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修仙文


    夜里, 沈澶玉做了噩梦。


    口中呢喃着“爹,是孩儿没用……”,恐慌至极的模样, 身下的床褥被汗湿, 姜颂的衣服也被他抓出几道褶皱。


    识海中的封印还在, 应当不是恢复记忆。姜颂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奇怪, 翻出原书剧情仔细看了一下。


    少年时的沈澶玉并非清丰弟子,而是六重的少庄主。十岁,在镜湖秘境中拔得头筹, 被誉为少年天才。然而在从镜湖回六重的路上,他们无意中拐进了魔道聚集地, 命运自此翻天覆地。


    一个个铁笼中关押着年少的孩子们,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为了一口吃的互相厮杀。这样的铁笼足足有两千个,关押在九层塔中。


    少年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能救下他们,结果却导致同伴枉死, 自己也被抓住折辱。好不容易逃出生天, 却无意中把一缕魔魂带了回去。


    自回去之后, 沈澶玉发了疯地修炼。


    他太弱了,要想救人,必须要自己先强大起来。


    那一缕魔魂在六重寻找着宿体,最后选中了一个早就对他爹娘怀恨在心的长老。入了魔的长老勾结魔修, 六重一夜之间灭了族, 宗门被洗劫一空。


    那时沈澶玉十二岁,抓着剑立在尸身血海中。


    他还是太弱了, 救不了别人,救不了爹娘,也救不了自己。


    什么少年天才,就是个废物。


    一口血咯在喉咙,沈澶玉晕了过去,再醒来便已被当时的清丰掌门救下。


    所以后来的沈澶玉不爱多管闲事,逐渐忘记本心,为了变强可以不择手段。即便二十岁那年复仇成功,他却再回不去当初那个赤忱少年。


    怪不得失去记忆的沈澶玉看上去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这段心结是故事中后期女主解开的,姜颂没准备插手,也插不了手。


    桌上那支山茶花逐渐枯萎,又过去了四天,那个魔物还是没有动静,每天悄无声息的来,悄无声息的走。


    或许他在害怕自己,自己每天都和萝卜精待在一起,它没办法下手。


    姜颂打进萝卜精体内一张定位符,又将另外一张定位符烧了捏碎,涂在那东西经常来偷窥的墙头上。


    两日后,罗盘终于有了动静。


    姜颂把摊子放在街上,让隔壁大婶帮忙看下,自己朝着定位符的方向飞奔而去。


    果然追到了那处山林。林子诡异,树叶遮天蔽日,上面缠着的藤蔓像是吞吃了人类一样,形状如跳着某种舞蹈的怪人。


    黑乎乎的瘴气让人看不见内部的情况,连附近的柴夫和猎户都从来不来此处。


    可是既然那魔物害怕自己,就说明它的修为在自己之下。


    至于这些诡异的树木,姜颂是水灵根和木灵根双修,并不怕它们。她随着定位符踏进山林,没走多远,就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来时的方向。


    罗盘向着左边指,姜颂顺着左边一路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听见空灵的哭声在耳边回荡。


    “呜呜呜……”


    姜颂汗毛倒立。


    “呜呜呜……姜颂,你个没良心的,你他妈把同事当诱饵……”


    姜颂安心了。


    顺着声音她找到一个被杂草和树藤掩埋住的洞口,拨开杂草刚踏进一步,一股魔气冲着她的胸口而来,姜颂转身躲开。


    力道砸到墙壁上,灰尘土块簌簌掉落。


    “区区魔物,也敢放肆。”


    她划破指尖,以血画符,将那道横冲直撞的魔气定在墙壁上,滋滋一阵烟后魔气消失不见,洞内则响起凄惨的嚎叫。


    再往里洞口逐渐变得开阔,顶上狭窄的缝隙里透出几道光。姜颂借着光看清了洞里的情形。


    阴森古怪的小怪物正攥着萝卜精喂给躺在草垛上的男人,男人双目紧闭,身上的血已经干涸,锁骨右下方有一处碗大的伤疤,伤口没有处理,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命全靠灵草吊着。


    “放下人质,饶你不死。”


    “别玩了,快救我!”萝卜精拼命蹬着男人的脸,在怪物手中挣扎着。


    小怪物像是什么烧焦了的东西,浑身没毛黑不溜秋,冲她龇牙咧嘴。它后退着,猛然朝姜颂冲过去。


    洞穴中的树叶无风自动,随着姜颂并起的双指手势飘向空中,凝成一道墙,将它猛地弹了回去。


    地上的野草化为张牙舞爪的藤蔓,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怪物见状不妙要跑,下一刻就被呼啸的藤蔓网住,吊在了半空中。


    挣扎过度的萝卜精从男人的嘴边颤抖着爬出来,趴到地上,没了力气。


    姜颂往前几步,看着那昏睡的男人,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黑衣、折扇、眉眼深邃、耳后生着大片的魔纹。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本书最大的反派,魔道尊主聂长歌了吧。


    他竟然也在泽镇。


    聂长歌在睡梦中也不太安稳,嘴唇泛白,身上笼着一层戾气。发丝散在颈侧,蜿蜒的魔纹延伸至锋锐的下巴,看了叫人心生骇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趁他还没醒,赶快走。姜颂拎起萝卜精,正要转身离开,目光无意扫到他大到异常的腹部。


    嗯?


    不会吧。


    姜颂想了半天,最终还是走到他身边,将黑沉的衣袖捋上去。


    魔尊的肤色要比沈澶玉看着健康些,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即便昏迷也显出蓬勃的力量。


    她将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良久,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喜脉。


    不救也得救了。


    可是她与聂长歌毫无交集,为什么聂长歌会怀孕?他什么时候伤害过她呢?


    姜颂抬手欲起身,忽然间被人拉住,下一秒人就被按在了地上,喉咙被人用单手紧紧攥住。


    异色的瞳孔闯入她的视线,聂长歌如同未开智的食人野兽,眼里杀意毕现。


    空气变得稀薄,姜颂努力地想掰开他的手,但对方以强大的灵力压迫着她,她连动动手指都难。


    “姜颂!”萝卜精蹦起来,四处找着趁手的武器,最后搬起一块石头想要砸聂长歌的脑袋,聂长歌连看都没看,挥手将它甩到一边。


    他终于恢复了一些神志,动了动脑袋,“叶……烬……”


    嘶哑的声音让人判断不出他说了什么,姜颂只能感觉到他的禁锢松了些,推开他的手大口呼吸起来。


    聂长歌只清醒片刻,转眼又昏在一边。


    萝卜精小心翼翼过来,用气声询问,“你没事吧,我们赶快跑吧。”


    姜颂脑部充血,眼前发黑,缓了很久才恢复过来。聂长歌不是正派人物,喜怒无常,连跟随他数年的下属都想杀就杀,比其他人要危险得多。


    可他确实怀了孩子。


    “你应该有我的档案吧,帮我查查这是我第几次在这个世界做任务。”


    “有。”萝卜精将姜颂在该世界的档案发了过去,他的权限比姜颂要广,之前被抹除的那些世界也一样记录在案。


    “这是第三次。”


    姜颂利用投影快速播放了之前的通关记录,她确实和聂长歌接触过。刚刚的眼熟不是因为她在原书剧情里看到过文字描述,而是她真真切切与聂长歌相处过十余年。


    那个时候,她使用的角色ID是叶烬。


    叶烬就是那个追随他数年却被随手抛弃的下属。


    “怎么了?”萝卜精看着他鼓胀的肚子,不敢置信道,“不会他也是病毒宿体吧,那怎么办?”


    “你们以前是怎么消灭异常情况的呢?”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我们会直接诛杀反派宿体,然后交给快穿局其他部门,申请职工重新扮演这个角色。”


    “那现在是非常情况了。”


    “是的,我现在打不过他。要不你试试?”


    她修为也没高到哪去。


    姜颂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勒痕,要是被聂长歌察觉他们想要杀他,两人死的恐怕比谁都快。沈澶玉的好感度她还没拿到,死了恐怕要扣积分。


    “既然杀不了,那就用常规方法。”


    “你要让他爱上你?”


    如果像上个世界一样,一个一个的博取好感度,有点浪费时间。她现在迫不及待想知道,妈妈所在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个一起吧。


    不让他们见面不就好了。


    “那不是出轨吗?”萝卜精问。


    姜颂啧了一声,“我和沈澶玉又不是真的夫妻,他帮我清除病毒,我帮他杀妻证道。他自己说的,这只是场交易。”


    “杀妻证道?”


    “我们签了生死契,他记忆恢复之时,就是我的死期。”


    “他看上去不像这种人啊。”


    “那是你没有见到失忆前的他。先把那边的药材分一下类收起来,明天还回去。”


    “好。上面那个怎么处理?”


    “当然是送去城主府讨赏银。”


    她辛辛苦苦那么久,就是为了那十两银子。


    这具身体的力气很大,虽然是姑娘家,但能扛得起沈澶玉当然也能扛得起聂长歌。


    她将聂长歌送到隔壁镇子里的客栈,客栈老板见他受了重伤,不敢收留。姜颂搜了搜聂长歌的钱袋,什么也没搜到。


    也是,魔修要是有钱袋,不是更奇怪吗?


    储物戒里肯定有好东西,但这东西都是认主的。姜颂仔细打量着聂长歌全身上下,从他头发上取下发钗。


    玉制发钗看上去贵重非凡。


    算了,她将发钗又插了回去,从自己荷包里又拿出一些碎银,“掌柜的你放心,他肯定死不了。”


    老板勉为其难收下了银子,“只能住一晚。”


    “好。”


    浪费她钱。


    第82章 修仙文


    城主府离这个镇子说远不远, 说近也不近,姜颂快马加鞭领了那十两赏银,还了马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寅时。


    青石板小路的尽头, 有人提灯而立。


    “夫君?”她停住脚步。


    春日的晚风仍有些寒凉, 吹起那人沾着温暖火光的衣衫。


    沈澶玉向前走到她面前, “今日回来得好晚。”


    “去了城主府……遭了,我摊子忘收了。”姜颂猛然想起, 不过她那点东西应该也没人惦记。


    “要去取吗?”


    “不去了,夫君等了我这么久,怎么能继续让你等。”


    “我可以同你一起。”


    “不必了, 夜冷天寒,你的身体比摊子重要。”


    听到这种话, 沈澶玉总是不知如何回应,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灯笼, 羸弱的光火溢出一丝暖意。


    姜颂伸出手,沈澶玉便习惯性地将另一只手放上去,让她检查体温。


    “好凉,很冷吧?”


    沈澶玉嗯了一声。


    昏黄的灯笼只能照亮一小片路面, 他们依偎着向前, 姜颂略过聂长歌的事, 给他讲自己如何英勇抓住了那只魔物,如神仙下凡一般救下了萝卜精。


    萝卜精从她携带的包裹里蹦出来,时不时插上一两句嘴,实在看不下去她那三脚猫功夫还要炫耀的得意劲儿。


    姜颂不理它, 讨要着夸赞, “夫君,我厉不厉害?”


    “你别夸她, 她现在尾巴都翘天上去了,再夸她整个人都要上天了。”


    然而沈澶玉还是说,“厉害。”


    他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如融化了的春水一般,任谁看了都觉得他心情很好。


    姜颂笑着回呛,“他是我夫君,自然向着我说话。”


    萝卜精气馁,哼地一声钻进地里,在地底下掘土前行。


    回去没多久,天就蒙蒙亮起。姜颂是修士,少睡一晚也没什么,沈澶玉修为尽失,回去倒在床上,看着她给自己的胳膊换药,嗅着花香迷迷糊糊间睡着。


    房顶上升起一缕炊烟,萝卜精在厨房搅着勺子煮参须汤,看了眼走进来的姜颂,“你查看过沈澶玉的好感值吗?”


    “没道具,查看不了。”


    “三十积分的好感度检测插件你都舍不得买?”


    “我没有系统,插件插哪儿?”


    “你系统呢?”


    “不知道。”


    萝卜精倒是想起来,她之前触犯规则被惩罚,系统也被注销了。


    它幸灾乐祸,“别看沈澶玉对你百依百顺的,他现在对你的好感度才64%,没想到吧哈哈哈。”


    “那他对你的好感度多少?”


    萝卜精声音低下去,“2。”


    看起来不高,但这样一对比就显得很不错了。


    姜颂失笑,“好好干活吧,等他醒了记得让他喝汤,我出去一趟。”


    她看不到好感度,但是能感觉到。沈澶玉对她的依赖可能多于喜欢。


    不过这才第一个月,不急。


    “你出去干嘛?”


    “还药材。”


    顺便看看聂长歌死了没有。


    之所以没将药材上交城主府,是因为城主府只能给她一次赏银,而药铺老板们还会给她第二次赏银。


    不过她真正想要的还是一些养伤的药。那魔物没有思考能力,塞了聂长歌不少的药材,有些不对症,有些则药性相冲,聂长歌没被它折腾死也挺厉害的。


    夕阳西下,姜颂才将泽镇附近被盗尚存的药材还完,其中有一株来自一位老先生的药铺,老先生家中世代行医,在泽镇口碑不错。


    他要给姜颂钱,姜颂没要,请他帮忙给一个人看病。


    老先生随她到了客栈,开锁推门,聂长歌还躺在床上,长发流水一般散到地上。昨夜姜颂走得急,连被子也没帮他盖。


    “就是这位。”


    老先生上前把脉,神情疑惑,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躺下之人分明是男子,于是没有往那方面想。


    身为魔尊,聂长歌体质特殊,身体的自愈速度比一般人要快得多,胸口的伤口看上去已经没有昨天那般狰狞。老先生开了些外敷内服的药,写了三四页纸,看上去要花不少钱,这些钱姜颂不打算自己出了。


    接过方子,姜颂下去送老先生,好说歹说又和老板多续了一夜,上楼聂长歌依然毫无要醒的征兆。


    桌上的隔夜茶水冰凉,姜颂坐在桌边,手指沿着杯壁打转。


    什么时候才醒呢?


