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在哪,


    裴衍到皇后宫中时, 娘娘午睡方醒,但就是不见他,要他在偏殿等着。


    裴衍明白, 娘娘心中有怨,今日这关不好过。


    临近申时一刻, 皇后娘娘身边的陈嬷嬷姗姗来迟,“大郎君久等, 娘娘昨晚在太初殿守了一夜,精力不济,还望大郎君多担待。”


    “陈嬷嬷何来此言, ”裴衍做出惶恐模样, “承蒙娘娘传召, 臣下不胜欣喜。”


    陈嬷嬷从皇后在顾家做姑娘时就伺候她, 后来顾家大小姐进宫做了皇后,生了长公主, 她便伺候长公主;再后来长公主出嫁, 皇后放心不下, 让她跟着公主去了裴国公府,公主薨后,她又回到了娘娘身边。


    陈嬷嬷看着裴衍出生, 又在幼时照顾过, 两人情分自然不同于一般的主仆。


    见他如此装腔, 陈嬷嬷隐晦地撇了他一眼, 引着人往娘娘那里去,进门前,她压低嗓音,提醒了一句, “顾夫人昨儿来哭诉顾二小姐落水一事,大郎君要心中有数。”


    裴衍微微颔首。


    昭晞堂内,皇后坐在梨花木软榻上,身后素墙上挂着一副水墨观音图。


    她身着月白色细布禅衣,梳垂云髻,头上全无金饰,手里拿着一支白海棠银簪,细细摩挲着。


    见裴衍进来,娘娘略抬眼,疲倦的眼睛里浮着几条血丝,并无愠色,淡淡道:“坐吧。”


    裴衍见状,摘了官帽,撩起衣摆就在皇后脚边跪下,情真意切地唤了一声,“祖母。”


    皇后见他这副做派,心中感慨,她的大公主那么柔顺温良,怎么生出来的儿子心眼这么多。


    娘娘能稳坐后位四十余年,其中家世背景很重要,帝后情深很重要,更重要的是她忍得下、做得出。


    昔年嘉慧妃盛宠生子,二皇子十岁就被陛下立为太子,那时顾家那位做了三朝太师的主心骨病重离世,一时间废后的声量如山倒海倾般涌向前朝、后宫。


    娘娘同时失去了可以依靠的父亲、丈夫,只剩下一个年幼的女儿和她紧紧依偎在这寒冷萧索的宫殿里,等着不知何时会来的废后诏书。


    女儿总是更加心疼母亲,大公主趁着嬷嬷们不在,衣裳单薄跑出去吹冷风、淋冬雨,次日便高烧惊厥。


    已有半年不曾踏进皇后宫殿的陛下闻讯,匆匆赶来,此后更是连续留宿十余日,力破帝后不和的传言。


    大公主风寒虽愈,却也留下了咳疾,一到阴雨天便容易引旧疾,一向温厚仁德的娘娘心中长出了第一根硬刺。


    后来大公主及笄后心许裴家二郎,裴二郎自小就跟在裴国公身边,征战边疆,不出意外日后那西北十万大军亦会交到他手里,陛下面上应允了,心中却不愿,他想让公主留在京中,将军难免阵前亡,他不愿女儿吃这份苦。


    嘉慧妃探知陛下心意,她亦不愿公主嫁裴二郎,便向陛下进言,裴家大郎人品贵重、风姿卓然,比之二郎更多几分文人风骨。


    这话说到了陛下的心坎上,公主若嫁裴二郎,顾家世代文臣清流便有了西北十万大军做后盾,于他的皇权、太子的地位均是不可小觑的威胁和掣肘。


    赐婚圣旨下来后,她的大公主日日伏在她的怀中低泣,大婚那日,公主一身红妆、满脸泪痕,跪在地上与她拜别,“母亲,女儿去了。”


    那是娘娘心中的第二根硬刺。


    不久后,嘉慧妃就骤然重病而亡了,皇后娘娘雍容大度,向陛下请旨以贵妃之礼厚葬。


    太子没了母妃依仗,手上又无实权,终日惴惴,好在那时驸马与他走得极近,他便想通过驸马招揽裴家二郎,岂料截获一封从裴府去西北的家书,太子看过后,对公主起了杀心。


    裴驸马与公主不过貌合神离,早有此心,在太子隐晦暗示下,他联合杨氏动手给公主的饮食里下毒。


    公主日益病笃,裴衍出生时便带着胎毒,终于等到陛下带着宫中御医来了。


    可那日去过裴国公府的太医,后来多数意外而亡。


    公主也是那日才知,原来不是病,是毒,是太子和她的丈夫一起给她下的毒,而她的爹爹只是沉默。


    “你母亲怨陛下,大婚后就鲜少回宫,但自生下你那一日起,她才真的开始恨陛下,”娘娘将手中的银簪递给裴衍,“她那时哭着怒斥陛下,“爹爹只要太子,不要女儿,往后,女儿也不需要陛下这个爹爹!””


    下毒之事,陛下一直瞒着皇后,公主不愿母亲伤心,也一直瞒着。


    直到数年后公主薨逝,娘娘一人独坐宫中,摧心折骨、泣不成声。


    这是娘娘心中的第三根硬刺。


    她说起这些往事时,语调很平静,仿佛每个字都在她心上转过千百回,无数个午夜梦回,无数个阴雨日,她仿佛都能听到她的大公主在低低咳嗽,软软地唤她母亲。


    “衍儿,比起你,我更爱你的母亲,”娘娘嗓音沉静而威严,“你母亲去后的这十多年,我每天都在等,陛下已病入沉疴,太子是他亲手立,我也要他亲手废,你若为了区区一个女子耽误此事,我不会饶你,也不会饶她。”


    偌大的昭晞堂里,静的可怕,陈年往事、新仇旧恨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祖孙两人紧紧束缚在一起。


    裴衍面对裴行之时总是硬着脖颈跟他呛声,油盐不进,但面对娘娘时,他一句忤逆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双手伏地,沉痛地磕了三个头,“祖母放心,陛下的身体是朝夕之事,倘若太子登基,孙儿没有活路可走,我不会因一己私欲而昏头。”


    娘娘并不信这话。


    裴衍到底是个男子,便天生带着男子的劣根性,少年时的陛下曾对她许诺过很多,消磨到最后,就只剩一地的怨恨。


    裴衍起身,坐在祖母身侧,将他与三皇子商定的计谋低声,一一道来。


    “此事还需祖母相助,请祖母就信孙儿这一次,倘若此事不成,孙儿亲自下去向母亲请罪。”


    娘娘听后默然不语,她缓慢地凝视着这处居住了四十多年的殿宇,有摸了摸早已松弛褶皱的面皮,那颗早已沉寂的心慢慢、慢慢跳动了起来。


    “昭华和太子的情分可比你深。”


    “宫廷之中讲的从来都是利益,情分、真心何足挂齿,”裴衍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嘲,“她是个聪明人,懂得取舍。”


    “那你呢,你该当如何。”


    娘娘语声沉重,眸光中带着沉沉的天家威严。


    裴衍垂下眼眸,看着放置在金砖之上的黑色官帽。


    他起身拿起官帽,重新戴上,而后屈身拱手道:“臣不日即将迎娶顾家二小姐,盼娘娘赏光观礼。”


    娘娘微微呼出一口气,沧桑的手摸了摸他的眉毛,“生在这个家里,总是要受些委屈的。”


    裴衍走后,娘娘起身望着素墙上挂着的观音像,眸光飘渺而沉痛。


    年少时,她应大相国寺主持所请,作观音画像,忽遇大雨,她于观音殿中避雨,忽见一素衫少年郎,于白雨中跑来。


    那时的陛下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外无母家可依,内无先皇宠爱,只能终日消磨于诗词画作之中。


    “姑娘画的观音,慈眉善目中多了几分英气,甚是有趣。”


    皇后抬手将那副观音像取了下来,放置于暗格当中,一线天光之下,卷轴旁还放着一只青瓷药瓶-


    裴顾两家的婚事在京中传得一波三折,茶馆的说书先生说得唾沫横飞,堂下吃茶之人听得津津乐道,不过一两日的功夫,街头巷尾、家家户户都知道名动京城的裴家大郎君,如今的裴国公又要娶妻了,娶的还是昔日文官之首顾家的二小姐。


    这亲事可谓是文武相济、珠联璧合,往后不论这平章台里谁做皇帝,都免不了要看裴大郎君的脸色。


    太子得知裴衍去了顾府提亲,便晓得之前的猜测没错,什么色令智昏、叔侄相离不过都是演给外人看的,为的是放松他的警惕,晨起时内侍来报,这几日老三时常待在太初殿,父子之情日益深厚。


    前往太初殿的路上,他忽然闪过一瞬间的念头,迟疑就会失去先机,当断则断。


    但很快他就压下了这个念头,万一失手,弑父篡位的罪名他担不起。


    如今的处境还没到这地步。


    太子进出太初殿一向通行无阻,今日却被内侍拦在门外,“谁在里面?”


    门口的小太监道:“回殿下,陛下午觉醒来,说想见见皇后娘娘。”


    太子心头阴霾浮起,陛下病笃之际,耳根子软,皇后看着端庄贤良,可他最知道,那是条潜伏的毒蛇。


    在廊下候立片刻,冯大监出来了,“殿下,今日陛下困乏,不得空见人了。”


    太子待要再问,冯大监却暗中摇了摇头,转身重回殿中。


    太子心中一沉,一边思索着近日与父皇的言谈中是否有疏漏之处,一边缓步行出东暖阁,上轿之时,他看到另一顶软轿轻车熟路地往东暖阁而来。


    宫中获准乘轿者寥寥,两轿错身之际,一阵清风掀起飞帘。


    果然如他所料,里面坐的是老三。


    三皇子较太子年轻十余岁,眉眼间少了几分稳重,多了几分英气,他掀着轿帘,故作笑意问道:“殿下从何处来?”


    太子眼皮未抬,径直离开。


    面上虽是镇定,但心中早已生疑,陛下不得空见他,却见了老三和皇后。


    太子想着方才冯大监的模样,吩咐近侍,待入夜后,请冯大监悄悄来一趟-


    京中的形势愈发紧张,朝臣们如履薄冰,想要站队夺得先机,又生怕站错队赔上一家老小,有点门路的便借着给裴大郎君贺喜的由头,想上门打听风向。


    裴衍自进宫见过一次娘娘后,便上了折子告假三日,一副全然置身事外的清贵模样,而那些上门来的官员,不论官职大小,他一律不见,日日在家,折腾阿娇。


    阿娇是个喜动不喜静的热闹性子,被裴衍拘着拿把团扇,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动也不让动,骂人的话虽没有从嘴巴里冒出来,但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杀机。


    裴衍正站在书案后,执笔作画,其实他不用看阿娇也能画,只是他喜欢这人活在他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能赏心悦目地看上一整天,如果阿娇愿意让他看着的话。


    显然她不愿意,可迫于此人的淫威,又不得不屈服。


    但她面服心不服,裴衍作画说话,她只神游天外,午后裴将军悄悄遣了人来,给她送消息。


    明日三郎就要出京,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她跟着三郎的马车一道出去。


    裴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货,见她又晃神,搁下笔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沉着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我说话你没听到吗。”


    他身形高大而挺拔,将人整个拢在他的阴影里。


    阿娇回神,敷衍道,“听到了,听到了。”


    “那你重复一遍。”


    阿娇:


    阿娇:“你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不是要成亲了吗?成亲不是得三书六礼,你们豪门大族的繁文缛节又那么多,怎么还有空在这作什么画。”


    就知道她没在听。


    裴衍磨了磨后槽牙,撩起宽大的长袖,揪起她的耳朵,“我叫你安分待在府里,不用听外面的流言蜚语,听到了没有。”


    阿娇耳朵被扯得通红,她连忙拍开裴衍的手,用手心捂住。


    她心中有鬼,裴衍又是个格外多心的,她害怕露了痕迹,功亏一篑,于是刻意岔开话题。


    “顾二小姐很不喜欢我,你们成婚后,肯定得住在这院里吧?那我住哪里?”


    “我在哪,你就在哪。”


    裴衍掰开她的手,俯身亲了亲泛红的耳廓。


    阿娇下意识一躲,这一躲又引出了裴衍的掌控欲和他自己都不自知的不安,宽大手掌攥着她纤细圆润的肩头,热切的气息又落在她的耳廓之上,“不准躲。”


    阿娇听着这话头不对劲,听说高门大户里的妾室奴婢得伺候在主人家的榻边,心中缓缓升起一股恶心之感。


    她今日午后才知道,她的户籍文书被裴衍捏在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给落了个裴府妾室的名头,着实糟心。


    “你不会要我伺候你们俩吧?”


    裴衍:


    两人对视半晌,裴衍幽幽道,“你什么时候伺候过我,就算是在床榻上,也是我伺候你。”


    这话怼得她如坐针毡,抬手将他的脸推开,“这种话就不要说了。”


    好在明儿她就能走了,这软禁一般的日子终于要熬到头了。


    往后,不管这裴大郎君是娶顾二小姐还是王二小姐,也都与她没关系。


    她要寻个安静的小城,踏踏实实过她喜欢的平静日子。


    当晚子时,夜深人静,早已是宵禁时刻,裴府门前忽然来了一队侍卫,高头大马上跳下来个年轻的内侍,匆匆进了裴府的侧门。


    “大郎君,陛下圣体违和,请即刻进宫。”内侍对着披着外袍出来的裴衍道。


    这内侍瞧着眼生,如今已经到了危急存亡时刻,裴衍犹豫,焉知不是太子传矫诏,将人逼进宫中。


    “大郎君,娘娘已到太初殿,”内侍瞧大郎君并不动身,又解释道:“奴才刚到太初殿不久,冯大监是奴才的干爹。”


    说着又拿出一块玉牌,正是冯大监之物。


    裴衍见到此物,才回了寝屋,官袍、腰带、皂靴一应穿戴整齐,临踏出门前,他望了眼天上的弦月,又转身回来。


    他快步走到寝榻边,撩开轻纱罗帐,俯身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这才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云水迢迢,


    太初殿东暖阁, 灯火长明,亮如白昼。


    龙榻之上,陛下面色青白, 双目紧闭,娘娘素装陪在一侧, 她从侍女手里拿过浸了泉水的布巾,细细敷润他干裂、青紫的嘴唇。


    皇子、公主与一众太医们均候在外间, 余下的王公大臣则列队候在殿外。


    倘若陛下今晚龙驭宾天,明日朝堂便要改朝换代,朝臣私语声断断续续, 间或夹杂压抑的啜泣。


    列班最前的裴衍神色淡漠, 微微抬眼, 望向泛着冷光的飞檐碧瓦。


    这三天, 太子一直很沉得住气,出乎意料。


    今晚陛下病情突然急转直下, 太子只需坐等便可名正言顺登基, 想到这里, 裴衍眸中闪过几分狠厉之色。


    太子若不动手,只能他替他动手。


    他正思索着,东暖阁的门从内往外推开, 冯大监走了出来, “大郎君, 陛下想见一见您。”


    王公们听闻陛下醒转, 纷纷下跪,高呼“万岁”。


    裴衍抬手正衣冠,在一众王公的注视里,随冯大监往殿内走。


    行至外间时, 他瞟了一眼,候着的凤子龙孙们。


    昭华站在太子身侧,见裴衍看过来,她飞快垂下眼,几不可见地往太子身后退了退,太子一双凤眼,透着胜券在握的轻蔑。


    裴衍面无表情往里间走,娘娘见裴衍来了,两人一对视,裴衍缓缓眨了下眼睛,而后行到龙榻前,跪呼:“臣裴衍恭请陛下圣躬安。”


    陛下听到他的声音,微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


    “都下去罢。”陛下道。


    皇后起身,带着一众侍婢出了内殿,只留爷孙两人单独叙话。


    皇帝久受病魔侵扰,原本能弯弓射雕的手已是枯瘦如柴,他虚握裴衍的手,像从前一般唤他,“衍儿。”


    裴衍惶恐,立刻跪下,呼“陛下”。


    “你母亲那日还愿意唤我一声“爹爹”,你如今却只唤我“陛下”。”


    或许是大限将至,这些日子,他总是梦见他的大公主,他怕到了下边,他的阿妩还不肯原谅他。


    裴衍垂下眼去,“陛下保重龙体,母亲在天之灵,也在盼着陛下万岁。”


    这话里的怨怼,陛下如何听不出来,他拍了拍裴衍的手,“你这是在替你母亲埋怨我。”


    他很轻地叹了一口很长的气,“那一年,朕欲立二皇子为太子,顾太师死谏,朕迁怒于皇后,你母亲那时候才十二岁,高烧躺在皇后怀里,伸着手唤”爹爹”,那一声“爹爹”叫的我心疼,我那时就在想,往后我一定要给我的女儿最好的,就算她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也要架梯子上去给她摘。”


    “可当皇帝真苦啊,”陛下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流进白发里,“我也想成全我的女儿,可陛下不行,我不能让她嫁给裴家二郎。”


    裴衍拿起一旁的绢帕为陛下拭泪,面色平静,“母亲缠绵病榻数年,深受羌毒之苦,终日不是躺着就是坐在轮椅上,临终前,背上已有脓疮,较陛下如今,或许更加煎熬、辛苦。”


    帝王流泪的眼睛一滞,骤然抽回手,呵斥:“放肆!”


