的人,到底是何模样呢。”


    阿娇伸手捏住她的嘴巴,不想听这些疯话。


    一行人浩浩荡荡,自裴国公府正门入,国公爷事发败露后,陛下为了息事宁人,并未降罪整个公府,不说这裴氏还有个在西北领兵的裴将军,便只是裴衍,拿捏着陛下对大公主的愧疚,此事也牵连到他身上,反而内廷已在拟旨,封裴衍为新一任的裴国公。


    是以众人入这国公府时,均是趾高气扬,胖管事一踏过那门槛,恨不得浑身的肉都要抖一抖,公府的丫头、婆子、小厮等均候在后院,满满当当站了数百来人,胖管事和掌事嬷嬷拿着花名册,手持生杀大权的湖笔,打勾的留下,打叉的发卖,有些不懂事的竟当场哭闹起来,被人捂着口鼻直接拖了出去。


    阿娇嫌屋里闷,出来透气时正好见到这一幕,还没等她开口,一旁的侍女道:“姑娘不用可怜这些腌臜货,从前他们可没少欺负过咱们,风水轮流转,也该他们吃吃苦头。”


    这是他们公府的恩怨情仇,她一个外人自然不好置喙,再者说了,这能出去的,和她这种被关在这的,指不定谁的日子更好。


    她一路百无聊赖,掐花拂柳,在湖心亭里碰见了个故人。


    “清淮!”阿娇立在岸边,扬声朝亭中招手。


    湖心亭与岸间,连着一条蜿蜒修长的水上回廊,阿娇一边唤她,一边往那回廊走。


    等走近了,许清淮比上次相见时又清瘦了一些,一张素脸,下巴尖尖,活脱脱病美人一枚。


    “怎么了这是?病情又重了?”说着就要伸手把脉。


    许清淮握住了手腕,笑道:“无事,你来了,我就有人能说话了。”


    这倒的确是件可堪喜悦的事,她在兰台院成天听清和给她灌迷魂汤,再听下去她都快要信了。


    “三郎没事的,如今事了,应该很快就能回家了。”阿娇安慰道。


    许清淮眉间划过浓愁,“我知道,我只是不知要怎么面对他。”


    那日她引着三郎往偏道上走,被早就埋伏在那的死士捉住,困在昭华公主的别苑里。


    她并不惊惶,因这本就是裴大郎君谋定的事,可那一向胆小如鼠的三郎竟结结巴巴安慰她,让她别怕。


    又说怕下毒,饭菜他都要先吃一口,再递给她,等抓到逃跑时机,他也是推着她出去,那纨绔还咧着嘴,让她快跑。


    如今人要回来了,他的爹爹死了,母亲入狱,哥哥是幕后主谋,妻子是帮凶,他要如何自处?他们夫妻要如何自处?


    阿娇已经将这事猜了个七七八八,“你有你的理由,只是身不由己。”


    许清淮弯起一个苦笑,“是有理由,也是身不由己,但也确确实实是个混账。”


    她提起石桌上的酒壶,给她斟了一杯酒,“先前我帮着大郎君试探你,这杯酒是我的赔罪。”


    阿娇接了那杯酒,唏嘘道:“当时我没想到,但后来就想明白了,京城里那么多大街,那么多的人,怎么你就偏偏出现在回春堂下。”


    “是我对不起你。”


    阿娇一饮而尽,“我说了,你有你的理由,是身不由己,要怪我宁愿怪裴衍。”


    “但话又说出来,往后他若是又要借你手给我使什么阴招,你得给我点暗示啊,咱俩都是女子,得守望相助。”


    许清淮看着她那双戏谑的眼睛,仿佛呼吸到了一口轻松的气息,她终于笑出了声。


    她对着湖面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道:“好,守望相助,要不我先教你些防身之术?”


