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楚绾绾试探着叫她的名字:“神音长老?”
神音施施然走到她面前:“是,也不是。准确来说,我是她封印在四相琵琶内的那部分‘心魔’。”
楚绾绾问道:“神音长老修为高深,到底为何会有心魔?”
神音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于无尽虚空之中,幻化出一方白玉高台。
“笨,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即使是道心坚定的修士,也逃不过‘情’之一字的牵绊。”
“其实如此说来,无情道或许也可以算是另一种心魔。”
楚绾绾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多问。
神音一挥手,高台上出现了三个各自不同,却有着相似面容的身影。
是谢辞。
她打量着楚绾绾,随意问道:“按照惯例,你也是应该入阵接受试炼的,但我对你产生了好奇,故而把你单独拦了下来。”
“你的记忆中,为何会有三个相似的人?”
楚绾绾无奈道:“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那……他是你什么人?”
是什么人呢?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说惯了自欺欺人的甜言蜜语,此刻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神音见她无法回答,也不强迫她,而是体贴地换了个问题。
“他们性格、出身、经历各有差异,你又凭什么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呢?”
“还是说,你一直在追寻的,不过是其中某一个人的影子,你所在意的,不过是他们身上像他的那一部分。”
“你不必急着回答我,或许有一天,会到你真正需要回答的时候,但不是现在。”
短暂的沉默后,神音又问:“你既为取得四相琵琶而来,所为何事?”
楚绾绾伸手指向那虚影:“为了救他。”
仿佛怕神音不肯答应,她又补充道:“谢辞是宗也长老的关门弟子,还请您看在宗也长老的情分上网开一面,让弟子取走四相琵琶。”
神音听了这话,手中幻化出四相琵琶,楚绾绾刚想去接,却被她迅速收回。
神音拨弄几声琵琶,乐音清脆悦耳,并不排斥楚绾绾的存在。
神音道:“四相琵琶似乎与你有所感应,但你若要救他,为何又想把他困在我这阵法中?”
虚影散去,凝结成一个纯白色的光球,其中映出谢辞破阵的身影。
楚绾绾凝神看了半晌,神音伸出没有实质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别担心了,我这阵法原本就是专克剑修,不过凭他的修为,大概也不会受什么伤,耽搁一些时间罢了。”
而她所需要的,正是这点宝贵却短暂的时间。
神音看她的样子,凑近她耳边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想和当年的我一样,牺牲自己是不是?”
楚绾绾没有否认,只是道:“我可以告诉您的是,我们目前的所在,也不过只是一场幻境而已。虽然可能很难相信,但如果不这样做,我们都无法从这场深沉幻梦中醒来。”
“原本我以为,幻境会随着谢辞的消逝而破碎,事实上我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点——即使谢辞消逝,但执念不灭,这场游戏就仍在继续,只不过换了个角色扮演而已。”
“若要真正地唤醒他,只有打破执念,让他自然醒来。而他的执念,不过是我。”
“他宁愿自己身死代我受过,也要让我带着对他的记忆继续轮回下去,可见我才是构筑幻境的核心之一。”
“以谢辞的灵力和记忆为依托,以我为阵眼而打造的、无止无休的幻境,将随着我的死亡而消失。”
神音离她极近,仿佛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但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想而已,万一你在幻境中身死,对现实世界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影响,你又该如何自处?”
楚绾绾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
神音换了个姿势,倚在高台边,继续同她说话:“说说看,你要如何实施这方法?”
楚绾绾道:“当年您感应到自己即将渡劫之时,因着心魔缠身,故意约宗也长老相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的同时,以神魂消散为代价,代替他受了雷劫。”
“只是外人看来,却难以知晓您这番苦心,只认为您是修为不济、咎由自取而已。而这声东击西之法,弟子如今便要活学活用了。”
“一个自地狱归来的冤魂,利用一往情深的谢仙尊,强行取得四相琵琶,大肆破坏天元宗。以他那样的性格,若是感到被欺骗和背叛,必定不会为了我,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吧。”
神音点点头,却道:“你要他亲手杀你?”
“不……我会自行了断。若是死在他的手里,无论是对他,或是对我而言,都实在太过残忍。”
“他原本身有顽疾,因为意外修成了无情道,才延续了这许多年的寿命。可他到底同宗也长老一样,情根未断,不能真正入化神境。”
“近日以来,我已经发现一些端倪……他的身子不再同从前一样冰凉,反倒有了一丝温热之意,只怕是心中已然动情。”
“他原本就亲缘淡薄,双亲早逝,师尊离他而去,我又在他面前死于沈翊之手。在他因无情道闭关期间,魔物席卷陈郡,兄弟亲友无一生还。这样的他,原本就是无情道的天选之人。”
“因此,摆在他面前的,原本是一条孤寂的成神之路。再过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五十年,他总会受到无情道的影响而忘记我,从而成为真正的巅峰。”
“只是如今我的突然出现,让他经受了失而复得之喜、嫉恨刻薄之怒、追思过往之哀、患得患失之惧,他再不是那个不受七情五感影响的仙尊。”
“如果要我看着他功力退灭、再次逐渐变得虚弱,我做不到。因此,我宁可在这件事到来之前,就选择结束一切。”
她平静讲完,神音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开口问道:“你的心意,我已经明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楚绾绾拿出一颗无方兽的内丹,这原本是在谢辞处保管的,她趁他不备偷了来。
她对神音道:“以此为凭,依托阵法,让谢辞如我方才一般,做一场梦中之梦,从而为我争取时间。”
虽然谢辞如今修为极高,但因为她的消失,早已经失了方寸。只要以无方兽内丹幻化出她的幻象加以引诱,让他入梦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可以就在阵中,度过这一场美梦,只不过等他醒来,她应该已经不在这世间了。
只是在出去之前,她还是想最后再见一面谢辞。
他悬浮在虚空之中,眉眼安详宁静,如同坠入极深的幻梦,一个和她永远在一起的幻梦。
她伸手从他颈间解下一枚细绳穿着的红色勾玉,同她的、谢小九的一模一样的红色勾玉。
平常在仙尊身边,她无法这么轻易地取得它,不过现在,她好像终于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是她和谢辞结成的血契,凝结了两人心血之物。
她将勾玉收好,又留恋地看了看他那张恍若谪仙的脸,在他唇上留下一个轻柔但冰凉的吻。
而同时,他仿佛在梦中也获得了什么,面上流露出满足的微笑。
泠霜阁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阖上。楚绾绾怀抱着四相琵琶,骤然接受阳光的照射,让她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抑或者,不是因为阳光,而是因为谢辞。
她定了定心神,立在泠霜阁的最高处,感受着四相琵琶与自己的灵力逐渐恢复共鸣。
在灵力激荡涌动之际,抬手拔弦,攻击的方向正是——苍茫山。
她也是没有办法,天元宗弟子众多,此时此刻她只能确保苍茫山空无一人,不得不先从这里下手。
只是可惜,她曾经和谢辞在那里有过那么多的回忆。
接着是云舒台,是藏书阁,是拈花峰那片她常去的林子,她把自己曾经留下回忆的一切地方,几乎全部破坏殆尽。
巨大的爆炸和倾塌毫不意外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在天元宗弟子寻找入侵的外敌时,轻而易举就发现了茕茕孑立的她。
虽然隔了十年的光阴,她的容颜还是丝毫未变,因此他们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她。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还没有见过“死而复生”的她,更多的是惊诧和恐慌。
“那是……楚师妹?她不是十年前就已经……”
“会不会她是冤魂,回来索命的?但沈翊早已死于仙尊之手,她来找咱们做什么?”
“你敢说,你当年没得罪过她?”
“……那、那也是因为她拿我东西,我有什么好怕的?”
楚绾绾不敢看清玄失望的目光,只强迫自己专注于背出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我既然从地狱走了一遭回来,就绝不会放过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当年你们污我清白、漠视我成为沈翊剑下亡魂之时,可曾想到会有今天!”
她冷冷地扫视着地上的所有人,一字一句道:“你们都该死!”
不知是谁突然说了一声:“当年我们都亲眼见证,楚师妹的金丹已然破碎,无法修复,面前这个肯定是无方兽所化的冒牌货!”
这话其实漏洞百出,无方兽怎会有如此灵力?只是人在慌不择路时,总是习惯性地相信能够安慰自己的说法。
于是她无奈地看着曾经的同门对她刀剑相向,是时候,轮到她退场,从而结束这一场闹剧了。
只是还没等她动作,清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自上空席卷而来。
“本尊的人,你们也敢动?”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我把谢辞的家炸了,他不会怪我吧(对手指)
谢辞:……你猜猜?
第52章 梦影雾花 三
楚绾绾面前陡然闪现强大而扭曲的灵力漩涡,从中渐渐浮现出谢辞的身影。
他拦在她面前,为她挡住所有充满敌意的视线,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庆幸自己看不到,不然此刻她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自处。
不过……谢辞怎么这么快就醒来了?
明明泠霜阁内是专克剑修的阵法,加上神音长老的助力辅以无方兽的内丹,应当不会如此轻易破解才是。
仿佛感应到她的想法,谢辞微微侧过头来。正午的阳光慷慨地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优美的侧脸和下颌线,为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只是这冬日暖阳,也无法驱走他周身半分清寒,他轻声开口,却只是道:“绾绾,你也太小瞧我了。”
“我怎么会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众人看谢辞挡在她身前,却是将后背交给她,其中回护之意显而易见。
然而谢辞毕竟修为高深,近些年来除魔卫道,也算恪守己心。众人不愿意承认他站在楚绾绾一边,便认定他是受了魔物的蒙蔽,试图点醒并说服他。
“仙尊,您看看身后,那根本不可能是楚师妹,而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妖魔啊!”
“人死不能复生,世间也从未有此等奇事发生的先例。仙尊,还是莫要再自欺欺人了!”
谢辞高傲地抬了抬下巴,楚绾绾甚少见到他这种神态,如同神祇睥睨世间,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他说:“十年了,如今真实的她就在眼前,你们到底是在害怕什么,连如此简单的事实都不肯承认呢?”
“自欺欺人的,是你们。”
他曾经日夜都能见到她的虚影,为执念所困,被心绪所扰,在漫长无尽的黑海中跋涉,等待冰寒刺骨的深水将他吞没。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又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对即将溺毙的他伸出一只手,将他短暂地带回了人间。
身后之人,是他的心魔,也是他唯一的救赎。
即使所有人都不相信,可他知道,那就是真正的她。
楚绾绾是没想到,即使自己故意做了错事,谢辞还是无条件选择了她,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她想起自己不久前对神音说的话,那些自以为是的判断。看来有些事,的确不能太早下定论。
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而现在的谢辞看起来,也并不像能听进去劝的样子。
她正为此犯难,就见地上的人仿佛达成了某种一致,眼见无法说动谢辞,便想出了另一个办法。
直接击杀她。
她也很能理解其中的逻辑。在他们心中,只要她消失于世间,那谢辞的心魔,自然而然就破除了,便用不着与他们兵刃相向。
只是他们也低估了谢辞。他岂是那种坐以待毙之人?