    裴衍撩起官袍,跪在龙榻旁请罪,“陛下从前总问我何时成婚,说母亲没看到的,陛下想看一看。”


    “每次听陛下这般讲,臣心中总是惶恐又内疚,如今臣下月就要与顾家二小姐联姻了,请陛下为臣再撑一撑吧。”


    字字句句都是攻心的难听,陛下胸口一阵翻涌,盛怒之下,“啪”地一声,裴衍的脸颊上赫然一个巴掌印。


    “这门婚事,朕不同意。”


    裴衍静默半晌,而后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笑道:“上一次是母亲,这次陛下又要拿你女儿的血脉为太子开路?”


    “陛下处处为太子筹谋,可称慈父,可太子却时时都在盼着早日荣登大宝,他在中州私蓄兵马,笼络公主以掌东南局势,如今我不过完成母亲未竟之事,陛下若不肯成全,岂非有愧于您口中的拳拳父女情深。”


    “裴顾联姻已成定局,裴家军的精锐就在北大营驻扎着,朝中文脉清流多与顾氏相连,这等朝局之下,陛下难道还要将皇位传给太子吗?”


    皇帝被他的狂悖之言气得双目瞪圆,嘴唇颤抖,连带着身体都在发抖,忽地呕出一口乌血,吐在大红织锦地毯上。


    裴衍面容平静,依旧拿起布巾要为他擦拭唇边的狼狈,被陛下一把挥开。


    “裴衍,你要谋反吗?!你母亲在天上看着呢!”


    裴衍摇头,“臣不敢,臣只是不想听陛下讲您对母亲的爱重和疼惜,”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实在令人作呕。”


    陛下面色不自然地红,手肘撑在榻上,剧烈喘息着,“谁坐到这个位置,都不能随心所欲,你只知道为你母亲报不平,难道朕的心里不苦吗?!又有谁能来为朕报一声不平。”


    裴衍沉默地望着狰狞的陛下,他不能理解陛下心中的苦,他想也不该由他去理解陛下心中的苦。


    两人说话间,外间的冯大监已端来一碗补药候着,皇后娘娘数夜未眠,正坐在一旁的黄花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陈嬷嬷为她揉着肩膀。


    娘娘闻到药味,睁开眼睛,问道:“这药是哪位太医开的。”


    冯大监回道:“回娘娘,并不是太医,是青元神君开的。”


    娘娘眉头微微皱起,陛下自从食用金丹后,身体亏空得厉害,焉知今晚突发急症不是那金丹所害。


    “试药太监试过了没有?”


    坐在一旁的太子抬手摸了下鼻子,像是不喜那汤药的气味。


    冯大监道:“今日的试药太监告了缺,等会儿奴才亲自试。”


    娘娘撑起疲惫的身子,起身往里走,“本宫来罢。”


    冯大监额间冒出一层冷汗,指尖微颤,不过转瞬便镇定下来,跟在皇后身后进了内室。


    内室寝榻旁,裴衍正在给陛下拍背顺气,他起身朝娘娘行礼,视线撇了一眼那瞟着白汽的汤药。


    “让这孽障滚出去!”陛下嘶哑着嗓音,怒道。


    娘娘接过冯大监手里的药碗,于榻边落座,似开起玩笑:“好在阿妩就这么一个儿子,陛下多担待一二罢。”


    冯大监一直盯着娘娘舀着深棕汤药的手,细汗缓缓沿着鬓边往下流。


    眼见她舀起一小汤匙,送到唇边吹了吹,待要送入口中时,冯大监心一横,跪了下去。


    “娘娘不可啊,奴才死罪!”


    随着一声瓷碗碎地声,御前带刀侍卫闻声涌入,一众涉事人等均跪在龙榻前,龙榻之上的陛下面色铁青,呼吸急促。


    冯大监言,数日前承蒙太子传召,以他宫外一家老小相要挟,又赠予一箱黄金与一包毒药,命他伺机行事。


    话音未落,太子勃然色变,“大胆奴才!胆敢污蔑本宫!”


    太子膝行数步靠近龙榻,一旁的侍卫抽刀而出,一袭冷光落于太子身前,他双手伏地,悲泣道:“父皇明鉴,儿臣的确私下见过冯大监,不过只是询问父皇康健,绝没有赠金赐毒之举!”


    陛下并未言语,却抬手让侍卫收了剑刃。


    太子见状,立刻上前,跪在陛下身边,情真意切,“父皇,儿臣已是太子,何必要行此举,请父皇明察!”


    冯大监那边更是以头抢地,“陛下明察,奴才侍奉陛下半生,忠心耿耿,如今行此举,是奴才糊涂!奴才万死难报陛下天恩,只求陛下开恩,给奴才的家人一条生路。”


    话毕,他拿出藏在袖中的碎瓷片,便要自刎!


    “拦住他!”皇后喝道!


    太子见状,“父皇,这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一死,儿臣百口莫辩,这弑父罪名岂非就要定死在儿臣身上!”


    陛下一双浑浊老眼,视线在诸人身上一一扫过,帝王多疑又审慎,但看着太子伏在床榻旁痛哭的模样,到底软了几分心肠。


    他抬手缓缓摸了摸太子的脑袋。


    跪在一侧的裴衍看见了,三皇子也看到了,两人飞快对视一眼。


    去冯大监住处搜查的侍卫很快就回来了,果然在其暗格里找到了一匣子黄金,但并未寻到毒药,倒是在冯大监的值房里发现了一只空的青瓷药瓶。


    太子眼底阴云密布,他的确给过冯大监黄金与毒药,但这几日他都在犹豫,并未指使他今晚动手,太子阴鸷的目光落在三皇子和裴衍身上。


    定是这俩贼子所为!


    殿中静得只剩下陛下粗重的喘气声,他指着冯大监道:“何人指使。”


    冯大监年已半百,额头一道鲜血顺着鼻梁往下,他从怀中拿出那支青瓷药瓶,“陛下,老奴没有诬陷太子殿下的理由。”


    “老奴的家人都还捏在殿下手里,求陛下开恩!”


    陛下眯了眯眼,眸光凌厉地看着太子。


    从前他私蓄兵马、贪污国帑、谋害皇亲,他都可以原谅,一个太子若没有野心和手段,便不配当这个太子,如今他大限将至,此等关头,他怎么能出这种昏招,怎能如此沉不住气!


    他只有两个儿子,若是废了太子,便只有三皇子,可三皇子年幼,即便登基,必受限于裴顾两姓,大好的江山基业岂非拱手让人,他实无颜见先帝祖宗。


    陛下刚想开口将冯大监押下去,欲先息事宁人,却见皇后起身轻拍着陛下的背,劝道:“陛下龙体要紧,太子人品贵重,自不会做这种事,定要还太子一个青白,否则太子日后登基,史官铁笔之下,岂非是一处难以抹去的污点?”


    陛下闻言,眸光一凛盯着皇后。


    而就在此时,一直跪在太子身边的昭华,忽然颤抖着嗓子,道:“父皇恕罪,昭华日夜惶恐,再不敢隐瞒。”


    “昭华!”太子喝道!心中暗道不好。


    “昭华自幼孤苦伶仃,是父皇将我领回,锦衣玉食养大成人,皇兄忧心陛下康泰,着我寻来青元神君为陛下炼制丹药,不成想皇兄竟私下吩咐神君在金丹中下毒,慢慢蚕食陛下龙体。儿臣得知此事后,寝食难安,既也不敢告于堂前,又不忍见陛下日益病重——”


    “一派胡言!”太子怒喝起身,起身抽过侍卫的长剑,架于公主脖颈之侧,“你竟敢攀咬本宫!”


    今日之事他的确冤枉,自有可辩驳之处,但那金丹之毒却是实事,双管齐下,他百口莫辩。


    昭华双眼泛泪,苦苦哀求,“皇兄,不要再执迷不悟”


    太子望着那双泪眼,竟是从所未有的陌生。


    那日她也是这般泪眼朦胧,环上他的脖颈,柔顺地贴着他,求他怜惜。


    这么多年,她到底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


    陛下深吸一口气,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对太子的失望溢于言表。


    他看着跪在一旁不曾出过声的裴衍,论权谋心机,他的两个儿子没一个比得上他。


    甚至有个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若这不是外孙,他倒是愿意将江山传给他。


    认证、物证俱在,殿外王公大臣都还跪着,他就算想偏袒、掩盖都无处借力。


    “来人,将太子和公主打入诏狱,着刑部、大理寺一同会审。”


    众人退下前,陛下将裴衍留了下来,“是你吗。”


    裴衍并未正面回应,道:“陛下将太子保护得太好了,保护到他连人都做不好,何以当这个天下的君王。”


    陛下沉默一瞬,道:“你一点都不像你的母亲。”


    裴衍起身,离去前道:“母亲也一点都不像陛下。”


    许多人都说他只是长得像母亲,性情却与母亲的宽和仁厚大相径庭,母亲临去那晚,最后一次将他抱在怀里,对他说去西北寻裴行之,那才是他的父亲。


    他没有跟裴将军证实过此事,但想来他的多疑、心机,约摸是传承于他罢。


    裴衍出来时,皇后娘娘亲捧了一碗汤药往殿内去。


    天已破晓,候在太初殿外的臣工骤闻此巨变,五内茫然,只觉真是要变天了。


    三皇子在殿外等着裴衍,两人一道沿着汉白玉的侧道,慢慢走着。


    “你一直没跟我说过,冯大监是你的人。”三皇子说道。


    裴衍瞧着天边微微露出鱼肚白的天,道:“不是我的,皇后娘娘曾对他有恩。”


    “他那一家子真的握在太子手里?”


    “嗯,不过是冯大监自污于陛下的手段,有短处的人陛下用着放心。”裴衍道。


    “太子此次再难翻身,往后的事还请殿下费心,昭华曾言她想离京,望殿下成全。”


    太子一倒,陛下病重,这朝堂的风向已经全然变了,此案审到什么程度,怎么判,就都落在了三皇子的手里。


    “这是自然,如今东南抗敌的水军将领多数是叶将军的部下,昭华若想回江南,是再好不过。”


    两人一路叙话,一路走出太初殿,三皇子似是忽然想到,问:“你三弟今日离京,你不去送送?”


    裴衍与三郎已有数月不见,如今一别,更是经年累月的相离,裴衍垂眸,并未回应。


    三皇子撞了撞他的肩膀,笑道:“到底是你弟弟,还是去送送吧。”


    裴衍意动,正要上撵轿离开之际,太初殿方向忽传来数声钟响。


    两人神色俱是一凛,静立原地,默数钟声。


    陛下龙驭殡天。


    两人折返太初殿,宫人内侍伏于阶下,殿中素白帷幔、哭声一片,皇后娘娘一身缟素、面色肃穆,跪在最前面-


    阿娇今晨起身,见裴衍不在,得知他昨晚半夜入宫,后半夜连裴将军也出府去了北大营,她一边高兴裴衍不在,一边发愁裴将军不在,“将军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清和道:“大郎君出府前叮嘱了,这几日京里乱得很,让姑娘安生待在府里呢,若是嫌闷,或去藏书阁看话本,或可请人来府里搭台子。”


    阿娇闻言,无语地弹了下清和的脑门儿,“你这张嘴,是不是只会替你家大郎君说话?”


    清和腼腆地笑一笑。


    用过早饭后,裴二叔院子里来了人,说有几样东西要给她,请她去一趟。


    阿娇面无异色,起身要跟人走,清和却狐疑道,“姑娘,二爷人都不在,这事儿听着怪。”


    阿娇哼笑一声,“在裴府里你也疑神疑鬼啊?连你家裴二叔都信不过了?”


    清和没了言语,只能陪着人去。


    可惜前脚刚踏进裴二爷的院子,背后忽来一阵冷风,后颈一剧痛,人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将人打晕的正是昨日来与她传信的小厮,他手脚十麻利,指挥着两个嬷嬷将清和抬走,而后又领着阿娇进了内室。


    “这是将军给姑娘准备的路引和盘缠,”说着递过来一绸缎包裹,“姑娘换一身衣服罢,马车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阿娇接过,换衣服时打开看了看。


    嚯,除了原先说好的三张空白路引,另外还有三张五百两的银票,及数张小额银票和一把散碎银子。


    裴将军够大方的呀,只是她不敢用。


    阿娇收好银票,穿好侍女的衣服,跟着那小厮往府外行去。


    两人正快步走着,虽说裴衍人不在,但余威犹在,阿娇一路低着头,走得心有余悸,生怕露了马脚。


    很不巧的是,远远走来一对熟悉的主仆。


    阿娇稍稍抬眼一瞧,心中一跳,她怎么又来了?


    来人正是前儿在裴府落水的顾二小姐,今日她是专门来找茬的。


    陛下龙驭殡天,爹爹进了宫,裴大郎君定然也在宫中,那日她在裴府丢了好大的脸,如今她和大郎君的婚约已定,可不就要瞅准这个时机,亲自上门来教训一下那刁蛮可恶的侍妾,摆一摆她作为主子的好派头。


    阿娇低着头,飞快闪身到了花丛后,领着她走的小厮见状,颇为灵活地也闪了进去。


    “怎么了?”


    阿娇压低声音,“冤家路窄,顾二小姐来了。”


    小厮从花丛中探出半个头,飞快瞧了一眼,只是两个娇姑娘,道:“简单,我去敲晕了她们。”


    说着就要越出花丛去,阿娇连忙拉住,“咱们就躲在这,等她们过去了就行。”


    小厮只好跟她一块窝囊地缩着。


    “姑娘何必亲自上门呢,派人来传个话,她不得乖顺地到咱们顾府给您赔罪吗?”


    “在顾府有什么意思,”顾二小姐道,“她不会水,我就要她也在那荷花池里泡一泡。”


    主仆俩说着话,从花丛经过,阿娇听着这话,摇了摇头。


    顾二姑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见两人走远,阿娇跟着小厮继续往外走。


    府外车马众多,光是放行囊的就有五架马车,小厮将她安排在随行的侍女队伍,“姑娘,我就送到这里了。”


    阿娇朝他一欠身,“多谢!”


    这声谢还没说完,那小厮已没了人影,着实是功夫了得。


    她仰头让阳光晒着她的脸,让风刮过她的头发,她望着蔚蓝的天空、流动的白云,心中的喜悦一点一点如气泡般冒了上来,连往日里望而生畏的那一对石狮子,都分外眉清目秀。


    从前在青云山时,她并不懂什么叫自由,直到她变相被关在兰台院,关在裴国公府,才知道原来在青云山时的她,并非一无所有。


    前头的人开始依次上马,上马车,阿娇随着队伍缓缓朝前走着。


    却说那顾二小姐此次来凌衡院找茬,竟然连门都没能进去,还吃了一顿管事嬷嬷的冷嘲,气得她转身就走。


    出了裴府要上马车时,她眼尾一瞟,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最近时常梦到她,不是坐在岸边朝她扔鱼食,就是使唤着那群大胖鱼咬她。


    回回惊醒,都是一身的汗。


    这人就是化成灰她都认得,顾二提起裙摆就往那边快步走去。


    阿娇原本安分躲在人后走着,瞧着远处刮过来的顾二,她当即脚下一转,扭头便往后疾走。


    “你站住!”顾二跟阵风似的,跑得飞快。


    阿娇磨了磨牙,刚想跑胳膊就被人握住了,抬眼一看,竟是许久不见的天明。


    “跟我来。”


    天明带着人在队伍里七弯八绕,最后上了一架马车。


    “你怎么在这?”天明问道。


    阿娇不欲多言,只一味掏出裴二爷给她的银票,塞了过去,“你就当没看到我。”


    天明一看那银票,“嚯,你够大方的。”


    阿娇撩起一点车帘,瞧着远处四处张望的顾二,知道她没发现自己在马车上,才放下心来。


    “你怎么在这?”阿娇问道。


    天明一点不客气收了银票,“大郎君命我跟着三郎去西北从军,正好我也想去闯一闯。”


    阿娇知道天明在裴衍那混得不错,对这话半信半疑,这荤和尚没头发的时候就不老实,如今长出来一头的黑头发,更不知有多少花花肠子。


    “你要去哪儿?”天明问道。


    “这你不用知道,”阿娇点了点他手里的封口费,想了想又道,“沙场凶险,你要多保重。”


    一出城门,阿娇就下了马车,要离开裴府的队伍时,天明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阿娇,世道艰险,你也要多保重。”


    马蹄过处,尘土飞扬,阿娇在这纷纷扬扬的尘埃里,朝青云山的故人挥了挥手。


    青山苍苍,云水迢迢,她转身踏上属于她的旅途。


    作者有话说:


    61章末后来加了一段,觉得这章开头衔接不上的,可以刷新看下61章末哈。


    有奖竞猜:皇帝是怎么死的?


    第63章 勃然大怒


    大行皇帝生前病重缠绵许久, 一应丧仪都有规制可寻,礼部、工部等衙署早在两年前便已着手备办,帝王陵寝更是在先帝登基那年就开始动土, 好像一切万事俱备,满朝文武全吊着一口气, 都等着先帝嘎嘣一下,唢呐声、钟鼓声、哭丧声就在这座巍峨宫城里冉冉升起了。


    先帝临去前留下一道废太子的遗诏, 凡废太子之贪弊奸巧,皆罪在朕躬,特贬为庶人, 不得取其性命。


    娘娘身着丧服, 面容苍白而老迈, 眼中含泪却并无悲痛之色, 她扶着陈嬷嬷的手迈过太初殿的门槛。


    盛夏的日光刺眼,她站着安静地望了一会儿天, 清风来袭, 吹起娘娘空荡荡的衣裙, 和双鬓花白的头发。


    “散朝后,让裴衍来一趟。”娘娘吩咐道。


    相比哀痛落幕的太初殿,平章台里新帝登基, 朝臣山呼万岁, 正是新朝风华正茂、壮志得酬的好时候。


    裴大郎君如今更是春风得意, 人人想巴结都赶不上趟儿, 但他心里总萦绕着一丝隐隐的不安,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外人看起来便有些心不在焉。


    官场人精们又吹捧大郎君这是宠辱不惊、气度渊沉。


    裴衍到娘娘宫中时,宫人们正在准备着迁宫事宜。


    娘娘独自坐在昭晞堂, 手上翻捡着大公主从前的物件儿,公主出嫁前一直破例住在娘娘宫里,留下的东西便格外多,甚至连娃娃时穿的虎头鞋都在。


    她将小鞋子递给裴衍,“等你日后有了孩子,给他穿。”


    裴衍瞧着手里的虎头鞋,巴掌大、俏生生的,鞋尖儿上还镶着一颗圆滚滚的东珠。


    他的孩子?