    阿娇是个能懒就懒的货,连连摆手婉拒。


    许清淮瞧着她对裴衍误解颇深,便将裴国公伙同杨氏暗害先长公主的事一一道来,“许氏、裴氏、杨氏,三家豺狼一起吞了先长公主,裴国公于国是侵吞国帑的盗贼,于死是谋害其母的祸首,如今他下手虽狠,却也不是滥杀无辜。”


    “且大郎君尚年幼时,杨氏利用他,让他亲手端了一碗毒药给缠绵病榻的先长公主,公主当晚就去了。”


    阿娇听闻这隐秘内情,心头巨震,惊骇不已,一时间只觉脑中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昨晚她碾着裴衍伤疤说的那些话,好似利箭“咻咻咻”掉头正中她胸口,不该说那些话的。


    阿娇扶着额头,咬着下唇,她可真不是个人啊。


    正这般悔恨着,就见岸边远远站着两个青年男子,是裴衍带着三郎回来了。


    亭中俩姑娘瞧着岸边的他们,心头涌动的都是一股债主上门讨债来了的窘迫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三碗毒药


    三郎说起来是被绑架, 但除了人身受限外,一应起居饮食与在公府当小少爷无异,是以他并未吃什么苦头, 欢欢喜喜一回公府,天都塌了。


    他神色恹恹, “大哥哥,爹爹真的是个贪官吗?母亲真的给爹爹投毒了吗?会不会是屈打成招?母亲和爹爹一向恩爱, 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裴衍长身玉立,眉目清隽冷贵,他望着从湖心亭中徐徐行来的人, 淡淡道:“明日去诏狱看看你母亲, 你可以亲口去问问。”


    “真的吗?”三郎眼睛一亮, “我能见到母亲?”


    “嗯。”


    裴衍朝回廊里的阿娇招了招手, 神色淡然无波,辨不出喜怒, 鼻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 眉峰微微一蹙。


    就一个杯底的酒量, 怎么还日日饮酒?


    他隐晦地撇了一眼许清淮,眸中警示意味十足。


    许清淮无声提了一口气,不敢与其对视。


    当着阿娇的面, 他到底没说什么, 牵着人沿着湖边小径走了。


    湖畔柳丝拂波, 清风送来幽微荷香, 他仿若昨夜两人并未争执过,心平气和地问她和许清淮说了什么,又说往后不许饮酒。


    阿娇嘴上一一都应了,会不会照做是另一回事。


    就好比她嘱咐病患服药期间不可辛辣、生冷饮食, 他们从来都是一口答应的,一回头个个都管不住嘴。


    她悄悄抬眼偷觑裴衍神情,看着不大高兴,她昨日便该去宣和堂,已经延了两日,再拖下去差事便要落空了。


    不若先问问,不行再说,道:“我日前和宣和堂的掌事说好了,要在他那坐诊。”


    “不许去。”


    阿娇:


    她停下脚步,手也不肯给人牵了,扇子也扔了,甚至一瞬间连眼眶都红了。


    裴衍回身看她,一身天水碧的襦裙在夏风里微微飘动,日光落在她身上,一双杏眸澄澈又明亮,又蕴了一层清凌凌的水光,顾盼间可怜又可爱。


    “在公府里,或者去回春堂,不好吗?”


    “不好,你有你想做的事,难道我就不能有我想做的事。”


    话落,裴衍垂眸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沉如寒潭,带着他习以为常的威压感,但阿娇就是不肯退让,睁着一双好似马上要落泪的眼睛,不服气地望着他。


    “你若真是有想做的事,我不会阻拦。”


    裴衍俯身,修长白玉般的手指捡起那把团扇,他并未还给阿娇,反倒抬手虚悬在她头顶,扇面垂下淡淡阴影,笼住她半张眉眼。


    “但你若是想借此出去见什么人,或者干脆跑了,你让我怎么办?”


    他俯身靠近,青峻的眉眼怼到她眼前,笑得戏谑而恶意,“我是个男子,总不好也学你,哭哭啼啼?”


