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遍地,锣鼓喧天。


    沈清妍天不亮就被拽起来梳妆打扮,这会儿困得已经魂飞天外。


    还没睡着,是因为耳畔女人们的念叨一直没停。


    “这是御赐的姻缘,一定不能出岔子。”大舅母陈婼谆谆教导:“一会儿的流程你记住了……”


    “依我看,这桩亲事也挺好的。”二舅母秦桑苦口婆心:“那穆家的小郎君与你自幼相识,你们年纪相仿,也算是青梅竹马……”


    听到这儿,沈清妍瞬间困意全无。她瞪大了眼,站了起来:“我和穆决算哪门子青梅竹马?”


    陈婼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摁回绣墩。


    “头还没梳好呢,坐好!”她轻斥道:“都要成婚了还不老实,去人家府上,可由不得你和在家里一样大呼小叫。”


    沈清妍扁着嘴,委屈巴巴地哼道:“又不是我要去的。”


    她今年将将十六,在那张赐婚圣旨落下之前,从未想过嫁人的事情。


    她父母早逝,被外翁卫彰接于膝下抚养。卫家上下对她都既怜且爱,没让她受过委屈。


    顺风顺水的前十六年里,只有一个人堪称她的烦恼——


    那就是穆决,灵州节度使穆崇的小儿子。


    灵州乃边关重镇,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堪称大王,穆决这厮一身以“小大王”自居的嚣张脾气,沈清妍读书时,与这个在书院里作威作福的贵胄子弟结了梁子。


    谁也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为什么会突然乱点这么个鸳鸯谱。


    卫家儿郎虽在军中效力,但即便是一家之主的卫彰,也只不过是个中层将领,在皇帝那儿根本就挂不上号;而穆崇这个节度使,却是灵州的头号人物,两家身份地位悬殊。


    说起来,倒是沈清妍“忠烈遗孤”的身份更响。


    当年夷狄犯境,她父母困守孤城,最后战死。


    那时城中困厄、无米无炊,亲爹亲娘没空顾及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是城中妇女一口一口喂活了她。


    朝廷虽然式微,但皇帝金口玉言,割据一方的穆家明面上都不会拒绝,卫家就更不可能抗旨了。


    陈婼是已嫁之身,不会不懂女人高嫁的委屈。见镜中小姑娘那张粉云般的脸皱皱巴巴的,明明她才唱完白脸,还是软下声音,安抚道:


    “好了好了,是舅母不好,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该凶你。”


    “但你二舅母的话,说得也不错。这桩亲事不是盲婚哑嫁,那穆家小郎君仪表堂堂,再配上他的家世,在咱灵州怎么也是数得上的儿郎。你别为了和谁赌气,把自己的日子过差了。”


    这些话都是肺腑之言。婚事既已成定局,陈婼自然希望沈清妍不要拧着。


    “那又怎样?”沈清妍嘟嘟囔囔地回道:“就算是皇帝的儿子,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合不来就是合不来。”


    “真的吗?”二舅母秦桑眼珠转了转:“我怎么记得从前,你还在书院念书的时候,有一年元宵,他兴冲冲地跑到咱府上来,邀你一道游灯会。”


    沈清妍扭开脸:“我早忘了。”


    秦桑狐疑:“我记错了?”


    “不知道,我要好的朋友很多,邀我出去玩的可多了。”


    陈婼听得直笑:“我怎么记得也有这么一茬!”


    “舅母——”沈清妍作势要恼:“你怎么还提!”


    陈婼只是逗她,并不是真要揭自家外甥女短处。


    虽然她也很好奇这两人为什么掰了,但是小孩儿嚒,本来就没定性,儿时再亲密的情谊,长大淡了也不足为奇。


    “哎哟,舅母不说了、不说了。”陈婼作势要从梳头娘子手上拿梳子:“舅母亲自给你梳头,向你赔罪,好不好?”