    和谁生?阿娇吗?


    她自己都还是孩子脾气,一点不体谅他的难处,成天只知道给他找气受。


    从前他的一颗心被仇恨塞满,如今始作俑者撒手人寰,仇人锒铛入狱,他倒生出些空荡荡的无措感,若能有个孩子,若有一个孩子


    裴衍抿了抿食指,似有了新的念想。


    “废太子虽在狱中,以他的个性不会甘心伏罪,你要小心。”娘娘嘱咐道。


    “如今是国丧,婚仪须得暂缓,但与顾家的婚事不可废,那是你将来的保命符。”


    这些裴衍心中都明白,三殿下登基为帝后,两人便不是从前的知交盟友,而是泾渭分明的君臣。


    “冯大监已随先帝而去,他的家人你着人私下送出京城,这是哀家应允过的。”


    裴衍一一应下。


    娘娘又取出一对碧玉翡翠镯,是她封后那日戴过的,递给裴衍,说让他送给顾二当赔罪礼。


    那镯子色泽如远山凝碧,圆润饱满,裴衍想着这镯子若能戴在阿娇那双腕子上,他眉梢一挑,将镯子收下了。


    新朝初始,万象更新,内外事务堆积如山,裴衍在宫中忙了三日,才堪堪抽出一点空,出宫回府。


    踏进裴府时他还在想,关了这人三日,估计凌衡堂的屋顶都要被她掀翻了,如今是国丧期间,不能兴戏台,不若寻个空闲日子带人去京城郊外放纸鸢。


    走到凌衡堂时,一众奴仆均在院里跪着,寂静无声,一个个引颈待戮的悲戚幽惶模样。


    自三日前阿娇姑娘失踪后,凌衡堂自上而下的天就塌了,清和想出府给在宫中的大郎君送消息,却被二爷的人拦住,一众人等全禁足在凌衡堂。


    裴衍眯了眯眼睛,下颌咬紧鼓胀,抬脚往漱玉斋走,房内陈设依旧,就连三日前画的持扇美人图都还在长案上放着,窗台边梳妆台的妆奁盒半开,钗环步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那光像是刺到了裴衍的眼睛,盛怒之下,“哐”一声重响,一地狼藉。


    裴衍招来人细细查问,得知人已经失踪三日,面色铁青的他强忍着怒气,吩咐属下出门去寻,而后才抬步往二叔院子行去。


    刚走到书房外,看到那株垂丝海棠,怒气更是翻涌,抬脚“嘭”地一声巨响,将门踹了开去!


    裴行之正在软榻上假寐,一睁眼就看到一张阴鸷阎王脸。


    儿女债啊。


    他暗叹一声,刚要开口就听到裴衍冷飕飕的音调,“你把阿娇绑去了哪里!”


    裴行之坐着,双手搭在膝上,“这是怎么说的?”


    “我已然应允迎娶顾二,你们为何依旧不肯放过她?”裴衍像是咬了一口的碎冰,寒气逼人,“二叔,她弱不禁风,懵懂无知,又能碍着你什么?”


    裴行之越听越不对头,提醒道:“她是自己走的,我不过顺水推舟。”


    “不可能!”


    裴衍断然否认,在青云山时,阿娇虽抛下他独自进京寻人,但那时两人感情并不深,她天性单纯,一心惦记着那冒牌货,自是可以理解。


    但如今,两人日日厮磨,情投意合,她对那徐天白早没了念想,且分别前一日,她还在担忧顾二嫁进来,往后日子要怎么过,她怎么可能会走!


    定是旁人逼迫于她!


    “你把人藏哪里去了?!”


    裴行之张了张嘴,瞧着裴衍狰狞疯魔的神情,想要劝一劝,但又不知从何劝起,“她真是自己走的,没人逼迫她。”


    裴衍闻言冷笑,眸光锋利,“二叔当真不说?”


    裴行之是真不知道,那丫头出了城就离开了裴府的马车,手里捏着三份空白路引。


    如今已过去三日,自是天高任鸟飞,悄然隐匿于人海,就算是大罗神仙都摸不着她的踪迹了。


    他苦口婆心将这些一一道来,可惜裴衍油盐不进,裴行之又道:“不过一丫头片子,何至于如此挂怀。”


    裴衍冷嗤一声,“二叔说这话不脸红吗,这么多年你为何不娶,你心里挂怀的难道不是哪个女人?!”


    “我与你怎能一样!”裴行之厉声反驳。


    “有何不同!”裴衍眯着眼眸,话语字字锋芒逼人,“我说过,我不会当第二个你,我想要的人,我就得要到手,谁都别想拦!”


    裴行之真是被气狠了,脱口而出,“我那是两情相悦,不过因缘际会不能相守,你呢!”


    “人家姑娘压根不想同你在一处,强扭的瓜她长了脚要走,你怎么拦!”


    裴衍根本不听这一套说辞,“你不要把责任都推卸到她身上。”


    裴行之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裴衍骂,“你不要把责任都推卸到我身上!”


    “人家姑娘喜不喜欢你,愿不愿意待在这,你心里难道真不知道?!不过是不肯承认!你没出息!”


    “你若是能将人寻回来,这个台阶我给你递,就当是我绑的,往后我再不插手此事,如何?!”


    裴衍冷厉的眸子缓缓泛起一丝古怪的笑意,“这可是二叔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裴行之瞧着这模样,一股后知后觉的滋味漫了上来,合着跟他闹这一场,就是为了断那丫头的后路


    裴衍收敛了一身的戾气,施施然抬袖端起茶盏,徐徐饮了一口,问贴身的侍卫,“人请来了没有?”


    “回大郎君,顾二小姐已经到了。”


    “那就请进来罢。”


    裴衍道,他在漱玉斋时就已查问清楚,当日这顾二来了裴府,似是撞见了正欲离开的阿娇,她还在车队里追了一段,只不过阿娇狡猾跑得快,这蠢小姐将人跟丢了。


    没用啊。


    顾二揣着一颗怦怦跳的少女心,提着裙摆,跨过门槛,娴静地走了进来,先是朝长辈裴将军行了礼,又转向裴衍,微微欠身,低声唤了一声,“大郎君。”


    裴衍微微一颔首,面色平淡,却不言语。


    裴行之不知他意欲何为,见他将人晾在一旁,颇为无礼,慈祥地笑着,让人落座。


    裴衍忽地哼了一声,薄薄的眼皮撩起,似调侃又似嘲讽,对他二叔道:“二叔对顾家的姑娘,都这么好吗?”


    他说这话时,咬字着重在那个“顾”字上,听得裴行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顾二瞧着气氛不对,只虚虚挨着圈椅的边沿,惴惴地坐了。


    裴衍温和地朝她笑了一笑,“今日请顾小姐来,是有一桩要紧事欲向小姐请教。”


    顾二面上霞色盈盈,羞涩内敛垂着臻首,不敢直视对方,浅浅点了下头。


    “我府上有一姑娘,名唤阿娇,三日前有人看到小姐与她似有龃龉。”裴衍慢慢道来。


    顾二眼睫轻颤,解释道:“那日我看到她穿着侍女的衣裙,想上前说话,但她一转眼就跑没影了,并未说话呢。”


    裴衍音调与眸色皆转冷,“日前阿娇与小姐在裴府玩闹,惹得小姐生气,三日前她与小姐见面后便没了踪迹,焉知不是小姐心怀怨恨,将我家阿娇绑了去。”


    这口大锅突然就甩了过来,顾二唇瓣微张,一双盈盈秋瞳慌张颤动,“我我没有。”


    “裴某劝小姐一句,速速将阿娇送回,她若少了一根寒毛,裴某势必要在小姐身上数倍偿还。”


    顾二何曾见过裴衍这般色厉内荏的模样,当下红了眼圈,小嘴一瘪,啪嗒啪嗒掉眼泪。


    “裴衍!”


    裴二叔看不惯这混账吓唬人家小姑娘,出声警告。


    裴衍的视线轻描淡写地从顾二掠去他二叔身上,上下一打量,笑着开口道:“今日出宫前,娘娘对我说,裴顾两家的婚约不可废,这是裴氏的一张保命符,二叔认不认这个说法。”


    裴行之瞪了他一眼,话说的这么直白,让顾二小姐的脸面往哪里放!


    “放肆!”


    裴衍嗤笑一声,“这哪里是放肆,裴家不只我一个男人,二叔也还未婚配,越长辈行事是为不孝,二叔老当益壮,风韵犹存,这婚事就由二叔——”


    “孽障!!”


    话越说越没体统,裴行之怒得拿起茶盏掷向裴衍,将军单手能握五十斤长戟,那茶盏如携雷霆之势朝裴衍袭去!


    裴衍微微偏头,茶盏擦着他的耳朵飞向身后的圆柱,“嘭”地一声,茶盏炸裂水浆迸,一片狼藉。


    久经沙场的裴将军很少发这么大的火,实则是裴衍太不像话。


    他的房里人跑了,上来就给他寡爹扯红线,扯的还是他未过门的媳妇,这般荒唐话他敢说,都没人敢听。


    “看来二叔是不愿意了,”裴衍面露遗憾之色,转头看向惊慌失措的顾二,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那就只能对不住小姐你了。”


    说着大手一握,抽出侍卫的长刀,寒光于空中一闪,那冷冰冰的兵刃就落到了顾二小姐纤细的脖颈之上。


    “啊——”


    顾二花容失色,尖叫出声!


    “裴衍!你做什么!”裴二叔起身怒斥,魁梧的身躯几步上前,要夺下他手中的长刀。


    “二叔站住。”


    裴衍握着刀柄的手,食指点了点冰凉的刀面,微微震颤感传递到顾二的细皮嫩肉上,柔美的双眸犹如泉眼,清泪汨汨,连绵不绝。


    “方才二叔还没有告诉侄儿,”裴衍一双漆黑的眼眸盯着裴行之,“阿娇究竟去了何处。”


    裴行之怒气攻心,扶着圈椅扶手坐下,并不受他的胁迫,反问:“得罪了顾家,你可担得起后果。”


    “二叔就没想过,放走阿娇,会有什么后果吗。”


    顾二着实被伤了心,她满心欢喜而来,以为裴大郎君有话要与她私下说,不成想,还是为了那个讨人厌的妾室,她呜咽哭着,眼泪顺着脸颊流到脖颈,流到那冰冷的长刀上。


    裴行之瞧着不落忍,小姑娘春心萌动就遇上自家的罗刹,“你先把刀放下,莫要真伤到人家姑娘。”


    顾二一腔的害怕和伤心原本还能强忍着,听着这么一句关心,“哇”一声哭得极为大声。


    “为为什么,要要这么对我,我我什么都还没做,也也没有欺负她”


    裴衍是个铁石心肠的狠人,丝毫不为所动,只一味逼迫他二叔,“小姐哭得如此伤心,二叔当真不肯怜惜一二?”


    两人对峙片刻,裴行之肩膀一松,黑着一张脸道。


    “她往南边去了,进了芜城就甩掉了跟着的人。”


    南边。


    裴衍磨了磨后槽牙,胸中怒火炽盛,但面上并不显。


    他收了长刀,随手往近侍那一抛,近侍稳稳接住,“咻”一声,长刀入鞘。


    “多谢二叔,”裴衍甚为有礼地双手作了个揖,又转向瘫软在圈椅啜泣的顾二道,“今日小姐帮了裴某大忙,倘若日后还有得罪之处,请小姐海涵。”


    日后还有


    顾二吓得浑身都在哆嗦,小脸煞白,听得这样的威吓之语,一时面容空白,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方才被他拿刀抵着时,她整个人僵硬惊恐,这是她站的离裴衍最近的一次,却只是清楚看到了他眼中的冷漠和杀机。


    从前那些如春雾般美好的少女回忆,好似在那个瞬间彻底消散,只剩下脖颈间欲索命的寒凉。


    裴行之看不下去他恐吓顾家小姐,吩咐府中下人将人扶下去,好生照顾,妥帖送回顾府。


    裴衍派出去查阿娇过往行踪的人回来了,他无意在此逗留,抬袖拱手就要出去,裴行之余怒未消,将人吼住。


    “你今日如此肆意妄为,顾二小姐家去后,顾家必然勃然大怒,这门亲事你到底还想不想要。”


    裴衍挑衅抬眸,“二叔放走阿娇,难道不是肆意妄为,难道我不能勃然大怒?”


    “方才我说了,裴府里不只我一个男人,这门亲事侄儿若不成,不是还有二叔吗?!”


    裴行之胸中怒气翻涌,脖子连着耳朵一片红,半辈子都没被这么气过了。


    想要开口骂人,又觉死猪不怕开水烫,骂也白骂。


    他就想不明白了,不过就一丫头片子,就算有几分小聪明,也不过寻常女子,何以就让裴衍执着至此?


    裴衍见二叔捂着胸口,坐在圈椅里大口喘气,他回头看了眼门外的垂丝海棠,缓和语气道。


    “我心中有数,只要二叔不再掺和我和阿娇,裴氏的荣辱我自会承担。”


    “就算你将人寻回来,人家不乐意还会走,你又待如何。”裴行之道。


    裴衍眯了眯眼,一想到方才他说阿娇往南边去了,他就恨不得咬死她。


    徐天白的故里就在南边,她竟还对那冒牌货念念不忘,连出逃都要逃去故人之地。


    混账!


    “这有何难,一双腿若是多余,打断岂不更好。”


    裴行之瞧着他眼底冷厉,言语狠辣,又想到他对大哥一家的所作所为,裴将军相信他真能做得出来。


    裴衍走后,裴行之走到海棠树下,坐在栏杆之上,粉白花瓣在眼前悠扬飘落,双手搓了搓脸,满脸的疲惫和无奈。


    大将军不是没有招儿收拾那混账,只是这是亡妻留给他的儿子,他又狠不下心。


    阿娇姑娘之前提醒,让他管好裴衍,倘若她被捉回来,一定要往他头上泼脏水。


    大将军叹了一口气,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裴国公府早晚要被他俩搅得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你也好香啊


    裴衍在二叔那撒完野, 面无表情地回了漱玉斋。


    刚一踏进寂静无声的院落,看着一如往常的楼阁草木,一颗被权谋算计塞满的心, 忽然空落落的。


    他走到哪儿,眼前都像吹着一阵风, 轻飘飘地就吹散了榴花长廊下的绿纱罗裙,荷花池边的俏皮笑靥, 软榻上的温香软玉


    明明才几天不见,却好像恍如隔世。


    他站在窗边的条案旁,案上展开着一幅画卷, 画中人手持团扇, 娴静而坐, 眉眼温婉、浅笑嫣然。


    裴衍沉默地看着, 空荡荡的心翻滚起浓厚的怨和怒。


    二叔有句话说的倒不错,人找回来后若不想留在此处, 又待如何。


    寻人要紧, 此事亦是要紧。


    日光穿过雕花窗棂, 斑驳光影落在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形上,照出一张半明半暗、青峻冷漠的面容。


    他伸手取下画卷,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卷着, 阿娇的音容笑貌一点点淹没, 直到全然不见, 裴衍转身时, 跳跃的光影照亮他的面容,眉眼阴沉如隐雷霆暴雨,薄唇却含着一抹笑。


    他将此画交给裴玦,命他在南下的省、道、府、县各处驿站、关卡搜查, 吩咐到一半,他又道:“让许清淮带上李家的病秧子南下一路去寻人,若寻不回,她们也不用回来了。”


    “是!”裴玦应下,思及前事,他又请示道:“可要私下行事?”