    她捏着杯子起身,对着他的脸随手一泼,水渍浸入聂长歌的衣襟和喉咙。


    “咳……咳咳……”


    鸦羽般的浓密睫毛掀起,一点寒光自眸中倾露,聂长歌狼狈地支起身子,“你……找死。”


    姜颂坐回凳子上,支着下巴,手指还玩弄着翠绿的杯子。


    “醒啦!救你花了我差不多一两银子,给你买药还要四五两,唔,这客栈只能住一天,如果要帮你租个地方住,至少也得六七两。有钱吗?没钱的话我也只能放任你死在这儿了。”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聂长歌初醒,只觉得吵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水。”


    喉咙干涩异常,聂长歌微微起身。


    姜颂从桌上倒了杯水,走过去递给他。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聂长歌“嘶”了一声,咚地一下又躺了回去。


    姜颂退后一步,将他发质出色的头发捞起来塞床上,“不好意思,没注意。”


    聂长歌冷哼一声,他现在身体虚弱,想到自己尚需要人照料,暂且熄下一掌拍死她的杀意。


    “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什么要救我?”


    凉水滋润着干渴的嗓子,聂长歌放下杯子抬眼打量着姜颂。姜颂的灵魂上刻着属于他的魂迹,但长相和性格却都与叶烬截然不同。难道是转世吗?


    “先别管我是什么人,我现在要帮你去取药,但没有钱。你现在也走动不了,头发上的簪子如果没用的话,我可以帮你当掉。”


    聂长歌异色瞳孔显示出同样的嫌弃,他摸出自己的簪子,随手扔给姜颂。


    “自己拿不就行了?”


    “我是好人来着。”姜颂接到簪子,心情好了点,“我叫姜颂,你呢?”


    “本……聂云。”


    “聂云。”姜颂意味深长地挑眉,笑道,“我去取药,你先休息。”


    聂长歌的簪子果然值钱,当了之后,足够她这两三个月生活无忧。姜颂路过一家乐坊,一眼看见了门口处的古琴。


    书中说沈澶玉擅琴,让他教自己弹琴的话,就能制造更多接触的机会。


    买!


    姜颂认认真真选了琴,让乐坊的人送到家,才去药铺按方抓药。


    回去时辰已晚,聂长歌冷飕飕地靠在床沿,目光如刀,“这药是长了腿吗,要抓这么久才抓到?在下还以为姑娘弃我于不顾,携款潜逃了。”


    姜颂忽视他眼底的不悦,将在厨房煎好的药倒出来,放上勺子,耐心道,“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个好人。”


    聂长歌凉凉瞥着黑乎乎的药汁,这俗世的东西对他没什么太大作用,但聊胜于无。


    他将勺子扔到桌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为何要救我。”


    “因为觉得你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想到你,胸口还会痛痛的。”


    聂长歌动作一顿,姜颂脸上依旧是微笑的表情。


    胸口痛?是在提醒他他剜了叶烬的元丹吗?还说不记得。


    手中的碗嘭然碎裂,一小块碎片在他的手指下碾磨成粉末。


    “叶烬,你耍我。”


    “叶烬是谁?你昏迷的时候也时常喊她的名字?我和她长得很像吗?”


    聂长歌游移不定,捏不准她的话是真是假,翻身躺倒在床上,“滚。”


    这是对救命恩人应有的态度吗?虽然姜颂也没真的救他,他清醒期间一定自己服了丹药,如今才能做出一些大动作。


    姜颂拿出笤帚将地面清扫干净,又提醒道,“不要生气,对孩子不好。”


    一道杀气裹挟着碎片猛然朝她刺去,却又停在她面前。碎片扎伤脖颈,细小的伤口涌出一点殷红。


    姜颂垂眸。


    片刻后,那些碎片噼里啪啦又落回地上。


    啧,刚扫好。


    姜颂扔下扫帚,“看来你对我这个救命恩人没什么好感,明日我不来了,这是剩下的钱,还你。”


    她云淡风轻地将银子放到桌上,好像没有生气,但话里透着失望。


    嘎吱——门开了一条缝。


    聂长歌回过头。


    她竟然敢真的走。


    从前的叶烬不会这样对他。


    黑色布缎如同有生命力一般,将走至门口的女人卷了回来,哐当一声,门闩落了下来,将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你……”


    贸然动用灵力,聂长歌话还没说完便吐了一口血,他将姜颂禁锢在怀中,攥住她后腰的衣服,“你到底,是不是她?”


    一定是的,对吧。是叶烬回来找他了。他就知道叶烬放心不下他的。


    姜颂皱着眉,衣服上大片的血迹让她有点苦恼,她就两件衣服。


    不对,她现在已经有钱了,等会儿她可以拿聂长歌的钱再买一件。


    她眉心舒展开来,“我不是。”


    聂长歌望着她良久,魂迹在姜颂的灵魂中泛着光,熟悉的花香迷惑着他。


    “我说你是,你就必须得是。”


    在姜颂推门进来前,脑子里的东西提示他【任务目标即将出现,请宿主注意】。既然肚子里怀的是被伤害过的女人的孩子,若他真的与姜颂素不相识,姜颂又怎么会被判定为任务目标?


    姜颂就是叶烬。


    第83章 修仙文


    回家太晚, 成衣铺已经关门,姜颂只好带着浑身的血回去。


    路上已经没有行人,门口的灯笼随着风摇曳, 沈澶玉坐在门槛上, 灯笼支在一边, 和萝卜精并排等着她。


    “不用等我的。”她走近了道。


    “习惯了。”


    姜颂伸手,他把手递上来顺带起身, 指尖没有平常那样凉。


    “参汤喝过了?”


    “嗯。”


    灯火太暗,沈澶玉没有看见她身上的血,倒是萝卜精闻到血腥味大惊失色, “你受伤了?”


    越过小院,屋里的灯光打在她身上, 已经干涸的血迹凝在胸口,沈澶玉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怎么回事?”


    “别急,不是我的血。”她将外衫脱掉一边,里面的衣服血迹浅了一些,沈澶玉放下心。


    姜颂的修为最多施点清洁咒祛除尘土脏污, 这种大面积的血迹洗不掉, 她也不准备要这件衣服了, 放在地上也没捡。


    “夫君早点睡,我等会儿就回房。”


    她胳膊上的毒还在蔓延,不过每日上药之后速度会变慢。沈澶玉见她解开胳膊上缠的布带,便主动道, “我帮你。”


    然而姜颂却躲开, “不必。”


    从没被她拒绝过的沈澶玉呆愣住,似是生气, 又似是难过,轻轻抿了下唇转身离开。


    呃……姜颂看着他气闷的背影,担忧好感度会下降。不过胳膊上的朱弦丝凝成的字迹还在,确实不能让他看见。


    清理上药,包扎好伤口,姜颂进屋哄人。


    沈澶玉背对着他,发丝凌乱铺得满床都是。她小心地将他的头发用发带系好,从后面抱住他,手放在他肚子上轻轻抚摸。


    “生气啦?我是觉得药比较黏,怕脏了夫君的手。”


    沈澶玉没说话,姜颂的手在他肚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像抚弄着一只小狗小猫。


    “没生气,腰酸。”他说。


    姜颂的手后撤,按在他腰间揉起来,隔着衣物,那一小块皮肤变得酸软、发烫。沈澶玉忽然颤了一下,攥住她的手,“别弄了。”


    空气变得粘稠湿热,沈澶玉张着口,胸口起伏,半天才清净下来。


    姜颂失笑,她做什么了?沈澶玉禁欲太久,未免也太敏感。


    “你买的琴,我很喜欢。”半晌,闷闷的声音传来。


    姜颂佯装无事发生,“夫君喜欢就好,明日弹给我听?”


    “明日你不出去吗?”


    “出去,等我回来。”


    “嗯。你的东西小桃帮你带了回来,在院子里。”


    “知道了。”


    早上参汤变成了两份,萝卜精抱着勺子,将一份盛进汤盅“去那边?”


    “是啊。”


    “你还挺忙。”


    “没办法。”


    “能看到他的好感度吗?”


    “上次在山洞里是0,现在是78,比沈澶玉还高,你对他下蛊啦?”


    “那不是对我的好感度,是对叶烬的好感度。”姜颂将汤盅和煎好的药一并用绳子拎起,“走啦。”


    【目标人物即将出现,请宿主注意,目前好感度为:78%】


    聂长歌平心静气坐于床上,屋外的光倾洒到室内,他平静睁眼,“在下以为,姜姑娘不会再来。”


    姜颂把药喝汤挨个放好,“拿钱办事罢了。”


    聂长歌昨日说,只要她在伤好之前,扮做叶烬乖乖陪着他,那些银子就全是她的。


    那个碗大的伤口还剩下瓶盖大小,恢复的可真快。姜颂把倒好的药递给他,“讲讲你和叶烬的事吧,这样我才能好好扮演她。”


    聂长歌喝完药一直沉默着,就当姜颂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却忽然出声。


    “叶烬是我的副……属下,我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的。”


    一开始他初出茅庐,身边没有一个人。不知不觉间他名声鹊起,身边的人围了又一层,叶烬是什么出现的他真的不记得了。


    她对他而言,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下属罢了。


    二十几年前,他听闻六重覆灭,想去凑凑热闹,却在那里捡到了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


    根骨奇佳,资质非凡,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若是能收他做属下,用不了多久,对方就能助他一臂之力,将整个天下收入囊中。


    可惜人半死不活,已经快咽气了。


    在他准备离开时,那将死的少年扯住他的衣角,“救,救救我。”


    聂长歌踩住他的手,蹲下,“你知道本尊是谁吗?”


    黑衣、异瞳、魔纹。


    “聂……长歌。”


    “知道本尊是谁,还要本尊相救。你不是六重弟子吗?这样不大妥当吧。”


    “求,求求你。”


    他还以为名门正派的弟子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正人君子,看来也不全是。


    “有趣。”


    他想也没想,在下属中扫了一圈,指着同为单一火灵根的叶烬,“把你的元丹剖出来给他。”


    在场的几人都大吃一惊,即便他们都知道魔尊无心无情,可叶烬毕竟跟了他三十年。如今他竟然只为了一个好玩的玩意儿,就要杀了叶烬。


    熊熊烈焰将整个六重几乎燃烧殆尽,他们所处的圈子越来越小,火焰的热度炙烤着每个人。


    叶烬沉默着,眸子一如往常,墨水一般深邃而清润。


    “怎么?你不愿意么?”聂长歌声音渐冷。


    叶烬只是愣了片刻,嘴角的弧度恢复到平常的样子,她微微倾身,“没有,属下愿意。”


    她走至那半死之人面前,将人扶起,“只是场面过于血腥,烦请尊主回避。”


    聂长歌扇子一撒,看好戏般回道,“无妨。”


    叶烬便没有犹豫,并指作刀,划开自己的胸腔,血液喷洒而出,地面的枯叶被染得血红。


    她闷哼一声,运法将元丹取出,手指抖着将它塞到那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胸口的缺陷处。


    当元丹进入另一具身体,叶烬身上再无半分灵力,一口血喷出,强撑着离开那人身边,让魔尊去观详这人是死是活。


    她身子晃了晃,却强行支撑住。


    聂长歌的注意力全然在那人身上,伸手替他捋平两人相碰的灵力。


    后面的火势越烧越旺,火舌舔着叶烬的指尖,一滴血落入火焰,发出滋滋的声响,灭了半刻火焰跃地更高。


    魔尊满意地看着手中的作品起死回生,挥了挥手,示意离开。


    但他听见有人喊了句“叶副使”,他回头,叶烬没有动。


    那天她穿着黑色的衣服,身上斑驳得不太清晰。


    “属下于尊主已是无用之人,就不随您离开了。尊主,多保重。”


    她浅浅弯了下嘴角,退了一步转身迈进火里。下一刻宫殿倾塌,火星蹿上夜空,叶烬的身影消失在火里。


    在那片刻之间,聂长歌的心脏忽然有些微地刺痛。他没打算杀了她,回去补补虽然不堪重任,但管管宫里杂事也是可以的。


    他忽略那抹异样,想着她要死就死吧,反而更省心。


    “不过一个副使而已,你们在干什么?”他听见自己说。


    他也这么对自己说,但不知为何,叶烬迈入火里的那一幕,她无奈又纵容的笑,日后夜夜出现在他心境中,折磨得他几欲发疯。


    为什么他忘不掉,她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他挑挑拣拣讲着故事,真心实意地向姜颂发问,眉目间甚至有些孩童般的天真。


    “她没对你做什么,只是你爱上了她,不舍得而已。”


    聂长歌嗤之以鼻,感情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从来不在他的考量之内。他不会对谁生出那种感情,叶烬一定是对他用了药,下了蛊,种下了心魔。


    不过姜颂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看了叶烬的工作日志,她与聂长歌的交集出现在很久很久之前,在聂长歌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


    但聂长歌似乎只记得两人成年后的事。


    “你只记得她死的那天吗?你们没有别的交集?只靠这些描述,我还是不知道叶烬是个什么样的人。”


    聂长歌思索片刻,记忆像是凝固住的浆糊,但在他的努力下,那些碎片如线头一般,缓缓的牵扯出来。


    “我们曾经被困在雪镜中,我受了伤,她抱着我取暖,她的身体很暖和,声音也是。”


    “她会在我早上练剑时,在一旁煮茶,香味很特别,所以我不曾赶过她。”


    “宴会上的扶云酿,味道偏甜不够烈,其他人都不喜欢,只有她喜欢。”


    “她常穿黑衣,或许是因为我喜欢,不,我不喜欢……我不知道。”聂长歌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在他开始穿黑色的衣服前,叶烬便常着一身墨色。


    旁人与他拥有类似的东西会叫他觉得难以忍受,这样的他,怎么会和叶烬穿一样的颜色呢?