    “得了吧嫂嫂,”秦桑挤眼道:“岁岁小时候的头发,可都是我扎的,就你那手艺,赔罪呢还是捣乱呢?”


    岁岁是沈清妍的乳名。


    “又炫耀你有女儿是吧?就我倒霉,生了一串泥地里打滚的混小子……”


    妆台前,一身嫁衣的沈清妍看着两个舅母拌嘴,也笑。


    外翁接她留在卫家后,是大舅母陈婼抚养她于膝下。


    舅母待她如亲子,而卫家其他人,也给了她全部的、属于亲人的疼爱,不曾偏倚。若说偏心,全家上下偏心的都是她。


    多年养恩,难以报偿。所以,即使她对这场亲事发自内心地抵触,圣旨落下之后,她也没想过要任性逃避。


    不过……沈清妍想,穆决素来性情桀骜、不喜束缚,估计比她还嫌恶这场突如其来的赐婚。


    她已经酝酿好了,打算今晚就和他说清楚——既然她和他都不喜欢,那往后的日子,他们大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只当这场赐婚是个形式。


    反正,她是绝对不可能和穆决做真夫妻的。


    屋内气氛欢快,一如卫家平常时候,说说笑笑的功夫,廊庑下有婢女匆匆赶来,提醒说吉时将近,花轿也已经备妥。


    尽管卫家妯娌在努力让今天和平常的每一天一样,真到了这个时刻,还是不免沉默了下来。


    满堂喜色映照着少女姣好的面容,屋内的气氛变得很安静。


    陈婼看着眼前光彩动人的外甥女,神情微晃。


    她是卫家长媳,嫁进卫家二十余年,当年也如今日一般,看着沈清妍的母亲出嫁。


    陈婼深吸一口气,无比郑重地道:“你永远都是卫家的姑娘。”


    “以后若有什么委屈的、不习惯的,尽管回来。我们……永远都会为你撑腰。”


    ……


    婚期虽紧,但毕竟是皇帝指婚,该有的流程一个不少,一通折腾下来,待沈清妍迈下花轿,真正见到新郎官的时候,已至日昳时分。


    日光耀耀,节度府的匾额为这场喜事平添几分威严肃穆。


    鼓乐声稍停,感受到身前身后道道目光的沈清妍努力直了直腰,借着接过侍女递来的红绸的机会,往另一边瞟了一眼。


    红绸另一端站着的,正是这桩喜事的新郎、穆决。


    他如今才十八,还未行冠礼,只以镶了金玉的发带束发,但他身形颀长,骨相已然是长开了,眉眼间英气逼人。


    单看样貌,他无疑是实打实的英俊,但沈清妍深知此人的恶劣脾性,对他毫无兴趣,也并不是为了打量他有多人模狗样。


    时下有障车下婿的习俗,她表兄前两年成婚的时候,同几个傧相被闹得那叫一个灰头土脸。


    她试图在穆决身上找到狼狈的痕迹,可惜他形容严整,连额前的发丝都一丝不苟。


    是因为节度府门第太高,还是因为皇帝赐婚,无人敢闹?


    沈清妍收回视线,有点儿失望。


    穆决深黑的眼珠微动,似是察觉到了来自一旁的目光,但不待他探究,她就已正过了脸,直视前方。


    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他的错觉。


    穆决挑了挑眉。


    环佩叮咚,新郎新妇共执喜绸,抬步迈入。


    沈清妍不是第一次来穆家,但是这样从正大门走进来,还是头一回。


    节度府门庭森严,相比穆家的府宅,更像是一座小朝廷,今日,两边甚至还分列着穿薄甲的兵士。


    掌心里忽然有了点薄汗,沈清妍后知后觉地不自在了起来,虚握了握手中的红绸。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她听着鼓噪的心跳声,一遍遍告诉自己。