    阿娇一怔,待反应过来,立刻后仰拉开距离,眼睛一眨,那点硬挤出来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


    她会演,这人比她还会演,没能恶心到他,反倒被他给恶心到了。


    她一把抢回团扇,猛猛扇了几下,心火烧得厉害。


    这人怎么就这么难缠,软硬都不吃!


    难不成今日进了这么府,就再出不去了?一辈子都要被关在这里了?!


    裴衍冷嗤一声,大手揽上她纤细的腰肢,将人按在身边,不由分说便带着人往凌衡堂走去。


    按理说,他要世袭爵位,应当搬去主君的院落,但他厌恶裴国公,连带着那人住过的院落、经手的器物、身边服侍的下人,无一不令他心生嫌恶,是以能打发的全部打发,院落封存,至于母亲曾经住过的寂舒院,他已着人精心布置成母亲生前的模样。


    至于阿娇自然跟他做一个院里,昨日掌事嬷嬷来请示,往后要如何称呼阿娇姑娘。


    在别院时,自然无所谓,但进了这么府,无规矩不成方圆,各人都有各人的位置,半点也错不得。


    阿娇虽得他欢心,但出身着实低了些,性子也太野了些,给点颜色就要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


    “抬个姨娘罢。”


    嬷嬷又道:“往后府中中馈,大郎君属意谁来主持?”


    “让许清淮当家。”


    裴衍道,说完他又想,若是让阿娇当家,那抠门鬼恐怕要让他日日清粥白菜,想到这里,他又亲自去母亲的陪嫁里寻了一副鎏金嵌南红玛瑙头面,一对冰种白玉龙凤镯,遣人一并送到了阿娇房里。


    他垂眼看向阿娇光秃秃的手腕,眯了眯眼道,“你若真想出去,也不是不行,得让人跟着,日落前须得归家。”


    阿娇正憋着气跟他的手较劲,立刻停下动作,仰头道:“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阿娇不论他真假,次日立刻就出门了,原想邀清淮一道,但她说府中庶务繁忙,她算不明白账目,无暇分身,她瞧了一眼书案上叠得比人高的账本,“那我回来给你带西市饮子铺的紫苏饮和冰糕,我前儿吃了一次,好吃地很。”


    “你就只给我带?”许清淮从账本里抬起头,道,“不给大郎君带点什么?”


    阿娇恍然大悟,是得奉承奉承,“有道理。”


    两人说这话的时候,裴大郎君还在宫中议事,等他出宫归家,听到这话,笑道,“许清淮倒是比我那傻弟弟聪明许多。”


    裴玦昨日夜间偶感风寒,天刚破晓便高热不退,足足烧了三个时辰,一向强健的人竟忽然跟纸糊的一般,是以今早便未跟随大郎君进宫,眼下他依旧惨白着一张脸,精气神全无。


    裴衍姿态随意地坐在紫檀太师椅里,双手搭在两旁,宽大顺滑的衣摆垂落下去,“看样子,不像是我死了爹,倒像是你死了亲爹。”


    裴玦脑门一惊,立马跪下,“郎君如此说,属下无地自容。”


    裴衍墨色眼眸幽深似寒潭,沉沉覆下威压,不过片刻,他手一摆,“不过玩笑话,你怎么还当真了,快起来罢。”


    裴玦不敢起,大郎君不是个爱玩笑之人,前儿他在文昌门出了纰漏,遭来这一番猜忌,他心中惊惧之下连磕三个响头,“属下自幼跟随郎君,郎君在京城,属下便跟在京城,郎君在西北,属下便跟去西北,裴玦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幸得先长公主垂怜,才得以侍奉在郎君左右,此生绝无二心。”


    裴衍食指一下一下轻点着,眼尾微压,并不发话。


    双手伏地跪着的裴玦冷汗淋漓,他想起了死在青云山的裴钰,郎君一向是个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多疑性子,此番引得大郎君猜忌,生死不过一念之间。