    他又想起火光中叶烬斑驳的衣服。


    头和伤口开始犯痛。


    他用叶烬换下一个沈不讳,沈不讳却把他捅了个透心凉。


    这就像是,死去的叶烬,捅了他一刀。


    瓦罐掀开,一缕药香飘散出来,姜颂将参汤倒到碗内,“把它喝了,我去找住的地方。”


    看来是叶烬走的一心奉献的温柔人设,这种人设嘛,温润如水地浸透你身边的方方面面,早就布置好了一切。陪在你身边时你总觉得可有可无,一旦离开就会万分不适,就像是一种戒断反应。


    如果叶烬没有死遁,而是采取欲擒故纵的方法,对聂长歌若即若离,恐怕早就拿捏他了。


    不过那会儿她的任务应该也不是博取聂长歌好感度。


    姜颂踏出房门,思考着如何提高他的好感度,既然他不知道自己从前就和叶烬有过交集,那让他重新想起两人的渊源,他一定会更爱叶烬一点吧。


    她没注意到自己的那句话惹得聂长歌表情扭曲。


    叶烬对他毕恭毕敬温柔体贴,姜颂却敢这么嚣张的命令他。


    聂长歌无端地气闷,瞥了眼汤碗没有动。


    跑了一整天,姜颂找到合适的住处,离泽镇只有一河之隔,要是没船的话需要绕非常大一圈,但她恰巧有船。


    聂长歌伤重无法行走太远,而沈澶玉因为怀孕闭门不出。就算出门,也不可能饶河前往另一个镇子。


    两人不可能遇见,嗯,完美。


    第84章 修仙文


    “胭脂水粉, 姑娘,买一盒吧……”


    “卖风筝咯!”


    路两边叫卖声不绝于耳,一辆马车缓缓驶过街巷, 停在了客栈的下方。


    二楼的厢房里窗户支着, 聂长歌倚在窗边, 看见姜颂坐在马车前朝他挥了挥手。


    前面的马匹无精打采,鬃毛卷曲无光, 像一头杂草。后头的车身漆面掉落,露出的木头已经被风雨熏染成黑色,轿身的布料无比廉价, 帘子褪色看上去廉价无比。


    总之,寒酸透顶。


    不一会儿门被敲响, 姜颂推门进来,“走吧。”


    桌上一碗凉汤散发着腥气, 姜颂凝起眉,没多问一句就抬手倒掉,将汤碗汤盅放到一起搬下去,“快些。”


    聂长歌不动, “换辆马车, 这辆, 不坐。”


    姜颂脚步顿住,“真不坐?”


    “不坐。”


    “那我回家了。”她将腰间塞着的纸条递给聂长歌,“这是地址,你自己找辆愿意坐的马车过去, 这间房我只续到了今天, 最好赶紧搬出去。”


    聂长歌不接,她就直接放到桌面上, 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


    聂长歌伸手将她捞了回来,眸间压着怒气,“叶烬可不是这么对我的。”


    “那她怎么做?”


    “她会……会找我愿意坐的马车,贵的,好的,价值连城的。”


    “我现在浑身上下就是37两银子,上哪去找价值连城的马车。”


    “我的簪子呢?”


    “卖了。”


    “不够吗?”


    “卖了五十两。”


    “什么?你可知那是……”聂长歌胸口起伏,头气得有点晕,他踉跄两下扶住额,“罢了,身外之物而已。”


    “走不走?天快黑了,家里还有人等我。”


    聂长歌胸口堵了一口气,他深呼吸了一下调理着自己的郁气,“可我负伤在身,难以动弹,如何下楼?”


    “扛,抱,背,你选一个。”


    “你能抱得动我?”聂长歌嗤笑着打量她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体魄。


    姜颂不想和他磨叽,她要回去听沈澶玉弹琴,于是二话不说搂住他的腰将他抱了起来,如墨的长发散至半空,聂长歌扶住她的胳膊,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抱紧。”她拎起汤蛊转身下了楼。


    马车晃悠悠向前,转了几个弯,到了宽敞的大道上。


    姜颂掀开帘子,聂长歌不声不响也不闹了,还是一副震惊地没缓过神的模样。


    她忍不住笑出声,“怎么了?她没这样抱过你?”


    聂长歌缓过神,脑海里却浮出叶烬自塔上跃下摔进自己怀里的场景。


    那时叶烬被围困于清丰的镇妖塔上,身上有伤和断开的锁链,似乎连跑都跑不动了,她转身看见了楼下的自己,没有丝毫犹豫的退后一步,从上面跌落下来。


    似乎笃定他会去救她。


    而他想也没想就飞身抱住了她。


    她很轻,被关了两个月几乎没有了重量,聂长歌的怒火猝然被点燃,恨不得将楼上的那些人碎尸万段。


    他们伤了他的下属,如同在挑衅他的权威。他是那么想的。


    “没有,她的力气很小。”聂长歌的声音低了下去。


    到了落花的季节,墙边花瓣纷纷扬扬,姜颂勒停马车,跳下来,拂去身上的花瓣,“到了,还要我抱你吗?”


    聂长歌掀开帘子,抬眼看了眼宅子,眉又蹙到一起。


    姜颂先一步道,“五十两可租不到什么金碧辉煌的宫殿。”


    聂长歌不说话了,扶着她的胳膊下来,走了几步额头便沁上冷汗。


    “明日的参汤必须要喝,那和普通的人参不一样,对你的身体有好处。”姜颂嘱咐他。


    可能是语气柔和了些,聂长歌没再反驳。


    收拾完床铺,姜颂扶他躺下,“用不用我帮你找个小厮?”


    “不必。”


    聂长歌已经清醒,自然有他联系下属的方式,姜颂没有坚持,“好,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她转身的干脆,背影没有回过头,聂长歌心中滋生出怅然情绪,又被他强行压下。


    蔚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几只鸟儿从上方飞过,落在琴声悠扬的院中。姜颂一推开家门,那些鸟惊吓过度,扑棱着翅膀飞到枝头。


    琴音也停住。


    因为高度的问题,沈澶玉站在院中桌边,手指落在琴弦上。


    忘记给他买琴桌了。


    “我当是什么神仙落在我家中抚琴,原来是夫君,夫君字写得好,琴怎么也弹得那么好。”


    沈澶玉被她夸的无所适从,轻声说,“别这样。”


    “哪样?”


    “你夸得太过分。”


    姜颂笑眯眯从后面搂住他的腰,“那好吧,你不喜欢我就不夸了。”


    旁边菜园挂着的衣物还湿淋淋的,向下滴着水,是她昨日不想要的那一件,没想到沈澶玉竟然帮她拾起来洗干净了。


    还挺有人夫潜质的。


    她兀自笑了一声,手指之下,沈澶玉的心跳也随之变快。


    “夫君教我弹琴?”


    “嗯。”


    姜颂对古琴一窍不通,她也没有心思学,毕竟就算学会了,之后换一个世界也会忘记。不过是捉弄沈澶玉罢了。


    她不住地弹错,沈澶玉一遍一遍的纠正,等他抿唇不再动作,姜颂从他怀里转身。


    “夫君嫌我笨?”


    沈澶玉摇头,眉眼间闪过一丝无奈,“是我教得不好,兴许我不适合为人师。”


    “我也就弹错了七八次,用不着这样说吧。”


    “是十九次。”他纠正道。


    “这都记得住。”


    沈澶玉一本正经,她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下巴,消解掉那分严肃,“那夫君记得我亲过你多少次吗?”


    沈澶玉的身体僵直,想推开姜颂却没推得动,姜颂又倾身贴近了些,下巴抵在他胸口,“说啊,几次?”


    “……五十八。”


    姜颂兴奋地松开他,“天哪,你真的记得住。”


    沈澶玉被她的眼神烫的心慌意乱,转身要走,“这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我就不记得。”


    姜颂拉住他的胳膊,一起往屋里走,边走边问,“那……要亲多少次,夫君才会主动亲我呢?”


    她提着衣裙侧身看他,沈澶玉的耳根已经红了。


    他不如其他人那么容易害羞,一旦脸红,那就是实在害羞得实在受不住了。


    沈澶玉偏开头,拒绝和她视线交接。


    姜颂晃了晃他的手,“嗯?什么时候?”


    进了屋,沈澶玉向床边走,坐到床上,似乎想用被子蒙住自己,可姜颂还是穷追不舍,“提前说一下嘛,我好做准备。”


    沈澶玉的手攥的越来越紧,睫毛簌簌颤动,他像是被逼急了一般,忽然抬头,某种汹涌的东西从他的眸中释放。


    姜颂还没反应过来,就跌坐到了他怀里,后腰被扣住被迫前倾,微凉的雪一般的气息落在唇上。


    万籁俱静。


    两个人的嘴唇浅浅碰了一下。


    沈澶玉对这种事情一无所知,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于姜颂。心中有道声音告诉他他应该做得更多,可是他卡在这一步,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他睁开双眼,求助一般看着她。


    可姜颂却笑了一下推开他,“原来是第五十九次。”


    她起身整理了衣服,在离开时又亲了下他的脸,“凑个整吧。”


    沈澶玉心中似乎有什么崩塌,洪流呼啸而出。


    半晌,他回过神有些懊悔,想不通自己都做了什么,他分明只是想让姜颂别再说话了而已。


    姜颂离开房间就去厨房把萝卜精举起来,“快,看看他的好感度!”


    萝卜精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做,“68%”


    “什么?你是不是看错了,我觉得至少在85左右。”


    这还没有聂长歌对她的好感度高。


    萝卜精清除缓存后再次监测,“68.5了,怎么了?”


    姜颂把它放下,百思不得其解,“他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大概是羞赧过了头,吃饭时沈澶玉没出来,姜颂给他留了饭菜,吃完在院子里溜达消食。


    院里搭的衣服被风吹起,影子在地上来回摆动。那一片血渍被清洗的很干净,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她无论如何都不太能想象出沈澶玉洗衣服的样子。


    她给胳膊换了下药,躺在吊床上看书,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困,不知不觉书本搭在脸上,她在树下睡着。


    再醒来人已经在屋内,夜色中,沈澶玉如同往常将手与她十指交握,睡得很熟,但是力道忽紧忽松,像是又做了什么噩梦。


    姜颂将他摇醒,沈澶玉睡眼惺忪,模糊地说,“我洗了衣服。”


    “嗯。”


    “洗得很干净。”


    “嗯。”


    “那你怎么不夸我。”


    姜颂失笑,“不是你不让我夸吗?”


    沈澶玉还没清醒,眼睛眨呀眨,语气也很轻,“要夸的,但不要过分。”


    “夫君好难伺候。”


    沈澶玉攥住她的指尖,“要夸。”


    “好吧,夫君洗得很干净,比新买的衣服还要干净。”


    沈澶玉这才闭上眼睛,嗯了一声,再次睡着。


    真的是……果然男人心理学就是儿童心理学,必须得哄着才行。不过这样都没到80%,她的感觉是失灵了吗?


    待院中繁花落尽,长出新鲜的小果子,聂长歌的伤外表已经看不出什么了,百年老参汤效果可真不错。


    姜颂满意地打量着聂长歌的伤口,像是在看自己的杰出作品。


    聂长歌啧了一声,披上外衫,“看够了吗?”


    “嗯,不过内伤比外伤要严重,药还是要每天喝。”


    “知道。”


    他现在竟然对姜颂的吩咐习以为常了,人的忍耐力果然是没有底线的,聂长歌伸手将桌上的参汤咽下。


    “那我先走了。”


    “你每天到底有多忙,就不能多在这多待一会儿吗?”


    “明日吧,明日我会多待一阵。”


    这般回答,让聂长歌觉得自己仿佛在求她一样,他咬牙扭过头,“你和叶烬根本一点都不像。”


    可她偏偏就是叶烬,她只是记不住自己了而已。


    姜颂闻言转身看向聂长歌,眸中复杂,“就算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段,性格也会变得不一样。更何况,叶烬已经不在了。”


    聂长歌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样,“闭嘴。”


    肚子忽然抽痛,聂长歌按住肚子,身体弯了下去,他喝了九碗避子汤都没除掉这该死的孩子。


    平日里它无声无息,但每当他暴怒,肚子就会痛得死去活来,似乎是它与他有了感应,也要在他肚子里闹得天翻地覆。


    汗珠缀在额头,两边的发丝黏到耳边,聂长歌双目通红,咬紧牙关也没能抵得住那阵疼痛。这比伤口要难受的多。


    姜颂迟疑了一下,蹲下用手触碰了一下他的腹部,在上面轻抚了几下,肚里的宝宝很快恢复平静,不再闹腾。


    “明日我会早些来的。”


    第85章 修仙文


    买完琴桌, 姜颂又在街上逛了逛。


    街道上川流不息,两边的摊子摆得满满当当,姜颂被一支古朴的簪子吸引住视线。


    聂长歌的簪子被她卖掉了, 这几天头发都披散着, 时不时总是被她挂扯住。不如买一支给他好了。


    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发饰, 姜颂将那支看上的簪子拿起来端详,发觉旁边还有根一模一样的。


    街边的东西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花不了多少钱,姜颂索性买了两支,多的那支送给沈澶玉好了, 他总是用根白色布带绑着,仙气飘飘, 但容易松散。


    回到家,萝卜精趴在墙头喊她, “这边。”


    姜颂架上梯子也趴在墙头,看见墙后井边,沈澶玉跟隔壁的大婶嫂子们坐在一起聊天,她们指点着他在编花舟节祈福用的五彩绳, 五颜六色的丝线垂在他手心。


    她支着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穿的是什么女尊文呢。”


    萝卜精叹道, “如果他不是主角,身世没有这么凄惨,或许现在过得就是这样平淡幸福的日子。”


    姜颂看他一眼,“你对书中的人物会动感情吗?”