    “不用。”大郎君道。


    “另有一事,大将军一直派人守着李家,若带走李是好,将军怕是那不好交代。”裴玦为难道。


    裴衍径直往前走,甩下一句话,“你要想好,你到底要跟谁交代。”


    裴玦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摇头,叹了一口气。


    大郎君行事一向谋定后动,谨慎妥当,可回回事关阿娇姑娘时,性情里的任性霸道就都跑了出来,阿娇姑娘也是,非要和大郎君对着干,胳膊如何拧得过大腿,她那么聪明机灵,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


    裴衍一刻未在府中逗留,坐着轿撵又进了宫,先去平章台与新帝单独议了一会儿政,临近日暮时,又去太后处,陪祖母用膳。


    娘娘欣慰他的孝心,又怜惜地摸着他的头说委屈他了,国丧期间不好嫁娶,等入了秋,她亲自为他操办婚事。


    裴衍乖巧点了点头,跪拜叩谢,又说起今日有臣子给陛下上奏,言及陛下膝下犹空,嫔御单薄,虽在国丧期间不好广为选秀,亦可在臣工之家里选几位言容德工出众者,填充后宫,为江山社稷繁衍后嗣。


    娘娘闻言,默然不语,半晌后才道,“这是正理。”


    娘娘此生最在意的就是顾氏门楣和大公主,裴衍自西北回京,祖孙俩就里应外合,一步步撬动废太子与先帝之间的利益和信任,卧薪尝胆,隐忍蓄势,终成大事。


    如今新帝登基,根基尚浅,她着人在顾氏适龄女子中选了两位,添进秀女册子,送到了新帝的御案上。


    裴衍白日里心平气和上朝、下值,一入夜就辗转反侧,只要一想到那混账玩意儿正在外逍遥快活,他的火气噌噌噌就往上冲,他一发火,就吩咐人去诏狱,将那冒牌货抽一顿,寥解心头大恨。


    公主入狱后,公主府的一应人等也全进了大牢。


    裴衍心善,让徐天白和公主关在一个号子里,对外曰,落难鸳鸯,情比金坚。


    公主虎落平阳,裴衍并未如约救她出牢狱,反而一入夜就派人来欺负她的人,公主气得日夜咒骂裴衍狼心狗肺、出尔反尔,徐天白一文弱书生,如何经得起他这种豺狼虎豹的折磨,公主一边气得骂人,一边心疼掉眼泪。


    同样抱着掉眼泪的还有顾府里的一对母女。


    顾二那日返家后就反锁闺房,嚎啕大哭,直哭到后半夜,鸡都快打鸣了,才红肿着双眼,开了房门。


    一看到房门外站着的母亲,顾二将将压下去的委屈又涌上来,伏在母亲怀里,抽抽噎噎地将在裴府发生之事说了出来。


    顾夫人着实心疼,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回回去裴府,回来就哭,她又看到那幅扔在地上的画,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地,日日亲手拂拭,如今上头有好几个灰白脚印。


    真是冤家啊。


    难道成婚后,也要这般日日伤心流泪吗?


    “母亲,我不想嫁了,我害怕,呜呜呜”这回顾二是真怕了。


    顾夫人红着眼眶,给女儿擦眼泪,又去摸她嫩白颈上的那道伤痕,一颗心疼得就跟被挖了一般。


    “母亲也不忍心你吃这样的苦,可这也不是你不想嫁,就能不嫁的。”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你想想你父亲,那些宠妾,哪个不是一时心肝儿似地捧着,没过几日就抛在脑后了。”


    “等过了这一阵,裴大郎君心许就收心了,你别怕。”


    顾二泪眼朦胧,呐呐地在母亲怀里点了点头。


    “嫣儿放心,只要哄好太后娘娘,往后你在裴府的日子就不会难过的。”顾夫人道。


    “女儿知道了,”顾二紧紧搂着顾夫人,想想还是委屈,“母亲,裴大郎君真的好狠心的呜呜呜”


    没过两日,顾二勉强打理好心绪,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行经御花园时,见满池翠叶连天,红蕖映水,微风之间,暗香浮动,她停驻脚步,一弯柳叶眉蹙起,娇声恨道。


    “什么花,这么臭。”


    跟着她的侍女不敢回答,满池的荷花自是芬芳宜人的,只不过自家主子因前事,不喜荷花罢了。


    正待顾二抬步欲走之际,池面分花拂叶,缓缓摇出来一尾轻舟,其上躺着一位白衣男子,他跷着二郎腿,面上覆着绿荷叶,清澈温柔的嗓音自那荷叶下随风而走,“姑娘何出此言啊。”


    顾二定睛看去,只见他修长如玉的手拿下绿荷叶,露出一张清隽面容,眉如墨绘,目似朗星,举手投足间宛若月下临风之玉。


    她认出人来,心中重重一跳,慌忙跪下:“臣女拜见陛下。”


    轻舟靠岸,陛下淡声:“平身罢。”


    顾二心如擂鼓,不敢抬头看,更怕方才的任性冒犯之语会招惹陛下不喜。


    “扶朕上去。”


    陛下站在轻舟之上,朝她伸出手,拇指上戴着一只碧玉扳指。


    顾二下意识伸手,肌肤相触之下才惊觉不妥,绯红之色霎时铺满嫩白的脖颈与脸颊。


    陛下似并未认出她是谁,瞧着她脖颈上的一道浅浅伤痕,“啧”了一声,这莹白如玉的脖颈上落了疤,岂非恰似那青瓷有隙、海棠减香,未免美中不足。


    他一抬手,远处候着的内侍上前听命,不多会儿,便送来一小瓶药。


    “这是宫中密炼的去痕香膏,用上一月,疤痕自然就消了,”陛下将小巧瓷瓶放到顾二手中,“就当朕答谢你适才的举手之劳。”


    那瓷瓶放到她掌心时,还带着陛下的一点余温,顾二好似被烫了一下。


    她打开药瓶轻嗅,一缕柔香幽幽浮起,“好香,”


    陛下一笑,道:“此香膏香气经久不散,能绵延数十里,若是有训练得当的猛禽,便是千里也能闻到。”


    “臣女谢陛下赏赐。”顾二红着脸,欠身拜谢。


    陛下瞧着她这般羞赧模样,眼波温柔。


    他并未停留,一众随侍人等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浩浩汤汤往平章台去。


    不远处的观荷亭中,坐着一老一少,娘娘瞧着方才那两人的情状,若有所思。


    裴衍并不感兴趣,只是专心致志剥冰荔枝。


    玛瑙缠枝盘里的荔枝,红壳鲜亮,玉色果肉剔透饱满,清甜果香丝丝漫开。


    娘娘饮食有节,善于保养,于酷暑中食冰,显然不是她的习惯。


    “今日御花园的景致确实别有风情,”娘娘瞅了一眼装乖巧孝顺的孙儿,“你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裴衍放下手里的红荔枝,拿过布巾擦了擦手,淡淡道:“碰巧而已。”


    “帝心如渊,嫣儿从小娇养,落入后宫,”娘娘沉吟道,“难有作为。”


    裴衍道:“陛下年轻气盛,如新生之云,有心机手段的姑娘,未必能入他的眼。”


    裴衍望着满池风荷,眸光微动,大约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可那点光亮笑意又飞快落了下去。


    “顾家在陛下这一朝的荣辱,仅靠着顾太师的余荫和顾大人难以支撑,当今皇后与陛下恩爱情笃,且是个温婉智慧之人。”


    “祖母,牡丹高贵雍容,不若避其锋芒,送朵清新纯白的茉莉,或能赢得陛下圣心。”


    此话倒很有几分道理,娘娘沉吟片刻,“若是如此,你和顾氏的婚事待要如何?”


    “这点小事何足娘娘挂齿,我会和顾大人商定,裴顾两家姻亲之好不会变。”裴衍道。


    太后娘娘瞧着外孙这般筹谋得当,心中欣慰之余亦生出些关切,“家族兴衰是要事,亦不可太委屈了你自己。”


    裴衍乖巧地点了点头-


    阿娇自那日随三郎马车出京后,独自一路南下,那一沓银票给了天明,是指望着他花销留下痕迹,若那裴大郎君来捉人,亦可混淆视线,祸水西引。


    头三日,风平浪静,她乔装随一南下的商队一道走,第二日黄昏之时,她瞅准机会,悄悄离开商队,借着城门戒严之际,溜进芜城,甩掉了裴将军派来跟着她的人。


    她原以为将军是个刚正不阿的好人,不曾想竟派人一路尾随。


    果然是叔侄,一样出尔反尔。


    当晚她连客栈都不敢住,生怕留下踪迹,次日一早她换了张路引,在车马行租了一匹快马,城门一开,飞驰而出。


    裴大将军的人是甩掉了,但是路、道关卡越来越严,到陈州时,不仅进出城门要严查严审,官府告示牌上俨然贴着她的画像,说她是逃奴。


    阿娇:


    无耻!无耻之尤!


    仗着手上的权势为所欲为!


    她一女子在这世道生存,本就不易,非要把她逼上绝路,他才甘心?!


    阿娇没在城中逗留,寻了距陈州三十里外的一小村庄暂避。


    她暂住的这户人家里,壮年男丁都被征去东南当兵,家中只有一媳妇带着总角年纪的小女娃,另还有一对年逾六十的老人家。


    阿娇出来时,几乎什么都没带,也不敢带,唯一能傍身的只有那一包碎银。


    原本她并不为生计发愁,只要寻到一个合适的落脚之处,她自有一身的医术能吃上饭、住上屋,再潜心做上一两年,积累些口碑,自然有余钱租赁铺面,开堂坐诊,前途可谓一片光明、坦荡。


    “阿乔姐姐,”小女娃一蹦一跳从厨房出来,手里捧着两只白馒头,奶声奶气,“阿娘说多亏了你给开的药方,她今天好多了。”


    说着递了一个白馒头过去。


    阿娇正坐在院子里摘豆角,接过馒头叼着咬了一口,那日在陈州城外的偏僻道边,母女俩倒在路边,她策马而过。


    半晌后,她又策马回来,将母女俩扶了起来。


    “你母亲只是血虚之症,多加调理就会好,不用太焦心。”


    阿娇捏了捏她胖嘟嘟的小脸,小娃娃实在可爱得紧,她忍不住又亲了一口,奶香奶香的。


    “阿乔姐姐,你也好香啊。”小奴儿像只小狗,在她身上拱着嗅。


    如今她身上穿的是寻常粗布衣裙,再不是那些矜贵绸缎,亦用不起熏香,她抬手闻了闻,并无香味。


    视线下垂,看到腰间的荷包。


    “香的不是我,是药。”


    阿娇说道,她走前没带钗环玉石,唯有这一瓶香膏被她贴身收好,预备着往后研制出来,当她的生财之道。


    小奴儿不喜吃药,坐在一旁与她一道摘豆角。


    “咱们中午吃豆角焖面,娘亲做得可好吃了。”


    阿娇瞧着缓缓东升的太阳,清风吹过一旁的豆角架,架上还爬着几朵凌霄花,随风摇曳。


    前途虽未卜,但总会好起来的,裴衍不过是一时的不甘心,只要她耐心等一等,过了这个风头,就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裴衍: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第65章 老马拉破车


    困难都是暂时的, 困境是会过去的,阿娇越长大,就越相信这一点。


    她相信, 即便走入绝境之地,也可以做一根不败的朽木, 沉默、隐忍地等着枯木逢春的那一天。


    在陈州城外逗留三日后,月娘和小奴儿进了一趟城, 城内巡逻官兵少了许多,布告栏上也没有了阿乔姑娘的通缉画像,月娘战战兢兢买了点粮面, 又给小奴儿买了一块饴糖。


    阿娇没跟月娘说真话, 只说她是高门里的丫鬟, 主人家刻薄寡恩, 她是逃命出来的,月娘感激她那日的搭救, 还悉心诊治卧病在床二老, 她心中虽害怕官兵, 但她更需要阿娇的帮助。


    一回来月娘就拉着阿娇说了城里的情况,阿娇屏息听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月娘, 这几日劳烦你的照顾, ”阿娇从荷包里拿出二两银子, “还要麻烦你帮我去租一辆马车”


    两人话还没说完, 就听到院中小奴儿的一声尖叫,两人一惊,齐齐往外跑。


    屋外日头高照,小奴儿跌坐在藤椅旁, 一只手举着,哇哇大哭。


    “娘,娘,我的饴糖,”小奴儿指着门前大树,一点儿不知道怕,哭诉道:“它抢我糖吃!”


    两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老榕树横斜的粗枝干上站着一只大鸟,浑身覆着纯黑羽翎,钩喙利爪,见人看过来,威风地抖了抖黑色翅膀,透着一股野性凶煞之气。


    两人瞧着都发抖,一人去捂小奴儿的嘴巴,一人去抓小奴儿控诉的手,抬着人赶紧进屋。


    “咱们这儿离太梧山近,山上常有猛禽,听说有些猛禽专门喜欢吃奶娃娃,”月娘掩上屋门,三人就着缝,头叠头地往外看,“小奴儿,往后看到这样的,要赶紧跑。”


    小奴儿脸上还挂着泪,月娘从她荷包里摸出一小片山楂,塞到女儿嘴里。


    次日,月娘从城里给她租了一架篷布马车回来,阿娇临走前给这一家四口一一都把了脉,写了药方,才坐上马车继续南下。


    赶路的闲暇时刻,她有时会细细琢磨那香膏的配方。


    她一个异乡人,还是个女子,想靠行医赚钱,不仅得有真本事,还得有一个出头的机会。


    这香膏用药昂贵,造价不菲,老百姓哪里用得起,她一路都在琢磨着如何在维持药效的同时,用何种便宜药材替代,至于其中添加的芳香配料,则通通剔掉,如此一路走一路想,倒也想的七七八八,心中踏实不少。


    旅途劳顿进颍州时,城门守卫松散,竟一路畅通无阻,想来这里离京城远了,裴衍的手还伸不过来。


    颍州城不比京畿的车马喧阗,屋舍规整安逸,行人往来慢悠,一派江淮南郡的安然气象。


    进城前她对自己发过誓,只买些耐得住存放的干粮吃食。


    但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抵挡美味的诱惑。


    她是个凡人,没忍住选了一家路边的汤面摊,坐下吃了一碗热汤面。


    粗瓷木碗里汤汁醇厚,浮着葱花,面条筋道,令人食指大动。


    她吸溜着面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张脸上的五官各有各的活干,吃个面都跟做贼一般,在心里又将裴衍骂了个狗血淋头。


    自从出了裴国公府,她的胃口都开了,一碗吃完,她跟店家又要了一碗,拿着筷子咽口水等面条时,有人飞快走到她身侧,悄声道:“跟我走!”


    阿娇心中一跳,抬眸一看,小好?!


    她怎么在这?


    阿娇立刻起身跟上,一双竹筷掉落在地,汤面摊老板端着热面条来时,只见空荡荡的桌椅。


    李是好领着人七拐八拐进了一条窄巷,紧张探头瞧着左右无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小巧令牌。


    紧声道:“娇姐,这是许清淮给的许氏令牌,你快走,裴大郎君的人追来了。”


    “清淮姑娘身上有功夫,正在城外一力抵挡着。”


    阿娇闻言惊诧,怔怔接过那令牌,“你们怎么在这?”


    李是好将这一路的情况简要说来,南下捉人的是裴府大首领裴玦,又怕阿娇反抗,让许清淮和她一道前来,劝她回京。


    这一路,阿娇已极尽可能地小心谨慎,“裴玦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带了一只黑鸟,说是能闻见你身上的香味。”李是好道。


    阿娇恍然,陈州城外的那只黑鸟!


    怪不得看那鸟总觉怪异,它的双目像是通了人性一般,会盯人,彼时只以为是一方水土养一方猛兽,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阿娇抬手嗅了嗅,这些日子她乔装改扮,时常灰头土脸,如今更是三日不曾沐浴,哪里还有香味,全是汗臭味。


    都这样了还能找来?


    这什么狗鼻子的黑鸟啊。


    她放下手臂,不经意间碰到了腰间的荷包。


    阿娇静止片刻,反应过来后破口大骂,“他是妖孽吗?!难怪会拿这香膏给我!”


    这一路上,她甚至还想着裴衍烂事做尽,总还是做对了这一件事。


    “娇姐快走罢,从南城门出去,许氏的马车已经在那等你了,许清淮抵挡不了多久,裴首领快来了!”李是好道。


    “那你怎么办?!”


    李是好小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没事,有裴璨在呢。”


    阿娇立刻出了窄巷,混入人流里快步往南城门走,且顺手将香膏丢在一辆路过的马车上。


    越靠近南城门,她呼吸急促,心如擂鼓,双手双脚不听话地打架,差点原地摔个屁股蹲。


    越过人群望去,城门口站着四位守城将士,左进右出,行人排着长龙,等着官兵的核查。


    完了,瓮中捉鳖了


    阿娇立刻低下头,转身往城内走,谁知一转身,就看到裴玦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往南城门来!


    前后夹击,进退不得!


    盛夏的烈日之下,她骤然如坠冰窖,周遭引车贩浆的叫卖声,行人说话声湮没不见,耳朵里是轰隆隆的心跳声,她僵硬站立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一瞬,她立刻转身进了旁边一家店铺,好死不死这是一家金银首饰店,跑堂的见她一身穷酸样。


    “知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吗?!”跑堂的拿起一旁的笤帚赶她出去,“踩脏了我们的地儿,你赔得起?!”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裴玦的注意,他眯眸一看,是个小厮趾高气扬欺负一个衣着破旧的客人,瞧背影,看不出是小子还是女子,他方才被许清淮耽搁着,生怕错失捉人的良机,但好在已经戒严了颍州城,阿娇姑娘出不去。


    大郎君收到信件后,已经离京往颍州来了,他必须在大郎君到之前将人寻到,是以今日就算要将这颍州城翻个底朝天,他都不会罢休。


    裴玦吹了一身哨笛,颍州城上空盘旋着一只黑色猛禽,裴玦朝着它的方向,往城西方向搜查。


    阿娇僵硬着脊背,背对着主街,那一队人快步经过她身边时,她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直到他们过去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正想举步往东边躲藏,就听到空中一声枭叫,那黑禽双翅一展,羽翼凌空铺开,它忽然掉了个头,翅尖划破空气带起呼啸风声,俯冲而下!


    街上人群一时惊慌失措,或跑或摔,尖叫连连。


    “吃人的大鸟啊!”


    “快跑!快跑!”


    阿娇被惊惶的行人撞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石板街上,疼得眼前一黑,额头一层冷汗,她忍着疼,爬起来退到旁边的铺子,岂料那猛禽竟直直朝她冲来,钩喙利爪、凶神恶煞似将她撕成粉碎!