于是在各种仙器往她身上招呼之际,谢辞只是冷哼一声,刹那间以金色的剑气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让任何攻击都无法再前进半分。任何妄图偷袭她的法宝,也会被他发现,顷刻间碾为齑粉。
她看在眼里,知晓谢辞是存了决意,哪怕带着她叛出天元宗,也一定要护她周全。
只是若失了今日的良机,她困在谢辞身边,将永远没有办法实行自己的计划,只能眼睁睁看他堕入下一个轮回。
所幸她还留有后手。
地上众人只见楚绾绾手中突然翻出一柄锋锐的寒刃,径直向谢辞身后刺了过去,不禁慌乱喊道:“仙尊小心!”
只是那锋刃在即将触及到他时,却忽然调转方向,目标是她自己的心脏。
变故来得太快,尖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谢辞的反应比想象中更快,徒手握住了她刺向自己的锋刃。
那是楚绾绾从自己墓前拾来的,惊蛰的断剑。
他没有用灵力护体,抑或者说,他在她面前从不设防。
他只是执拗地让那断剑无法再前进半分,任凭满手的鲜血滴落下来。
似乎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他眼眶红了,目光戚戚地哀求她:“不要走……”
她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但深吸一口气后,依然鼓起勇气直视着他。
“放我走吧,谢辞。”
他摇了摇头,像是一个好不容易获得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旦失去就会崩溃大哭起来。
她强忍着心中酸涩,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听话,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长久的僵持间,这话似乎触动了他最真实的记忆,让他有一丝松动,趁这难得的时机,她毫不犹豫挣脱了他的束缚,将断刃送进了自己的心脏。
异物刺入的尖锐与刺痛感在心口迅速漫开,疼痛如海啸一般席卷了她的身体。而在外力的作用下,心口的金丹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开来,织成蛛网的形状,又瞬间崩裂为一堆碎片。刺眼的金光迸发,剧痛夺去了她的所有呼吸。
原来,金丹破碎是这样的感觉……
十年后,她以一模一样的死法,在他的面前再次陨落。
只是这一次,刺向她的变成了他的断剑。
剑是凶器,纵使他已折剑,依然无法逃避伤害她的命运。
楚绾绾后退了两步,身子如同飘飞的落叶一般,向后方山崖下坠去。
她不大愿意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看了也是徒增伤心罢了。
反正这次都要死了,也不在乎死得彻底些。
只是她刚刚坠下,便有一只有力的手环住了她,将她护在怀里。
她睁开眼,愣愣地看着谢辞的面容,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牢牢地刻在心里,永远记住。
“我陪你一起。”
他神色坚定,可他分明流了眼泪,只是不想让她看见,将她用力拥得更紧。
她此生从未见他流过眼泪。
无论是哪一个他,不怕疼不怕伤不怕死,独独害怕失去,失去她。
生命力在飞速流逝,即使已经虚弱不堪,她还是勉强抬起手,试图拂去他眼角泪痕。
只是甚至触不到他的脸庞,手就要无力地垂下,被他紧紧握住,放在自己颊边。
她声音很轻,却极坚定,仿佛一定要让他听见,不然不肯就此安息。
“谢辞。”
“我在。”
“……等下见。”
他依然不理解她在指什么,只是凭借本能将她抱得更紧,像是怕再也得不到她的回应。
“那你等等我。”
“等我。”
他重复了两次,她却再也无法回答,而是就此跌入了沉沉黑暗中,再无声息。
*
楚绾绾在熟悉的黑暗中,又漂浮了很久。
不知花了多长时间,她才终于有了知觉,用颤抖麻木的手抚上心口。
心痛的感觉似乎还在,纵使是幻境依然如此真实。
只是这次的黑暗,没有化作新的场景和幻境,依旧只是一片黑暗。
她咬牙站了起来,在浓重的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寻找着出路,和谢辞的身影。
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有一丝光亮和声音,寂静到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而这里则是死后的世界。
她一直走一直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无孔不入,似乎从四面八方而来,拷问着她的内心。
“就留在这里,不觉得很好么?一个只属于你和谢辞两人的世界。”
“不好。”
“为什么?你们可以生生世世都在一起,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虚假的幸福必然伴随着虚假的痛苦,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这么多的他,你究竟爱的是哪一个,你自己分得清吗?”
“我为什么要分清?我若是爱他,就要接受他的全部,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他。”
话虽如此,她还是有些心虚。毕竟她只经历过两世的谢辞,可能还有更多的世界线,等待她去发掘。
但这也无所谓,因为她始终相信,他爱她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
只听那声音说:“既然如此,你若是能找到真正的他,就能够把他从这里带走。”
这么慷慨?她正暗自怀疑,就听到有个声音自身侧响了起来。
“绾绾,你这么快就要抛下我了吗?我在地下会伤心的。”
她步子一顿,是谢小九。
而在她身前,则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绾绾,我等了你十年,你为什么不能等一等我?”
她认出来了,是谢仙尊。
刹那间无数声音如潮水一般涌来,几乎瞬间将她淹没。
虽然声音出自同一人,但不同的语气、习惯,显然是各种各样的谢辞。
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在一片嘈杂中,身后却有一道轻轻的声音传来,听上去虚弱但坚定。
“绾绾……往前走,不要回头。”
他顿了一顿,又说:“不必管我,我一直在你身后。”
她听见熟悉的话语,不自觉间,已经是泪流满面。
她伸出手去尝试触碰他,这次不是虚幻的,而是充满了实感。
跨越了两世的光阴,她寻回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少年。
她终于能够执着他的手,向那个声音庄严宣告。
“我只要他。”
“他才是属于我的,真正的谢辞。”
“现在,是时候让这个无聊的游戏结束了。”
无人应答,只是四周逐渐归于寂静,而距离遥远的地方,隐约出现了一丝光亮。
她拖着身边之人的手,带着他向光亮所在之地跑去。
而在她体力不支之时,他反握住她的手,占据了主动权,要带她逃离这黑暗。
同他在一起,她总有一种错觉,仿佛可以到这世界的边缘,一个谁也不能打扰他们的地方去。
而这一次,他说的是——
“抓紧我。”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我:勇敢的少女啊,你掉的是哪个谢辞,是这个十六岁的谢小九,还是这个二十九岁的谢仙尊呢?
楚绾绾:我全都要!
谢辞:嗯?
楚绾绾:啊不是,要这个十八岁的就行,就行,哈哈(心虚)
天机图:鬼域-恶鬼慈悲相
第53章 金瓯旧梦 一
天机图表面突然出现剧烈波动,如波纹在水面层层荡开,瞬息之间便形成巨大的漩涡。
寂朝知道,是时候了。
趁司隗正惊诧于眼前变故之时,他突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自从化为厉鬼,身体没有实质,司隗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触碰。
只是,为何寂朝可以?为何偏偏是他?
她心头忽而涌起极大的怨气,厮打着想要挣脱他的控制:“纪昭!你到底是人是鬼?我早说了,你没资格碰我!”
“他二人明明已经重逢,却依然没能出得了这天机图,你是否另有预谋?”
“纪昭!回答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寂朝不为所动,只是拖着她快步向天机图走去:“公主稍安勿躁,待你经历完这场梦境,便可明了我的意图。”
司隗见挣扎无用,也索性放弃,冷冷道:“我宁愿梦里完完全全没有你这个人。”
寂朝面上只是淡淡的:“恐怕要让公主失望了,因为这正是,你我二人的梦境啊。”
*
楚绾绾被谢辞带着离开黑暗,又落入一片寂静的纯白。
手心的温度还未散去,身边却空无一人。她扫视四周,入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独独不见谢辞的身影。
就在她险些以为自己并未脱离天机图的轮回时,寂朝的身形却缓缓浮现。
“楚施主,别来无恙。”
他仍穿着那一身月白僧袍,与之前别无二致,只是这一次,楚绾绾却不会再相信他。
她与他保持着现在的距离,出于警惕并不靠近半步,如果有可能的话,甚至不想同他说话,生怕再次被他蛊惑。
只是她依然心系谢辞,不得不主动开口:“谢辞呢?谢辞在哪里?”
寂朝念了句佛号,双手合十,向她微微低头:“楚施主尽可放心,谢施主很安全。”
楚绾绾冷笑了声:“是么?托你的福,我们在里面经历了太多波折。没见到他,我可不敢放心。”
寂朝道:“以天机图设局,的确是小僧的不对,但这也是为了帮助楚施主尽快熟悉四相琵琶的力量,从而掌控构筑幻境的大能。”
楚绾绾回想神音长老以四相琵琶引人入梦之事,突然发觉一切尽在寂朝掌握之中。
她便开门见山,直接问道:“究竟要如何,你才肯把谢辞还给我?”
“请楚施主以小僧的灵力和记忆为依托,借助天机图和四相琵琶的力量,打造一个属于小僧和公主的梦境。”
看来寂朝是要携司隗一同进入天机图。
楚绾绾道:“我只是在一旁见过神音长老施法,实际并未尝试过,至于事成有多大把握,是否会被司隗看出端倪,我也不敢保证。”
寂朝却指了指她的袖中:“楚施主身上,应当还有一颗无方兽的内丹。”
……该说寂朝是算无遗策呢,还是老奸巨猾呢?
她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依然隐隐作痛,即使天机图中一切尽为虚幻,但不知为何,金丹还是受到了一定的冲击。
不过想来,还是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为了谢辞。
“好,我答应。只是你要承诺,这梦境不得伤害司隗,并且事成之后,谢辞要完好无损地回到我身边。”
“那是自然。为了答谢楚施主,梦境消散时,小僧还会另外奉上一份大礼。”
楚绾绾可不关心他所谓的“大礼”是什么,手中幻化出四相琵琶,以乐音搅动四周纯白。
随着乐音泠泠作响,周围环境逐渐扭曲,不仅寂朝的身影被吞没,连带她自己,也跌入了深不可测的幻梦。
*
五百年前,大晟皇宫。
楚绾绾一身宫女服饰,梳着朴素的双环髻,木然地走在宫人队伍的最后方。
这就是学艺不精吗?!明明是亲手构筑的幻境,还能连带着让自己也跌进来,可真是修仙界独一份了。
也不知道在这幻境中,什么时候才能遇到司隗和寂朝。
她想得出神,逐渐落下了队伍一段距离。管事的王嬷嬷见她呆呆的样子,也不忍心苛责。
这丫头是个伶俐的也罢了,如今大晟风雨飘摇,此刻进了宫的宫人又能有什么好下场?若是公主没能瞧上,直接送出宫去,或许还能谋条生路。
如此又走过两条回廊,终于到了一处奢华富丽的宫舍门口。
王嬷嬷便敲打众人:“等下进了明珠苑,公主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没被问到的不许多话。”
“若被公主看中留下,那是你们的福分,若是没被选上,也不许撒泼无赖,今日便给我出宫去,听清楚了没有?”
众人皆垂首应声,王嬷嬷这才带着众人入内。
站在明珠苑内,楚绾绾忽然懂了大晟为什么会亡国。
真真正正的白玉为堂金作瓦,地面以整块的汉白玉铺就,金色的瓦片在暖阳下闪着光辉,门钉以玛瑙和翠玉雕刻成姿态各异的瑞兽形状,宫舍四周引入暗渠,冬暖夏凉不说,更可滋养院中娇养的海棠花。
其奢华程度令楚绾绾不禁咋舌,低声问身旁的小宫女:“这是哪位公主的居所,看起来竟如此精致贵气?”