    “当然了, 我又不是没有心。难道你不会吗?”


    它检测了下姜颂对沈澶玉的好感度, 眼睛瞪大了一圈,20%?


    看着不像啊, 不愧是年度优秀员工。它又检测了下姜颂对自己的好感度,50%。


    可是姜颂看着沈澶玉的眼神分明那么深情,让它都有点担心,姜颂在结束后会选择留在这个世界,放弃清理病毒。


    沈澶玉在远处遥遥看了他们一眼,姜颂笑着和他摆手,然后翻身一跃,从墙上跳了下去,向着他们走过去。


    沈澶玉试图将手中的东西藏起来,然而姜颂看起来已经看了他好久。


    大婶们夸他俩郎才女貌十分般配,还说沈澶玉学编彩绳学得很快。


    “不像我家那个,闲着没事就知道喝酒,天天醉醺醺的。”


    “唉,说起来就生气,让他去买块猪肉,半天回来了,手里干干净净啥都没买。”


    “还是年轻时候好啊,年纪大了脸皮也厚了,说了多少遍都不听。”


    “年轻也有年轻的难,你看尤娘那两口子,整天醋来醋去,尤娘多和卖油郎说两句话,回去两个人就打得天昏地暗的。”


    “人家小两口和和睦睦的,你和他们说这些干什么。”


    大婶们抱怨起来话题逐渐跑偏,姜颂笑着附和几声,看了眼沈澶玉,“我家夫君不爱吃醋的。”


    又聊了一会儿,天色逐渐变暗,姜颂与沈澶玉踩着树影向着家门口走去。


    “夫君怎么在这边?”


    “巷子后头的井绳坏掉了,她们拉不上来,我帮她们打水。”


    “水桶那么重?你身体有不舒服吗?”


    “没有。”


    门吱呀打开,两人进了院子,沈澶玉将门闩好,“后面王婶的家的媳妇也怀孕了,她说怀孕要多注意,不能常喝参汤,也不能经常宅在一处,要多走走。”


    “你身体不好,参汤有益于温补阳气。她们知道你怀孕了?”


    “不知道。”沈澶玉忽然轻轻笑了下,摸了摸肚子,“她吐得很厉害,但我没吐。我们的崽崽很乖。”


    “或许与孕期时长有关系。”姜颂看他攥在手里编了一半的彩色绳带,“是送给我的吗?”


    “你总是送我东西,我却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银子就在匣子里呀。”


    “银子也是你赚来的。”


    “夫妻之间不用讲这些。”


    “我明白,但我还是想送你一些我所拥有的东西。”


    沈澶玉和聂长歌完全是两种人,沈澶玉好歹懂得投桃报李,聂长歌得了便宜还卖乖。次日当姜颂把那根簪子送给聂长歌时,对方一脸的嫌弃鄙夷。


    怪不得一个是男主,一个是反派。


    “粗制滥造的东西。”


    他抱着胳膊,“我从不用这等下等物件。”


    姜颂早就预料到了,面无表情道,“给你你就感恩戴德的收着。”


    “这可不像是叶烬会对我说得话。”


    “难道叶烬被你剖丹后,还会对你爱慕如初吗?”


    “她会的。”


    “她不会。”姜颂将簪子从桌上拿起,“爱要不要,不要我就退掉,还省了我几文钱。”


    “什么?几文钱?几文钱的东西你拿来送我?”他攥住姜颂的胳膊,说着不要,却还是抽走了。


    果然有够廉价,木头表面粗糙的很,有些地方坑坑洼洼,重量也轻,空心的一般,轻微用点力气就能拧断。


    姜颂暗地有些无语,能用不就行了。


    “坐下,我帮你挽发。”


    聂长歌回头,眼底闪过一丝受宠若惊,但很快就被掩饰住。镜子里的他依旧是一副冷脸,却乖乖坐到了凳子上。


    长若流水的青丝半挽,剩下一半慵懒随意地垂在一边。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有一条新的手绳,姜颂顺手解下现在戴的这条,将串着丹珠的红色绳子编进去,为聂长歌添了几分邪气。


    可能是哄得他高兴了,镜子中的人眉梢微微上挑。


    夜晚,镇子里的西北方火光一片,天空时不时闪过灵光,云层翻卷,雷声轰鸣。


    姜颂在家门口见到了陈觉,对方衣服破烂,身上有鲜血流出,没有初次见面那般平静镇定。


    “陈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陈觉走上前,面色严肃,“师尊和您的踪迹似乎被谁泄露了出去,狱山魔道那边的人三番四次试图进入泽镇,连沈不讳都出现在了坞城。”


    沈不讳,本书男三,和沈澶玉师出同门,被魔尊收下养育,毕生所求就是报仇。可惜灭门之仇先一步被沈澶玉所报,他便将满心的愤恨转移到了沈澶玉身上。


    “若是真被他发现,恐怕您和师尊要转移一下住处。”


    “我知道了,多谢师兄。”


    “对了,这几日我派人驻守此处,逮到了一只食魇貘,师尊没受惊吧。”


    他摊开手,一只散发着浅蓝色光晕,像狐狸一样长着翅膀的小妖物浮在他手心,正抱着尾巴瑟瑟缩缩的看着她。


    “食魇貘是什么东西?”


    陈觉轻笑,“看来您在夫子上课时没认真听过。食魇貘常在夜间出没,潜入梦中以翻食人痛苦的记忆而食,修为不强,善于隐藏踪迹,普通人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如被它盯上便常常噩梦缠身。”


    “让师兄见笑了,这东西能送给我吗?”


    “您要这个……”他说到一半,想起温师叔的嘱咐,便不再多问,“好,它身上有束魂咒,如若不听话,就会魂飞魄散。”


    小家伙听到他说的话,又可怜的发起抖来。


    姜颂将它接到手中,笑道,“不必害怕,只要你乖乖听我的,等这几个月过去,我会放你离开。”


    话音刚落,食魇貘就抱住她的大拇指蹭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要不要搬家呢?这沈不讳和狱山的人不一定是朝沈澶玉而来,他想杀了魔尊取而代之,说不定是朝着聂长歌来的。


    姜颂将食魇貘揣回了家。


    这些日子聂长歌的身体好了很多,已经可以出院活动,他站在院里命令下属将那颗桃树杏树砍掉,前些日子的花粉飘得他泛恶心。


    他记仇记得厉害,连棵树也不放过。


    障眼法只能挡住肚子,却掩盖不住怀孕的种种症状,下属还当他是伤重未愈才总是腹痛想吐,也没问为什么,老老实实将树砍掉。


    等姜颂过来,院里只剩下一群光秃秃的树根,她清点了下,总共六棵。


    “你应当知道这院子是租来的吧,我该怎么向人家交待?”


    聂长歌将几块灵石丢了出去,姜颂也不气恼,捡起来塞进荷包。


    “你这几日是来得越来越晚了,怎么?是在跟我玩欲擒故纵吗?”


    “你的伤不是好了很多吗?而且我看你有其他人伺候,用不着来得那么勤快。”


    “你是我的人,当然要在我需要的时候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


    姜颂不知道他怎么又犯倔了,盯了他一会儿,“怎么每次跟你在一起,说不了两句话就要吵起来?你就不会好好说话吗?叶烬把你惯坏了是不是?”


    “姜颂!”他忍无可忍从凳子上起身,眼底汹涌,“不要仗着我容忍你,就在我面前口出狂言。”


    “我说什么了?几句实话而已。”


    聂长歌恨得牙痒痒,肚子里也翻江倒海的疼起来,他拂袖关门,上床仰躺在上面。


    房间悄无声息落下一抹黑影,“尊主,要杀了她吗?”


    “滚!”


    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开门的声音,聂长歌起身去看,院子里早没人影了。


    好,好,好的很!


    他真怀疑剖丹的时候是不是把她的心也挖了出来,不然如今她怎么对自己如此无情。


    他垂眸看着院子里放着的汤盅,走过去蹲下身子,手指碰到瓦罐,被烫地立即缩了回去。


    院里的风吹过,他又将手指放了回去,指尖灼成艳红色,他像不知疼痛那样按着。


    如果叶烬在这里,一定会将他的手拿开,为他仔细的上药。


    为什么那天只有叶烬一个火灵根在呢?如果还有人可选,他相信自己一定不会选叶烬。


    后面几天,姜颂没去再看过他。


    他说得没错,姜颂就是在玩欲擒故纵。聂长歌这种人就是得冷他几天好感度才有动静,越是称他的心如他的意,他反而意识不到,对别人的好满不在乎。


    但她忘了一件事,沈澶玉不会乱跑,但聂长歌却不是个安分的人,那条河也根本拦不住他。


    等姜颂再拎着汤过去时,小院里不见人影。不过好在屋中还有聂长歌随手扔下的扳指和换下的衣物,看来人没跑。


    啊,放置期安排的有点长了吗?


    第86章 修仙文


    阴沉的云彩遮天蔽日, 远处灵力掠过的痕迹,有人在西北方向交锋过。


    有一方不用猜也知道是沈不讳,大抵是发现自己魂灯未灭, 想要斩草除根。


    另一方会是谁呢?要救他的人, 还是看狱山不顺眼的人?


    聂长歌跟着姜颂留下的气息痕迹, 踱步在集市上,半晌在一个小摊前停住, 他捏着一根粗糙的乌木簪子,左看右看。


    簪子表面仍旧不齐整,这手艺真不该出来做生意。


    “这个簪子我很喜欢。”他掀唇道。


    老板脸上现出一抹喜色, “九文钱一支。”


    “九文钱。”


    聂长歌冷不丁地嗤笑一声,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 “太便宜了,你应该卖五十两金才对。”


    他丢下几块金子, “和这个一模一样的还有几支?”


    “三支。”老板喜出望外,没想到会碰到这样的好事。


    “都给我。”


    拥挤的人群让人烦躁,聂长歌将四支簪子收起继续向前走,走至无人的巷子里, 冷淡开口道。


    “杀了他。”


    “是。”


    “本尊只要独一无二的东西。”他弯起唇角, 摸了摸发间的簪子。


    “属下明白。”


    姜颂的气息拢在这一片, 但不知究竟是哪一户,聂长歌斜倚在柳树下,看那一片白墙黑瓦院里氤氲着绿意的人家。


    雨丝一点一点的落下来,聂长歌启步要走近时, 门内有人举伞走了出来, 白衣出尘,凤眸星目, 发丝被无暇玉冠和一根木簪束起,面上却覆盖着一层白纱。


    聂长歌觉得眼熟,却没能想起是谁。


    那人叩了叩隔壁邻居家的房门,没过一会儿,屋内有人开门。


    “姐夫!”


    “小桃姑娘,你要的祈福字条已经写好,多写了几张以防意外。”


    “谢谢姐夫!姐夫你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哥写的字跟狗爬的一样,放花上都没人买。”


    “不必客气。”


    沈澶玉与她寒暄了两句,似是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向着聂长歌的方向微微侧头,视线冷了一些。


    聂长歌的注意力完全在他发间那支簪子上,手里其余的簪子嘎吱断裂,被碾成了粉末簌簌掉落。


    要杀了他吗?可是这里在姜颂的住处附近,死了人的话,她兴许就不敢出门晚归了。


    他朝着沈澶玉走过去。


    沈澶玉察觉到莫名敌意,急着回家,却被聂长歌叫住。


    “请问阁下的簪子是在哪买的?”


    沈澶玉停步,声音淡淡的,“是我夫人赠予我的,我不太清楚。”


    离近了,沈澶玉那层薄薄的白纱在聂长歌的异瞳之下接近于无,那副样貌分明就是清丰宗主沈澶玉。


    聂长歌面色如常心中却惊愕。


    哈。


    有趣。


    可是他没有修为,似乎也认不出自己来了。


    他对沈澶玉没有什么好感,不过因为沈不讳厌恶他,他反而不想杀他了。


    “在下愿出二十倍价钱,卖给我如何?”


    “不行。”


    听到拒绝,聂长歌的眉头压了下来。


    “实不相瞒,内人也曾送与在下一模一样的簪子。”


    聂长歌将簪子从发丝上摘下,一头青丝落了下来,显得人妖冶艳丽,一丝若有似无的挑衅从那双眼睛里泄露。


    但沈澶玉没看见,他盯着那簪子,许久才道,“商人逐利,自不可能每样东西都做得独此一份。”


    可是他心里也不舒服,愈发对眼前的人没什么好感。


    “好吧,那如此我们也算有缘。在下聂云,敢问阁下尊姓。”


    “沈。”


    “沈?”


    “沈清。”


    哈,难不成是那沈澶玉的私生子?


    “沈兄可认得清丰宗主沈澶玉?”


    沈澶玉面露困惑,“谁?”