    裴衍眉眼笑起来,轻柔似三月春风,“快起来罢,你这般请罪,传出去还如何御下。”


    裴玦缓缓吐出一口气,双手扶着膝盖慢站起来,“属下谢大郎君!另三郎已经去了诏狱,想来现下已经见到杨氏。”


    “药送去了吗?”裴衍笑着问道,“杨氏病重,三郎是人子,应当亲手服侍她喝药。”


    裴玦脊背上的冷汗叠了一层又一层,“是。”-


    宣和堂。


    阿娇的穿着打扮与前次来时大相径庭,看起来像是哪家的公侯小姐。


    老掌事心中惴惴,想要婉言拒绝,但这尊大佛自进了门,就一屁股在堂中坐下了,说要考校什么,只管放马过来。


    “姑娘,先头听你说回春堂的陈大夫是你恩师,既如此,我这宣和堂恐庙太小,如何能请得起姑娘您呢。”


    “我先头不过是随口一言,掌事怎得这样谦虚,工钱你照着市价给就成。”阿娇道。


    老掌事叹了口气,只好去前头请他们这医术最高明的徐大夫来考校。


    在青云山时,阿娇自小就在回春堂做工习医,后又自行开摊行医,既有医案典籍的扎实学识,又有数年问诊的经验,徐大夫原本还不愿意来,觉得是小姐多事。


    谁知一番详谈,见她谈吐通透、医理扎实、见解独到,不由得心生赏识,在掌事那给阿娇说了大大的好话,又给她多多争取了月钱。


    她离开宣和堂的时候,阿苓送给她一个桃子,甜甜地唤她阿娇姐姐。


    今日出门她算的上是心满意足,一上马车就对清和说,“我要有月钱了,走,请你吃酥山去。”


    清和问她,“月钱多少?”


    “每月坐诊十天,月钱六贯,另许年终药材分红。”


    清和默了默,捧场道:“恭喜姑娘。”


    阿娇喜气洋洋,她能凭自己的本事赚钱,还能跟着老大夫增进医术,等日后离开公府,走到哪都会有饭吃,这是她活在这世上的底气。


    两人一道吃了樱桃味和牛乳味的酥山,另又要了两份紫苏水和冰糕,一份带回去给清淮,还有一份她要带去给李是好。


    好巧不巧,她竟又在包子铺见到了裴璨。


    他正立在灶台边,手中菜刀起落飞快,咚咚咚一阵脆响。


    “你怎么还在这里,裴大郎君没有给你安排差事吗?”阿娇皱眉道。


    裴璨随手将菜刀一角往砧板上一立,动作很是娴熟,一看就没少干,“我只是偶尔来这,平时都出门办差事的。”


    阿娇不信,目光带着几分探究看向一旁的小好。


    李是好小脸红红,眼神躲闪,讷讷解释:“最近生意太好,爹爹忙不过来,他才来帮忙剁馅儿。”


    有鬼。


    她下意识认为是裴大郎君差使裴璨盯着包子铺,但看着两人的神情,又不大像。


    难不成这俩人真好上了?


    阿娇拉着李是好去后院,给人喝紫苏水,吃冰糕,“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是好面皮薄,低着头,一粒冰糕捏在指间都变了形,“就,就是来京路上,他看我们可怜,会给我们送点吃的。”


    “他,他是个好人,比那豆腐坏郎君好多了!”李是好约是怕她反对,着急说道,“到了京城,他又帮着我们找地方住,开铺子,这一片常有地痞流氓来闹事,也都是他摆平的。”


    “他还带我去看杂戏,吃玉露桃,”李是好雀跃道,“娇姐,你还记得玉露桃吗,你说有朝一日若能去京城,一定要尝的玉露桃。”


    她自然记得,家里的桃树不知道会不会结果,徐天白隔天就拎了一袋桃子上门,又说起往后要给她买更贵的玉露桃吃。


    这些往事,如今想起来,就只剩一声无奈的叹息。


    “李叔李婶知道这事吗,同意吗?”