    山穷水尽了。


    她紧闭双眼,眼睫疯狂颤抖,就在此时,一只铜墙铁壁般的手掌抓住她的胳膊,将人一把提起,背在他背上就往窄巷里跑。


    阿娇颠簸在男子肩背上,看不清来人容貌,膝盖又疼得发冷汗,身后还有大鸟和裴玦等人紧追不舍,如此狼狈惊险,她头一次生出巨大的懊悔,当初就应该让那裴衍烂死在青云山上,或让野兽美吃一顿。


    男子步履矫健,且能飞檐走壁,眼见甩不掉那大鸟,便将人扔在一隐蔽处,只身出去迎战,阿娇疼得鬼迷日眼,“好汉是谁!”


    男子转身,却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是你?!”


    阿娇回忆起来,这人就是那日在裴府里带她换衣裙,掩护她进西行队伍的小厮。


    “你一直跟着我?!”


    “将军让我一路保护你。”小厮回道,飞身而出。


    天边日头往西落,火红残阳自石墙漫延而下,将地上的人和石板路都照得一片血红,阿娇就坐在一堆破伞烂柜间,撩起衣摆看了看乌青的膝盖,像是服气了般摇摇头。


    都说否极泰来,否极泰来,如今她都否到这地步了,泰怎么还不来。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得快点离开这里,又想到那香味,她在旁边的水池里洗了洗手,又抹了一把脸,池水清凉,提神醒脑,还好方才吃了那一碗汤面,否则现下都没心气逃跑。


    她摸着石墙慢慢走着,膝盖疼得每迈一步都要伴随“嘶”地一声,她也不知过了多久,走了有多久,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阿娇深吸一口气,步履不停,但身后之人很快追了上来。


    万幸。


    回来的是那小厮。


    他手掌捂着腰腹,指间渗着鲜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自肩头划向锁骨,大约是被那猛禽抓伤的。


    “暂时将人杀退了,但他们人多势众,势必会反扑,咱们得快点出城。”小厮沙哑道。


    俩人都是半死不活,如何出的去这铜墙铁壁的颍州城?


    两人齐齐背靠着石墙,双眸放空望着屋檐上的落日,屋檐上落了两只小喜鹊,踮着细脚和两人两两对望。


    安静的深巷里,晚风轻抚,不多时,忽吹来一阵腐臭味,“嘚、嘚、嘚”的马蹄声从拐角里传出来。


    两人齐齐转头盯去,只见一醉醺醺的老汉哼着歌,架着一辆破旧马车,慢吞吞地往他们的方向过来了。


    两人安静地看着,谁也没说话,待老汉快到跟前时,两人对视一眼。


    阿娇摸了摸鼻子,转头闭上眼睛。


    只听得“啊”一声,阿娇睁开眼,那老汉已经被小厮敲晕了。


    阿娇摸了一小把碎银放到老汉身边,转而掀开破烂的车帘,一股鸡鸭鹅的屎臭味扑面而来,约摸之前刚刚送过家禽。


    阿娇:……


    “上去!”阿娇催促道。


    小厮因着那气味,面容空白,一时不曾动弹,阿娇“啧”了一声,“生死关头了还犹豫什么!”


    双手发力将人一推,那人就囫囵个儿地滚了进去。


    “呕!”


    “呕!”


    阿娇驾着马车,两人一路呕,一路往南城门冲,死马当活马医,若能冲出去就还有一线生机,若不能她就再冲一冲。


    马车虽然又臭又破,但这浓厚的气味也掩盖了她身上的幽微气味,南城门口的守卫眼见一辆带着臭气的破烂马车横冲直撞奔来,路上行人纷纷避让,守卫立刻拔刀守城门。


    阿娇闭上眼睛,猛地一抽鞭子,老马嘶鸣狂奔,只见那飞驰而来的破烂马车里倏地飞出数颗力道凶悍的石子,枚枚精准命中守卫的要害,一时间四名守卫吱哇乱叫,长刀掉地。


    “关城门!关城门!”


    守卫大声叫唤,厚重的城门自两边被四名守卫缓缓合上!


    身后主街上,裴玦负伤带人追来,阿娇回头飞快看了一眼,十余人执刃凛然、气势汹汹。


    她单薄的身躯上落满夕阳血橙色的光,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瞬的犹豫和畏惧,可下一秒,“啪”!一声裂响,她抬手又是一马鞭,老马登时发了兴,甩尾猛冲!


    老马拉破车,少女迎残阳,在缓缓关上的城门里,在裴玦等人目恣欲裂的眸光里,她就像一道炽热血红的风,带着蓬勃热烈的生机,席卷而出。


    两人不知疲倦一路奔逃,直到月挂柳梢,老马脱力,才缓缓停在荒山野岭间。


    竟然真逃出来了,阿娇手脚脱力,靠着车门,不可置信之余,简直想给自己大声鼓掌。


    小厮身上好几道伤,但好在他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壮,两人相互扶持着,寻了个能躲避的山洞暂住一晚。


    “你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阿娇先自个儿闻了闻,没有闻到那香膏的气味,又转身问那小厮。


    “呕!”小厮又是一声呕吐声,“别,别让我闻了求你了”


    “那猛禽已经被我杀了”


    “你武功这么强啊,”阿娇两眼放光,又伸手去搭他的脉,不大好,说不准要起高热,她就着清浅月光往外瞧了瞧,这山里说不准有草药,“你坚持一下,等到了明日,我采草药医你的伤。”


    小厮眉梢一挑,又垂下眼去,思索再三,问道:“你想回京城吗?”


    大将军说了,若是无人来追这姑娘,姑娘也无意回京城,他隐在暗处监视上一年半载,这差事便算成了,但若有人来追,能救就救,救不了就杀。


    总之,不能让这姑娘活着回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错了吗。


    裴衍自两日前收到裴玦的信, 立即带了百人护卫自京城出,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往颍州方向赶,行军速度堪比当年暗中夜袭祁欲山。


    这一路他都在想, 只要阿娇主动跪下跟他认错,哭着求着跟他回京, 他或许能高抬贵手不跟她一般计较。


    但若她死性不改,非要跟他闹, 那也无需手下留情,他自有千百般的手段折磨她,让人乖乖听话。


    裴衍一行人于寅时破晓时刻抵达颍州, 城中知府早已接获音讯, 率领府、县两级官吏列队于城门之下, 恭迎大驾。


    裴大郎君骑一高头大马, 经城门时径自飞驰而过,玄色衣袍掠起, 带起一阵冷风在官吏们脸上刮过, 未作一瞬的停留。


    身后十余精锐骑兵、百余府兵鱼贯而入, 马蹄声踏碎城前的肃穆静谧,转瞬便没入城中,一众官吏唯有垂首静站, 不敢多言。


    裴玦身受重伤, 如今正躺在在知府安排的别院里, 听闻大郎君到了, 捂着伤口挣扎下榻,前往拜见谢罪。


    裴衍端坐上首,面色平淡,但两日奔袭, 眼下泛着一层青,眸中亦有藏不住的血丝。


    “大郎君,昨日姑娘一进颍州城,属下便吩咐知府戒严城门,预备在城中请姑娘回京,不成想出了岔子,”裴玦失血过多,面色苍白,说话间夹杂着几声克制不住的咳嗽,“将军的人一直跟着姑娘,昨日在主街上劫走了姑娘,逃出城去了。”


    “属下着人追去,他已经劫持姑娘上了卧牛岭。”


    裴衍沉眸,眉梢牵动,能在裴玦眼皮子底下将人劫走,“二叔派的何人。”


    裴玦捂着还在出血的胸口,“是寒朔将军。”


    此人的名头裴衍知道。


    寒朔是将军帐下数一数二的猛将,他自小追随大将军,冲锋陷阵披甲杀敌只是寻常,最为突出的是超群武艺下的一颗赤胆忠心,二叔的号令,他向来奉若圣旨。


    裴衍心道不好,他那二叔看着随和温厚,但能统领十万大军,镇守西北,驱敌虏于萧关外的大将军,怎么会是心慈手软之辈。


    阿娇这蠢货,自己是只傻鸡还上赶着给黄鼠狼拜年。


    “上山!”


    裴衍铁青着一张脸,当即下令,率人匆匆往卧牛岭方向而去。


    卧牛岭半山腰的一方山洞,蛛网遍悬,岩间水珠断续滴落,晨起日光穿过洞口丛生的野草,斜斜洒入洞中,斑驳光影照出靠墙而坐的一男一女,女子青丝散落肩头,她阖着双眼,长睫静垂,眉宇间并不见慌乱,反倒透着一股安然沉静。


    男子面色潮红,唇瓣干裂起皮,高热早已扰得他神志昏沉,他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人,熹微晨光落在她的长睫、琼鼻之上,他的目光缓缓下移,青丝柔软地贴在她的耳侧、肩膀。


    洞中有风,几缕发丝微微拂过他的脸颊,宛如春日垂柳轻拂静水湖心,漾起细碎波澜,他动了动手指。


    阿娇被晨光照醒,寒朔立刻闭上眼睛。


    昨晚阿娇给他处理过伤口,这也是她生平第一次知晓,一个人的身躯竟能承载这么多的陈年旧疤。


    那壁垒分明的肌理上疤痕嶙峋、纵横交错,如今腰腹间又新添了一道深入脏腑的剑伤,鲜血自伤口汨汨而出,顺着狰狞的旧疤蜿蜒流淌,似分流的江河一般。


    她接了点溪水给他擦拭伤口,又解了她的素色发带给人束缚伤口,才勉强压住出血的伤口。


    “还活着吗?”


    阿娇伸手扒拉人眼皮,指腹刚贴上,就察觉他高烧得厉害,她“啧”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寒朔复又睁开眼,望着她离开的模糊背影,唇边一点哂笑。


    昨晚他问她想不想回京城,她睁大双眼,诧异道:“为什么要去京城?”


    寒朔不语。


    “你一直跟着我,想绑我回去吗?”阿娇眯了眯眼睛,骂道,“你们将军莫非也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寒朔背靠着墙壁,下颌微扬,长年经沙场风霜吹打的皮肤是很健朗的麦色,沉声道:“不可诋毁将军。”


    她没跟个病人呛声,毕竟他救她一场,她是个堂堂正正的好人,不像某些恩将仇报、阴魂不散的坏种。


    倘若被捉回去,裴衍会折磨死她,那她宁愿死在这山中,也不能屈辱地死在裴衍手里。


    阿娇出山洞后,得益于在青云山数年的山居经验,很快就寻到了无毒的果实和几株能止血的草药,她又摘了几片宽大叶子盛了一捧干净溪水,她行事又谨慎,尽量不留下脚印,裴玦既然来了,迟早会寻上山来。


    果然,她回山洞的路上,远远听到了人声。


    来的这么快?!


    阿娇扔了叶子,脚步飞快地跑回山洞,她嘴里塞了个果子,也给寒朔塞了一个。


    “裴玦他们上山了,咱们得快点走。”


    寒朔看着去而复返的人,薄薄的单眼皮下盛放不住惊讶,他拿下嘴里的青果,看着在他腰腹间忙活的那双手,心还没想明白,话已经说出去了,“你走吧,拖着我,谁也走不了。”


    阿娇正忙着吃果子果腹,挤浓绿的药汁,涂抹伤口,还要留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忙得一心三用,哪有工夫搭理他。


    他们从南面上的山,一路都有痕迹,裴玦必定也是从南面上来,方才出去觅食时她看过了,往西有条柴夫、猎户们踩出来的小径,沿着那秘径走,肯定能出山,但是要快,趁着还没被裴玦发现之前。


    她处理好伤口后,又猫去洞口瞧了瞧,外头尚平静。


    转身道:“我一个人害怕,你快点吃,逃跑也要有力气。”


    寒朔闻言,半晌没言语,这些日子跟踪,观其行事,就知道不是个胆小的,这荒山野岭,她出去一会儿就能寻到果子和药草,如此熟稔,如此镇定,她现下说她怕?


    他心中涌过一丝暖流,那暖流像带着无穷的力气,支撑着虚弱的他扶墙站起来,“走!”-


    裴衍到卧牛岭山脚,瞧着那辆破旧的马车,又抬眸望向高耸的青山。


    阿娇自小长于山中,藏进这等高山之中,犹如鱼儿入海,鸟翔天际,不用非常手段,怕是找上一月都没有结果,他也没闲工夫陪她在这闹,京城里百废待兴,还有诸多要紧事等着他决断。


    裴衍沉吟道:“这山上可有人户?”


    一旁跟着的知府立刻点头哈腰回道:“回大郎君,卧牛岭内野兽众多,前两年出了好几起野兽伤人的事,山上的人家都已经搬下来了。”


    裴衍眸光沉沉望着眼前的山,嗓音寒凉,“南面树木茂盛,往年可有起过山火?”


    知府闻言八字胡须一抖,明白其中意思后,一时口干舌燥,“这这”


    裴衍回头垂眸,黑漆漆的眼珠动也不动地压下来,知府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天干物燥,自是有的。”


    裴衍面无表情往山上一指,“从南面起,火情不可太猛,留出北面一道出口。”


    话落又对满头大汗的知府说道:“李大人放心,一应损耗裴氏以双倍补入颍州公帑。”


    李知府顿时双眸发光,愁容顿消,一边殷勤奉承着金主,一边指挥手下人去办事。


    裴衍道了一声“有劳”,就带着他的精锐、府兵掉转去了卧牛岭以北,百来人齐齐上山搜人。


    火势自山南缓缓腾起,青红火舌游走林间,浓烟袅袅升空,烟霞漫卷,半山尽染暖赤,唯北麓一路畅通,阿娇原本想走西边小径下山,被逼无奈下,只能调转方向,扶着寒朔往北边下。


    岂料北边追兵重重,他们俩,一个腰腹血流不止,一个膝盖乌青疼得厉害,如何能顺畅躲过裴衍的精兵强将,无奈之下,只能在一处小山坡阴面暂避,“此处隐蔽,一时半会他们不会搜查过来。”阿娇道。


    “你为何要离开裴国公府?”寒朔问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阿娇说道,她瞧着那火势,想起天明曾跟她说,裴衍离开青云山前一把火把她的家烧了,一想到这就火冒三丈,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撇开别的不谈,她照顾他一场,怎么也不能恩将仇报烧恩人屋舍吧?


    她断定裴衍这人有病,是个有权有势的疯子。


    寒朔听她这般评价裴大郎君,笑了下,而后正色道:“你不要信他们嘴里的真心,但要信他们手里的权势。”


    阿娇想起那日在皇宫里见到的达官显贵,和裴府中被打到半死拖出去的姬妾,心中一阵发颤。


    她不需要他们手里的权势,也没有攀附权贵的心,她只要过一点平静自足的日子就可以了。


    想了想,又虚心跟人请教,“他们这样的人若盯上什么,就非得到不可吗?”


    寒朔垂眸瞟了她一眼,视线又落向扶在他腰际的手,道,“大郎君位高权重,若是看中什么,自有人双手奉上,何须他亲自动手。”


    话音刚落,寒朔明显察觉身侧的人沉默了下去。


    寒朔正想安慰一两句,却察觉到有人马靠近了,一句“有人”尚未出口,羽箭便疾射而来,劲猛之势直逼面门,他当即扣住阿娇肩头,旋身急避,箭矢擦着鬓角呼啸而过。


    寒朔本就负伤,动作虽快,脚下却虚浮,二人相拥滚坠而下,那羽箭却像长了眼睛一般,朝二人滚落之处追射不休,一支更比一支凌厉凶猛。


    待两人撞在一棵老树下停稳,寒朔当即俯身将人护在身下,那羽箭愈发长了脾气般,接二连三狠狠射来,尽数钉入周遭树干、泥土之中,将两人围困其中。


    寒朔于箭雨中抬头看去,只见坡顶站着一颀长挺拔身影,其后是一片燃烧的火红,雕弓稳稳托在他手中,面容俊美而漠然。


    两人对视的一瞬,他当即搭弓引箭,箭挟劲风而来,正中其伤肩。


    “阿娇,躲在别人身下,算什么英雄好汉。”


    裴衍凉薄的嗓音自上方响起,平静调侃的语调下压抑着滔天巨浪,恨不能溺死这对野鸳鸯。


    裴衍站在高处,双眸紧紧盯着寒朔身下露出的半张小脸,青丝凌乱铺于草地,几根乌发散于眉眼之间。


    她怎么敢在他面前,和旁人这般亲密?


    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灼烧,火情比那山火更甚,满腔戾气翻涌不休,又伸手取箭搭弓,对准那奸夫的头颅!


    阿娇见状,下意识伸手护住寒朔的脑袋。


    裴衍显然看到了回护的动作,怒意更甚,不过短短几日,她就寻了旁人?她就这么好骗?


    既然这么好骗,怎么到了他这儿就宁死不屈?!抵死不从?!