    “没什么,只是沈兄与聂某的一个故人有些相似罢了。方才贸贸然打搅沈兄,不如我请沈兄喝杯茶赔罪?”


    他能言善辩,沈澶玉又不善拒绝,拒绝了几次都被聂长歌绕了过去,最终还是被他忽悠到茶楼。


    茶香氤氲,两人一黑一白坐在二楼角落处,沈澶玉双手捧着茶杯,看上去乖巧异常,和一眼就叫人心惊胆战的清丰宗主完全是两类人,一时间,聂长歌更加拿不准了。


    他向来不喜欢亏待自己,茶是最好的茶,沈澶玉岁不露声色,但时不时问一下小二这茶的品种,看上去也挺喜欢的。


    楼下人来人往,沈澶玉无意向下一瞥,看见姜颂自远处走过来,没有撑伞,淋在雨里,手上拿着一支鲜花,大约是和小桃碰上了送她的。


    他放在杯子,急急朝楼下走去。


    聂长歌莫名其妙,也往楼下看了一眼,一眼看见身穿青衫的姜颂。她在这拥挤的人群中,像一片清新的荷叶漂流而来。


    这个方向,她是去找自己了吗?


    若她知道自己伤势恢复到能外出,应当也是高兴的吧。


    聂长歌付了茶钱,心情不错地撒开扇子下楼,也不计较沈清不辞而别的无礼了。


    楼下,姜颂正翻看着花枝上坠着的字条,字上写着“朝朝暮暮,白首不离”,小桃还挺有做生意的天分的。


    “姜颂!”


    有人唤她,姜颂回头,沈澶玉撑起伞从茶楼里走出来,步子有些急。她扬起笑容,“夫君?这么急干嘛?我又不会见了你就……”


    沈澶玉捉住她的手,“我……”


    他注意到姜颂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了其他人,于是也回头,聂长歌面无表情的站在茶楼门口,盯着他们交握的手。


    “那是聂云,我新交的朋友。”


    近日赶上他妊娠出痘,脸上几乎不能见人,而姜颂一直以来总是夸他容貌出众。见两人视线交接,沈澶玉心下冒出一丝异样。


    这聂云心性如何他不清楚,但风流俊美,比他现在要引人得多,姜颂会不会……想着手上不由自主紧了些。


    姜颂似是察觉到他的紧张,回过神,“这字条是夫君写得吗?写得很好。”


    “嗯。”


    聂长歌恢复了一贯的神色,合上扇子走过来,意味深长道,“想必这位就是沈夫人。说来,不仅品味相似,沈夫人的样貌与我夫人也颇为相似。”


    姜颂从他最后几个字里听出几分咬牙切齿来。


    沈澶玉蹙眉道,“雨下大了,想必聂夫人一定在家中等你,聂兄早些回去,莫让她等得焦急。”


    聂长歌想起那空无一人的小院,眼底的怒火烧得越来越旺,却不得不压着火点了点头,“说得是,那沈兄我们下次再聊。”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意顷刻覆灭,恨不得现在就把这姓沈的碎尸万段。


    翌日雨晴,姜颂出门,就见聂长歌倚在柳树下,目光阴恻恻地盯着他们的房门,修长的手指攥着扇骨,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


    “沈夫人与你家夫君可真是美满恩爱,昨夜的琴音我听了都觉得甜蜜。”


    “……你昨夜没回去?”


    “是啊,我在想什么样的死法配得上你那写得一手好字弹得一手好琴的好夫君。”


    “……”


    “哈,幸亏昨夜你们没做什么,不然今日他已经是一副尸体了。”聂长歌声音里的寒气越来越重。


    姜颂挠了挠眉尾,她也没想到会碰上这种事。


    “我送你回去。”


    她走至柳树下,聂长歌阴沉不定地看着她,目光锋利,似要将她外面的皮囊层层剐掉,从里面掏出那个爱他的叶烬来。


    他转身离去,心下愤然。


    姜颂在后头跟着。


    到了船上,聂长歌实在忍无可忍,胸腔起伏,“你知道本尊究竟是什么身份吗?你竟然敢!”


    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脸都要绿了,“你竟然敢背着本尊在外面养小白脸!”


    姜颂摇头,“错,他是我夫君,你才是养在外面的小白脸。”


    聂长歌猛然起身,忘记了这小乌篷船的高度,头磕在棚子上,眼底浓浓的愠色。


    “你说什么?凭什么?”


    就算按先来后到,他早沈清至少四十年认识叶烬,凭什么要他做小?


    何况既然都是小白脸,为什么独独对他这么不客气?


    对沈清她倒是轻声细语笑脸相待。


    不对,这个不是关键,关键是姜颂竟然敢背叛他。他真的恨不得将她掐死,但手刚覆在她脖子上,姜颂就蹙眉看了他一眼。


    聂长歌浑身变得僵硬。


    她不能再死在自己手里第二次了。他只有一个叶烬了。


    聂长歌收回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指尖掐进掌心,不一会儿就滴答滴答流出血来。


    “你是什么身份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只知道你是我的雇主。在交易之前,你也没有说我不可以与别人成亲。”


    “……”


    聂长歌眸间充血,定定地望着她,扬手从发丝上拔出那根簪子,泄愤似的扔到船外,整个船身都被无法压抑的戾气震颤地荡了一下。


    “你和他什么时候成得亲?”


    姜颂迟疑了一下,“其实,还不曾成亲。他身体出了点问题,要等他恢复后才能……”


    “没成亲?”聂长歌眼皮轻掀,瞳仁里的怒气消散了些许。


    “给你一天时间准备,明日就与我成亲。”


    “……”


    簪子实在太过劣质,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聂长歌站在船头,勾了勾手指,水流便将那簪子递到他掌心。


    “过来,替我挽发。”


    姜颂叹了口气,走过去接住簪子。


    每逢她叹气的时候,聂长歌总觉得是叶烬回来了,这个时候他无论做什么出格的事,她也总能包容自己。


    小船在河面荡漾着,像是摇篮一般。姜颂的声音自他头顶响起,“沈清对我很重要,你不要动他。”


    聂长歌转身抱住她,呼吸着她身上浅浅的花香,在她怀里冷哼了一声。


    “那要看你的诚意了。你要知道,本尊杀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第87章 修仙文


    “我夫人不肯与我亲近, 晚上只能独守空房,寂寞的很。沈兄呢?”


    聂长歌懒散地撑着腮帮子,眼睛瞥向唾沫横飞的说书人。茶楼说书人收了魔尊的银子, 正讲着清丰宗主沈澶玉跌宕起伏荡气回肠的复仇故事。


    像是怕人不认识一样, 旁边还挂着沈澶玉的一副画像。


    “我与夫人每日睡在一处。”沈澶玉神色淡淡。


    对面这位聂公子最近时常来找他喝茶, 他们似乎成为了朋友。他记忆里没有什么朋友,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朋友聊天都能聊得那么私密。


    “呵。”


    沈澶玉似乎听到他冷笑了一声, 但抬头看,聂长歌神色如常地低头饮茶,又疑心自己错听了。


    “我夫人性子冷淡, 连夫妻间的搂搂抱抱都不曾有过。”


    沈澶玉弯唇,“我夫人倒是常常与我亲昵。”


    啧。聂长歌将视线移回到沈澶玉身上, 眼底蕴着浓浓的杀意。


    不能杀吗?


    为什么不能杀呢?


    他连一丝修为都没有,轻而易举就能送他去黄泉。


    杀了姜颂会生气。


    沈澶玉抬起眸, 与聂长歌的视线撞上,聂长歌已经恢复笑意,眯起眼睛道,“真是羡慕呢, 那看来, 云雨之欢也是有的了。”


    沈澶玉静默住。


    聂长歌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脸上浮起情真意切的笑容来,他用扇尖指着画像。


    “这清丰宗主沈澶玉和沈兄样貌有几分相似。”


    画像毕竟只是画像,有几分清韵,但说是相似也只有穿衣风格相似罢了, 五官上描摹地不太准确。


    沈澶玉常常闭关不出, 只与几位位高的长老见面,而十年一次的论道大会, 普通人只能遥遥看上一眼,这画像能有七分相似已然不错。


    沈澶玉举杯瞥了眼画像,茶烟氤氲,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是吗?我看不像。”


    他掀开面纱,以袖遮挡饮下那杯茶,“天色已晚,夫人应当已经回家了,告辞。”


    聂长歌笑笑,放任他离开,指尖一缕魔气若隐若现,最终又融回掌心。


    真该死,竟然在自己面前炫耀。


    如果让他意外的死掉,姜颂会发现吗?


    他要是能自己去死就好了。


    现在这种情况,无论他死因如何,姜颂都会怀疑自己。


    聂长歌起身,视线落在那副画像上,方才沈清神色没有过多变化,难道他真的不认识沈澶玉吗?


    下过一场雨,院里的草茂盛了起来,或许过两天应该拔一拔。沈澶玉走至院中,发现姜颂躺在吊床上睡着了,胳膊伸到吊床之外,胸口还盖着一本书。


    一片树叶落在她脸上,她却浑然不知,睡得香甜。沈澶玉悄然蹲下,将那片叶子拂去。


    落日下的影子落下她脸上,仿佛在亲吻她一般。


    聂云的夫人与他不亲近,而姜颂却从不掩饰对自己的爱意。他很庆幸,失忆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姜颂不是别人。


    沈澶玉将她抱起放到屋内,她今日想必很累,这样也没有醒来。


    想到她胳膊上的伤还未换,沈澶玉将她的药按照往常磨碎,随后掀开她胳膊上的布条,用清水擦去上面的药糊。


    一道隐晦的字迹浮现在她胳膊上,第一下只擦出一个沈字。


    沈澶玉眼底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然而下一刻,那笑意便烟消云散。


    第二个字不是清。


    擦药的手顿住,他像是有些不认识字了一样。


    那应该是清字吧。


    他继续擦洗,最后一个字也出现在他面前,彻底打碎他的幻想。


    沈、澶、玉。


    聂长歌的话回荡在他耳边,“这清丰宗主沈澶玉和沈兄样貌有几分相似。”


    听闻沈宗主仙风道骨修为高强,宛若朗空明月,使人不敢以尘间俗语形容。而自己却连简单的清身咒都学不会,体内无一丝灵气,帮不上姜颂一点忙。


    能与他相像的便也只有一张脸吧。


    如今连脸也被这古怪的痘印毁了。


    他将药材敷于姜颂的胳膊,一点一点盖住那三个字,布带缠好,便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院中月色如银,往常他倒是喜欢这幅场景,可今日他竟然觉得这一轮弯月如此碍眼。


    “我奉师命下山,自清丰泛舟而下,阿清你对我一见钟情,从湖里冒出来勾引我,我抵不住诱惑,便……”


    她是清丰弟子,自然是见过沈澶玉的。


    哈,她哪里是对自己一见钟情,是觉得自己与沈澶玉相似罢了。


    她得不到沈澶玉,便来欺负一个如傻子一般的鲛人。


    沈澶玉双手撑在棋盘上,上面还放着白日里姜颂与他下的五子棋。如今想来她夸赞自己容貌的那些语句,是在夸自己呢?还是夸她的宗主呢?


    哗啦——


    棋盘倾翻,黑白色的棋子洒得遍地都是。


    沈澶玉觉得现在糟糕透了。


    如果他失去了姜颂,还能依靠谁呢?如果姜颂得到了沈宗主的青睐又该怎么办。他颓然倚坐在石桌的柱子上,不知所措的抱着自己。


    他不想让姜颂回清丰。


    他们已经成亲了不是吗?他还怀了姜颂的孩子,就算是那朗若明月的沈宗主也没办法抢走她。


    要问问姜颂吗?姜颂不喜欢他拈酸吃醋,倘若开口询问,她会不会如尤娘一般生气?


    尤娘与她夫君大吵了一架,回了娘家,现在都还没回来。


    沈澶玉咬着手指,出血了都没发现。他身边逐渐出现了一个金色光球,那光球慢慢的伸出四肢,蹲坐在沈澶玉的脚边,和他做出一样的动作,眼睛里还冒出几滴眼泪来。


    而这一切都被院子里的萝卜精看在眼里。


    “金色的吗?”


    姜颂尝了一口粥的咸淡,略微思考,“那应当是他的情绪载体。”


    沈澶玉自年少便修炼无情道,但仇恨之类的感情只会让他滋生心魔,于是他便想方设法将自己的一部分情感抽了出来。


    那东西和他心灵相通,只有在他情绪激动又不得不隐忍克制时才会出现。


    他现在有什么需要隐忍的吗?


    她抬头望了眼院中棋盘,那里已经被人收拾好,只是几颗棋子上沾着丁点泥土。


    “我在昨天晚上观测他对你的好感度,发现他的进度条是68.9%,而那小东西对你的好感度是28.4%。”萝卜精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猜测,“或许他的真实好感度其实是97.3%。”


    “哦?怪不得。”姜颂倒没有多少意外,因为她最近一直觉得沈澶玉的好感度不应该只有70%。


    她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全部洒在正熬着的药罐里。


    “这是什么?”萝卜精好奇的问。


    “幻梦粉,让人安神的药。”


    “给谁喝?他就昨天一晚上没睡好,也不做噩梦了,用不着吧。”


    “给聂长歌。”


    这药需要煎一整天,姜颂没工夫看着,只能让萝卜精看着。


    萝卜精长吁短叹的,“人家是异常情况调查组的组员,又不是保姆。”


    “乖,到时候我跟组织讲讲,让他们给你加工资。”


    “真哒?”