    李是好点点头。


    这事真是难办了,原本想早点治好小好的病,让李叔一家远走高飞,今日她还与徐大夫聊了如何医治这心悸之症,徐大夫对这方面病症很有些讲解,想来疗愈有望。


    但若小好和裴璨在一起了,这就是切不断的关系,裴璨若是真心,她无话可说,可若这是裴衍下给他的差事,小好一片痴心岂非所托非人?


    阿娇按了按额角,腹诽这月老牵红线时是不是喝多了,胡乱点的鸳鸯谱。


    “娇姐,晚上阿娘做酱卤肘子,可香了,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用晚饭吧?”小好问道。


    阿娇点了点头,顺道再问问李叔李婶的意思。


    清和听她要在外头用晚膳,连忙使了个眼色,但阿娇正心烦着,没看着。


    她只好着人回府通报。


    包子铺收摊后,阿娇和李叔一家一道回家,一家三口住在一处一进的院子,东西两间房,中间是堂屋,比之从前青云山的院子,自然是小很多,但这是寸土寸金的京城,能安稳住上这样一处房子已是大不易了。


    裴璨倒是真有心。


    李叔听阿娇说小好的病有些眉目,他心里高兴,就着肘子要喝酒,阿娇也陪着喝。


    想起晚上还得回去,她便只浅酌一口。


    青云山的人酒量都浅,李叔几杯米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一会儿骂贼心烂肺的卖豆腐一家,一会儿又哭自己没本事,


    说着说着又拉着阿娇说她就是他的亲闺女,如今小好就要有着落了,问她什么时候成亲。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爹娘去得早,你又好强,那么小一点天天不是背着医篓上山采药,就是背着医篓去回春堂做工,我和你李婶看着都心疼。”


    “你别怪你爹爹,当年他非要去采穿莲草,不是为了娶新媳妇,是为了给你换药治病。”


    阿娇原本也头脑发昏,闻言脑中一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那时你还小,突生了急症,需一味极昂贵的紫茸河,你爹爹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眼看你要不行了,才咬牙上山去找穿莲草,去回春堂以药换药。”


    “不是的!”阿娇“腾”地站起来,“爹爹没有采到草药,李大夫也是这样说的。”


    李婶从厨房端了一碗时蔬进来,一听就知道这糟老头说错话了,一掌盖在他头上,啐道:“二两黄汤下肚就胡沁!阿娇,你别听你李叔瞎说,他这是醉话。”


    阿娇僵立原地,脑中陡然忆起那日去回春堂买穿莲草,提及爹爹未采到穿莲草时,李大夫满脸愕然。


    那时她着急于寻草药,竟未深究,阿娇身形一晃,说话的声音极轻。


    “李婶,爹爹当年采到了,对吗。”


    “我的急症是他用命换来的,是吗?”


    李婶知道瞒不住了,揽着阿娇坐下,“闺女,只要你能健康平安地长大,你爹爹会高兴的。”


    她的眼眶瞬间泛红,心口就像被什么紧紧攥着,又像是要碎成粉末。


    爹爹说他身上很疼,疼到睡不着觉,疼到一口一口往外吐血,他说生不如死都不足以完整描绘他遭受的痛苦。


    有天晨起,他青白着脸坐在床头,笑着对她招招手,说他需要一碗药,一碗能让他立刻终结这炼狱般折磨的药。


    可偌大的青云山,就连只野兔、山鸡都有家人,下雨了可以窝在一起等雨停,放晴了可以一起出门觅食,受伤了可以彼此舔舐,若如果爹爹去了,她就再没有亲人了。


    人都是自私的,那碗药她熬了很多次,可总也端不到爹爹的床边,她害怕最后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可爹爹还是走了,那间屋子萦绕不散的苦涩药味,他深夜断续的咳嗽与低低呻吟,岁岁年年,始终缠在她的午夜梦回里。