    裴衍双手握紧,额角青筋暴起,眸光似淬了剧毒,恨不能立刻将那贴在一起的两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盯着阿娇的眼睛,眯了眯眼睛,拨动弓箭的手一松,箭矢破风锐响撕裂此间沉寂。


    周遭一切好似瞬间静止,阿娇眼睁睁望着那映在瞳孔里的箭身飞速迫近,浑身血脉冻僵了一般,无法动弹。


    “嗡”地一身,箭矢扎进她手臂旁的草地上,箭尾翎羽不停震颤,溅起的泥屑顺着箭杆飞溅到她的小臂上。


    她秉着的那口气徐徐吐了出来,劫后余生。


    如此僵持之下,裴玦顶着一身的伤匆匆下小山坡,劝道,“姑娘,大郎君来接您了,快起来罢。”


    说着先扶起了同样一身是伤的寒朔,两人对视一眼,对彼此的伤了如指掌。


    阿娇还倒在地上,裴玦不敢伸手,寒朔伸手要扶,被裴玦一把按下。


    阿娇爬起来,拍了拍一身的草屑,粗布衣服褶皱,还破了几道口子,很是狼狈,她仰头望向裴衍,望向他身后熊熊燃烧的山火,心底涌起的疲惫远甚现下身体的感受。


    怎么就跟鬼一样甩不掉。


    “姑娘,上去罢。”裴玦目不斜视,催促着阿娇。


    她只能手脚并用往上爬,裴衍瞧着狼狈的女人,迂尊降贵般伸出两指,嫌弃地捻起她头顶的一根草屑。


    裴衍高大挺拔的身躯挡住了后面的光,将人全然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错了吗。”


    只要她像从前一般,跪下跟他诚恳认错,他也可以既往不咎,毕竟人谁无过,且阿娇年纪小,外头的诱惑那么多,一时失神也是有的。


    他竭力忍耐着,劝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你有病吗


    裴衍双眸紧紧盯着她, 看到阿娇丧气般垂下脑袋,露出一截纤细柔弱的颈子,颈子上覆着几道野草擦出的红痕。


    他握着长弓的手松了一下, 他知道阿娇会像从前一般,乖巧地跟他认错, 然后再耍无赖地补上一句,“这件事是我不对, 往后就不要提了。”


    但在这看似温顺臣服的姿势下,她的声音很轻,吐字却很清晰, 带着一股恼人的倔强。


    “我有什么错。”


    阿娇抬起头来, 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她的畏惧忽然少了很多, 裴衍会杀了她吗?或许会吧。


    可那又怎样,人都会死的, 客死异乡是死, 英年早逝是死, 死还挑日子吗?


    她又重复了一遍,质问他:“我有什么错。”


    裴衍瞬间被她眼中泛滥的挑衅和恨意点燃了,孔武有力的手掌捏上那把脆弱的脖颈, 一把将人提起, 提到眼前。


    阿娇的面颊胀红, 呼吸困难, 双手双脚挣扎踢打,嘴上却依旧尖锐,怎么伤人怎么说。


    “我没有错,错的是你!”


    “你就是个丧心病狂, 恩将仇报的疯子!”


    “我与你有何干系,我要去哪里,和谁说话,和谁成婚,和谁生子,和你!都没有关系!”


    裴衍一直紧绷着的那根神经,“啪”一下,清晰地断裂了,胸中怒意滚烫,攥着脖颈的五指猛地收紧,恨不能立刻掐死这混账。


    他咬牙切齿地贴近,嗓音低缓:“你想死吗。”


    强烈的窒息感之下,她的耳膜嗡嗡作响,意识朦胧。


    魂魄好似脱离了肉身,站在一侧朝她招招手,笑着对她说,来,跟我走。


    她看着它的笑,也跟着弯了下嘴角,如释重负。


    往后她再也不用和裴衍虚与委蛇求生,也不会再做和别人重逢相守的美梦,唯一有点遗憾的是,她那么努力、挣扎着养大自己,最终也没能过上她想过的日子。


    真是有点对不起自己了。


    “我死都不要和你在一起。”气音微弱,就像遗言一般。


    裴衍愤怒的面容闪过一丝慌张,手一松,阿娇就如松软的棉布一般,滑溜在地。


    大量的空气冲入肺腑,濒死的窒息感渐渐淡去,阿娇撑起上半身,扶着胸口剧烈咳嗽。


    裴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狼狈,看着她的薄唇开开合合,拼凑解读出来一句。


    “裴衍,你不杀我,就得放我走。”


    裴大郎君眼底滑过一丝尖锐的恨意,面容阴鸷可怖,他将人拉起禁锢在怀里。


    阿娇脆弱的脊背贴着他硬实的胸膛,两颗因愤怒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以相同的频率共振着,裴衍俯首低语,“你想走,和他一起吗?”


    裴大郎君微微一抬手,裴玦双手递上来一把利剑。


    修长大掌包着她的手掌,强迫她握住那把长剑,他带着她的手,在她惊恐的目光里,长剑抵上了寒朔的脖颈。


    “你以为他真是来救你吗,他是来杀你的,你怎么能这么蠢。”


    寒朔眸光沉静,生死当前并无惧色,但他不愿看阿娇姑娘现下的神色。


    他没能在大郎君寻到人之前杀了阿娇姑娘,是他失职,他有愧于将军的信任,即便活着回了京城,也无颜面见将军。


    寒朔微微扬起头颅,利剑一点点割开他小麦色的皮肤,殷红血珠舔上冰冷的剑刃,顺着剑身蔓延,晕染出刺眼的暗红。


    阿娇猝然失声尖叫,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惊恐之下身体止不住剧烈颤栗,那粘腻温热的鲜血好像爬到了她的手上,她的唇边,简直要把人逼疯。


    裴衍早已在她伸手护着寒朔的时候,就已疯魔了,她什么身份,她去护着他?!


    “你个疯子,你放手!放手!”


    阿娇流泪满面,几近崩溃,她是个大夫,一向救死扶伤为己任,她不要当刽子手!


    裴衍只觉她不知悔改竟还咄咄逼人,但就在他按着她的手往下继续往下刺时,阿娇身体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知府别院,白墙黛瓦的清雅院落,花鸟叠翠屏风后,放置着一个两人大小的楠木浴桶,白雾缭绕,水声迭起。


    阿娇在被剥光扔进去时醒了过来,睁眼看到两名侍女装扮的女子端着花瓣和澡豆,拿着布巾要为她擦洗,她双手推拒,身子沉到水下,刚要开口拒绝,就看到一旁太师椅里坐着的裴衍,一袭玄色暗纹圆领袍,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黑眸深邃无波,像一把寒刃凌迟着她的皮肉。


    “他还活着吗?!”阿娇急切地问。


    裴衍眉毛轻皱了下,撇了一眼侍女,示意她们动手。


    阿娇双手推搡,不让她们近身,白雾缭绕里,一双通红的眼睛执拗地看着他。


    裴衍耐心告罄,抬手让俩侍女退下,起身走到浴桶边,抓着她的头发,亲自动手洗刷她身上那些不该有的痕迹。


    他没有服侍过人,心里憋着怨气,动作霸道又粗鲁,水花四溅,阿娇左支右绌,眼睛和嘴巴都进了水,蛰得她睁不开眼睛,又止不住地咳嗽。


    “哗啦”一声,裴衍一抬手将人从水里拎出来,湿漉漉地就往床榻上扔,轻柔床幔落下,阿娇反应过来立刻要逃,裴衍已抬膝上榻,一手将人掀翻,按着她的后脖,沉身。


    他衣着光鲜整齐,冷着脸,下颌绷紧,面上并无一丝情欲迹象。


    按着脖颈的手下滑,他的手掌宽阔,手背青筋隐伏,能拉满弓的手轻而易举地钳制住她挣扎的身子。


    破碎断续的低泣声闷在软枕里,她浑身都打着颤,想反抗却力量悬殊,白皙的肌肤上遍布发红、发青的痕迹,和淋漓的水珠。


    裴衍心中汹涌怒意无法疏解,一闭眼就想到这混账衣着凌乱躺在寒朔身下,抬手护着他头颅的画面,白皙纤细的小臂贴着那麦色的面颊,那个瞬间,他甚至看到寒朔偏头,单薄的嘴唇贴了贴她的手臂内侧!


    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能那一箭杀了她。


    她死了,就再没有人会让他这么痛苦,这么愤怒。


    裴衍将人翻过来,强硬摆弄着她的双手搂上来,就像她搂寒朔那样,又偏头去亲她的手,在阿娇失神颤抖的瞬间,贴着她的耳朵问她,“他亲你了,你知道吗。”


    阿娇早已说不出话,也听不清楚他说什么,陷在一片强制的白光里,昏沉地点了点头。


    裴衍眼中骤然爬起道道红血丝,鞭挞之声愈发剧烈,长夜不歇-


    待阿娇醒来时,已经在回京的马车上,车顶悬银丝编络的冰盆,身下铺薄软青绫凉席,侧边设有一张矮几,摆着青瓷茶盏与鎏金香炉,清爽冰片的香气萦绕不散。


    看到坐在一旁的人,身体不受控地瑟缩了下,飞快闭上眼睛。


    裴衍出京已有四日,一应紧急朝政之事皆快马加鞭从京城送来,由他批复后再送回京城,呈送陛下。


    现下他拿着的正是废太子谋逆案的卷宗,三司初审后,不仅仅是废太子,还牵扯到了一大批官员,若是都从重判决,这朝堂恐怕要空出一半来。


    他正垂眸沉思时,干瘦到身侧的人动了下。


    “醒了?”


    他放下卷宗,拎起一旁冰纹瓷胎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水。


    阿娇不应,闭着眼睛装睡,她不想去京城,也不想看到这个人,明明她已经出了京城,只要再过一月,她就能跨闽越,到番禺之地,那里人烟繁华,商贾云集,民风不似京城保守,对一个孤身女子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栖身之地。


    她不是柔弱依靠男子而活的笼中鸟,更厌恶被人强迫。


    裴衍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见阿娇装睡,直接伸手撑开她的眼皮,黑漆漆的双眸盯着她。


    “渴吗?”


    装不下去的人面无表情,冷漠地眨了眨眼,才看到她竟然一直靠着他怀里,立刻挺直腰背,挪去对侧,这一动弹,呲牙咧嘴,身上哪哪都疼。


    眼见怀中空虚,裴衍的面色也冷了下去,将方才倒好的那杯茶水递到她唇边。


    阿娇厌恶他的触碰,偏过头去。


    裴衍却不肯罢休,气得她抬手将茶杯一把打翻,浅棕色的茶水洒到小几上,浸湿了裴衍方才正在看的卷宗。


    封闭的空间里,气氛安静地凝滞着。


    阿娇想起昨日,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裴衍脸色黑得吓人,却没有斥责她,他拿起一条绢帕,攥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像要将她的骨头都捏碎,擦干她手上的茶水后,又去擦小几上的卷宗和奏折。


    阿娇瑟缩在角落,一想到又被捉回去,被他困在裴国公府里,日日提心吊胆面对这样一个阎王,前途过于灰暗,一时悲从中来,她还想问一问寒朔是不是还活着,也不敢问。


    命怎么就这么苦,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里头,无声啜泣。


    裴衍不会哄人,也不明白阿娇在哭什么,和他回京城有什么不好,国公府里亭台楼阁、锦衣玉食,丫鬟仆从一堆人伺候着,这样人上人的生活有什么不好,非要过回从前清贫的日子,才舒坦吗?!


    可她在哭。


    “不许哭。”


    阿娇根本不听他的,越想越气,越想越怕,转了个身背对他,犹自落泪。


    裴衍邪火又冒了上来,铁臂一伸,将人整个端到了怀里,阿娇立刻推着他的手臂,尖叫着不要和他接触。


    “徐天白还在京城,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这话一出来,她果然停了挣扎,也停了哭泣,转过脸来,是一张被眼泪糊满的脸。


    裴衍“啧”了一声,没想到他还有靠徐天白的一天。


    他抬手给她擦眼泪,阿娇下意识一巴掌打了下去。


    手上火辣辣的,裴衍垂眸看去。


    马车内又是一时凝滞,阿娇心中惴惴,但已经打了,也没有办法。


    裴衍只是摸了摸手背,语气神色诡异地温和了许多。


    他再次抬手去擦她的眼泪,阿娇不敢再打,也不敢躲。


    “废太子谋逆造反,公主助纣为虐,整座公主府都被查封,一应人等全部入了诏狱。”


    “其中也包括用心不纯,喜好攀龙附凤的徐天白,你不去见见吗。”


    “不许你这么说他!”


    阿娇红着一双泪眼反驳,她不想听这些话,也不想坐在这人怀里,可腰间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根本挣脱不开去。


    裴衍冷笑一声。


    大概一个人的厌恶是有限度的,因为寒朔这个人,裴衍对徐天白的厌恶都减弱了许多,甚至在某个层面上生出了极幽微的同盟之感,是以阿娇出言维护他时,他并未如从前般愤怒。


    他甚至萌生了个极荒唐的念头,如果他把徐天白和寒朔都推到河里,阿娇会救哪一个?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阿娇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头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有病吗?”


    这个答案并不让人满意,裴衍垂着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她殷红的薄唇,耳鬓厮磨着指导:“你要说,谁也不救。”


    他在岸边站着,不论是谁,都别想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昨儿我是


    阿娇不想与这疯子说话, 但马车就这么大,她无处可躲,也无处可逃。


    方才打湿的卷宗, 她余光瞟过一眼,是废太子一案的结案词, 通篇诛杀、罢黜、流放等等字眼,格外刺眼。


    天白哥真的被牵连了吗?他会有性命之忧吗?裴衍故意在她面前提起天白哥, 是暗示她求他吗?


    她如果开口求他,他会网开一面吗?


    往后她的日子又要怎么过?


    裴衍什么时候才会放过她?会有那么一天吗?如果有,是她死的那天吗?


    她望着缥缈浮动的熏香, 脑海里思绪纷飞而杂乱, 身体困倦而疲乏, 冥冥之中, 她有一种预感,此去再没有回头路了。


    或许, 从她在青云山上遇见他的那一刻起, 从她鬼迷心窍决定救他的那一刻起, 从她背井离乡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经坐上了一趟颠簸不断、前途未卜的破车,她拉不住那匹发了兴的老马, 也没有跳车的决绝勇气,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冲过悬崖边的残阳, 坠入漆黑可怖的深渊。


    裴衍历经数日提心吊胆的奔袭, 此刻终于能安下心来,他也不想理政务了,只想抱着人好好说一会儿话,却不想阿娇又睡着了, 他看了一会儿她安静的睡颜,又伸手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额头贴了贴,而后心平气和地抱着人一道睡觉。


    夜幕低垂,车马到驿站休整,裴玦来马车前请大郎君,他掀起车帘,只见阿娇姑娘横坐在大郎君怀里,熟睡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大郎君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肩膀,将人牢牢锁着。


    车帘掀起,闷热的气流涌入,阿娇蛾眉微蹙,闭眼假寐的裴衍撩起眼皮,漆黑的眸子钉了他一眼。


    裴玦立刻垂下眼不敢再看,压低嗓音道:“大郎君,驿站到了。”


    裴衍拿过一侧的薄衫披风盖在阿娇身上,将人打横抱了出去。


    夜半三更,阿娇白日里睡久了,晚上便睡不着,她不愿意和裴衍待在一处,悄悄起身出门透气。


    盛夏的月夜,蝉声迭起,流萤飞舞,她倚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天边的圆月,沉静月光在她清浅的双眸里流动,散落的长发随着温柔夜风缠绵,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发现拐角处伸出来一条长腿,穿着黑色皂靴,脚边还放着一只酒瓶。


    她提着裙摆悄声走去,转弯一瞧,竟然是一向严肃端方的裴玦。


    裴玦正坐一张小板凳上,仰头望去,薄醉的脑袋瞬间就清醒了,“姑娘怎么在这?”


    阿娇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了,朝他伸出手。


    裴玦头皮发麻,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睡觉。”阿娇说道。


    短短五个字,只是简单而客观的描述,但不知为何,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纷纷别开眼去。


    裴玦见她不肯走,只能拿起另一瓶酒,递了过去。


    阿娇酒量一般,从前在青云山时是一杯倒,后来到了京城后,借酒消愁的日子很多,一同醉酒的朋友也多,渐渐地酒量就上来了。


    竹叶青凌冽,即墨醪醇厚,梨花白清润,荔枝春甜腻,可谓是百味入樽,各藏风月。


    “你这烧白太烈,不好喝,”阿娇评价道,“大晚上你为什么不睡觉。”


    裴玦坐下,拿起酒瓶仰头饮了一口,不答反问:“姑娘为什么不睡觉。”


    阿娇又饮了一大口,“寒朔怎么样了?”


    裴玦琢磨了一下道,“姑娘最好别问。”


    那就是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好,她缓缓松了一口气。


    裴玦背靠着墙,望着天边的圆月,“我们四个陆陆续续到大郎君身边,姑娘没见过小时候的大郎君,那时的他还是个天真、纯粹的小孩,贪玩爱玩,待我们也很好。”


    “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容不得他再做那样一个小孩,”裴玦泛起一个苦涩的笑,而后看向阿娇,“后来在青云山,我看着大郎君和你吵吵闹闹,每天牵着阿宝上山觅食,又常常被姑娘气得跳脚,我才发觉,原来大郎君一直都没有变,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只醉心权势,不择手段的人。”


    “你是他的人,自然事事为他说话。”阿娇道。


    裴玦摇摇头,“这是实话。”


    裴钰死的时候,他没有一点怨怼,也没有向他提一句孩子,只是叮嘱他往后好好护着大郎君,他一个人很辛苦。


    “我们这些人,很少会有好下场,”裴玦拎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或许能陪他走到最后的,是姑娘你。”


    “大郎君其实很好哄的,只要顺着他,他就不会生气,就像裴璨,从小到大总是不像样,惹了祸、办砸了事就往大郎君跟前一跪,他就会心软了。”


    阿娇转头,借着明亮的月光打量身旁的人,大约是好的不学,学坏一出溜,她下意识多疑地揣度起裴玦这番话的用意。


    但还未揣度出结果,就看到了身着中衣,披着松垮外衫的裴衍。


    月光下,他的脚步略显凌乱,神色不安地四处张望,夜风吹过他散落的发、寂寥的眼,待看到拐角处的两人,眉眼立刻阴沉,大步走了过去。


    裴玦放下酒瓶,先一步熟练跪下。


    阿娇这方面显然没有他娴熟,还怔怔地坐在板凳上,直到裴衍高大的身形挡住天上的月光,眉眼阴鸷地盯着她,质问:“大晚上你为什么不睡觉。”


    话落,磨了磨牙,阴鸷视线落向一旁跪着的裴玦,还一起饮酒?