那小宫女白了她一眼,仿佛觉得她很没见识:“还能有哪位公主?咱们大晟可只有一位公主,陛下的掌上明珠妫公主。”
妫公主?司妫?那想必同她认识的司隗不是同一人了。莫非是寂朝的记忆产生了错乱?毕竟他是前世的记忆,可能不是非常靠谱。
宫人们两两进入内殿,等待公主的挑选,只是如此进了十数个人,皆是垂头丧气地出来了,可见公主竟是没有一个瞧得上眼的,看来是个挑剔的主儿。
她正踌躇间,便已轮到她和另一人入内。她面上做出一副恭敬样子,却悄悄抬眼去看那坐在上首的宫装女子。
那女子容颜艳丽非凡,堪称倾国绝色,是让人一眼便会心动不已的程度,又因为自幼娇养在宫禁内,眼神中又带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纯和媚在她身上,达到了一种奇异的和谐。眼尾一颗小痣鲜红欲滴,正是司隗。
楚绾绾心下了然,若要了解这幻境的真相,必然要想办法留在司隗身边。
司隗,如今应该说是司妫,淡淡道:“抬起头来。”
她打量着地上两人,指着楚绾绾道:“左边这个长得好些,你,上前来。”
楚绾绾一边上前几步,一边腹诽,没想到司妫还是个颜控,想必纪昭一定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了。
她对司妫行了个礼,表现出一副怯怯的样子:“奴婢楚绾绾,拜见公主殿下。”
司妫身边也是个伶俐丫头,嘴快得很,便问她:“既然见了公主,为何不敢抬头?”
楚绾绾嗫嚅着道:“公主雪肤花貌,宛若天人之姿,奴婢自惭形秽,自然不敢直视。”
一番话极尽吹捧,把司妫都逗笑了,摆摆手道:“好了好了,绿翘你也别为难她。”
她又对楚绾绾道:“你叫绾绾是吧?今日起留下来,在本宫身边伺候吧。”
楚绾绾自然是表现得激动欣喜非常,对公主千恩万谢。她被安排与绿翘同个房间,也算是有了个住处安定下来。
如此歇了一晚,到了第二日,她和绿翘起了个大早,正在妆台前给司妫梳妆,外面便有人来报:“公主,上将军回来了,正在前朝与陛下议事。”
所谓的上将军,大概指的就是纪昭了。
绿翘挥了挥手,那人便退下了,司妫的神色却兴奋起来,指着妆台上的簪钗问楚绾绾:“绾绾,你觉得戴哪个去见阿昭比较好呢?”
楚绾绾想起殿外栽种的海棠花树,想必公主十分喜爱海棠花,便指着那海棠垂珠钗道:“奴婢觉得,公主戴这个,上将军定会眼前一亮。”
司妫横了她一眼,带着些小女儿家的情态,看起来倒没了素日里公主的威严气度,对她道:“算你有眼光,这还是近次阿昭新送来的,给本宫簪上吧。”
梳妆停当,司妫换上一袭海棠花色缠枝留仙裙,便带着两位侍女出门去。
*
前朝和后宫之间以凤阳门相隔,司妫还未出降,不能时时与纪昭见面,两人通常就在凤阳门边匆匆说两句话,已算是陛下为了自己这掌上明珠的一片痴心,而格外开恩了。
快到凤阳门的时候,司妫心里雀跃,竟提着裙摆,沿着那长长的直道跑了起来,轻快得像只春天的雀儿。
也不管绿翘在后面让她慢些,她满心满眼,都是倚在门下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
她远远地便招手唤他:“阿昭!”
那人听得她的声音,回过身来,正是纪昭。
许是因为上将军的经历和身份,这一世的纪昭虽然看起来依然端庄持重,却也透着掩不住的意气风发。即使是一模一样的俊逸面容,却也与那温和慈悲的佛子判若两人。
司妫在他面前停下,因为剧烈的运动,仍在微微喘着气。纪昭抬手为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淡淡笑了:“公主。”
司妫一时也分不清,自己的心究竟是因为跑得急了,还是因为纪昭的动作,竟会跳得这样快。
楚绾绾的心思却全然没有放在二人身上,她的目光越过纪昭,望向他身后的另一个身影。
那人不过一身侍卫着装,抱剑倚在门边,似是不愿打扰将军行事,只是那清逸身姿,却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
那人似有所觉,忽而回过身来,撞上她热切的目光,立刻便认出了她,微微笑了一笑。
正是谢辞。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你当侍卫看起来有模有样
谢辞:你做侍女看起来也不错
楚绾绾:你偷偷见我的话,就算私相授受,知不知道?
谢辞:……
第54章 金瓯旧梦 二
当着司妫和纪昭的面,此时并不是相认的合适时机。
谢辞暗暗对她做了个手势,大概意思是晚点他寻到机会,自会过来找她。
楚绾绾便点了点头,刻意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
虽然确认了谢辞的安全,终于让她放下心来,但把谢辞也意外拉进了幻境里,却是她没想到的。
不过他在这里,总能让她安心许多,让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面对茫茫未知的前路。
司妫和纪昭的见面非常短暂,她碍于身份,不好凑近去听具体说了什么,大概就是些嘘寒问暖的话。
她早就隐隐感觉到,司妫曾喜欢过纪昭,若不是爱之深,则不会恨之切,因而对她此刻表现出来的痴心一片并不奇怪。
而纪昭看起来也并非全然无意,两人走到黄泉陌路的那种境地,真的仅仅是如司妫所回忆的,因为纪昭开城出降吗?
谢辞有机会跟在纪昭身边,或许会从另一个角度,得知全然不同的真相。一切还是要等到他们见了面,才能搞清楚目前的处境。
*
到了夜里,绿翘去伺候公主更衣,楚绾绾毕竟不是从小在公主身边的,做这些事不甚熟练,公主便允她不必过来,正好给了她独处的时间。
楚绾绾推开房间的窗子,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窗外盛开的海棠花树上。
春日的夜风拂过,温温地扑在脸上,很是舒服。
她惬意地闭上眼睛,享受着难得的宁静,忽而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鬓边,伴随着一个声音从近处传来:“你看起来倒是舒坦。”
她睁开眼睛,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面前的少年。
他抱着剑落在窗棂上,俯身看她,遮挡住了身后大半的月光。
少年的眉眼依然清冷,但她却莫名觉得有一丝温柔。
她抬手拂过鬓边,原来是簪了一朵娇艳海棠,在这沉沉夜色里,衬得她越发明艳灼灼。
她眯起眼笑了笑,故意问他:“你送的?”
谢辞抿了抿唇,不自然地偏过头去,还要强行解释:“风吹落在地上的,我看着可惜。”
这一朵花的茎条处明明还有新鲜的汁液,显然是刚刚被掐下来的,也只有谢辞会口是心非,不肯承认。
随着他恢复了意识,傲娇的性格也一并回来了,不过楚绾绾重新见到真实的他,心情自然很好,便不介意逗一逗他。
她将那朵花拈在手里看了看,作势就要把它丢出窗外去:“地上捡的好脏,我才不要。”
谢辞眼疾手快,握住了她的手,但随即便好像意识到了不妥,讷讷地把手收了回去。
楚绾绾仔细观察着他,既然用的是同一具身体,谢小九和谢仙尊的记忆,他应当也都有的。那他现在是……不敢面对她?
其实她倒是不介意,毕竟都是一起共同的经历,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只是……她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怀疑,明明两个人已经结契,成为了道侣,谢辞不会是想不认账吧?
她这样想着,便毫不掩饰自己审视的目光,看得谢辞心里毛毛的,索性用正事吸引她的注意力。
他咳了一声,低声道:“这里不安全,随时会有人过来,我长话短说。”
“我现在跟在纪昭身边,做一名普通的近卫。虽说无法知晓真相的全貌,却也打听到了一些事情。”
“如今大晟内忧外患重重,被北汉打得节节败退,朝中皆是些不中用的老臣,唯一能仰仗的,竟只有这上将军纪昭。”
“纪昭少年成名,也曾入宫听学,与妫公主有过一段青梅竹马的时日。不过后来战事吃紧,纪昭经常奔波在外,两人便很难见面了。”
“我今日随纪昭进宫,听御前的宫人说,大晟皇帝有意将公主许配给纪昭。
“这本来也是件美事,只是如今兵临城下,却来大肆操办公主的婚事,引得民怨沸腾不说,也是在给纪昭施加压力。”
“毕竟他若成了驸马,便和大晟皇室绑定在一处,届时无论如何肝脑涂地,也是理所应当。”
楚绾绾摇了摇头,以司妫单纯的性格,是不会想到这许多的,她大概正沉浸在待嫁的幸福中,憧憬着和心上人的未来。
大晟皇帝的保密工作做得也极好,无论外面如何腥风血雨,却始终守护住了宫城的这一方安宁。
除了身为君主的考量外,为心爱的女儿寻一个可托付之人,也是他作为父亲的一点私心,是他最后能为女儿做的事情。
楚绾绾道:“宫内……司妫还什么都不知道。”
谢辞对此毫不意外,只是道:“现在宫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就乖乖待在这里,保护好自己的同时静观其变。”
见她点头应下,谢辞扫了一眼四周,对她道:“我该走了。如果有事的话,我会想办法递消息给你。”
她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不满,瞪着眼睛看他。
“我不要,我就想见你。”
他还没来得及哄她,她便直截了当地说:“让我亲你一下。”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她也能清晰地发现,谢辞的耳根漫起了可疑的红晕。
见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心里有气的同时,竟然还漫起了一层委屈。
明明都是她主动了,他还在别扭什么?
她这样想着,便抛出问题给他。
“我们是不是已经结成了道侣?”
“……是。”
“既然是道侣了,我为什么不能亲你?”
“……”
他看起来有些局促:“没有说不能……只是这太突然了,现在的时机也……”
何况,这种事……怎么能让女孩子主动呢?
他这样想着,却始终没好意思说出口。
楚绾绾听了他的话,下意识便嘟囔道:“还不如谢小九和谢仙尊呢,起码敢作敢当,会主动说喜欢我……”
谢辞的面色便沉了下来。
他伸出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颌,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虽然更近的距离也不是没有过,但是想到自己面前的是真正的谢辞,楚绾绾还是没来由地紧张,手指紧紧地抓住了窗棂。
他缓缓覆了下来,在她的唇角轻轻擦过,却始终没有同她相贴,而是流连在耳边同她厮磨。
“你觉得……我不如他们吗?”
“那……要不要试一试?”
她难得见他如此强势的样子,谢辞是在…蓄意勾引她吗?
*
绿翘推门而入,恍然间似乎看到有人影从窗边闪过。
她揉了揉眼睛,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楚绾绾独自倚在大开的窗户旁边,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她打着哈欠,走上前去,也顺着楚绾绾的视线向外看去,外面景色与平日里别无二致,只有月色浮动,海棠无声。
夜风吹过,绿翘回过神来,便道:“绾绾,你夜里站在窗边吹风,当心着凉。”
她顿了一顿,又问道:“这外面的景色一如往常,有这么好看吗?”
好看吗?她不知道。
她的思绪仍然停留在方才,少年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清浅而绵长的吻。
他既没有了那种渴望探索的好奇,也不会表现出霸道的占有欲。
温柔而清澈,像林间吹拂的山风,掠过她的心上。
她把玩着手中娇嫩的海棠花,忽而偷偷笑了起来,连笑声都沁着甜蜜。
“今夜月色真美。”
*
宫内宫外仿佛两个世界,楚绾绾整日同司妫和绿翘待在一起,如果不是谢辞偶尔会来,几乎要不食人间烟火了。
是的,自从她当面表达了不满后,谢辞总是亲自过来见她,虽然他嘴上依旧不肯承认,每次都说是顺路。
对于他的小心思,她也不打算戳破,如此便好。
只是夜风吹得多了,绿翘也不免怀疑起来,即使从未见过谢辞的踪迹,也无法打消她的疑虑。
终于有一天,楚绾绾正坐在妆台前,为司妫梳发。
司妫明明在闭目养神,却突然问道:“绾绾,你可是有喜欢的人?”
