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决走后不多时,闵峥一如往常,来西院给沈清妍诊脉。


    听她说起昨晚梦魇,又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闵峥沉吟片刻,道:“也许是个好兆头。”


    沈清妍眼睛一亮:“当真?”


    闵峥捋着须,淡笑着摇头:“先叫我看看情况吧。”


    他向来谨慎,从不会把话说满。


    “今日我会调整进针的深度,”闵峥展开针卷:“少夫人,若是哪处发紧、发痛,一定要告诉我。”


    沈清妍相当配合,乖乖地被扎成了一只刺猬,只时不时发出一点小小的惊呼。


    见闵峥一面施针一面写写记记,最后还同药童低语,调整了好几味药,她不由心怀期冀地道:“我的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呀?”


    胡须下,闵峥的淡笑不变,他道:“少夫人想听实话吗?”


    这话意味深长,沈清妍犹豫了一下,先问道:“如果不想听呢?”


    “少夫人的失忆之症……”闵峥立马换了副老神在在的表情:“是外伤,更是心病,须得慢慢调养才是。”


    这是他惯常的套话。


    在高门大户里讨生活的医者,会做人,有时候比会做事更重要。


    沈清妍抿紧了唇,良久方道:“如果……我想听您说实话呢?”


    闵峥神情肃然,道:“我可以治,但我不会冒险为你诊治。”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沈清妍的师父与他同出一个师门,这话他都不会说。


    沈清妍听懂了,抿得发白的唇角倏而就耷拉了下去。


    治这失忆之症是有风险的。


    伤在颅脑,也许她会被治好,也许,情形会变得更差。


    闵峥身为节度府的府医,治好她也只是光辉履历再添一笔,若是治坏了……


    春驰见她沮丧,安慰道:“姑娘别难过,奴婢倒是觉得,也不是一定要治的。昨儿不是都想起来些了吗?慢慢来,兴许哪日自己就好了呢?”


    沈清妍扯了扯嘴角,道:“是呀,一个月了,我刚想到被抱在怀里的事,这么算的话,一个月、两个月……再过二十年,没准我就都想起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讲这种话实在好笑,春驰没忍住,告了声饶。


    沈清妍轻叹口气。


    她握了握拳,还是没忍住问闵峥:“您可知,这世上还有谁有如您这般的医术?”


    闵峥说出了一个并不让人意外的答案——


    “除我以外,当世只有一人,那便是你的师父、方蘅。”


    “但人的技艺是有极限的,即便是她来,也不代表就万无一失、没有风险。”


    “少夫人再行思量吧,若你真的想好了,可再告知于我,我帮你联络她。”


    ……


    闵峥离开后,沈清妍出神地想了许久。


    她是很想恢复记忆的。


    回想起落水后刚醒的那两天,她仍能感受到那时深陷的恐慌——


    她不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不知道自己过去是怎样生活的,漫无边际的虚空之中,她不知道她还是不是“自己”。


    好在,爱护她的人一直在。


    过往一切如雪泥鸿爪,即使现在她还不能窥得它的全部,却也常常被其中蕴藉的温暖触动。


    她想知道,舅母从前是怎样呵护、爱惜她,视她如亲女。


    她也想知道……她同穆决的那些甜蜜过往。


    他很好,对她很好,可就是脸皮太薄,每每她问起,也只舍得说个囫囵。


    可也正是因为她切身感受到了这一切的温暖,这件事也才如此难以抉择。


    她不知道该不该冒着把这一切都遗落的风险,去触碰那段被彻底尘封的记忆。


    沈清妍没说话,只无意识地抚摸着那本《新修本草》的封皮,摸着被从前的她翻出来的毛边。


    她有点想穆决了,尽管他早晨才匆匆离开。


    她想把这件事告诉他,她想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沈清妍深吸一口气,派了人去打听他什么时候回来。


    然而婢女这一去却是许久,约莫傍晚时分,她才回身,面露难色道:“少夫人,二郎他……”


    沈清妍皴了下眉,随即,便从婢女口中得知,穆决今日在外与人斗狠、打伤了成州来的客人,现下被罚跪在祠堂的消息。


    ……


    已至深冬,天黑得很早。


    穆决直跪在列祖列宗黑洞洞的牌位前,神色平静。


    是有点儿莽撞了,他摸了摸下巴,忍不住想。


    第一拳不该打直拳的。


    不如换成勾拳,往那贱人下巴上招呼。


    还有后来那一脚,啧,可惜了,差一点,位置就对了。


    穆决想得并不入神,因为天气很冷,膝下的青砖地也很寒。


    所以,那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墙根下的时候,他立刻就发现了。


    她来找他了。


    一阵“她果然会如此”的得意之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忽而漫上穆决心头。


    在发觉祠堂除了他没有旁人之后,她靠近的动作快了许多,不过还是轻手轻脚的,仿佛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他发现。


    穆决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在她终于偷偷摸到他身后的时候,转身,抬手,干脆利落地擒住了她的手腕。


    “你来干什么?”


    他冷冰冰地问,问完便松了手。


    他这副态度,沈清妍脸上的笑都没来得及扬起来,就扁起了嘴。


    “你……你怎么这样!我担心你,你还凶我。”


    她大概是想跺脚的,但是又害怕闹出动静来,于是只悄悄往他背上踢了一下。


    力气不大,他却发出了一声闷哼。


    沈清妍当即便愣住了,她赶忙蹲下去,这才借着祠堂内烛火的光亮,看清了他。


    他的眉尾破了皮、出了血,颧骨上也有一些淤青,更明显的是……他明显紧绷、一动不动的肩背。


    沈清妍皱着眉,她握住他的手背,问:“谁打你了?”


    穆决像是对这个说法很不满,昂起下巴道:“什么叫谁打我了,你应该问我打了几个。”


    成州那几个货色加起来不是他的对手,伤得比他重多了。


    沈清妍瞪他,没瞪过,转而在他肩胛上戳了一指头。


    他倒吸一口凉气,她这才更凶狠地瞪了回去,质问道:“那背上的呢,谁打的?”


    穆决大概是老实了一点,却还是满不在乎地道:“谁罚我跪在这儿,就是谁打的呗。”


    沈清妍其实是带着答案问这个问题的——白夫人不像是会对儿子下狠手的人,那就只剩下另一位了。


    “怎么这样啊……”眼底忽而酸了起来,她替他委屈:“就是打架,也不能说是你一个人的错啊,就算要罚你,为什么要罚得这么重……”


    穆决沉默了一瞬。


    穆崇为什么给他这十记军棍,他心里门清——


    不是因为和成州的人打了起来,是因为他行事莽撞,因为他死犟不认错。


    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告诉旁人,他为什么要突然对鲁祺动手。鲁祺自知理亏,更不会说了。


    “还好,也不是很重,”穆决又板起了脸:“你呢?黑灯瞎火的跑出来,又想摔一次?”


    她偷偷摸摸来,又没带丫鬟,方才他真生气了。


    沈清妍鼻子出气:“哼,你少管我。”


    可哼完这一声,她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上伤药了吗?还有这里……”


    她一面说,一面抬起手,指腹仿佛就要擦过他眉尾的破口,穆决一激灵,把她的手拂了下去。


    “没有皮外伤,疼不了两天。”他耸了耸肩,道:“我真的没事,你回去——灯笼呢?放在哪了?”


    沈清妍却不理他了。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在他身边也跪下。


    “你别赶我。”她轻轻地道:“我想陪着你,夫君。你不让我陪你的话,我回去会偷偷哭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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