    “嗯。”


    吱呀一声,堂屋的门开了,沈澶玉从屋中走出来,神色有些疲倦,看见她时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扫过她胳膊上的布条。


    “夫君今日醒得很早。”


    沈澶玉垂眸,“嗯,我想看看你在哪儿。”


    姜颂笑,“还能在哪里?不是在我们家里吗?”


    她凑近了打量他的神色,“还做噩梦吗?”


    沈澶玉摇头,“没有,近日好些了。”


    “那便好。”


    他说完要回厨房,沈澶玉抓住她的胳膊,“等等。”


    姜颂回头,“怎么了?”


    沈澶玉将编好的五彩绳拿出来,系在姜颂的手腕上。他恍然想起婶子们说过的,这五彩绳一般都由姑娘们编给自己的情郎,寓意是拴住情郎的心。


    他当时学的时候并未想过这一层,如今倒是契合心境。


    五彩绳在她手腕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姜颂笑着晃了晃,“我很喜欢。”


    门忽然被敲响,姜颂转身去开门,外头是换了一身新衣服的小桃,“姜姐姐,马上就是花舟节了,能不能帮我去山里采花呀,我会付工钱的。”


    “好,但我今日是没空了。”


    “明天!明天晚上,我家院子在那边,到时候我们可以住在那。”


    “好。”


    “姐夫来吗?”


    “嗯,他和我一起。”


    “好嘞。”


    傍晚,姜颂拎着汤药往隔壁镇子赶,她今日去的迟,到那聂长歌兴许又要生一肚子气。


    简直是河豚转世。


    漫天的纸钱挥洒着,其中一片落在姜颂的肩膀,痛哭声撕心裂肺地在她耳边响起,姜颂站住,与运棺椁的灵车擦肩而过。


    场面不大,只有一辆车四五个人,但那个哭灵的女人有些眼熟。


    旁边的议论声传到她耳边。


    “是被人害死的,听说头和身体都分家了。”


    “唉,卖个簪子招谁惹谁了,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还没抓着吗?”


    “老赵也不该,他要是不拿那五十两金,兴许不会死得那么惨。”


    “是啊,普通人哪会拿五十两金买四根木头簪子。”


    “什么呀,听说是魔物作祟,尸体身上留着魔气,可吓人了。”


    姜颂捏着纸钱,愣在了街边。


    ……


    月亮爬上天空,姜颂坐着小船划到对岸,聂长歌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柳树上,手中揪着一根芦苇,宽大的衣袍随风猎猎作响。


    “来得越来越晚了,看来你是真不把沈清放心上,明日本尊就把他千刀万剐扔到河里喂鱼。”


    姜颂站在船上,身上裹着夜晚的露气。


    她沉默着,聂长歌愈发不满,跳到船上,俯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不太公平吧,凭什么他是晚上本尊是白天,他能搂着你睡觉本尊却不能?如今倒好,你连白天也不来了。”


    姜颂错开头,拎起裙子上岸,“今天晚上我不走。”


    聂长歌诧然,又怀疑她有别的目的,“当真?”


    第88章 修仙文


    黑乎乎的药碗里仍然冒着热气, 聂长歌坐在桌边,扇子撑着下巴,眯着眼睛看那碗药。


    “喝掉。”冷淡的两个字传来。


    聂长歌没动静。


    半晌, 他伸出手指触碰了下药碗, 等它凉了一些, 才仰头饮尽。


    “你要趁我睡着做什么呢?”他用拇指抹去药渍。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修为不及你, 提防着点有问题吗?”


    聂长歌回头,“那你每晚也给他喝这些吗?”


    “他不会对我做什么。”


    又是区别对待,聂长歌面色沉下来, 声音喑哑,“难道我就会对你做些什么?”


    姜颂不说话, 他便自言自语,“早知道本尊就该杀了沈清, 他若是死了,你眼里就只剩下我自己。”


    姜颂还是没说话。


    聂长歌暴怒起身,回头却见姜颂和衣躺在床上,浅绿色的衣衫铺满了他的床铺, 仿佛栀子的花与叶绽放在上面, 他一下呆住, 忘记自己要说些什么。


    姜颂盯着纱幔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半天才动了动,朝他勾唇笑,“过来。”


    聂长歌心中的委屈瞬间蔓延开来, 他急不可耐地凑过去缩在她身边躺下, 双臂揽住她的腰,“现在的身份是聂夫人?”


    “你说是就是。”


    她的语调和平常不同, 疏离冷漠散去,温和中含着一丝迁就,仿佛包裹着蜜糖的阴谋。


    聂长歌猝然抬头,眼里星火燎原,“叶烬……”


    他撑起胳膊欲行不轨,姜颂抓着他的扇子横在脸上,“你不是说不会做些什么?”


    聂长歌喉结滚动,闭了下眼睛,气闷地又缩回去,“沈清倒是挺能忍。”


    她笑了一声。


    幻梦散慢慢起了作用,聂长歌的呼吸变得平静安宁,姜颂动了一下,不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诓骗她。他这种修为早已不需要睡眠。


    等了两刻,她轻轻起身,到院里站了一会儿。


    如果聂长歌没睡着的话,估计早就黏上来了。姜颂翻转手心,那只蓝盈盈的食梦貘眼巴巴地瞅着她。


    “到你了,去吧。”


    食梦貘扑腾着翅膀,向屋里的床上飞去,消失在聂长歌的额间。一丝魔气遁入无形,聂长歌的眉微微动了一下。


    姜颂跟着进屋,替他抚平眉心。好感度在平稳上涨,但还不够,似乎到了什么临界点,但这个临界点不是靠姜颂能突破的,她需要叶烬。


    漫无边际的黑色中,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沉重的铁笼子。覆着白色面具穿着白衣的人们静默不语地来回走过,这场景像是迈进了无间地狱。


    “小怪物的牙比妖兽还凶狠,改天给他戴上笼子才行。”


    静寂之中传来一丝骂声,有人从黑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孩,说话间,将他一把塞进沾满污渍难闻的笼子中。


    对于这些小孩来说,这九层塔大的无边无际,即便在斗场厮杀时能站在九层塔的最高处,他们能看到的也只有黑色雾气中的层峦叠嶂。


    笼子里的小孩焦躁地缩在一团,朝戴着白脸面具的男人呲出锋利的虎牙,不规矩的行为换来了一道狠厉的鞭子。


    脸上被抽出一道血印,睁眼都能牵扯到伤口,男孩缩了回去,躲在角落偷偷抚摸自己的脸。


    叮铃铃……


    清脆空灵的声响自黑暗之中响起,一道红色的丝线缓慢地顺着地面攀爬到囚笼。


    小孩四肢着地爬到前头,再次握住栏杆,异色瞳孔张开,满心期待地盯着丝线的根处。


    其他笼子里也都是一样,一双双小手自笼子里伸出来。白脸男人哼笑了一声,“一群饭桶,就知道等着吃。”


    男孩从小就生活在这里,除了厮杀一概不通,像是没开化的野兽一般。长到这么大也只能听得懂一些零星的几个字。


    但他不在意。


    铃铛由远及近,不知道等了多久,那缕红线终于攀爬到了他的笼子里,小小的铃铛挂在丝线上,他舔了一下便叮当作响。


    食物的香气飘到鼻尖,男孩乖乖地蹲在笼子前,充血的瞳孔变得澄澈。


    “啊,是小**。”


    面前的人出现时,聂长歌恢复了一丝清明。


    叶烬……


    还活着的叶烬。


    他向叶烬伸出手,但对方只是笑着看他。那笑意让他感到迷惑,又觉得像是被春风卷拂,浑身发麻。


    【好感度已提升至99.1%,请宿主再接再厉。】


    十几岁的叶烬端着一筐干巴巴的饭食,停在他面前,身上环绕着收回来的红色丝线,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像是一朵危险而迷人的彼岸花。


    他晃了一下神,记忆又变得空白。


    反派两个词被屏蔽,不过他本来也听不太懂,他呆呆看着叶烬脸上不含嘲讽的笑。她前头的发丝只到脸颊,前些天被一些小孩弄到脸上血迹,洗又洗不掉,索性剪了。


    在这座塔中,自由活动的人里面只有叶烬没有带面具,像一个真正的人。


    她拿出一块摸起来都嫌硬的东西递到笼子里,小反派迫不及待地用嘴去咬,连用手都觉得多了一个步骤。


    锋利的犬齿在肌肤上留下血痕,叶烬没有撒手,“不许咬。”


    笼子里的小反派发出狗狗被训时的哀戚声,老实地松开,将牙齿向后移到食物上。


    看叶烬露出笑容后,仿佛获得某种准许,狼吞虎咽地将它咽了下去。


    吃完便又盯着叶烬。


    叶烬一遍遍的喂他,乐此不疲,让他喝了水,用丝帕抹去他嘴角的残渍。


    【好感度已提升至99.5%】


    【好感度已提升至99.6%】


    【好感度已提升至99.7%】


    【……】


    奇怪的声音响起,而他听不懂。


    红线从他的笼子里撤去,铃铛声越飘越远,笼子里的小反派发出呜呜的不满的叫吼,目不转睛地望着叶烬离开的方向。


    他将对食物的期待、对笑容的期待与对叶烬的期待混作一团,每天都渴望见到她,见到她时,连身上的伤都不觉得痛了。


    后来小反派被转移到第三层,刚转去就惹出了一些骚乱,等有人把叶烬带到他面前,小反派才乖觉地进了笼子,隔着笼子期待地看她。


    如他所愿,叶烬朝他弯了弯眼睛。


    她似乎很喜欢他异色的瞳孔和尖尖的小虎牙,拇指在他锋利的虎牙划过,聂长歌讨好地舔她,任她在嘴里随意地拨弄。


    她笑起来的时候,他也学着笑。


    如此直到他打到第一层,成为某些人手中的武器。


    在最后一次决斗时,爆发出的剑气打翻了烛台,灯油顺着阶梯向下翻滚,九层塔起了火。


    顶层的人浑然不知,等发现时乱作一团。小反派身上的绳索在厮杀时被人解开,烟雾缭绕中没人顾得上为他系上锁链。


    魔修们御剑四散,逃离这座闪着冲天火光的黑色巨塔。


    如太极一般的兽场只剩下几个小孩。


    如鸟笼一般的铁柱围在台子旁边,却在接触到聂长歌时化作一滩难闻的废水。他从台上爬下去,烫手,于是又学着那些人直立,不熟练地往下走,与叶烬在五层相遇。


    这火被人动了手脚,连施法请来的倾盆大雨都浇不灭。塔中的白衣人尽数撤退,但一部分小孩还关着。


    叶烬一个笼子一个笼子的开锁,受到惊吓又完全无人教育的孩子宛如野兽,还以为这火是她带来的,没头没脑地冲她扑过去,撞上墙壁,房梁上的木板着着火落下来。


    一道黑影如飞奔到她面前,将那小孩撞到一边,以身体抗住那块着火的木板。


    叶烬焦急地将他推开,小反派不知疼痛地朝她咧嘴,背后皮开肉绽,却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复。


    他嗅到食物的香气。


    两人起身,聂长歌发现自己已经和叶烬差不多高。


    他跟着叶烬把所有的牢笼打开,叶烬说,“你也该走了。”


    你和走着两个字他听得懂,于是呜呜咽咽地摇头,扯住她的裙子,但火势越来越大,迫不得已,最终顺着她指的方向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再后来,叶烬就不见了。


    他懵懵懂懂的长大。


    再次见面,他已是万人之上的魔尊。她没认出他,他也没认出她。


    聂长歌嚣张恣意,所有人对他来说只有两种分别,有用和没用。叶烬属于有用的那种。


    记忆宛若翻来倒去的江海,一波一波的浪潮打来,时而他在与叶烬喝茶散步,时而他在与叶烬雪地相拥,衣衫交缠,虚幻的梦境使他的记忆逐渐荒唐。


    世界一片白茫茫,又逐渐恢复黑暗。


    红色丝线缠绕上来,叮叮当当间,他看见叶烬向自己走来,查看着自己的腹部,带着笑意说,“我们的孩子吗?”


    聂长歌攥住她的手,喜悦还来不及滋生,满腔愤怒就涌了上来。


    “为什么要剖丹?本尊要你剖你就剖吗?”


    “为什么你偏偏要是火灵根,若你是水灵根杂灵根,哪里会死?”


    “既然剖了就死得干净一点,为何总是出现在本尊的识海心境?”


    “你若是活着,本尊定将你千刀万剐。”


    【您的痛苦值已达100%】


    “若不是因为此事误了修行,本尊怎么可能被沈不讳那个黄口小儿捅个对穿……”


    他怨气扑天,这一切都是叶烬的错!


    都是叶烬的错……


    可叶烬死了,他找不到人埋怨。这世上单单只有他一个人受这种苦,这明明都是叶烬带来的,她凭什么死得那么痛快?


    但面前的叶烬始终保持着笑意,“尊主受苦了。”


    他哑然,委屈,不甘心。


    喉咙不受控制地发出干涩的声音,他将叶烬揽在怀里,“只许你死一次。”


    然而下一瞬,那火光便将叶烬吞噬,她在火里茫然地盯着他,问,“尊主,一定要剖吗?我的胸口好痛。”


    胸口裂开的缝隙,蔓延到脚边的鲜血,烫人的火焰,腥臭的囚笼……


    “不!不剖!”


    他踏入火中,叶烬还是被火烧成了灰烬,指尖尚未相触便一点一点消失,心脏仿佛被一块巨石挤压,他捂住胸口疼痛不已。


    火势蜿蜒到他心里,好烫。


    明明是挥一挥衣袖就能灭掉的火,为什么能吞噬掉他的叶烬?