她心下便有些慌张,仍是镇定下来,回答道:“有的。”
司妫转过身来,一双清亮的眸子注视着她。
“那你见他的时候,是不是非常开心?”
只消一句话,她便知道自己私会谢辞的事暴露了,连忙将木梳放在一旁,膝行后退几步,对司妫行了个大礼。
“公主开恩!奴婢在入宫前便有个相好的,在上将军身边谋了个侍卫的营生,只是山长水远难以相见,奴婢这才选择入宫。”
“奴婢知道,在宫内私相授受是要被逐出宫的,但奴婢即使出去,也是无家可归,求公主垂怜!”
楚绾绾作出一副诚惶诚恐、泫然欲泣的样子,算是把她毕生的演技都用上了。
她只能希望,司妫听了她的故事后,想起自己和纪昭来,从而可以网开一面。
果然,司妫的手抬了一抬,示意她从地上起来,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让她重新上前来,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你二人既然有意的话,不如本宫去和阿昭说一声,允你们两个成婚吧。”
这婚也不是第一次成了,何况楚绾绾并不想在兵临城下的时候成婚,毕竟纪昭的心理素质,也不是人人都能有。
她便故意去哄司妫:“公主不必挂怀,您嫁给上将军时,奴婢陪嫁过去,自然就能见到奴婢的心上人啦。”
一听到和纪昭的婚事,司妫便高兴起来,她笑了笑,依然是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却忽然间眯起了眼睛。
“绾绾,为什么……本宫的眼前有两个你?”
“本宫的眼睛……怎的看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但你不能喜欢他们
楚绾绾:额,他们都是手办,我没有其他意思……
第55章 金瓯旧梦 三
自那一日后,司妫的眼睛便时好时坏,一旦犯起病来,便只能模糊视物,虽然不至于一片漆黑,但也基本与失明无异。
突如其来的眼疾,对一个高傲美丽的公主而言,是致命的打击。
她流了许多眼泪,也没能让自己的视力好些,反而加剧了病症,变得开始惧怕强光,不得不在眼上覆一层薄薄丝带。
她的精神也变得极不稳定,索性开始破罐子破摔,不再让宫人近身给她上药。一旦发起病来,就是将手边的东西又摔又砸,没有一点道理可言。
楚绾绾有时不得不胆战心惊地穿过满地的碎瓷,才能走到她的身边去。
即使好声好气地劝慰,司妫也不愿过多进食,不过勉强吊着一口气而已,人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毕竟在一起这么久,楚绾绾对她还是有感情的,便对她道:“公主别伤心了,听说陛下已经允了上将军入宫看望您,他若是见到您这个样子,可是会心痛的。”
一听到纪昭的名字,司妫的双肩猛然一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哀哀地问她:“本宫现在这副样子,只怕阿昭不会要我了。”
楚绾绾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耐心地哄着:“不会的,上将军与公主青梅竹马,不会是那样的人。”
话音刚落,绿翘便慌张地跑了进来,险些被地上的碎片割伤。
“公主,上将军到宫门口了!”
司妫听了这话又忽然激动,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不行……本宫不能见他,本宫要在他心里,永远都是最美的样子……”
她胡乱挣扎着,却跌了下去,险些从台阶上滚落之时,却被一双手稳稳地扶了起来。
是纪昭。
他身上还带着杀伐之气,只是在见到她时,刻意收敛了周身的气息,低声道:“公主。”
在他的记忆里,公主是娇艳动人、天真活泼的,可眼前的她一身单薄素衣,纤腰不盈一握,赤着一双玉足立在地面上,看起来楚楚可怜。
他何曾见过她这个样子。
司妫站起身来,伸出双手摸索着他,从他有些粗粝的双手一路向上,掌心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是她的阿昭。
只是因为连日累于战事,下巴上蓄起了青色的胡茬,摸起来有些扎手,扎得她发痒。
纪昭握住她的手,引着她去抚摸自己脸上新添的一道伤疤。
那伤疤颇为显眼,正在眼下,脸颊一侧,只是这样却无损于他的俊美,反而增添了几分英雄气概。
他带着她的手,一寸一寸地抚过那伤疤,好让她感受清楚。
直到她的指尖颤栗起来,他才终于问道:“我的脸伤了,公主还要我吗?”
他声音很轻,听上去竟也有一些可怜。
司妫的眼泪又凶又急地落下来,沾湿了蒙眼的丝带,又顺着脸庞流下,滴落到他的手上,那温度几乎将他灼伤。
“我……我怎么会不要你……”
得了肯定的回答,纪昭抬手撤去了她的丝带,用指腹拭去她面颊上的泪痕,再小心地抚过她紧闭的双眼,像是呵护一朵娇嫩易碎的海棠花。
他一向进退守礼,此刻却突然生了冲动,想允许自己僭越一次。
他用手轻轻按住她的后颈,将她向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却始终没能把她抱在怀里。
他只是安抚着她,在她耳边道:“公主的眼睛,我会有办法。”
司妫一边抽噎,一边问他:“真的?”
他便放开了手,退回原位,笑着说:“我什么时候骗过公主?”
击掌间,谢辞领着一个装束古怪的老婆子进了殿内。那婆子佝偻着身子,手中拄着一根花纹奇特的法杖作为拐杖。
纪昭道:“公主,让巫医看看你的眼睛好不好?她不会伤害你。”
司妫刚犹疑着点了头,在纪昭的引导下,摸索着弯下身来,那婆子便伸出枯枝一般的手指,在她眼睛上摸了又摸,甚至还要扒开眼皮看看。
只是因为纪昭在一旁,司妫死死地咬住嘴唇,让自己没有挪动半分。
巫医检查完后,只对着纪昭丢下一句话:“还没瞎!有得救!”便大摇大摆出了门去。
这巫医口音晦涩难懂,在场之人也只有纪昭能堪堪领会。
他将这话翻译给司妫听了,司妫便显然高兴起来。
见两人还要说话,无暇顾及其他,谢辞趁机牵了楚绾绾的手,将她拉到了门外。
楚绾绾对此也是十分惊奇:“司妫的眼疾,连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纪昭是上哪里找来的巫医,怎么这么有办法?”
谢辞淡淡道:“不过是在战事间歇时南下,以灭人家全族为要挟,逼迫人家前来治病而已。像他那种人,会斯斯文文地请人过来么?”
……也对,上将军就应该用些武力值高的办法,毕竟他心里比谁都急,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谢辞又哼了一声,将目光投向别处:“你以为,司妫的病是那么好治么?若要恢复她的视力,就需要另一双健康的眼睛来换。”
楚绾绾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你是说……”
谢辞点了点头:“纪昭自愿将眼睛换给她。”
楚绾绾好像明白,为什么下一世的佛子寂朝,依然是天生眼盲了。
*
纪昭换眼这事,只有身边为数不多的心腹知道,毕竟这消息一旦传扬出去,军心必然不稳,只会加速大晟的灭亡罢了。
虽然从上将军的角度看来,这个决定有些冲动,甚至不负责任,但楚绾绾莫名地有些理解他。
或许因为他们都是那种,会为了所爱献出一切、飞蛾扑火的人。
只是这样的纪昭,真的会是那种为了黎民百姓放弃司妫的人么?
或许在他的心中,司妫远远比他自己重要,却又没有天下苍生重要。
*
静养了数月,司妫终于逐渐恢复。
摘下丝带的那一刻,她伸出手去,看着从指缝间漏下的光线,再次落下了眼泪。
不过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既然她好了起来,原本同纪昭的大婚就提上了日程。
因着司妫前些日子伤心,外加养病,已经耽误了好一段时间,所幸喜服都是提前赶制的、嫁妆也已备好,重新筹备大婚也不会特别仓促。
司妫又可以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幸福里,楚绾绾却已经开始担心,如果大婚当日纪昭看不见,被司妫发现了换眼的事情,又该如何是好?
只是从谢辞的描述看来,即使用着司妫的眼睛,纪昭似乎也没有完全失去视力,起码从表面上看确是如此。
他仍旧和从前一样处理军务,只是需要谢辞一句句念给他听,他也不再亲上前线,不再练剑动武,整个人看起来都文静了许多。
对于他的转变,将士们也没有多心,只当他是因为快成婚了,惜命一些也是正常。
他听了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话。大晟都没有几日了,又哪里可以惜命呢?
他也不去见司妫,只推说大婚前夕不宜见面,会坏了规矩,其实谢辞知道,他是怕被司妫发现真相,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而已。
谢辞想着,既然战况已经不容乐观,或许就快到了,纪昭开城出降的时刻。
有的时候,他会刻意观察纪昭,想在他的脸上寻找到一丝一毫的端倪。
但很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现。
纪昭的心绪藏得很深,将一切都掩在自己不再清亮的瞳眸里,让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
到了大婚那一日,明珠苑装点一新,透出一派喜气。
作为大晟皇帝的掌上明珠,司妫出嫁的排场自然是不必说的,十里红妆一路铺陈,从宫城一直到上将军府,都已经布置得当。
她今日也是极美,五珠朝阳凤冠,配一身正红色软烟织锦罗裙,长长的裙摆迤逦拖地,需要楚绾绾和绿翘两个人在后面托着。
为了体现对于这个唯一的女儿的喜爱,大晟皇帝特许司妫的喜服按照凤袍的规格制作。这在大晟数百年历史上,也算是独一份恩宠了。
楚绾绾是在幻境中成过婚的人,依然被婚礼的奢华所震撼。
过了今日,她若想见到谢辞,可就方便多了。
她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一切顺利,平安无事。
只是天不遂人愿,往往就体现在此。
到了约定好的吉时,她们左等右等,不见纪昭前来迎亲。到了后来,连一直紧张的司妫也坐不住了,索性掀了盖头,提着裙摆到明珠苑门口去看。
她等了片刻,却没等来纪昭的人,而是王嬷嬷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公主,听外面的人说,上将军……上将军正在城门口。”
司妫心里一惊,十分不解:“大婚的日子,阿昭不来迎亲,去城门口做什么?”
王嬷嬷浑身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扑通跪在地上,对司妫道:“公主,北汉的敌军已然打到城下来了!”