    越过影壁,穿过一重重的月洞门,新郎新妇终于抵达正院。


    沈清妍在女傧的搀扶下,就要迈过讨彩头的马鞍,然而嫁衣的裙摆繁复,她甚少穿这样的衣裙,加之心绪不宁,跨过去的时候,竟不小心踩了自己的裙角。


    女傧才收的手,未及再扶,好在一旁的穆决留意到了,稳稳地扶住了她。


    沈清妍勉强站定,她哽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道:“多谢。”


    穆决没有看她。


    尽管知道可能是因为鼓乐的欢声太响,他压根就没听见,沈清妍还是在心里嘀嘀咕咕了两句。


    端坐上首的穆决母亲、白夫人白宛芳将一切尽收眼底,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单看样貌,走来的两人端的是一双合衬的璧人,但……


    白夫人自上而下打量的目光很隐晦,沈清妍一无所觉,只跟随赞者的唱念,一步一步行礼。


    这些礼仪,卫家提前请了人来为她教习,沈清妍没有磕绊,做完这一切后,便同穆决一起,垂手立在堂前,安静地听训。


    “穆家宗子娶妇,穆节度原也该在场,但前线战事紧急,他无暇他顾,便由我一人为你们主持婚仪。”


    白夫人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有威压,沈清妍垂眸静听,抿了抿唇。


    北境就是这样,战事连年不停,外翁和两个舅舅也正是在军中,无暇来送她出嫁。


    “三书六礼已成,沈氏,如今你是穆家妇……”


    “既入吾门,当敬事舅姑、顺承夫君,晨昏定省,勿要松懈。中馈之事、饮食之责,要尽力担起。慎言语,睦族亲……”


    白夫人的语气寻常,并不如何严厉,沈清妍一字一句地听着,胸膛里的一颗心,却像是被谁拿着小锤,一点一点敲打了下去。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终于生出自己嫁人了的实感。


    沈清妍在心里悄悄叹气。待白夫人话音稍停,她垂眸上前,屈膝道:“谨受训。”


    白夫人对她表现出来的乖巧未置可否,她话锋一转,没再说套话,而是问道:“我听闻,从前你在松峰书院时,修习过岐黄之术?”


    沈清妍不知为何有此问,她保持着垂眸的姿态,回道:“是,夫人。我侍从名医方先生,学习过几年。不过,我……”


    白夫人截断了她的话,神色淡淡、却不容置喙地道:“方济之流,难登大雅,既为我穆家妇,往后不必再学了。”


    沈清妍瞳孔微颤,她终于抬起了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但白夫人已经收回视线,转而训诫起了自己的儿子。


    心里像堵了一口气,然而沈清妍一时也说不上来是在堵什么,只木木地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


    等她意识到自己坐在新房的时候,恍然间天色已暮。


    婢女春驰凑近,温声问道:“女郎今日辛苦,可饿了?我去拿些点心来吧。”


    脑袋沉沉的,沈清妍指了指头顶的发冠,问道:“我想把这个摘了。”


    “郎君还在前院里待客呢,”春驰见她就要动手,忙制止道:“他不回来,不算礼成,不好就拆了头面。这发冠多漂亮呀,还有这步摇……”


    穆决穆决穆决……


    仿佛今天的一切都是为他准备的,连她也是。


    沈清妍愈发郁闷。


    她呼出一口浊气,道:“我不饿,帮我倒杯茶吧。”


    春驰应喏,随即又为她整理了发髻和衣衫。


    婢女都退下后,沈清妍依旧没心情打量这个自己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只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


    她心里空落落的,前所未有的没底气,脑子里更是乱嗡嗡的一团,不住地盘算着等会儿见到穆决时要说的话。


    然而不待她盘算出个什么结果,那道属于男人的脚步声便穿过廊庑,朝这间新房沉沉地靠近了。


    门扇被推开的瞬间,沈清妍腾的一下从床边站了起来。果不其然,出现在门外的,正是穆决。


    皎洁的月辉随着他推门的动作倾泻而入,肩宽腿长的男人踏着月色,大跨步走了进来。


    背光的姿态很容易显得人眉眼阴沉,但他十来啷当岁,眉目疏朗,夜色反而模糊了他气质里,那一点属于少年、还未长至成人的东西。


    “穆……”