    这不对劲……


    叶烬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如同以往每次走火入魔,一遍遍地冲他笑,一遍遍地在他面前死去,一遍遍地追问他后悔了吗?


    这不对劲……


    “尊主。”她喊。


    “尊主?尊主可曾后悔?”


    “本尊做事从不后悔。”他咬牙嘶吼着,眼睛里像是痛苦又像是绝望。


    【您的悔意值已达100%】


    “尊主……”


    “尊主?”


    “聂长歌……”


    火焰里升起无数个叶烬,胸口渗出的血液将他淹没,他挣扎于血中,几近窒息。


    每一个叶烬他都救不了。


    这不对劲……


    砰——


    桌椅和瓷器炸成碎片,蓝色的食魇貘被挤出梦境,聂长歌睁开眼睛,双目赤红,耳边的魔纹透着渗人的血光,杀意使得整座房屋都霹雳吧啦地裂开缝隙。


    他直直坐起,左手间的黑气愈发浓郁,眼底的戾气几乎将人溺毙。食魇貘战战兢兢飞往门口。


    “尊主。”


    他愣了片刻。


    门外,叶烬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席墨衣浸在夜色当中,身上的红线叮叮当当,她朝他莞尔一笑。


    【您的好感度已达100%。】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目标,惩戒即将失效,系统将自动与宿主解绑,祝您与爱人幸福相伴,携手终生】


    尚未痊愈的内伤被重新冲开豁口,乌色的血自嘴角渗出,他却浑然不觉,死死地看着门口。


    虽然不是一副面孔,但嘴角的弧度,眼里的温和,她灵魂烙印的魂迹,都在迷惑着他。


    是比梦境更真实的叶烬,只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叶烬,胸口不曾染血的叶烬。


    姜颂朝他伸手,“尊主。”


    聂长歌踉踉跄跄扶着破损的门板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将失而复得的宝物拥入怀中。


    “叶烬……本,我,我后悔了,我错了。”


    梦中那些埋怨她的句子顷刻覆灭,他一句都想不起来,只想好好抱住她,永远都不再撒手,“我忘了你一次,你也忘了我一次,我们扯平了,不要再离开我。”


    一向冰冷倨傲的声音变得沙哑颤抖,说不出来的酸涩从他心底翻腾而出。


    “……”姜颂动了下胳膊。


    锋利的匕首抵在他胸间,聂长歌微微顿住,听见她说:


    “那元丹呢,是不是应该还给我?”


    乌云遮住明月,夜色如此朦胧,一切仿若还在梦中。但那种锋利的自外部侵袭的疼痛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他看着姜颂将刀尖插进自己的胸膛,看着她运用那微不足道的可笑的灵力将他的元丹掏出来,额间冷汗涔涔,却还恋恋不舍地咬住她的发丝,“现在呢?消气了吗?”


    姜颂冷静地握着元丹,将聂长歌推到一边。失去支撑,他立刻倒了下去,身体底下的土壤被鲜血浸红。


    “昨日之前,我并不讨厌你。”


    她一直试图隔绝与小世界的关系,尽可能的不帮任何人,不害任何人,不影响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可那个卖簪子的NPC,却因她的无意举动而死。


    如果不是她,他还活得好好的。


    在姜颂看来,那只是个纸片人,在聂长歌看来,那是只伸手就能按死的蚂蚁。可是纸片人在剧情之外也有自己的生活,在他们自己的认知里,他们就是活生生的人。


    聂长歌把她扯到了这个世界里,让她沾染上不该存在的负罪感。


    元丹散发着红黑色的热气,她想将这东西融成碎片,但微弱的修为做不到这点。


    聂长歌只是看着她,冷静地试图撑起身体,一切只是徒劳,他如同那时候的叶烬一般,清醒地等待着血液流尽。


    “哦,对了,忘了说,我不喜欢你,叶烬也从来不爱你。”


    聂长歌听到这句话,眼里的冷静镇定才褪去,他咬着牙愤恨地爬起来,胸前的血液流地更加汹涌。


    “不可能。”他否认,“你不是叶烬,不要揣测她的想法。”


    姜颂嘴角拉开一丝弧度,“怎么办啊,你应该知道的,我就是叶烬。再见了,小**。现在才是扯平。”


    锋利的匕首再次插上那副身躯,姜颂没拔刀,转过身,听到重物落地声,抛着元丹出了院门。


    怎么处理这东西呢?


    门外有狗朝她吠了几声,姜颂蹲下身嘬嘬嘬,大黄狗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嗅了嗅带着血腥气的元丹,似乎预知到危险,转身就跑。


    狗都不吃……


    第89章 修仙文


    巷口转弯, 远处的灯笼依旧亮着。


    火光飘忽,沈澶玉倚在门框上睡着,面纱之下的面容安然恬淡, 萝卜精藏在他衣襟里呼呼大睡。


    她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沈澶玉像是察觉到, 从梦中醒了过来,眼底涌上一丝欣喜, 起身提起灯笼,“回来了。”


    看到姜颂脸上嘭溅的血滴他有些惊诧,却什么都没问, 用衣袖轻轻的擦去,“累吗?”


    姜颂疲惫的倚在他身上, “累。”


    沈澶玉伸手将她抱起,回到了他们的房间。


    “不是说了我今日不回来了吗?怎么还在等我。”


    “为夫想着, 或许你会回来。”


    姜颂正坐在床上,任沈澶玉解开她染血的外衫,听到前两个字眉眼弯了起来,“为夫?”


    沈澶玉面上没有变化, 但动作却慌乱起来起来, 腰带如何也解不开了。姜颂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将他扑倒在床上,“再说一遍。”


    沈澶玉头偏到一边,不肯开口。


    姜颂扑到他身上,“害羞吗?有什么的, 我们本就是夫妻啊?不说?那我生气了。我要和你——分房睡。”


    她欲起身, 沈澶玉一把将她揽回自己身上,按住她的头, 隔着面纱亲了一口。


    自从他开始主动寻求亲吻后,姜颂就没怎么亲过他,这让他愈发觉得是自己容颜损毁,她不再喜欢。


    可他尝试过许多方法,脸上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冒出了更多,连萝卜精也无计可施。


    “姜颂……”他迟疑着开口。


    “嗯?”


    “罢了,没什么。”他松开姜颂,将面纱又蒙的紧了一些,转过身对着墙壁。


    一缕金色的光芒出现在他头顶,四肢五官逐渐长出,学着他的动作缩在一起,脸上哇哇大哭。


    “夫君到底藏了些什么在心里?”她将小人捧起,捏了捏它的脸。


    小人不哭了,沈澶玉也僵住了。


    她举了举小人胳膊,沈澶玉立刻捂住手臂。


    啊哈。


    她将小人泡到茶杯里,里面的茶水是白天剩下的,刚碰到,沈澶玉就浑身瑟缩了一下,姜颂又倒了些温水进去,他才放松下来。


    姜颂凑到他身边,“夫君身上有茶香。”


    “你……你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啊。”


    沈澶玉回过身,“是什么?”


    “夫君以为是什么?”


    “我是鲛人,那它或许……是虾兵蟹将之类……”


    姜颂笑出声,“是夫君溢出的情绪组合成的灵团。说吧,夫君到底是压抑着什么,才让它重新出现的?”


    这个灵团已经跟着他很久了,他一直担心是妖怪特有的异物,担心吓到姜颂不曾与她说过。


    没想到她原来已经见过。


    沈澶玉对两人夫妻关系的最后一丝怀疑也消弭。他望着姜颂手臂上的布条,避重就轻,“我的脸变成这样,你会讨厌吗?”


    “就因为这个?”


    姜颂不解,她自认为自己不是以貌取人的人,“我怎么会因为这种事不喜欢你?即便如此,夫君在我心里也是全天下最貌美的人。”


    这种话,是在夸他还是夸清丰宗主呢?沈澶玉低头握住她的手,“嗯,我知道了。”


    沈澶玉嗜睡,熄了灯火后没多久就睡着,姜颂起身去隔壁厢房换掉剩下的衣服,没过一会儿,萝卜精从门缝里爬进来。


    “姜颂!你把聂长歌嘎了?!怎么身上这么多血?”


    姜颂系着腰带,“没噶,只剖了他的丹,死没死我就不确定了。”


    “那不就是噶了他吗?你完了,你要得大处分了。”


    姜颂轻笑,“就算他死了又有什么问题呢?这个世界被屏蔽掉了,他们现在给不了我处罚。”


    “那出去呢?”


    “出去?出去他们不是求着我要办事吗?”她穿好衣服低下身揪起萝卜精,“再说,异常情况调查组的人不是拥有击杀异常人物的权限吗?”


    “你又不是异常情况调查组的人!”


    “出去就是了。”


    她将它塞进花盆捧着回去。


    睡到次日傍晚,木门被拍得砰砰作响,萝卜精看到两人还在睡,用勺子挨个敲了一下,“起床啦起床啦,劳资做的饭都剩了两顿了。”


    姜颂有些疲惫地按了按肩膀,“唔,谁在敲门?”


    “小桃,你不是昨天答应了她去采花吗?”


    哦对,姜颂快速地找了一件衣服披上,起床开门,“早啊。”


    小桃懵了下,“什么早啊?”


    “呃,没事,再等我们一下,马上就去。”


    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阵,沈澶玉和姜颂出了门。两人衣服颜色相配,又都是温和的人,看上去就十分般配。


    外头除了小桃,还有小桃的哥哥和两个穿着粉裙的姑娘,他们嬉笑着打趣两人,没见过谁家夫妻成亲了还这么黏糊的。


    沈澶玉脸皮薄,但还是抓着姜颂的手不放。只是他的肚子又大了一些,他又舍不得委屈孩子,不肯缠带隐瞒,索性也不瞒了,问起也只说是吃的多了。


    一行人说笑着背着背篓往山里走,路两边柳树垂到路边,被晚风轻轻吹拂。


    近来天气已经开始热了许多,泽州多雨,便更加闷热。好在山里凉爽,几人想睡在院中乘凉,便在小桃家的老院里支起床铺,周围撒了些驱蚊虫的药粉。


    沈澶玉整理着床铺,姜颂跟小桃他们则在生火。天色已经彻底黑下去,等了一阵小桃的哥哥回来,木棍上挑着两只野山鸡。


    他性情开朗,时不时还要唱两句山歌来,惹得众人开怀大笑。


    纱帐之中,沈澶玉望着冲小桃哥笑眼弯弯的姜颂,拳头不自觉地攥紧。金色小人也是怒气冲冲,雄赳赳气昂昂地掀开帘子,一副要去将人打趴下的模样。


    但没走两步就消散掉。


    姜颂冲他招手,晃了晃手里的酒,“夫君,过来。”


    浓密的睫毛将那一丝妒忌遮掩,他从纱幔中走出去,落座在姜颂身边。


    一个叫月笙的姑娘对沈澶玉十分好奇,问他会不会唱山歌,沈澶玉如实摇头,谁知姜颂也起哄,趴在他耳边道,“听说鲛人歌声可迷惑往来渔夫,使人神思不属,只能沦为他们的腹中食物。”


    “夫君,让我也听听。”


    沈澶玉为难,“我……不知……”


    小桃哥一扬眉,“我教你。”


    他哼起刚刚的山歌小曲,哼一句便期待地停下,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沈澶玉跟着哼了几声。


    “姐夫声音好听,哼起曲来果然也不错。”小桃大加赞赏,众人也都夸了起来,举起酒坛子为他一展歌喉而举杯相庆,折磨得沈澶玉多次坐不住。


    最后等烟火散去,众人都上了床铺,沈澶玉一边扑火,一边却不自觉地哼唱起来。


    姜颂听到,绕过去,果然见他面色微醺,眼神有些涣散。


    没听说清丰宗主的酒量这么差。


    沈澶玉躺在大通铺的最南头,挨着姜颂,另一边则睡着小桃哥。小桃哥今天去抓山鸡干了体力活,碰到床不到片刻便响起鼾声。


    入夜,山脚下声音间歇,只剩下谷底的风缓缓的吹来,纱幔不断起伏。


    沈澶玉睁开眼望着夜空,盯着那轮清朗的月亮,半晌又瞥向姜颂的胳膊。


    身体里面的寒意逼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与姜颂之间也隔了一层纱幔,不能搂抱着睡觉,让他有些焦躁难安。


    小院后头的水流声汩汩作响,沈澶玉坐起身,掀开帘幔下去走到院外,将木门吱呀合上。


    其他人都睡得很熟。


    夜半三更,萝卜精从土里冒出来,跳起来拍了拍姜颂的头,“快醒一醒!”


    姜颂朦胧睁眼,没摸到手边的温度,睁眼一瞧发现身边早已没了沈澶玉的身影。


    “大晚上的他去哪了?”


    “不知道,我跟了一会儿有些害怕就回来了。”


    “你还害怕这个?”


    “我的上个世界是恐怖小说,差点没被吓死。”


    “……”


    好在地上染了许多烟灰,月色又极其明亮,姜颂看见地上的脚印向着院外走了出去。


    馥郁的栀子花香气袭来,姜颂走至花田深处,这后头有条清亮的小河,狭窄却很深。河边冒出一道荷花花苞,泛着悠悠清香。


    上游传来水声,姜颂循声走过去,绕过花树,猛然停住脚步。


    沈澶玉在沐浴。


    他怎么不叫自己为他施个清洁咒呢?