    从前她还可以用各种理由为自己搪塞辩白,可爹爹是为了她才会进山的,那碗药她该端过去的。


    她怎么可以让为她而死的爹爹,那么痛苦。


    阿娇不知是怎么走出李婶的家,一抬眼,矮墙外的长街上静静地停着一辆马车,车前悬着两盏灯笼,车帘半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隐在朦胧光影间,流畅利落的下颌轮廓,在灯火下隐隐分明。


    阿娇忽然快走几步,连走带跑上了马车,裴衍正在看密报,见她神色慌张,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


    她端起小几上的茶,仰头一饮而尽,心口砰砰狂跳,声音尾调里带着几分颤意,问道。


    “你端药去的时候,知道那是一碗毒药吗?”


    “你会做噩梦吗?你会后悔吗?”


    裴衍眸中一片漆黑,声音冷硬低沉,似从齿缝间一字一字挤出来的。


    “你想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我不过略主


    她以为, 她是个不被命运眷顾的人,也从来没有人强烈地、坚定地选择她,她就像青云山上的一棵荒草, 随便地被生出来,扔到地上, 能长起来就长,若不能, 也没有人在意。


    可事实并非如此。


    小草也有人爱。


    只是这爱太沉重,重到让她不知所措。


    她逃避承担的那份责任,有人做了, 有人做到了。


    他们就像是站在一条命运线上两端, 此岸的她迫切需要一点安慰, 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艰难险阻里, 她迫切需要站在彼端的人给她一个答案。


    “你母亲会怪你吗?”


    “你是怎么做到的?”


    裴衍额角猛跳,气到极致反而冷笑了一下, 他往后靠着车壁, 双手环胸, 小几上的灯烛照出他半明半暗间阴沉的脸。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阿娇不知是醉了,还是真是昏了头,全然没有看到裴衍要吃人的神情, 甚至倾身往前贴近他, 拉住他的衣袖,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裴衍漆黑的眸子上下打量一番突然主动的人, 勾起一边嘴角:“什么都可以?”


    “当然,刀山火海我都替你去。”


    “倒是不用好汉做这些。”裴衍轻笑一声,带钩的视线往他膝盖上扫了一眼。


    阿娇心领神会,立刻爬了上去。


    裴衍眉尖一挑, 这么听话?


    “你说啊。”她催促道。


    在安静长街上,马车里的灯烛有些昏暗,裴衍的眸光却是明亮而危险的,那道凉凉的眸光落到她红润的唇上。


    阿娇立刻贴了贴他的唇角。


    带着未散的酒气和她热切的温度、渴望,裴衍一下就食髓知味了,“再亲一下。”


    话音刚落,阿娇毫不犹豫地亲了上去,裴衍眸色骤沉,托着她后腰的手骤然收紧,那力道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不等她反应,掌心便顺着清瘦的肩背往上滑,指腹碾过蝴蝶骨,扣住纤细的脖颈,将人牢牢按在怀中。


    他俯身咬下去,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间,将她的呼吸尽数卷走。


    不过片刻,她便浑身脱力,气息喘得又急又轻,只能靠着他的胸膛,“你快,快说啊。”


    裴衍敲了敲板壁,示意回府。


    车把式于黑夜里扬鞭,载着两人往裴国公府行去。


    裴衍搂着怀中的人,道:“那晚骂我跟骂孙子一样,阿娇啊,你也有今日。”


    阿娇:


    “我也没有骂,只是说了些真话,真话总是逆耳的,”她平复着呼吸,“但我说你害你母亲那话,是我说的不对,这事咱往后就不提了。”


    “你说不提就不提?!”


    “那我给你磕一个?”