直到这一刻,司妫才明白,原来自己赖以为生的家国,不知不觉就沦落到了这般田地。
而自己……却毫不知情。
她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指甲上的蔻丹是新染的,鲜红如血。
她想,自己是大晟的公主,也是纪昭的妻子,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她应该站到纪昭身边去,履行自己的责任。
可她不顾宫人拦阻,一路急速奔到城门口时,所看见的情景却全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纪昭领着所剩不多的军队,安静地候立在城门口。
她看见了,他手中的玉匣里,装的便是……大晟的虎符。
第56章 寸血河山 一
纪昭远远地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向自己走来。
但他不用谢辞提醒,下意识就知道是司妫来了。
她今日一定很美,他虽然什么都看不清楚,却能依据对她的记忆,在脑海中想象出她身着嫁衣的样子。
可惜……对不起了,他的小公主。
司妫长裙曳地,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裙摆在尘土里滚过,疾速地灰败下去,早已不是原本艳丽的模样。
她伸出手,一边抚摸着匣内金质的虎符,一边喃喃问道:“阿昭,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明明心里已经有了预判,她还是要明知故问,不知道算是一种坚强,还是愚蠢。
纪昭听了她的话,始终不为所动,维持着淡淡的神情:“北汉的军队即将到了。”
“那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公主,大晟依靠我坚持到今日,已经堪称奇迹了,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人力终有尽时。即使内心再不甘,也没有办法挽救。”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但我们在有限的可能中,依然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同样的话,早些时候他曾对大晟皇帝说过。
彼时他跪在金殿冰凉的地砖上,久久不肯起身。
他说:“臣无法为陛下保全大晟,但可以为陛下保下这一城百姓,以及妫公主。”
听见司妫的名字,大晟皇帝混浊的眼眸终于亮起了一丝光芒。
这位末世皇帝的身上,已经散发出行将就木的气息。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他了解并接受自己的命运,却依然有自己的私心,不想他年华正好的小公主也陪着这腐朽的皇朝一同埋葬。
察觉到他的犹豫,纪昭继续说道:“请陛下予臣另一半虎符。”
大晟皇帝冷笑一声,对他道:“这是让朕主动求降,出卖国本?你可知他日史书工笔,会如何写朕?一个卖国求荣、忍辱偷生的君王?”
纪昭一揖到地,紧贴地面表示恭敬:“陛下尽可放心,种种后果臣愿一力承担。即使背上窃国者贼的罪名,臣也绝无半点怨言。”
“臣会以虎符取信北汉,代替陛下开城出降。如此看来,便是陛下对臣的背叛毫不知情。”
“而臣所要交换的条件也并不难达到——不得伤害城内无辜百姓,且保证妫公主的安全和自由。”
听起来,这也是一桩很划算的买卖,以他纪昭的身后名,换得数万人命幸存于世。
大晟皇帝叹了口气,问他:“你做到如此地步,真的值得吗?”
纪昭却反问他:“陛下怎么会这么问?我与您的所求是完全一样的,只要是为了妫公主,又谈何值不值得呢?”
为了让那朵娇艳的海棠花依旧高贵地悬在枝头,他要把自己踩进一滩烂泥里。
大晟皇帝似乎觉得他言之有理,那是两人间的心照不宣,是不必开口就互相懂得的默契。
而这一切,都只为了同一个人。
年迈的帝王从袖中摸出另一半虎符,掷到他面前的地砖上,语气隐带威胁:“若是你没能保全她,朕即使到了地下,也绝不会放过你。”
那是自然,他心想。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默默拾起了面前的虎符决然离开。
“臣告退。”
*
而今司妫就在眼前,等待他的一个解释。
她似乎觉得他的话非常可笑:“选择?阿昭,你觉得我们还有选择吗?”
在她的心中,除了同纪昭一道殉国,并没想过第二条道路。
她不知道,纪昭只想让她活下去。
于是他黯淡的眸子难得因为她而明亮起来,在她耳边低声宽慰,仿佛想燃起她关于生的希望。
“自今日起,大晟不复存在。但公主可以作为普通人,好好地活下去。”
放弃公主的身份,放下亡国的枷锁,放开背负的执念,甚至,放下他。
自幼时起,司妫便渴望自由。
她自出生起便被困在高高的宫墙中,只能见到那四四方方的一片天空。
后来遇见了他,她有时候会问:“阿昭,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呢?”
他就会说些趣闻逗她发笑,待她开心了再问道:“公主觉得在宫内不好么?”
司妫道:“不好,我想要自由。我想去外面看一看。”
纪昭却说:“或许外面的世界,也不是完全自由的,但只要是公主的愿望,我就会想办法实现。”
他从来如此,也决不食言,故而司妫十分相信他,没有过半分怀疑。
她坐在秋千架上,海棠花落在她的发间,越发显得眉眼如画,艳丽灼灼。
“那等我长大了,就嫁给阿昭,做阿昭的妻子。”
“你带我逃离这里,到宫外没有人能约束我们的地方去。”
而现在,她所渴望的自由就在眼前,几乎触手可及。
她再也没有必要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而困在黄金打造的牢笼中,她可以逍遥天地,畅游世间,会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可她似乎觉得他在说笑,说出的话语都无比刺耳:“阿昭,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即使我想做普通人,那也是不能的。”
生于帝王之家,与生俱来的命运早已注定,宿命的藩篱哪会如此容易打破?
她继续道:“我明白,你守护大晟许多年,早已累了,但能不能不要……在今日?哪怕是看在我们从前的情份上,为了我多撑一时半刻?”
只因今日是他们的大婚之日,如若在大婚之日纪昭做了降将,那便是通敌叛国,这对她而言,未免太过于残忍了。
纪昭对此也早有准备,若是司妫肯听他的劝,也就不是他认识的司妫了。
于是他缓缓道:“公主,你就当我是这种贪生怕死之人吧,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你识人不清,才导致了今日之局。”
“纪昭自觉无颜面对公主,若公主心中仍有芥蒂,那万般无奈之下,这婚约只得不作数了。”
“还请公主……另觅良人吧。”
已经到了这般境地,司妫死死咬着嘴唇,原本艳丽的口脂似乎又染上了一层血色,虽然红了眼睛,却依然倔强地没有哭。
要知道平时,她的眼泪根本流不完。可偏偏这时,公主的骄傲不允许她落下泪来。
她突然揪起他甲胄下一抹艳红色彩,不死心地说道:“你骗我,你明明也穿了喜服来的。”
开城出降皆是白衣白旗,六军缟素,哪里会有败军之将身着喜服的?
纪昭心内动容,面上却毫无波澜。
“随公主怎么想吧,只是眼下已成定局,公主若是不想与我这种污点之人扯上关系,最好离得越远越好。”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他心想。
司妫的神色有些古怪,声音里却带着决绝:“我再问你一遍,你是真的心意已决,不肯回头吗?”
纪昭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或许他心里其实也是踌躇的,只是两人之间,已再无转圜之地。
恰在对峙之时,前方沙尘滚滚飞扬,是北汉的军队已经到了。
那为首之人便是北汉皇帝连淮。他即位不久便御驾亲征,此次大晟灭国,更是极大地提升了他在国内的威望,巩固了他的帝位。
因为已经提前通过信,他对于纪昭在此并不惊讶,败军之将,何以言勇?亡国亡家之人罢了。
只是,为何纪昭身边,还有一位明艳丽人?
此等倾国之貌,他大抵也能猜到,便是名动列国的那位妫公主了。
听说她已被大晟皇帝许配给纪昭,现在在这里,不知道是唱哪一出戏。
司妫看着纵马而来的年轻帝王,他一张俊脸上神色狷狂不羁,显然是没把大晟所有人放在眼里。
他甚至放肆地吹了声口哨,对纪昭道:“纪将军,什么情况?”
他来得太快,纪昭还来不及将司妫藏起来,只得踏出一步挡在她的身前,对他微微俯首。
“陛下,一点小事罢了,于大局无碍。”
忽然,纪昭感觉手中一轻,有人接过了那玉匣。
司妫自他身后缓步而出,手捧虎符,径直向连淮而去。
连淮眯起眼睛看她,好奇这位即将亡国的公主,究竟还能做怎样的挣扎。
寻死倒是罢了,若是想杀他,未免也太不自量力。
司妫面对着他,只将手中虎符向前递去,却从未在他面前低下头颅。
“本宫乃是大晟唯一的公主,司妫。”
“哦?不知公主此来何意?”
司妫顿了顿,脸上突然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本宫愿以身作嫁,以大晟虎符为信物,远赴北汉和亲,只希望陛下看在大晟主动求和的情面上,放过这一城的百姓。”
连淮俯身,认真地看了看她精致的容颜,忽然伸手将人一把抱上了马。
“真是红颜祸水,甚至连嫁衣都穿好了,让朕如何拒绝?”
他感叹着,同时说道:“罢了,只剩这一座城池,左右大晟亡与不亡,如今也没什么两样。”
司妫在他马上,却只注视着下方纪昭的方向。
“以及,本宫还有一个要求。”
“和亲路途遥远漫长,其中艰险不可预知。本宫拟遣上将军纪昭护送和亲队伍,随本宫一路前往北汉,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连淮在她耳边道:“是么?可是朕怎么听说,公主原本与纪将军是有婚约在身的呢?”
司妫笑了笑,只道:“那都是小时候的戏言罢了,如今时过境迁,早已不作数了。”
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亡国之仇,不共戴天。
纪昭的一只眼睛,在那一刻陷入一片漆黑,彻底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就是说话不能乱说,看他这副后悔的死样子(指指点点)
第57章 寸血河山 二
楚绾绾没想到,自己确实能够日日见到谢辞,却是在随公主去和亲的马车上。
在第一次遇见司隗时,她曾说过自己在纪昭开城出降当日便殉国了,只是如今看来,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想不明白,索性掀开车帘,趴在小小的窗口边,问一旁悠悠策马的谢辞:“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辞非常简短地回答:“不知道。”
“那你猜一猜嘛。”
“猜不出来。”
“哼,冷漠的人。” 楚绾绾见他不愿搭话,就要把帘子放下,却被他伸手拦住。
见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他才以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记忆是无法改变的,只能被粉饰和美化。我只关心你就够了,至于旁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楚绾绾扒着车窗看他,问道:“你再说一遍?”
“旁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不是这句。”
“记忆是无法改变的?”
“也不是这句。”
他知道她在故意捉弄他,抿了抿唇不言语了。
楚绾绾不依不饶:“来嘛~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少年微红着脸,过了半晌,突然俯下身来亲了她一下。
薄唇一触即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楚绾绾不满地抱怨:“这算是封口费吗?就这么一点点……”
谢辞人在马上,好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那等夜里休息的时候……”
楚绾绾摇了摇头,说道:“还是别了。现在司妫和纪昭关系不睦,连带着也不想见到他身边的人,我们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她说得不错,现在是绿翘在公主身边伺候,她一个人坐在后面的车驾上,才敢大着胆子同谢辞说话。
谢辞可不乐意听到这话,只道:“你好像有些过于在意她了,不会真把自己当作她的侍女了吧?”
言外之意是她不够在意他。
她最擅长说甜言蜜语哄他,当即就道:“哪有,我只是拿她当朋友而已,在我心里还是你最重要。”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肯定知道的,是不是?”
谢辞微微点了下头,算是答复,然后便听了她的话,骑着马和她拉开了些距离,退到一边去了。
*
且不说去北汉和亲,这一路漫长遥远,令人疲乏,除了纪昭所剩无几的近卫以外,连淮也并没有派其他军队护送。
他只说要先行一步归国,好准备迎公主入宫,像是胸怀宽广,特意为司妫和纪昭留出单独相处的时间。
但楚绾绾觉得,他大概是故意的,明明知晓二人的过往,就是要看这对怨侣互相折磨,最终会如何收场。
自那一日后,司妫也不太说话了,只是每日总要刺激纪昭,仿佛这样,她才能找到自己的存在。
纪昭在她面前表现得非常乖顺,从不忤逆她的任何意思。
这便是他发泄痛苦的方式,只能尽他所能,满足司妫的所有要求,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些负罪感。
楚绾绾毫不怀疑,即使司妫现在让他自尽,他也会立刻照办。
纪昭盲了一只眼睛,所幸还有一只,只是一直在马上颠簸,这仅剩的一只眼睛视力也更差了。
司妫不知道他看不见,也不愿意见他,总是隔着帘子和他说话。
“行程已然过半,上将军一路护送本宫,可真是辛苦了。”
“臣不敢。”
“你现在是傻了?就只会对我说这一句话?”