    阿娇一看就知道这人疑心病又犯了,沉重的疲惫感袭上心头,她扶着膝盖起身,眉头细微地皱了一下。


    裴衍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又要去哪。”


    这一摸手,才发觉她的手很凉,他脱了身上的外衫,裹在阿娇身上。


    外衫宽大,衣摆拖地,穿在她身上很有些不伦不类,她不想穿,尤其是这外衫还带着裴衍的体温,可看着跪在地上的裴玦,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举步往房间走。


    裴衍不喜她的沉默,更不喜她与旁人有说有笑,最不喜她不说一句就消失。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来,他快步上前,将人打横抱起,按着她的脸颊埋在他跳动的胸膛里,他才觉呼吸顺畅。


    但阿娇呼吸不畅,鼻间充斥着他身上的青竹香气,她抬眸看向裴衍,棱角分明的轮廓里长着一副她看不懂的情绪,如果现在给裴衍跪下,像裴玦说的那样,言辞诚恳跟他认错,他能高抬贵手放过自己吗?放过天白哥吗?


    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的,磕到头昏眼花也没关系,只要能离开这个人。


    裴衍抱着人回房,安置在床榻上,在莹莹烛光里,俯身撩起她的衣裙。


    阿娇立刻抬手去捂,“不行!我不行!”


    裴衍面上闪过几分不悦,强硬掰开她的手,复撩起她衣裙,又脱下她的白绢罗袜,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小腿,莹白如玉,美中不足的是膝盖上两团刺眼的淤青。


    “你以为要做什么!”


    裴衍从床头小几上取来一小盒的香膏,食指指腹沾了些许,徐徐涂抹在那青痕之上。


    仔细涂抹好后,又小心吹了吹,抬头看向阿娇,“疼不疼?”


    阿娇回避他的目光,将衣裙放下去,转身爬到床榻里侧,背对着裴衍,掀开薄被将自己埋进去,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裴玦说的不对,即便她再真挚、诚恳地给裴衍认错,他也不会网开一面,放她一条生路。


    裴衍吹灯上榻,大手一捞,连人带被全搂在怀里,隔着薄被跟人咬耳朵,“昨儿我是气急了。”


    阿娇闷在被子里,心中冷笑,真稀奇了,裴大郎君还会跟人认错了。


    但就算裴衍再真挚、诚恳地给她认错,她也无法心甘情愿地回去当笼中雀,不行就是不行,非言语可更改。


    “阿娇,我没有被子。”裴衍又道。


    阿娇悄无声息,仿佛已梦酣。


    裴衍静候片刻,伸手把她从被子里剥出来,扣着她后颈紧紧贴着自己,锦被随手一扬,伸展开的薄被轻飘飘地覆到,这对交颈而卧的没情人身上。


    两人回到京城时,是个雷雨天,裴衍公务繁忙直接进了宫,阿娇被送回了裴国公府。


    公府一如往昔,清和带着一众人等站在漱玉斋门口,笑着等她。


    裴衍进宫后,径直去平章台请罪,他出京五日,陛下龙颜不悦已在意料之中,岂料刚行礼平身,告罪的话还没说出口,陛下就屏退了左右,言语颇有几分激愤。


    “废太子在狱中出言不逊,直言先帝昏聩无能,听信小人之言,一番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裴衍揣测着陛下的意思,道:“按我朝律法,谋逆当诛,诋毁先帝者当判腰斩,只是先帝曾留下一道遗诏,要留废太子一命,圣旨不可违逆,不若将废太子迁至宗人府内狱,单独关押,待此案审结,再行处置。”


    陛下闻言,沉吟几许,“宗人府内狱不比诏狱防范森严,若有人劫狱,当如何?”


    “陛下圣明,废太子曾私蓄兵马军需,暗中或另有势力,”裴衍徐徐饮了一口茶,“总隐在暗处,难免令人夜不安枕,不若一并剿杀,来得方便。”


    陛下满意一笑,“此事由你去安排。”


    裴衍应下,又道:“江南水师从前以太子马首是瞻,如今归入陛下手中,将领、军备派系盘根错节,陛下有何打算?”


    皇帝虽年轻,却是个心有城府的,兵权旁落是大忌,他想将东南握在自己手中,但他母家单薄,朝中兵部一向都是废太子的旧臣,一时的确说不出个有用之人,替他管着东南。


    这东南之事本不该裴衍置喙,他身后站着戍守西北的十万大军,一旦开口就有引火烧身之患,但他事前与昭华有过盟约,只好趁此时开口,“陛下,臣有一人举荐。”


    “叶将军殉国,江南水师如今还有半数都是叶将军当年的旧部,不若让昭华领了这差事,替陛下看着东南。”


    “她一女子,如何能管得了偌大的江南水师?”


    皇帝不赞同,且昭华与废太子过从甚密,他如何信得过。


    “臣去岁下中州,彻查废太子私蓄兵马一事,是昭华暗中相助,送来兵甲库的图纸,臣相信她心中有是非正义,并非全然为废太子所惑;其二,叶将军昔年殉国,废太子亦是背后主谋,昭华与他有杀父之仇;其三,”裴衍顿了顿,“废太子以金丹给陛下投毒之事,亦是昭华揭发。”


    皇帝摸了摸鼻子,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之前裴衍得知废太子为陛下寻来一道士密炼金丹,两人就密谋,着人买通了道士身边一小童,于金丹中投毒,后裴衍又策反昭华,给废太子进言以金丹投毒。


    两人就没给废太子留后路,无论他是否给陛下投毒,人证物证俱在,这罪名都已长他身上了。


    “依卿所言,昭华确属可用之才,容朕暂且斟酌几日再议。”陛下道。


    这便是同意了,裴衍起身拱手垂袖,“权衡用人事关东南安危,陛下细细考量最为妥当,臣不敢多言,悉听圣命。”


    两人又一道论了几桩要事,直到夜幕落下,暴雨初歇,陛下意犹未尽,留人用饭,裴衍还牵挂着家中,再三推辞。


    陛下知晓他此次出京,是为了去追他那出逃的美娇娘,起了促狭心思,故意调侃,“朕那黑雕养了五六年,训得威武凶猛,花了多少银子不值一提,重要的是朕与它感情甚笃,你有借无回,这账该怎么算啊?”


    裴衍也笑着打起太极,“陛下的黑雕是裴将军部下杀的,这账我可不认,您要算账得找他。”


    “哟,听起来你对你二叔怪不满的,是他放走了你的美娇娘吧?”陛下道。


    “又不是亲爹,手伸这么长,难免惹人生气,陛下若无他事,臣就告退了。”说着就起身,行礼要走。


    “你慌什么,”陛下从御案后走出来,“都说裴家大郎君生性高洁,不近女色,如今怎么为了区区一孤女,这般不管不顾,抛下朕也便算了,这满朝文武、诸般朝务竟然也不理,你可不许色令智昏。”


    裴衍虚心听教,“臣有失分寸,日后定当躬身自省,只是还有一事欲请陛下成全。”


    裴衍提起太后要拔擢顾氏两位适龄女子进宫,他与顾二的婚约尚未坐定,又恰逢国丧,不宜婚嫁,恐耽误了人家姑娘的好前程。


    陛下心照不宣,打着折扇,“不好进你裴府的门,反而好进朕的后宫了?”


    “顾二心思单纯,天真烂漫,比起太后相中的两位姑娘,想来她更合陛下心意,也更合皇后娘娘心意。”裴衍道。


    陛下抬步往殿外走,“就算朕乐意送这个人情给你,顾家不见得愿意。”


    “顾大人一向公忠体国,能为君父分忧之事,他求之不得。”


    两人边走边说,陛下听着他字字句句把三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听着合情合理又周到妥当,但总觉哪里藏着猫腻。


    他停下脚步,转头盯着裴衍,“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太后娘娘惦记着顾氏荣耀,就算你推了顾二,后面顾三、顾四还等着,你不能都往我这塞罢?”


    裴衍难得腼腆地笑了下,似是不好意思开口,“家中二叔不喜阿娇出身,要我娶顾氏女,太后娘娘亦是如此,我想拿着顾二进宫这事,和顾氏谈一谈,让顾家认了阿娇,如此两全其美。”


    “嚯!”陛下后退一步,折扇一合,指着人道,“好你个裴衍,拿我做筏子,给你自己铺路,你都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裴衍拿过陛下的折扇,打开给人扇凉,“说什么算计呢,陛下是君子,君子都有成人之美。”


    “届时太后娘娘与陛下提顾二之事时,万望陛下婉拒,臣也好从中斡旋一二。”


    “奸诈,奸诈,”陛下摇着头,抢回他的折扇,“你二叔说的没错,你就是色令智昏。”


    裴衍垂下眼,并不否认,“多谢陛下成全。”


    待裴衍走后,陛下站在殿外观了许久的雨,年轻的帝王初登帝位,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积弊待除,而他两手空空,如履薄冰,如今裴衍如日中天,权倾朝野,此人他要用,却也要防。


    从前只觉裴衍工于权谋,如今见他为一个女子如此殚精竭虑、方寸大失,他倒生出几分宽慰之感。


    再英雄的人也不过是个寻常男子,也有七情六欲,陛下甚至想着,若是那美娇娘要更能折腾些,就更好了。


    裴衍回府后,立即着人暗中排查家中奴仆的身世背景,胖管事干活麻利,立刻着手悄摸声地干。


    “二叔呢?”裴衍问道。


    “大将军今日在北大营,尚未回府。”胖管事回道。


    裴衍沉吟几分,这婚事二叔不会同意,但好在他有人质在手,此事倒也不难。


    如此一想,此事一通百通,已然成竹在胸,从前阿娇不愿为人妾室,如今他要明媒正娶,她总该没有二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我们这些人


    裴衍不达目的不罢休, 明知二叔有意避开他,他偏不识趣,坐在人家的书房外廊下等。


    大将军在北大营和一众大老爷们围着篝火喝酒, 本想就在北大营歇下了,属下却来回禀, 大郎君正在家里等他。


    篝火的光在裴行之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半明半暗的脸, 忽然这张脸扯起嘴角无奈一笑,摇摇头。


    儿子长大了,要找老子算账了。


    见大将军起身要走, 喝红了的人跌跌撞撞上前拉着人, 酒气冲天, “将军做什么去?”


    裴行之嫌弃, 掰开醉鬼的手,“债主堵上门了, 回家吵架。”


    “哦哟, 大将军也要借钱过日子, 咱这兵当的也太寒碜了。”众人嘻嘻哈哈。


    裴国公府内。


    裴衍将二叔书房的仆从都清了出去,坐在海棠树下,一边饮茶, 一边赏花, 一边在心里将裴行之骂了个狗血淋头, 同样血淋淋的还有跪在一丈开外的寒朔。


    寒朔身受重伤, 一路都不曾得医治,腰腹伤口化脓,高烧不止,眼下已烧得面色胀红、嘴唇干裂, 离鬼门关不过一步之遥。


    大将军一回府,看到得力干将被糟蹋至此,狠狠瞪了一眼廊下悠然饮茶的孽障,吩咐道:“带下去,好生医治。”


    随行仆从刚要伸手扶起寒朔,就听到廊下“咚”地一声,茶盏落到木几上,榴花灯下,芝兰玉树般的大郎君抬眸,笑道:“原来是二叔的人啊。”


    仆从的手僵在半空,看向大将军。


    裴行之很轻“啧”了一声,手一挥,让人将寒朔带下去。


    裴衍本就是拿这人示好,自然不会阻拦。


    施施然给二叔也倒了一杯茶,两指推着汝窑瓷杯,笑着送了过去,“二叔酒醉,喝盏茶醒醒罢。”


    裴行之瞧着他竟不是发难的模样,撩起衣摆,于对面落座,“找我何事。”


    “国丧过后,我就要大婚,成家立业,家中须有长辈出面,特来请二叔为侄儿操持一二。”裴衍道。


    裴顾联姻是大事,能娶顾家的姑娘,于裴氏,于裴衍个人,都有莫大的好处,“这是自然,顾家世代清流,我们不能失了礼数。”


    裴衍讶然,“今日我进宫,听闻顾二即将进宫为妃,二叔还不知道吗?”


    裴行之亦是讶然,他如何能知晓,但到底当了多年的大将军,心思敏捷非常人,转瞬间就反应过来,“你是疯了不成!放着顾家的女儿不娶,要娶个无名无姓的孤女!”


    裴衍收敛了方才的温和,黑沉眸子抬起,“是二叔疯了,竟派一得力将军千里追杀一弱女子。”


    “阿娇手无缚鸡之力,若非我赶到及时,岂非要命送黄泉。”


    “你若不去追,她若不想回,谁会要她性命!”裴行之指着这混账的鼻子骂,“你以为你是保着新帝登基的功臣,就能为所欲为?帝心如渊,稍有不慎就是抄家灭族之祸,我、太后娘娘要你娶顾家的女儿,难道都是害你的不成!黄口小儿!恣意妄为!哪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裴衍沉默一瞬,语气平静,“那日也是在这里,二叔信誓旦旦说,只要我能将人寻回来,往后你绝不再插手,大将军当初对阿娇出尔反尔,如今对我也要如此吗?”


    裴行之:


    原来那日就开始给他下套了,这混账。


    “寒朔是二叔的爱将,我没动手,阿娇是侄儿的心上人,二叔若还要阻拦,那侄儿也要出尔反尔了。”


    裴之一身的钢筋铁骨,从不惧外敌的明刀暗箭,但面对儿子捅来的软刀子,他又疼又恼,“那女子你若喜欢,收在房中,我绝无二话,但你要娶她,我和你母亲、太后娘娘、裴氏的宗族耆老都不能同意。”


    裴衍沉默地坐在海棠树下,向后靠着椅背,粉白落花飘飘浮浮在他身侧,良久薄唇轻启,“幼年时,母亲与我说,“读书、习武都是小事,权势、富贵也是小巧,她只希望我能活得轻松、自在。”


    “二叔,你说母亲会不会反对。”


    此话之后,裴行之沉默了,“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面对朝堂艰险,我也希望你活得轻松一些,无灾无难、平安一世。”


    终有一天,他裴行之会老会死,太后娘娘会仙去,陛下年富力强,那时裴衍孤身一人,犹如立于悬崖峭壁之边,谁能拉他一把?千百年来士族热衷于联姻,有时为更上一层楼,但更多时候,不过为了彼此保全,不至鸟尽弓藏。


    裴衍又给他爹敬了一杯茶,“裴氏走到我这一辈,已是荣耀至极,再往上就要谋逆了,陛下忌惮防备,出手削爵、收拢兵权,都是意料之事,大势不可逆,不若自己摔下马来,裴氏的大郎君色令智昏,为一平民女子罔顾家族前途,我若是陛下,想来能安枕而眠了。”


    “大张旗鼓张榜寻人,不告出京,火烧青山,都并非冲动行事,”裴衍徐徐饮下一口茶,“在陛下眼中,我与阿娇中州相逢,她虽是平民丫头,却于我有救命之恩,两情缱绻,生死难弃,没有人比她更合适做裴大郎君的夫人了。”


    “你只想着如何让陛下满意,太后娘娘那你如何过关?!”裴行之道。


    “二叔放心,这事我虑到了,定会让祖母满意。”


    裴行之的酒像是彻底醒了,风韵犹存的一张铁汉脸,突然沧桑了几分。


    他印象中的裴衍一直是那个他一推就会摔倒的小孩,满脸不忿,究竟是什么时候忽然长大了?


    “衍儿,你跟,你跟你二叔说句实话,你对那丫头究竟是真心还是利用。”


    裴衍听他如此问,就知道这是同意了,拂了拂身上的落花,“那二叔先跟侄儿说句实话,当年母亲请求先帝赐婚,你到底是主动出京,还是被迫去西北。”


    裴行之没有回答。


    裴衍哂笑道:“二叔,我们这些人,谈真心就可笑了。”


    他的话已经说完,施施然起身,临走前又补了一句,“二叔,此事已成定局,你若再在背后挖我墙角,侄儿就要一纸状纸告去平章台,说你一把年纪觊觎侄妻,为老不尊,臭不要脸。”


    裴行之气得拿杯盏砸他,“孽障!在这里说什么混账话!”


    裴衍轻巧一躲出门去,“你家大将军吃醉酒了,好生伺候。”


    裴衍回到漱玉斋,才卸下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容,这一日各方周旋,真话假话连篇,早已身心俱疲。


    他一路走着去正屋,走出一身薄汗,瞧见裴玦跪在院中。


    裴玦伏下身去,给大郎君磕了个头,颍州之行他办事不力,被许清淮纠缠于城外,失了先机,此为一错;裴璨偷偷出京跟着他,他没有阻止,此为二错;后又不敌寒朔,令姑娘被其劫掠上山,此为三错。


    一路上,大郎君并未发作,但他不能不知道体统。


    裴衍步伐稍作停留,想了想道:“你重伤未愈,将差事交给裴珣。”


    这大首领终究做到了头,裴玦磕头认罚,“属下伤势事小,郎君身边不能无人护卫,裴璨私自出京有错,属下已经重罚于他,为郎君安危计,请郎君留下裴璨。”


    裴衍允了,抬步走到正屋外,屋里已经熄了灯。


    "大郎君,姑娘已经歇下了。"清和站在寝居外,道。


    裴衍看着黑漆漆的屋子,“谁又惹她了?”