    裴衍瞧她这无赖模样,气得笑出了声,宽大的手掌往下抚去,两手兜着两团绵软,将人往怀里坐。


    “磕头有什么意思,不若做点别的。”


    阿娇察觉底下异样,脑海中立刻浮起那晚翻来覆去的折磨,慌得立刻往下扑腾,可一双大手将她禁锢着,动弹不得,“我我还是给你磕头吧,我很会磕头的!看过的都说好!”


    裴衍“嘶”了一声,下颌咬紧,攥住她挣扎的手掌,“今日教你点别的。”


    一路狼藉,上下颠簸。


    阿娇被抱下马车时,眼尾很红,发髻松散,一痕雪白右肩被人握在手里,廊下的榴花灯一照,影影绰绰间可见暧昧痕迹。


    她的酒醒了,人也回过味来了,这人根本就没打算回应她的问题,他就是小人心态,趁机翻她旧账。


    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她怎么能头脑发热到跟一匹豺狼要安慰,要答案,被欺骗玩弄的怒气于胸中翻滚,身子落到床榻上时,她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飘动纱帐间极为清晰。


    跟在后头的清和倒吸一口冷气,转头就领着人退出门去,且妥帖地关上门,将姑娘的骂声也一道全关了进去-


    因着今日裴衍世袭爵位的圣旨已下,三殿下着人准备了厚重贺礼,登门庆贺。


    两人关系不好太显露于人前,殿下颇为细心地等入了夜,才载着两辆马车,殷勤地来送礼。


    他轻车熟路地进了裴衍的凌衡堂,胖管事有心想替主子拦一拦,但这是当朝的三皇子,谁能挡他的路呢。


    只能一路替人打着灯笼,弯腰赔着笑。


    两人进了后院,一路绕过回廊,拐过月洞门,青石缀兰香,画眉啼清响,不多时便到了那朱漆寝居门前。


    屋内竟未点灯?


    三殿下抬头看了眼未至中天的圆月,沉吟道:“你家主子这么早就歇息了?”


    胖管事只是一味讪讪赔笑。


    屋里头两人还在红绡帐里一笔笔算账,裴衍自觉大肚非常,说远的便也罢了,只说今日她不但饮酒,还入夜不归。


    他抵着人,咬着她耳朵,又说往后不许她出门。


    阿娇浑身都白得很,那一双杏眼红得可怜,听到这话,大颗大颗眼泪砸进软枕里,“我我就算死,也不不要留在这里!”


    裴衍退了出来,炽热的唇舌舔舐着她腮边的软肉,“你就算做了鬼,都休想离这里一步!”


    话落一路往下,将人里里外外舔吃了个透。


    三殿下站在门外,不慎听了一星半爪,夜风刮过,卷起一阵树叶沙沙声,他抬脚要走,但又想到他猝不及防地做了这等偷听墙角之事,实在有损他的贤名。


    他手握成拳,抵在唇间轻咳一声以掩饰当下的尴尬,“听闻贵府的湖心亭景致甚是曼妙,烦请引路,容本王一观。”


    胖管事立刻引着殿下去了。


    月至中天,清辉遍洒庭阶,殿下孤身坐于亭中,对影独酌。


    早前就听闻一向不近女色的裴衍在别院养了个姑娘,这本也不算稀奇,裴衍年岁早已及冠,再者京中未娶妻纳通房、妾室的勋贵不计其数,但听了今晚这个墙角,他“啧啧”两声,清心寡欲的裴大郎君听起来可一点都不清,也不寡呢。


    裴衍姗姗来迟,身着月白暗纹锦缎大袖长衫,衣袂清雅,眉眼间满是餮足之意。


    三殿下瞧着他脖颈间的抓痕,都替他脸红,“怎可用强,合该哄一哄。”


    裴衍君略束了束衣领,神色坦然。


    “何曾用强,阿娇对我有情,我不过略主动些。”


    说完提壶给人斟了一杯酒,这三殿下官场春风得意,私下情场也是顺风顺水,府中既有正妻持家,更有二美妾相伴左右。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扳指,虚心请教与妾室的相处之道。


    三殿下风流多情,说起此项更是头头是道,一点不藏私,但听得裴衍直摇头,阿娇若是能红袖添香、小意迎合,他何至于要在这良夜坐这喝闷酒。


    他就没见过比阿娇还不识抬举的人,这般旁人求都求不来的通天坦途摆在她眼前,她还要惦记从前的冒牌货,把他这个人、他的这颗心都按在地上踩,骂他狼心狗肺、虚情假意,简直给脸不要脸!