她气势咄咄逼人:“纪昭,亲手送心上人嫁去敌国的感觉如何?”
“我就是要让你知道,大晟不是必亡,即使不投降,也可以护下那一城百姓,你的举动不过是逃避现实的最简单的办法罢了。”
纪昭没有说话,他的小公主……还是太天真了。
她不会想到,连淮提前离开,到底是去做什么事。
他能够想到,但为了让她坚持下去,他不可以说。
见他毫无反应,司妫好像突然失了力气,疲惫地说道:“滚吧,今日别让我再看到你。”
虽然她现在如此说,明日还是会将他叫到身边,重复这样的对话。
纪昭听了她的话,只是淡淡道:“臣告退。”
绿翘在车内,看着司妫红着眼眶发呆,好像被抽去了所有灵魂,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具躯壳。
她下定决心,再也不会哭了。
她已经选择了一条不能回头的道路,哭有什么用?
只是她偶尔也会想,为什么这么多次对话里,他没有提过哪怕一次,带她一起逃走?
夜里绿翘同楚绾绾一起休息时,对她讲这些事,几乎自己要落下泪来。
绿翘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吸了吸鼻子才道:“公主好像不是我从前认得的公主了。”
楚绾绾只能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会好的,等到了北汉,公主想开了就好了。”
可楚绾绾心里知道,司妫不会想开,一切也不会变好。
*
因着司妫身子娇贵,经过数十日长途跋涉,和亲队伍终于进入北汉境内。
没有立后仪式,没有百官朝拜,甚至没有大婚,没有任何礼节。
大晟最尊贵的小公主,没名没分地被连淮接进了宫内。
这便是连淮故意要羞辱大晟,一个险些亡国的公主,有什么资格做北汉的皇后?
随公主前来北汉的大晟人群情激愤,司妫倒是非常平静,看起来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她只是冷眼旁观着,仿佛一切事情与她毫不相干。
或许在她的心里,也并不稀罕做这敌国的皇后,那才是对她而言,更大的屈辱。
连淮登位不久,除了司妫,后宫其实空无一人,她倒也不需要同莺莺燕燕争宠。
只是这样他就会每天都来。年轻的帝王精力旺盛,想着法子地折腾她。
她却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柔媚无骨地偎在他的怀里,自得其乐地喂他吃葡萄,看起来倒真像一位祸国妖妃。
她原来从不做这些伺候人的事,即使是和纪昭之间,也没有这么亲密。
连淮似乎也真的宠爱她,对她很是大方,她从没名没分的亡国公主,一跃成为北汉最贵不可言的皇贵妃。
眼看她离后位只有一步之遥,便有许多老臣出来参她,说的话都差不多,大抵是狐媚君心、亡国祸水之类的。
只是连淮的江山是靠自己打下,手腕很是铁血,即使那些老臣再想把自己的女儿或孙女塞进他宫里做皇后,却也是奈何他不得。
他甚至还做了件荒唐事,上朝时特意带上司妫,让她坐在他的腿上,一只手抬起她的小脸,好让下面的臣子看清楚她的容貌。
她明艳非常,恍若神女,一时间众人不敢直视,不约而同都低下头去。
连淮见状便大笑起来:“若诸位爱卿的家眷有比皇贵妃更为美貌的,大可送进宫来,朕二话不说立为皇后。”
那自然是不可能有的。
司妫对此毫不在意,名声这些都是身后事,何况,她还有名声可言么?
*
如此一来,司妫可算是帮了连淮的大忙。
到了夜里,床笫之间正情浓时,司妫突然伸出手,点了点连淮的胸膛。
“陛下可想好了如何赏赐臣妾?”
连淮的眸中是深沉的欲念,他凑近下来,更加细密地吻她,问道:“怎么说?”
司妫一边闪躲,一边缓缓说道:“陛下后宫无人,不会被外戚掣肘,唯一的后妃也毫无倚仗,大权落于陛下一人之手,这还不算帮了大忙?”
连淮撑起身子来,眼神恢复了清明,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朕的皇贵妃怎的如此聪明,真是让朕爱不释手。说吧,你想要什么?”
连淮对她的称呼一向淡淡的,只是从“公主”换成了“皇贵妃”。
两人之间,一直都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毫无多余的感情可言。
司妫放下心来,主动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臣妾宫里缺个护卫,想让纪将军过来,为臣妾守夜。”
*
到了北汉,纪昭仍是将军。
只不过是没有一兵一卒的将军罢了。
连淮最初给了他封号,说是嘉赏他护送公主顺利平安到达。
即使纪昭固辞不受,可天子之威,哪里轮得到他来拒绝?
所幸在最初的为难过后,连淮似乎失去了对他的兴趣,把他丢到了无人问津的角落,再也没有提起。
如今司妫这一提醒,他嘴角笑意深深,却没有反对。
“既然是皇贵妃想要的,朕也理应满足……只是,皇贵妃要先满足了朕才行。”
他动得又凶又狠,司妫的声音都破碎起来,化作了深沉的呜咽。
隔日,纪昭果然到她宫里当值。
他看起来依然风度翩翩,一如当年,只是心境不似从前,见了她只叫了声“公主”,其余的话是再也说不出口。
彼时司妫正在殿内小憩,见他来了,也没有多余的话,纤纤玉指一指檐下。
“你就在那里待着,别过来,省得脏了本宫的眼。”
纪昭道:“是。”
他依言在檐下站着,从白日站到夜里,站到连淮从他身侧走过,对他投来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随即径直走入了殿内。
殿内很快响起了令人羞耻的声音,毫不克制,像是故意要让他听得清楚。
虽然已是炎炎夏日,他却如坠冰窟一般,从未觉得这寒夜竟然如此漫长。
他就这样在风中站了一夜,好容易捱到旭日初升。
连淮前脚刚去上朝,司妫后脚就把纪昭叫了进去。
她这会儿倒是不嫌他碍眼了。
他站得身子都僵了,加上难以视物,走路都有些跌跌撞撞,好一会儿才挪到她面前。
满室都是挥之不去的暧昧气息,司妫故意披着帝王的寝衣,在他面前露出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来。
还好他看不见。
但他再看不见,也知道司妫此举的意图,于是他说:“公主何必自苦?”
司妫道:“我哪里苦了?我好得很,一日赛一日的快活。”
“莫非,是上将军心里感觉到苦了?上将军乃无情之人,也会有这样一日吗?”
她娇娇笑着,故意离他更近,说出的话语却冷厉如刀。
“你不配去死。”
“你只要痛苦就够了。”
“我就是要你这样一日一日地痛苦下去,受尽折磨,让你生不如死,我更痛快。”
纪昭的身子晃了晃,却依然坚定道:“臣不会去死。”
“臣要是死了,公主在这里,就再也没有可以相信依赖的人了。”
“如果能让公主好受一点,无论承受多么巨大的痛苦,臣也可以……坚持下去。”
他终于做了件从前想都不会想的事,大力将她一把拥进了怀里。
第58章 寸血河山 三
司妫立刻挣扎起来,见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便疯了一样地厮打他。
即使如此,他也依然紧紧地将她箍在怀里,不肯松动半分。
原本朝夕渴慕的怀抱,如今却成了她避之不及的牢笼。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贪恋他的温暖?
等她失了力气,纪昭终于稍稍松手,却冷不防被她一把推开,倒在地上。
她自己也跌坐在地,顾不上一身的狼狈,只别过头去不肯看他,对他说道:“你滚吧,不必再过来了。”
纪昭摸索着站起身来,他速度其实很慢,但因为司妫没有注意,也就依然没能发现。
他只是缓缓道:“那臣夜里再来。”
毕竟连淮的旨意,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忤逆?
转身离开的瞬间,司妫似乎听到一声苦笑,才偷偷瞧了他一眼。
他的背影带着一种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颓唐,与他本身的气质格格不入。
*
到了夜里,司妫自己反而心神不宁起来。
原先她还能骗过自己,只要扮演好一个以色事人的皇贵妃,日子也就能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可是如今纪昭立在外面,她突然觉得难以面对这样的事实。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连淮看出了她的心神不宁,故意重重地研磨她,迫得她叫出声来。
他伸手抚过她浸了汗水的小脸,惩罚一样地咬了一下她的唇,又一路向下探去,仿佛要在她的身上刻意留下痕迹。
“皇贵妃怎么在面对朕的时候还敢不专心?”
这句话又唤回了她的神智。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连淮又问道:“听说皇贵妃又改了主意,不想再让纪将军守夜了?”
白日那一幕应当没有任何人知道,但连淮既然原原本本地问了出来,就说明他在她身旁不为人知的暗处安插了眼线。
她对此并不意外,反而主动迎了上去,大大方方地承认。
“是啊,臣妾看见他就烦得很,陛下不若把他赶走,好让臣妾眼不见心不烦。”
她想着,虽然纪昭的确僭越了,但好在她最后还是推开了他。
连淮是个乐于折磨他人的人,不会因为这小小的插曲就恼羞成怒,砍了纪昭的脑袋。
因为说到底,连淮并不爱她。
连淮停下了动作,见她难得眼神清亮地注视着他,而不是刻意放纵自己沉沦,竟有些像初见之时,那个天真而不谙世事的公主。
只是,她那样好的岁月,却都是和门外这个人一起度过的。
只是恍惚了一瞬,他又露出恶劣的笑容,在她耳边道:“既然皇贵妃心烦,朕明日就命人把他剁碎了喂狗。”
司妫原本潮红的面色瞬间透出几分苍白,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想来应该不是他爱听的话。
于是他又吻了上去,迫使她忘记想说的话,而是与他一起浮浮沉沉。
待到结束以后,他却依然没有像往常一样搂着她安眠,而是撑起手臂躺在身侧看她。
门外人的影子被月光映在门扉上,竟然给他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他又弄醒了昏昏欲睡的司妫,她没有一点力气,脆弱地窝在他怀里,连回应都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突然又有些得意起来,无论怎么样,人到底还是他的。
他俯下身去,难得对她言语温柔:“阿妫。”
除了父皇,很久没人这样叫她,让她下意识就应了声。
他心情大好,继续说道:“我立你做皇后好不好?”
他甚至没有自称为“朕”。
他觉得,这应当算是求亲了吧?
当初迎她入宫时没有礼数,的确是他的错,如今他还有补偿的机会,他可以给她一个盛大的封后大典,圆满她所有的缺憾。
像她那样的身份,原本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不是么?一个小小的将军夫人,未免也太委屈了她。
只消一句话,司妫立刻就清醒了,看他的眼神却毫不掩饰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以为她没有听懂,还要给她耐心解释:“所谓皇后,是要给我生儿育女,百年后同我合葬之人,你不想吗?”
司妫突然笑了,只是那笑意却不是欣喜,而是充满了讽刺和快意。
“不想。”
他竟然有片刻的不知所措,为什么会被拒绝?明明无论他如何折腾,她都会予取予求。
她接下来问的一个问题,却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
“连淮,你不会爱上我了吧?”
“真是可笑,我再怎么不堪,也不会做敌国的皇后,腹中更不会留你半点血脉。你听懂了吗?”