    清和隐晦而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裴衍:


    他先行沐浴,穿了一身单薄的玄色寝衣,腰间系带松松垮垮,壁垒分明的硬实胸膛若隐若现,长腿几跨便到了床榻前。


    红纱软帐在月光下朦朦胧胧,床榻旁放着一架楠木架羽扇,扇着冰鉴的幽幽凉气往床榻里送,纱帐拂动间隐约可见一曼妙女子侧卧着。


    泼墨长发散在软枕上,约是怕热,薄被只盖到腰间,月白缎面的中衣裹着纤细柔软的身体,后脖颈露出一点红,裴衍站着细瞧,认出那是她贴身肚兜的系带。


    明明刚刚沐浴过,这里间也凉快得很,他却没来由地一阵燥热。


    裴衍抬膝上榻,安安分分地外侧躺下,转头轻嗅她长发上的香味,清甜的柑橘混着草木香。


    他忽然道:“我方才把寒朔还给二叔了。”


    见阿娇还装睡,又道:“他腰腹间的伤是你给他包扎的吧?”


    “你怎么给他包扎的,像当初给我包扎那样吗?”


    阿娇就是不出声,她不想面对裴衍,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裴衍闻着寝榻间的清甜香味,忍不住伸手将人搂在怀里,抓着阿娇的手贴上他腰腹间的疤痕。


    “你放手!”阿娇攥着拳头,跟人较劲。


    裴衍扣开她的五指,强硬地要她摸他的那道疤,“阿娇,人太善良,很容易被欺负利用的。”


    阿娇气红了脸,夜间侍女就候在落地罩外,她脸皮薄,压低嗓音,怒斥,“侍女就在外面,你有毛病吗!”


    裴衍嗤笑一声,她是他将要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妻之间行周公之礼是人伦天常,再说他是主子,何必在意下人的想法。


    他不肯放手,借着清浅月光,垂眸看怀中人,不知为何忽想起青云山的寒潭,那时阿娇伏在他怀里,这双琉璃眼是那么娇柔,那么依恋,而不是如今这般,看他像看冤家。


    “在青云山,你说你一见到我,就喜欢我,这话你是不是忘了。”裴衍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


    “在寒潭里,你非要我过去,我不肯过去,你就说这些话,是你勾引我在先。”


    阿娇飞快捂上他的嘴,那时她中了迷药,胡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完全都不知道,刚想矢口否认,裴衍就拉下她的手,又道:“那时我们初识不久,那些话是说给我的,还是将我错认成什么人?”


    裴衍目光幽深、言语威胁,“你想清楚,再说。”


    错认成哪个人,两人彼此心里都很清楚,阿娇若敢说出口,他就能半夜出去杀人。


    她既不敢说认错人,也不愿意认下这些话,进退维谷间梗着脖子跟人呛,“大半夜你不睡觉翻什么旧账,不睡就下去!”


    裴衍由着她踢,伏在她身上,眼睛亮得惊人,“那些话就是说给我的,你再说一次,今晚咱们都安生睡觉。”


    “你做梦!”阿娇回呛。


    这种世家望族里的公子哥,不论是玩文字游戏,还是在榻间耍流氓,花样之多不是阿娇一个山野里的清纯姑娘,能想象的。


    她不知道裴衍为什么今晚突然跟她翻旧账,又说她旧账那么多,往后他想翻哪页就哪页,这话听起来格外好笑,说得两人要天长地久似的。


    次日清和服侍姑娘起身,目不斜视,但姑娘却好像与从前不同了,并不介意展露身体上的痕迹,也并不介意旁人看到。


    阿娇看到了她眼里的诧异,冷笑一声,“你们大郎君捉我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吗。”


    裴衍从来就没把她当人看,自然不会给她一点尊严,他高兴了哄一哄,不高兴就作践她,阿娇黑眼珠子一转,拿过清和手里的藕荷色并蒂莲肚兜,道:“你们大郎君喜欢火辣的,换一件。”


    清和震惊,一时不能言语,大郎君平日看起来那么端方自持、高洁如云,竟然竟然


    阿娇憋了一晚上的气总算通畅了些,揉着脚趾穿罗袜,“知人知面不知心,有的人就是人面兽心。”


    她出不去这个门,就使劲儿造各种谣言,等谣言兜兜转转传到裴衍耳朵里时,已变成他是个房事不举,变态折磨房中人的伪君子了。


    裴衍听到后,面色几经变幻,连带着陛下都在一旁看热闹,陛下到底是陛下,旁人不敢说的,他就敢说。


    “宫中御医里有擅医治此病症的,不若请去你府里常住一段?”


    裴衍冷笑不言语。


    陛下又鼓励他:“裴氏的香火就靠你了,不要讳疾忌医。”


    “臣先行告退。”裴衍咬着牙,起身告退。


    陛下坐在御案后,单手支着头还在笑,这姑娘真有意思,不负他望啊。


    裴衍归家时,阿娇正坐在凉亭里饮酒,不知从何时开始喝的,桌上倒着三三两两的酒壶,一张小脸面若桃花,瞧着阴沉着脸走来的人,她热情招呼了一句,“哟,这是谁来了?”


    裴衍夺过她手里的酒壶,捏起她的下颌,“又在闹什么?!”


    “说什么闹啊,听起来怪任性的,”阿娇摇摇晃晃站起身,“我看话本子里给人当小妾的,都是这样的,饮酒作乐、醉生梦死,怎么,她们行,我就不行?”


    浓厚的酒气洒到他面上,裴衍皱眉,揪起的耳朵,“谁让你当小妾了?!”


    听听,小妾的名头都挣不上了,要她当更卑贱的通房丫头啊,行吧,对她来说也没分别了,当什么不是当呢。


    阿娇踮脚,要用醉醺醺的臭嘴去玷污他,裴衍一把捂住她的红唇,别开头去。


    阿娇在他掌心哈哈大笑,抓下他的手道:“大庭广众之下,我都投怀送抱了,你还拒绝,看来传言非虚。”


    裴衍磨着牙,恨不能咬死这混账玩意儿,“我虚不虚,你不知道?!”


    阿娇颇为认同摊手,“她们来问我,我都说你很行的,但她们都不信,世道崩碎喽,真话都没人信。”


    裴衍盯着她,深叹一口气,服气地坐下,“说吧,究竟想做什么。”


    阿娇琢磨是再恶心他一把,还是就此收手提要求。


    “过时不候。”裴衍起身,作势就走。


    阿娇离开展开双手,将人拦下,眼睛里已不见一点醉态,说话也很硬气,“你先放了清淮。”


    许清淮从颍州被带回来后,裴衍就将人关在后院,不过小惩大诫,也值得赔上他的名声?


    “准了。”裴衍道。


    “不能软禁我,我想出去随时可以出去。”阿娇又道。


    “你想去哪。”


    “这你不用知道。”


    裴衍摘了腰间的玉佩,放到她手里,“只能去回春堂。”


    那是当初阿娇不甚丢过的玉佩,是回春堂的主家象征,也是先长公主留给儿子的遗物。


    阿娇瞧着那玉佩,不禁涌起一股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之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给你买金镯


    那时候的裴衍还挺像个人, 不像现在,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裴衍牵着人回漱玉斋,一路走一路批评, 说她若是太闲,就学一学如何管家, 包括家里的钱财田亩、婢仆奖惩、人情往来等等事宜,阿娇在想别的事, 没听他说什么。


    裴衍见她没反对,便以为她应下了,心中多了几分宽慰, 总算是懂事了。


    他的视线缓缓下滑, 轻描淡写地掠过起伏的软峰, 落到她平坦的小腹, 或许他们应该有一个孩子,血缘永远是最深的羁绊。


    次日, 裴衍前脚刚出门去上朝, 阿娇后脚也出了门, 直奔诏狱而去。


    她和徐天白之间的缘分,或许在他离开青云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消散, 只是那时谁也不知道。


    如今她后知后觉知道了, 她做不到真心祝福他和公主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也做不到冷眼旁观他身陷囹圄, 到诏狱门口时,她给狱卒塞银子,不让进。


    而此时的诏狱深处,幽深不知昼夜, 牢房里铺着单薄的稻草,阴森潮湿,只有高墙上的窄窗里落进一点光,照着角落里的一双人。


    两人都穿着囚服,公主靠墙而坐,一向明丽张扬的人眼下却双眼泛红,显然刚哭过。


    她的腿上枕上一个人,他闭着双眼,眉头微微蹙起,面色青白,松垮撕裂的囚服里隐约可见一副瘦削但紧致的身体,其上匍匐数道鞭痕,前胸后背、纵横交错、血肉糜烂。


    公主伸手擦去他额间的冷汗,心中大骂裴衍公报私仇,贱到家了。


    徐天白昏迷了一阵,徐徐转醒,一睁眼就看到公主哭肿了眼睛,好生悲伤的模样,他扯着苍白的嘴角安慰道,“殿下别哭,我还没咽气。”


    昭华更难过了,大颗眼泪往他脸上砸,“是我连累了你。”


    “殿下的眼泪若是石头,恐怕我就要鼻青脸肿了。”徐天白忍着浑身的疼痛,逗她笑一笑。


    昭华抬手擦眼泪,偏过头去,“我刚才真的很害怕,怕你就这么睡过去了,那我怎么办,我不想一个人。”


    徐天白望着高墙外的那一点光亮,极静的牢狱之中,响起徐天白略带沙哑的嗓音。


    “别害怕,死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命运,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狱中长日无聊,我给殿下说个话本子,好不好?”


    昭华想了想,道:“那我要听那个书生的故事。”


    徐天白沉静片刻,才慢慢开口,“书生初遇姑娘,他实在腼腆青涩,连姑娘名姓都不敢问。但那日之后,他常常会去山中,远远站在曾经相遇的地方等,偶尔能看到姑娘路过,他知道姑娘喜欢那棵橘子树,也知道姑娘生活很辛苦,便常常会在橘子树下放一些吃的和银钱,日复一日,或许是他心中有了不一样的念想和牵挂,这山中苦读的岁月竟也生出些期待和清甜的滋味。”


    “他们后来认识了吗?”昭华问。


    徐天白微微摇头,“后来他看到姑娘在橘子树下挖坑,他知道姑娘有时会捕猎,便以为她只是在挖捕兽坑。”


    “过了半月,他进了山,先去姑娘时常捕蛇的地方等,等到快日落了都没能偶遇,他垂头丧气往橘子树走,想着放下食物,等下次再见。”


    “等他走到橘子树下,看到原来的坑已经填上了,橘子树下放着一荷叶包着的馒头,和一张纸条。”


    “纸上写的什么?是那个姑娘写的吗?”昭华问。


    “她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没有钱请你吃别的了,这是山脚徐大娘家的馒头,非常好吃。”


    “那馒头已经被虫蚁吃得千疮百孔,书生看着橘子树下被重新填上的土坑,突然明白了过来。此后他再没有去后山,终日在寺中苦读,夜以继日,只是当他一旦静下来,就会想起那个姑娘,懊悔、悲痛就会寻上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后来呢?”


    “三年后,书生从清河渡坐大船上京赶考,那艘船上不知是谁放了火药,快到京城大通桥时整只船都炸成了碎片,书生命丧江河。”


    昭华默然不语,良久后面色沉重,“这真的只是你编的故事,还是确有其事?”


    去年太子在中州私蓄兵马一事,被裴衍翻了出来,太子得到消息,其部下裴珣已携带罪证悄悄坐船进京,得知裴珣坐的是哪一艘船后,太子命她在船只靠岸进京前直接炸了,来个死无对证,谁知道裴珣着实阴险狡猾,早早就中途下船,证据还是进了京城。


    徐天白沉默着,他的身躯脆弱,面容苍白,唯独那一双眼却依旧温柔而明亮,“只是故事,书生葬身江海的那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一睁眼,他回到了客居的寺庙,还是那个熟悉的房间,桌上依旧放着他的笔墨纸砚,打开窗户,依旧能看到青山和飞鸟。”


    “那是日落时分,他不知今夕何夕,跌跌撞撞跑去后山,一路摔得灰头土脸,帽歪衣破,当跑到橘子树附近时,他等了许久,等得伤心流泪,才终于等到一个人背着竹篓,拎着一把铲子从霞色漫染的林野里走了过来,翠叶层叠、碎金遍地,姑娘姗姗来迟。”


    “他的心怦怦跳,像要跳出胸口去,擦干脸上的泪水,整理好衣服帽子,才走上前去,笑着说想借一借姑娘的铲子,鼓起勇气,开口问姑娘的姓名。”


    “原来是志怪故事,寻常人哪有这等机遇,”昭华道,“往后的故事你不用讲了,我猜得到。”


    “定是这书生金榜题名,娶姑娘为妻,两人相守、子孙满堂的大团圆结局。”


    徐天白攒起一个虚弱的笑,“借殿下吉言。”


    两人在牢房里讲着故事,不知何时站在站在牢房外的阿娇,泪流满面。


    她曾经对自己说,她有那些瞬间就够了,可怎么会够呢,那不过是求而不得的自欺欺人罢了。


    一颗心剧烈跳动着,像是要跳出胸口去,她顶着泪湿的脸从暗处走出来,走到那间牢房前,牢房里的两人闻声,回头望过来。


    阿娇眼睛很红,唇瓣被她咬出牙印,像是生气了,盯着徐天白也不说话。


    狱卒替她打开牢房的门,递过她的包袱和裴府的牌子,“姑娘说完话了,我再来接您。”


    徐天白撑着孱弱的身体坐了起来,一向平静的面容上是难得的慌乱和局促。


    公主看到了,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了什么。


    阿娇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些瓶瓶罐罐的药,还有些吃的和穿的。


    “谁干的。”


    公主想说,但徐天白没开口,她只能忍下。


    徐天白叹了一口气,在京中这些日子,他的耳朵里听了许多裴大郎君的事,那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阿娇自小吃了许多苦,看到她能过得好,他其实比谁都高兴。


    所以他不愿意她知道那些,也不愿意她看到自己的伤势。


    “落入牢狱之人,哪有不受刑的,只是一点皮肉伤,我没事。”徐天白道。


    阿娇拿着绢帕的手顿了顿,抬眸盯着他,眸中满是清泪,倔强生动,“你再说一遍。”


    看着这双他熟悉的泪眼,他忽然生出些不该有的妄想,不管以后如何,有这一刻也是好的。


    从前他从青云寺下到半山腰,身上总会带着点痕迹,那时他总说,“阿娇,好疼啊,你能不能帮帮我?”


    “不管我叫姑娘了?”


    阿娇眼泪止不住地流,倒了水在绢帕上,脱了破烂的囚服,给他清洁伤痕,细细敷上金疮药。


    “怕你生气,”徐天白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吓着了吧?”


    吓到她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样。


    她忽然塌下肩膀,用力按了按他的伤痕,丧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我的家被裴衍烧了,我没有家了,以后怎么办啊?”


    徐天白疼得冷汗直下,笑得怪难看,“我重新给你盖一个。”


    “可是你没有金榜题名,哪有银钱盖屋子。”


    “我回去当个教书先生,赚钱养家,给你买金镯子戴,好不好?”


    听起来还挺好的,阿娇有点满意,“功名你不考了?”


    第一次是船难,第二次他站在渡口,看到那艘缓缓驶来的大船时,他才想起曾经是怎么送命的,可这一次即便换了马车进京,却依旧难逃厄运。


    “好像没有那个命,不考了。”不算释怀,却接受了。


    阿娇不是读书人,她也不在意徐天白有没有功名,抖开带来的衣服,给他换上。


    “那我开医馆养你啊。”


    动作间露出手臂上的那道疤,已经淡了许多,徐天白眸中闪过一阵痛色,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痕,“疼不疼?”


    阿娇想起那日,是一阵难受,她想她一直是委屈的,从在宫中重逢的那一刻起,她的伤心和委屈就从未消散过,只不过无人可说,也无人在意,所以她假装那些情绪并没有发生,可现在看着徐天白疼惜的目光,那些积压的难过就都跑了出来。


    “太疼了,吃饭的时候疼,睡觉的时候疼,看到橘子的时候疼,看到疤的时候最疼。”


    徐天白也红了眼眶,拉起她的手臂,轻轻贴了贴,“对不起。”


    阿娇哽咽着“嗯”了一声,笑着说,“我人好,原谅你。”


    公主瞧着两人,偏过头去,手背飞快地擦了下脸。


    她喜爱徐天白,想着等出了诏狱,为他请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医治,等回到江南,她会给他所能给的一切,权势地位、财富名誉,无有不可。


    但她忽然发现,对于徐天白来说,他并不需要这些。


    对他来说,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不是绝世名医,而是眼前的阿娇姑娘,他也没有攀附权贵、青云直上的欲望,只是简简单单攒钱给人买金镯子。


    从前她能以救命之恩为借口,可如今这个借口苍白无力,她两手空空,已经没有理由能留住这个人了。


    可她怎么办?


    从此以后,她要一个人了吗?


    她转头看向小声说话的两人,小小的一束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之间的默契和氛围,犹如铜墙铁壁,谁也闯不进去。


    不知道裴衍若是看到这番景象,会作何想。


    想来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裴大郎君,远没有她豁达。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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