    “那还不快快打出门去,这样的妖精祸害——”


    裴衍冷眸盯着他,“不许你说她。”


    三殿下: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月落静水,唯有湖上清波漾漾。


    裴衍摇了摇头,真是被那混账玩意儿搅得头昏,他敛袖为殿下斟上一杯酒,说回正题。


    “殿下深夜造访,所为何来?”


    “自然是来给你贺喜,”三殿下亦是正色,“听闻你二叔不日将入京述职?”


    三殿下口中的二叔,名唤裴行之,乃是已故裴国公的二弟,早年远赴西北从军,如今已经战功赫赫、人人称道的镇边裴将军。


    裴氏一脉能在朝堂稳居高位、如日中天,一半靠裴衍,还有一半便是依仗这位手握重兵二叔。


    “裴氏出了这样大的事,亲大哥死了,怎么也该回来送一送。”裴衍回道。


    “他眼里可不揉沙子,你干的那些事恐瞒不过他。”三殿下道。


    “没什么好瞒的,”裴衍转着小酒杯,不以为意,“二叔明辨是非,谁忠谁奸,一目了然。”


    三殿下就着月光觑了他一眼,瞧着还颇为有底气,“只怕这一趟没这么简单,今年伊始,陛下就有收拢兵权的意思,你二叔威震西北,难掩功高盖主之嫌。”


    裴衍轻笑一声,端起酒杯闻了一闻浓烈酒香,却没有喝。


    “今晚若不给殿下一个准话,想来要在我裴府过夜了。”


    三殿下被人戳穿了鼓面,并没有难为情,反而打趣道:“我连墙角都听了,你若还不给个准话,下次我就要推门进去了。”


    “二叔不是叶将军,西北战事未竟,若真要再来一次阵前换帅,便是西北的黄口小儿都不会答应。”裴衍道。


    “他骁勇沙场二十余载,既然敢回京,就不会任人宰割。”


    这话听着颇让人安心,陛下一向偏袒太子,若他没了裴氏西北大军的助力,将来他还能拿什么与太子相争。


    陛下拿他当太子的磨刀石,可他也是皇室血脉,凭什么要屈居人下。


    “若有一日我荣登帝位,裴氏永居第一氏族,世代尊荣,地位不改。”三殿下端起酒杯,许下重诺。


    “叮”一声,碰杯的细微清脆声响,幽幽盘旋于此月明星稀的良夜-


    次日阿娇起身时,裴衍已经上值去了,她潦草收拾一番,就要出门去。


    清和拿着一顶素纱长帷帽跟在后面追,“姑娘,大郎君出门前吩咐了,不许你出门。”


    阿娇根本不听,“那让他来打断我的腿啊。”


    掌事嬷嬷和胖管事闻风而来,还没踏进主屋的门槛,迎头就听见这么一句,双双一对视,颇觉头疼。


    大郎君早前吩咐过,不许放她外出,可若是强行拦阻,以她的性子必会闹得天翻地覆,待到事后大郎君归来,不会责怪他的好姑娘,反倒要责罚他们伺候不周、办事不力。


    阿娇戴上白色长帷帽,跟阵风似地掠过两人身边,“清和,快点,今日是我第一日坐诊,万万不能迟了。”


    不仅仅是坐诊,她还要跟宣和堂的大夫们请教让男子不举的药方,最好能制成熏香,夜夜点在裴衍床头,熏得他四肢无力、身心俱颓,看他还怎么逞凶!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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