他花了一点时间接受这个事实,突然暴起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我怎么可能爱你!你不过是我养在笼中的金丝雀罢了!”
司妫被他掐得透不过气,却依然倔强地不肯求饶,脸颊都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
他最终还是没忍心,松开了手。
司妫落了下来,哑着嗓子讽刺他:“这样最好。”
她连咳嗽都不敢大声,是怕外面那人听到么?
这种时候他应该拂衣离去,但想想外面的人,他便觉得只要踏出这殿门,他就是无声地认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连淮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输给另外一个人。
于是他再度将她压在身下,这一次一直折腾到了天亮。
*
司妫拒绝的话语,连淮当作耳旁风一般,根本不放在心上。
封后的大典依照进度每日准备着,凤袍和凤冠都是依据她的尺寸量身定做,看起来极为用心。
司妫一天比一天不安,被绑在连淮身边,做他独一无二的皇后,这比前来和亲更让她感到屈辱。
不过那一夜以后,连淮倒是满足了她的要求,不再让纪昭每天过来。
或许他的存在对于三个人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但到了此时此刻,司妫突然很想见见他,以及问出那一句,之前从来没有敢问过的话。
你愿不愿意带我走?
*
纪昭是突然出现在寝殿内的,没有任何预兆。
司妫被吓了一跳,险些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而眼前的纪昭,是基于自己的想象而生的游魂。
纪昭直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腕:“公主,跟我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挣扎,而是随他一路向外跑去。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楚绾绾也不敢相信,纪昭竟然敢让人从司妫的寝殿挖了一条密道,直通宫外。
或许他早就知道,司妫会有想离开的一天,只是一直在等待密道完成的时机。
纪昭牵着司妫在幽深的密道中前行,他已经很好地适应了黑暗,触觉比以往更为灵敏,在密道中反而更加如鱼得水,保护司妫不受磕碰。
楚绾绾悄悄用小拇指勾了勾身边的谢辞,如愿以偿地等他握住自己的手,才说道:“原来这些日子不见你,你都在地下挖土,真是意想不到。”
如果此时光线稍稍亮些,她可以肯定,自己能够看到谢辞不加掩饰的白眼。
少年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知道他大概在想什么,于是故意凑近他耳边道:“我每天都想你,真的。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这话半真半假,每天想是想了的,是不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有待商榷。
朦胧的光线下,她看不见谢辞的表情,但他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出去再说。”
只是既然是纪昭和司妫的过往,一切是根本不可能如此顺遂的。
连淮的追兵从后面火速追了上来,谢辞和楚绾绾主动留下断后,为他们二人争取时间。
只是拨弄四相琵琶施法时,她突然没来由的,丹田猛然抽痛了一下。
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似乎就是自上次,金丹受到冲击之后,才会有了这样的症状。
谢辞见状也不再恋战,而是带她向后退去。毕竟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只关心她就够了,至于旁人的事情,他也帮不上太多的忙。
*
纪昭带着司妫从密道中出来,却是在城外一座矮丘上。
自这里望向远方,风光正好,景色绵延无际,连空气中都裹挟着自由的味道。
从一座宫城到另一座宫城,这是她第二次逃脱,获得自由的机会。
身边的近卫还剩二十余人,已经是为数不多的有生力量,即使拼尽自己的性命,也势必要把将军和公主护送出去。
只是还没迈出一步,面前就出现了黑压压的队伍。
队伍像潮水一般从中间分开,缓步踱出的那个身影,正是连淮。
与此同时,身后的追兵也从密道中涌了出来。
他看上去神色笃定,仿佛早已知道此事,只是垂眸时,会偶然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但很快又被他轻轻掩过。
这种时候,他依然可以微笑,对着司妫的方向伸出了手。
“朕的皇后,过来。”
司妫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纪昭已经主动挡在了她的身前,姿态从容,语气平静而坚决:“她从来就不是你的,放她走。”
连淮几乎要笑出声来:“不是朕的?不是朕的,难道是你的吗?”
他转而放柔了语气,继续对司妫道:“阿妫,听话,过来。”
他这副样子,反而更让她意识到了什么,恐惧到连双肩都在颤抖。
她可以忍受各取所需的交易,甚至不惜以自己为饵换取国家的存续。
但她忍受不了连淮会爱上她。
连淮对她的顾虑了解得一清二楚,像是故意要刺激她,又像是嘲讽失败的自己。
“对,我他妈就是爱上你了,怎么样?不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狗男人!都是疯子!
第59章 大梦初醒 一
连淮如此大方承认,在场的人一时都没了言语。
大概这事结束之后,他就会把知道此事的人全部灭口。
除了司妫。
纪昭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近卫却突然反驳:“暴君!你少在这里哄骗公主!”
“明明当时公主刚刚出发前来北汉,你就将都城百姓尽数屠戮!陛下自悬于梁,连带着宫城毁于大火。这就是你承诺公主的,大晟不会亡国?”
“我等之所以拼死守护,是因为公主乃是大晟唯一的希望,若公主都不在了,大晟才是真正的不存于世。”
“因此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护送公主杀出重围,回到故土去!”
司妫感觉,眼前的世界好像在塌陷,连带着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一夕之间,认知骤然倾覆。
原来她为之坚持苟活于世的唯一信念,早已在这世间不复存在。
原来在外界眼中,自己不过是一个抛家去国,甘愿投身敌侧的无心之人。
她愣愣地看向纪昭,却发现他似乎不敢面对自己。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他当然早就知道,从一开始就是。
在前往和亲的遥远路途上,每次公主刻意提问时,他都要强行压下说出真相的冲动。
要让她坚持活下去,这是他唯一的想法。
如果他当时就带着公主逃了,连淮会毫不留情地从身后追上他们。
从一开始,连淮就设了这前后夹击之局,而他们陷在局中,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眼下面对公主的质问,他只能沉默不语。
连淮也没想到竟然有人会当着他的面戳穿事实。
明明他已经瞒得很好,参与此事的人都被他处理干净,没有闲言碎语能够传到她的耳边。
她只需要在他身边,被保护,被宠爱,除了没有自由,一切应当都是很好的。
至于自由?那不是她应该肖想的东西。
可是他千防万防,防不住纪昭带来的那些大晟人。
他们恨他入骨,才不会在意,真相会刺激到他们的公主。
啧,真是麻烦,早知道应该在她刚一入宫的时候,就把这些人全部杀掉,不必留到今日。
还有纪昭。他始终觉得,若不是因为纪昭,她不会拒绝当他的皇后。起码,不会拒绝得那么彻底。
从她重新见到纪昭那一日开始,她对他的态度,就开始产生细微的裂痕,裂痕逐渐扩大,终于又成了他们之间跨不过去的天堑。
若不是怕她会恨自己一辈子,他也绝不会让纪昭活到今日。
只是他低估了纪昭,一个看不见的瞎子,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将她带走,还是有几分本事。
他看着司妫躲在纪昭身后,微微颤抖的身形,突然就想通了。
恨又怎么样?反正她已经全部知道了不是吗?
她甚至没有问他,向他确认一句,是因为在她的心里,他原本就是这样一个暴君,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她甚至不屑于和他说话。
他做下的那些事,他不是没有后悔过,只是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后悔未免虚伪了些。
那就让她恨吧,恨比爱长久。
她能够以此为新的支柱,在他身边继续活下去,直到有一日杀了他,或者死在他前面为止。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缓缓背过身去,绣着金线的玄色衣袍,拂过脚边的茂密青草。
“除了皇后,其余人等格杀勿论。”
*
谢辞按住了意欲上前帮忙的楚绾绾,轻声提醒她:“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脱离天机图幻境的?”
她当然记得,幻境的破碎需要阵眼的死亡。
谢辞的阵眼是她,而纪昭的阵眼,则是司妫。
明知道司妫会在这里成为厉鬼,她却不能上去拦阻,只能在一旁,做好一个称职的观众,等待着终局的来临。
*
根本不是战斗,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近卫很快就死伤殆尽,场上只留下了纪昭和司妫。
纪昭虽然伤痕累累,但因为对方的人不敢伤了司妫,连带着对他出手也不敢太重。
不然以他眼盲的状况,即使有一身武艺,也无法支撑太久。
他的身上尽是锐器洞穿的伤口,最近的一处已经离心脏不远,但为着身后的人,他依然顽强地没有倒下。
只是如此伤势,必然是活不了的,这样苟延残喘下去,并不比一刀杀了他更痛快。
连淮显然也是这样想,因为他已经喝退了所有人,自己提剑走上前来,剑锋在地上拖行,甚至划出了一路火星。
以他恶劣的性格,只会让纪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果不其然,司妫站了出来,伸出双臂拦在他的身前。
连淮缓缓举起了剑,对准了她的心口。
他看起来很是失望,更多的却是面对仇敌的冰冷,司妫可以想见,他逼死自己父皇的时候,理应也是这个样子。
“阿妫,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杀。”
她有三个选择。
一,乖乖回到连淮身边去,亲眼看着纪昭死在面前。
二,寸步不让,和纪昭一同赴死。
只是这两种,都不能达到她的目的。
为了别人犯下的错,她惩罚纪昭,惩罚自己,这已经够了。
她不能容许罪魁祸首逍遥自得,定要让他今日失去一切。
于是她最后一次,对连淮露出了柔媚的笑意。
“陛下误会了,纪将军挟持臣妾,意欲逃离,还好陛下及时赶来搭救。臣妾感谢陛下都来不及,又如何会忤逆陛下、包庇罪臣呢?”
连淮挑了挑眉,依旧没有放下手中的剑,看起来并不信她。
“哦?那阿妫是想做什么呢?”
他顿了一顿,补充道:“阿妫可不要骗我,你应当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司妫道:“臣妾只是求陛下一个恩典。”
“求陛下让臣妾,亲手结果纪将军的性命。”
到了这步田地,她能为他做的事已经不多。只能给他一个痛快,让他不必死于敌手。
连淮似乎信以为真,调转剑锋,将剑柄递给了她。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想直接握剑刺进他的胸膛。
还不是时机,现在的连淮对她有所防备,并且距离太远,她无法保证一击必中。
她从他手里接过剑,大晟的小公主,从未做过这等事。生平第一次杀人,便是要杀自己最爱的人。
纪昭看着眼前这一幕,自然而然放弃了抵抗,只拄着剑半跪在地上,似乎在期待着她的到来。
她从他粗重的喘息中,听出了痛苦的意味,于是伸出手,主动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这一生,从未对纪昭如此主动过,却只有在他将死之时,给予他最后的温暖。
怕他不肯就此安息,她甚至不敢说出自己的打算,只道:“你安心走吧,我会好好的。”
然后握紧手中的剑,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他倒在她的面前,再次匍匐在她的脚下,于无尽痛楚中,勉力维持一如既往的温和模样。
“若能解公主心头之恨,臣愿以死谢罪。但若重来一次,臣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温热的血溅到了司妫脸上,让她看起来都有些呆呆的。
该如何告诉他呢?她杀他,并不是因为恨他。
已经没有机会了。
连淮亲自上前探了鼻息,发现纪昭竟然真的就此没了气息。
他认为司妫已经回心转意,甚至不等她放开手中的剑,就自然而然地搂住了她。
美人在怀,他不做别想,既然纪昭已经死了,她整个人、整颗心就完完全全是他的了。
他会对她好的。
他一直这样想着,直到陌生的痛楚席卷了他的胸膛。
司妫一把推开他,后退了两步。
那曾经沾了纪昭鲜血的剑尖,如今不偏不倚插在他的胸口,剑锋没入很深,似乎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虽然是柔弱的公主,却也不是完全的菟丝花。
在那段年少的时光,纪昭曾握住她的手,教过她防身的一招,也是致命的杀招。
教过她,如何一剑快准狠地刺穿敌人的心脏。
彼时她不愿意学,甚至对他撒起了娇。
“为什么要学,反正无论什么时候,阿昭都会保护我的。”
纪昭摇了摇头:“臣是为公主好。若是……公主不愿意学,臣手把手教公主可好?”