    她犹豫了一下该叫他什么,然而就这一句还未出口的功夫,穆决已经抬步,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沈清妍呆了呆,下一瞬,穆决便越过她,往床上一横,咣当躺了下去。


    大概是躞蹀带上叮铃啷当的配饰太硌,他闭着眼,直接就在腰间摸索着摘了起来。


    沈清妍瞳孔放大,立马跳着脚往后退了几步:“你你你——你脱衣服做什么!”


    “休息一下啊,怎么了?”穆决仍闭着眼:“我身上是有酒气,但一会儿叫下人把被褥换了不就行了,别吵了,沈大小姐。”


    沈清妍仍是不可置信:“你想睡在这里吗?”


    “不然呢?”


    他居然理直气壮地应了!


    沈清妍涨红了脸:“穆决,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随便的人!”


    “随便?”听到这儿,穆决适才睁眼,他眉梢微挑,道:“你我既成亲了,我想做什么,都算不上轻浮吧。”


    穆决只是玩笑,并无他意。


    他和她一贯都是这种嘴上互不相饶的状态,没觉得现下有什么不同。


    卧房里却安静了下来。


    许久没听见沈清妍还嘴,穆决愣了愣,他如临大敌般坐起,便见一身嫁衣的小女郎仍立在原地,她肩膀轻颤,眼泪竟已滚至腮边。


    柔和的烛光映衬下,一颗一颗,仿若珠链,掷地有声。


    “你怎么哭了!”穆决的瞳孔瞬间放大:“你哭什么啊,我哪惹你了……”


    话没说完,他便收了声。


    不对,刚刚好像真惹了。


    见穆决朝她走过来,沈清妍侧过身,狠狠地抹掉了眼泪。


    “你别过来!”她咬牙切齿地道:“今天我必须和你说清楚,我根本——根本不想与你成婚!”


    穆决脚步一顿。


    “我只是在和你开玩笑,”他蓦地皱了皱眉,反问她:“认识这么多年,你不会真把我想成……那种人了吧?”


    沈清妍偏开视线,不说话。


    她的态度仿佛默认,穆决终于也气笑了,他冷嗤道:“沈清妍,你以为我就很想娶你吗?像你这样自视清高……”


    沈清妍红着眼睛,反唇相讥:“那你别接圣旨啊。像你这样狂妄自大、盛气凌人的家伙,你以为我很想嫁?”


    话赶话说得急了,新仇带旧怨,两个人噼里啪啦地吵了起来。


    动静很快就惊动了屋外的下人,穆决理智尚存,开口把外头留侍的仆婢全都打发了出去。


    他走到桌边,抄起茶壶喝了一口,道:“洞房花烛夜,你打算就这么和我吵一宿?”


    “谁想和你吵?”沈清妍气道:“我压根都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穆决放下茶壶,忽然笑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又往床上一倒。


    “那也没办法了,今晚我们就是得待在一起。而且……”


    他打了个哈欠,继续道:“这是我家,你休想赶我出去。”


    ——这是我家。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沈清妍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她好像明白了,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而气闷。


    一纸赐婚,她人生的方向,就这样被轻飘飘地决定了。


    敬事舅姑、顺承夫君,晨昏定省……一切并不如她幼稚的幻想中那般轻易,可以逃避。


    卧房里安静极了,落针可闻。


    沈清妍转过身,推开了门。


    月落中天,夜风惊寒,她跨步迈了出去。


    身后,是穆决的惊呼:“沈清妍!你去哪?你是不是忘了,你到了晚上眼睛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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