她一听这话,心里便高兴起来,但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那好吧。”
明珠苑的海棠花簌簌而落,映衬着两人的身影,像是一场不会醒来的幻梦。
连淮看着胸口的剑,反而笑了起来。
司妫觉得,或许他还没死透。
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再补一剑,周围的兵士却已经蠢蠢欲动。
也对,她方才可是刺杀了北汉的君主,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从一开始,甚至从踏出寝宫开始,她就做好了和纪昭同穴而葬的准备。
她宁愿安息在这青山绿水之间,遥遥望向故国,也总比死后和连淮一同埋入北汉皇陵要好得多。
连淮嘴角咳出一丝血线,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准备上前的兵士。
他仍是在笑,却带着些绝望的意味。
也对,想想他的雄图霸业就此止步,谁能不遗憾呢?
他如此下场,终于让她感受到了真正的痛快。
她不再是苟且偷生的亡国公主,而是真真正正地,手刃了自己的仇人。
生平第二次,便是要杀爱自己的人。
至于这个“最”字,他不配,他最爱的,是自己的皇权。
连淮对上她冷冽的目光,突然露出古怪的神色。
“纪昭生前已经瞎了,你想不想知道,他那双眼睛,现在用在谁的身上?”
司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颤抖着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第60章 大梦初醒 二
可是她越不想听,连淮就越要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出口。
像是要故意去剜她的心。
毕竟方才那一剑,不仅断送了他的性命,也斩断了他的痴心妄想。
原来,她爱的从来都是纪昭,甚至不肯施舍半分给他。
从头到尾,他只是一个唱着独角戏的跳梁小丑。
他不会就此杀了她,如此锥心之痛,就是要两个人一同承受,才算公平。
于是他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好好珍惜吧,你的那双眼睛,将是纪昭留给你最后的遗物。”
看着司妫慢慢地蹲下身来,双手无力地环住自己,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快意。
甚至,为什么会有些心疼她?
或许这就是他不如纪昭的地方。
若是换作他,就会随意杀个人,取了眼睛给她。
但纪昭不会,他做不到轻易剥夺他人的光明,只会选择牺牲他自己。
还真是慈悲啊,他有些讽刺地想。
只是很快,他也无力去胡思乱想了。
北汉年轻的帝王,死于自己毕生所爱之手。
一颗帝王星辰的陨落,并不会影响天下大势、朝代更迭,只会换来另一颗的缓缓升起。
司妫再次抬起眼,看向四周。
面前两具尸体,一模一样的死法,她忽然觉得了无生趣。
只是当她从连淮身上抽出那把剑的时候,周围的兵士竟然还迟疑了一下。
她可没有杀敌的本事,不过是想了结自己罢了。
希望阿昭在黄泉路上,等一等她。
他那样爱她,一定不会介意等一等她的。
可是就连死,也不能如她的愿。
天上骤然落了红雨,像混在一起的血和泪,带着不甘的怨气。
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接,那雨滴却避开了她的指尖,径直渗入了地面的土壤中。
可四周分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雨滴像有灵性一般,融入那些兵士的身体,被腐蚀的人冒出了丝丝白烟,很快就化为了一滩血水。
这场景骇人可怖,鼻端传来的血腥味令人几欲作呕,司妫只能呆立当场,似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惨叫声渐渐平息,矮丘上终于只剩她一个人。
红雨异象,在大晟的历史上也曾经出现过。
那是一种流传于军中的秘术。通常在万般无奈之下,为了取得胜利,不得不用活人进行生祭。
而所谓红雨,便是活人死后化为厉鬼的产物,怨气极重,只消沾上一点,便会皮溃肉烂,死状极其凄惨。
因为此秘术过于阴邪,有违天道,故而上天会降下天雷,勾动地火,将阵眼烧得尸骨无存。
而现在,她意识到,阵眼就是纪昭!
在带她逃走的一刻,他就存了死志,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甚至不惜毁坏自己的尸身,也要护下她一命。
只是,代价又是牺牲他自己。
他只是想让她活下去,却从没想过这对她而言,何其痛苦。
她还没来得及动作,一声惊雷响彻天际,劈在矮丘的一棵树上。
那树瞬间变作了枯树,又燃起熊熊大火。火势飞速蔓延,很快就到了纪昭身边。
眼看火舌要吞没他的尸身,司妫冲进了火海中,抱住了他。
她忘了自己也是凡人,肉身消弭,也是会死的。
只是那个瞬间,她已经忽略了钻心的疼痛,全心全意想的都是——哪怕只有一块遗骨,哪怕只留一点念想……
*
司妫再醒来时,手中握着一颗舍利。
她身体很轻,大量的碎片化的记忆涌入脑海,让她几乎头痛欲裂。
不对,身体……没有了。
现在的她,应该被称作“鬼”,或者更直白一点说,一只厉鬼。
那颗舍利似乎和她相冲,她握在手中,总有一种被灼烧的疼痛感,久久不能散去。
她记起一些事情,关于她如何爱过又痛恨这遗骨的主人,如何折磨他,最后杀了他。
呵,这下场是他咎由自取,真是痛快。
她周围散落着细白的灰尘,看起来像是……骨灰。
她也是恨极了他,干脆都随风扬走,让它们散了个干干净净。
至于这唯一的遗骨,她原本也是想毁掉的,她正想着,手中不自觉就燃起了阴火。
原来化为厉鬼还有这等法力,她忽然觉得,做鬼也没有什么不好,反正她也无处可去。
只是这遗骨坚硬不化,她试了半天也是无用,只好作罢。
大晟的小公主,原本应该毁于大火,却因为百余人的冲天怨气加持,加之自身执念不灭,直接化成了红衣厉鬼。
因着怨气和执念而生的极强法力,可驱使此处阵亡将士的遗骨为她所用。
她选择性地忘记了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只记得纪昭。
可惜,是只记得她恨纪昭。
眼前的幻境开始扭曲,楚绾绾知道,是时候该出去了。
她握紧谢辞的手,与他对视一眼,在他坚定的眼神中,被随之而来的炫目白光吞没。
再次睁眼时,她依靠在谢辞怀里,扭头看向天机图的方位。
天机图已然平静下来,画面如同水面一般,不再泛起波纹。
只有司隗崩溃的抽泣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忽然得知全部的真相,远远超过了司隗的想象,面对那样厚重悲怆的回忆,她伤心难过也是应该的,希望她就此以后解开心结,与纪昭重归于好。
楚绾绾忽然觉得,相比来说,她和谢辞的幻境,竟然还算得上甜蜜。
她还没来得及和谢辞说话,就见司隗狼狈地爬到她的面前。
司隗说不出多余的话,只是伸出手向她讨要:“遗骨!快!”
楚绾绾见她紧张的样子,将颈上遗骨一把扯下给她,又随她过去查看。
这才发现,原来纪昭的灵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如此规模宏大的幻境,隐隐有了修为崩塌,魂飞魄散之象!
楚绾绾下意识看向谢辞,而他只是无辜地举起双手:“别误会,我没有事,只是灵力消耗过度,休息几日便好了。”
既然谢辞安然无恙,纪昭又怎会到了这步田地?
谢辞的话及时解答了她的疑惑。
“难道你一直没有发现,你眼前的佛子寂朝,实际上只是一个灵体吗?”
她的确没有发现。如果一开始,她握住纪昭的手起身,就会发现这一点,但碍于司隗的存在,她选择忽略了那只手。
如果现在的纪昭也只是灵体,并且不像司隗那种厉鬼,可以使用阴气进行修炼,那的确可能因为生前的修为和灵力耗尽,导致眼下的后果。
纪昭的魂魄在慢慢消散,周身发出莹白色的柔辉。
他垂眸闭目,慈悲安详,仿佛永远不会再次醒来。
因为七情六欲的牵绊,即使他在身为佛子时无法修到肉身成圣,却也可以选择再入轮回。
想必是不愿忘记,一定要等到司隗,亲自向她解释清楚,才支撑他飘荡到现在。
如今他心愿已了,执念消散,魂魄自然要归于天地,就是连轮回也不会再有。
这显然是司隗不能接受的。
若是她依然什么都不知道,还可以继续心安理得下去。只是如今她无论如何,也要抢救他一缕魂魄!
司隗颤抖着手,试图用遗骨去吸纳他的魂魄。
魂魄对遗骨果然有所反应,但还没来得及进入,那火烧不化的坚硬遗骨,竟从中间裂开成了两半。
看着司隗面上的哀戚,楚绾绾有心安慰她,却被她握住了手腕。
她露出急切和疯狂的神色,对楚绾绾道:“绾绾,你不是有四相琵琶吗?我求你,求你把他收进四相琵琶,让他做你的慈悲相。”
这样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楚绾绾忽然忆起,在搭建这次的幻境前,纪昭曾对她说,要送她一份“大礼”。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份大礼竟是纪昭自己。
有时候她不得不觉得,纪昭此人心机深沉,善于谋算,也就只有面对公主的时候,才是那个纯良的少年将军罢了。
楚绾绾当下便不犹豫,自手中化出四相琵琶。
只是现在情况不同,司隗是以自己的一缕阴气认主,自行进入到了四相琵琶内,作为法相寄居其中。
眼下依靠纪昭自主行动是不可能的,只能催动灵力将他收进琵琶。
她将琵琶抱在怀中,拨弄丝弦,产生的乐音有形却无质,化作细细的丝线,缠绕在纪昭的四肢上,用于巩固他的魂魄。随即便试图施法将他拉入琵琶中。
只是随着灵力的流逝,那种熟悉的感觉再度出现,丹田处的隐痛变成了抽痛,让她不得不咬牙坚持。
谢辞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见她一意孤行的样子,也就没有阻拦,而是将掌心贴在她的背后,温和的灵力稍微缓解了她的痛楚,弥补了所需灵力的缺口。
在司隗的注视下,由两人合力,眼看就要成功。
只是突然,身体里传来突兀的声音,分散了楚绾绾的注意力。
她强行收回心智,假装没有感受到自己的异样,任凭心口的金丹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但是……不可以就这样停下,不然她也无法原谅自己。
她依然强撑着,直到裂纹迅速蔓延开来,织成蛛网的形状。
直到纪昭的魂魄完全被收入四相琵琶内,在其中安然沉睡,她才终于脱了力,倒在谢辞怀中。
金丹寸寸崩裂,最终化为一堆碎片。刺眼的金光迸发,剧痛夺去了她的所有呼吸。
金丹破碎,这次是真的。
在坠入黑暗之前,她最后见到的,是谢辞震惊和慌乱的面容。
她失了金丹,大概是无法再同他一起修炼了。
但她还是想问一句:道侣,能不换人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其实吧,道侣不一定非要双修
谢辞:你有什么会做的吗?
楚绾绾:……不会,那你换人吧
谢辞:……你说换就换?我不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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