    月色毫不吝啬地沈澶玉身上,他的里衣被浸泡成透明色,贴在肌肤上显出明显的腰臀曲线,鼓起的腹部也是湿淋淋的,但不觉得违和,反倒为他添了一丝柔和。


    水流自肩头向下流淌,锁骨湿淋淋地积蓄起一汪水,月光好像揉碎在里面。


    这……太过了。姜颂猛然转过身去,有种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的局促。


    虽然这么多世界都过来了,但这样赤裸裸的被勾引还是头一回。


    刺啦一声,她走的太急,衣衫被树枝划破,沈澶玉听见声音,叫住了她。


    “姜颂!”


    姜颂顿住,“你怎么半夜不睡,在这里?”


    “不转身看看我吗?”


    他的语气比平常要沉稳一些,让姜颂都有些怀疑他的记忆已经恢复了。但又不太可能,他若是恢复记忆不可能在这里洗澡。


    见她不应,沈澶玉声音里显出几分遗憾,“帮我把衣服递过来吧。”


    姜颂转过身,捡起一旁的衣服递给他,又很快地转回去。


    “夫,夫君快些上岸,莫要着凉。”


    身后变得有些安静。


    片刻后,湿淋淋的手指勾到她的掌心,凉意蔓延,沈澶玉非但没有穿上外衫,反而向上了一些抓住她的手。


    “既唤我夫君,又有什么不敢看的呢?”


    姜颂自地上的影子看到他的里衣也向下滑了一些,顿觉不妙。


    “那个……”


    “夫妻之间,翻云覆雨,颠鸾倒凤,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见她始终不回头,沈澶玉张口,用牙齿轻轻咬住姜颂的指尖,小心翼翼地顺着手骨向上亲吻。


    “姜颂,我想要。”越往后声音便越是嘶哑。


    他带着她的手向后摸索,不知道碰到什么,姜颂猛然抽出手,“你不冷吗?穿好衣服,上床睡觉。”


    她想往前走。


    但没能挣脱开,片刻间就被人拉入水中,扑通一声响,姜颂呛了一口水。


    咳了一会儿后,沈澶玉的脸出现在她面前,依旧是醉了却没完全醉的模样。月色拢在他眼底,衬得他清冷孤傲,像是不沾凡尘不食烟火的仙人。


    可仙人却在做这种诱惑人的事,又有些像妖了。


    姜颂想上岸,他却死死不肯撒手,哪里还是平常那副乖乖的模样。


    他低下头,轻轻吻着姜颂的额头,脸颊,眉眼,嘴角,珍之又珍,重之又重。


    这人完全听不进去他说的话,姜颂实在有些生气,猛然推开他,头也不回地爬上了岸。


    这次没再遭到阻拦。


    但是——


    “啊……唔……咳咳……咕噜咕噜……姜……”


    听见动静不对劲,姜颂回头,蓦然看见河面只剩下一只扑腾的手掌,水花四溅,水面上浮着白色里衣与头发,衣襟全然散开。


    他不会水!


    天!一个旱鸭子跑水里勾引她,怎么想的。


    第90章 修仙文


    两边的杂草飞速生长, 湿淋淋的藻类勒住他的手腕,托住他的腰部向上。


    “唔,姜, 姜颂, 救……咕噜……”


    姜颂本想将他送到岸边, 拎出水面一半发现不太对劲,便只将他推举到浅水中, 跳下去扶住他。


    “没事了。”


    “唔,咳咳咳,咳咳……”


    沈澶玉应当被吓到了, 抱得紧紧的,浑身都在发抖, 不住地咳着水。


    半晌他缓过来,将姜颂微微推开, 潮湿的眼睫掩盖住狼狈,眼眶因为呛水微微泛红,水唇也湿润润的,抿成了一条直线。


    “你……说我是鲛人……鲛人怎会不通水性?”


    “……”


    这个嘛, 她还没想好怎么编。不过他那么好骗, 过几天再找个理由好了。


    姜颂握住他的胳膊要带他上岸, 沈澶玉以为她要走,胳膊的禁锢更紧了些,缠得她寸步难行。


    姜颂无奈站在水中,被拆穿了也没有什么心虚感, 笑眯眯的抬头, 摊开手,一副自己也想不通的样子。


    “对啊, 夫君明明是鲛人,怎么还会溺水呢。”


    沈澶玉怀疑地盯着她。


    姜颂坦然地与他对视。


    坦然到让沈澶玉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是一个陆地上长大的鲛人。


    汩汩流水冲刷着身体,到底是沈澶玉先放弃纠缠这个问题,将头埋进她发间,声音低哑,“为何不肯同我做?就如写字、弹琴一样,虽然不记得了,但我会做的好的。”


    “可夫君连在水中呼吸的本能都忘了。”


    “……”


    衣衫系在他腰间,但上下全都散开,随着水流荡漾,姜颂伸手将它们捞出重新披回他身上,“我没有不愿意,只是现在还不行,而且你还怀有身孕。”


    现在不行?因为他不是她真正喜爱的人吗?她在为他守身如玉吗?


    沈澶玉欲言又止,却最终将那句质问咽了回去。


    被溪水浸泡的冰凉的衣服贴在肌肤,沈澶玉冻得嘴唇发紫,他跟着姜颂上了岸,身上的水被灵力提取出来,没一会儿就干了。


    山顶逐渐笼罩了一层金色,蝉鸣鸟声次第响起,小桃哥翻身时不小心坠到地上,哎吆着醒来,睁眼发现天已经亮了。


    人多,摘花也快,他们将花筐放进木筏上,顺着小溪运到山下。


    忙活了一天,除了姜颂其他人都格外疲惫,小桃哥他们先顺着木筏划了下去,姜颂则与沈澶玉走下了山。


    再过几日就是坞城独有的花舟节,小镇变得异常热闹,街道上卖花郎多了两翻,处处都是花的香气。


    小桃和他哥变得异常繁忙,姜颂闲着没事去帮他们摆摊,一连几天下来,收益比她算命赚得多的多。


    钱不花完人就离开这个世界不是太亏了吗?路过成衣店,姜颂用赚到的钱买了两件衣服回去。


    一套墨绿一套浅粉,是荷花的配色。沈澶玉素来一袭白衣,但毕竟是节日了,该穿得有气氛一些。


    房顶上炊烟袅袅,这个点萝卜精应该在做饭了,就是走得越近越觉得味道有点不对劲。


    呛人的辛葱和川椒味混合,刺激的味道冲入眼睛,姜颂刚推开家门就又呛得把门关上了。


    屋里怎么了?


    萝卜精在搞什么生化武器吗。


    她深深呼吸了一大口气,憋住推开门进去,沈澶玉和萝卜精在厨房里咳得此起彼伏,喘不上气。


    她捂住口鼻,敲敲厨房门板,“你们在干什么?”


    沈澶玉以袖掩面,屋里呛人的烟气让他难以开口讲话。


    “卧槽,这玩意儿比咱们的洋葱还冲!”萝卜精最先忍不住了,嗖地盖上锅盖溜了出去。


    锅盖上后,屋里的烟气小了一点,姜颂看清沈澶玉没有戴面纱,掩面低声咳着。


    “夫君?咳咳……夫……”


    沈澶玉转过身,放下衣袖,眼眶处聚集着水雾,不一会儿流下两行眼泪来。


    姜颂怔住,顾不上烟气,走到他身边帮他擦眼泪。


    沈澶玉攥住她的胳膊避开,另一只手放在胸前,眼泪啪嗒啪嗒地不停地掉在手心,积蓄出一汪小水潭来。


    “珍珠呢?”


    “啊?”


    “珍珠。”


    “……”


    “我为何会哭不出珍珠?”


    “呃……咳咳咳。”


    “你果然在骗我。”


    水滴不要钱一样往下滴,姜颂看着,自己也快哭了。


    实在太呛了,她咳得快要吐了。


    她拉住沈澶玉往外走,将厨房门关上。到桃树下,沈澶玉还是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抿着唇不肯看她。


    他那么信任她,连这种蠢话都深信不疑,可姜颂竟然只是在骗他。身份是假的,那相遇必然也是假的,爱他是假的,难道连夫妻关系都是假的吗?


    脑子里所坚信的一切轰然崩塌,他又变得像刚醒来一样空白迷茫。


    脸颊上染上温热的气息,姜颂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痕,他执拗地避开。


    “哎呀,真的没有珍珠呢。”


    轻笑声在耳边响起,“怎么办啊?夫君竟然不是鲛人,那难道是桃花妖吗?桃树也无雌雄之分,夫君怀孕也能说得通。”


    这么敷衍的理由,一听便知是谎话。沈澶玉蹙眉,拒绝接受这个解释。


    姜颂亲掉他的眼泪,安慰道,“哭不出珍珠就哭不出嘛,没关系的,我们也没有穷到需要用夫君哭哭才能生活下去。”


    这并非关键。沈澶玉睫毛颤抖,将她的脸掰开,沉声问道,“不要再骗我,我到底是谁?我们真的是夫妻吗?”


    “不要我亲你了吗?”


    姜颂脑袋顶在他手中,似笑非笑地抓住他骨节分明的手,转过头去吻他的手心。


    沈澶玉沉默一会儿,“……要。”


    他坐在吊床上,扶着姜颂的腰,闭着眼睛被吻的几欲窒息,却又不肯就此作罢,一遍一遍索吻,将所有的问题抛之脑后。


    罢了,骗就骗吧。


    他无钱无权,如今又无貌无姿,她能骗的只有自己的心意。


    而那不正是他所期盼的吗。


    晚上,嘴唇还有些刺痛。这种事果然不像琴棋书画那样一接触就立刻忆起,他对着镜子抚唇,旁边的金色小人冒出来,对着空气噘嘴巴,欢天喜地地乱蹦乱跳,一点也不矜持。


    他将那小人挥散,放平了心绪,查看脸上的面疮,这几天稍微好转了些,不细看已经看不清。


    怀孕要受的苦里面,他承担的算是轻的。


    肚子里的孩子翻了个身,沈澶玉抚摸了两下,在桌上铺上纸墨,提笔思考了一阵,写了一连串的名字。


    平常家的孩子到这种时候已经开始起名了,王婶家的起名叫枣生,因为孩子实在太折腾,它母亲已经撑不住了。


    但自己的孩子却如此之乖。


    姜颂进来时见他正在书桌前发呆,面前的纸上写着“沈安、沈宁、沈默……”


    她坐在对面撑起脸,不乐意道,“为什么都要随你的姓啊?”


    沈澶玉怔住,他倒是从未想过这层,看姜颂有些在意,便慌乱的划掉那些沈字。


    姜颂笑开,“逗你的,你生的孩子姓什么随你便是。”


    闻言沈澶玉反而微微蹙眉。这话听着就好像,这孩子只是他一个人的,与姜颂没有半点关系。


    他固执的将那些名字前头加上姜字,每一个都要加上才满意。


    姜颂随他乱画,反正是生不出来的。他如今好感度已至98.8%,每天都在上涨,用不了多久就能满格。


    “明日是花舟节的第一天,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


    “嗯。”


    “夫君穿这套衣服。”她将那件渐变粉色的衣袍取出来,展开后层层轻纱蔓延,宛若一层层的花瓣,越到裙角色彩越是浓艳。


    “像荷花一样,好看吗?”


    这衣服并不在沈澶玉的品味内,他手里的笔顿在那里,墨已经染了好几层纸。泽镇民风虽开放,但男子穿如此娇嫩的颜色,还是很少见的。


    沈澶玉抿了下唇,艰难地嗯了一声。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萝卜精从花盆里窜出来,焦急地举着手。


    “带你去还要遮遮掩掩的,不带。”姜颂说着放下衣服,去隔壁房间换药。


    萝卜精焦躁地跟上去,“我躲花筐里嘛。”


    刚走两步,大门忽然被敲响了。小桃这几天都住在山里,除了她那就只有陈觉会在这个时候敲门了。


    姜颂放在手中的药去开门,近来她胳膊上的痕迹越来越多,朱弦丝几乎布满了整道手臂,需要将半个手掌缠住,看着才没那么吓人,清丰送来的药已经不太够用。


    打开门,果然是抱着药罐的陈觉。他身上的伤已经消失,只是脸色还有些差。


    “姜姑娘,近来坞城中狱山的人越来越多,你们要多加小心。”


    “那泽镇呢?”


    “泽镇暂时没有发现有他们的人。”


    “我知道了,过两天我们就离开。”


    “嗯。”陈觉有些迟疑,想问问沈澶玉近来情况如何,“师尊他……他,他,他让我……把药给你。”


    他话锋一转,像是被什么吓到了,将药胡乱地塞进她怀里。


    “嗯?”


    姜颂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见沈澶玉站在院中,表情在夜色下辨不清晰。


    她连忙顺着陈觉的话说,“是吗?麻烦陈师兄代我向师尊道谢。”


    “好,那我先告辞。”


    他走后,姜颂回过身,抱着药罐进屋,“怎么了?”


    沈澶玉声音平淡,静静地看着那药罐,“不请他进来坐坐吗?”


    “陈师兄吗?师兄他很忙。”


    “嗯。”


    沈澶玉转过身,先她一步回了屋。姜颂有些莫名,这人突然是怎么了。


    次日,她换好那件墨绿色的衣衫,看天气不好,背上了斗笠。然而她兴致勃勃地薅起萝卜精要出发时,沈澶玉却还缩在床上,背对着她。


    “夫君?我们该出发了,去晚了会被挤在外头的。”


    沈澶玉微微动了下,手指缩进被子里,一闪而过的红色让姜颂警觉起来,她掀开被子攥住他的手,发现食指关节处已经被咬出血,旁边遍布青青紫紫的牙印。


    金色小人被他藏在身下,此时是一副沮丧至极的模样。


    “夫君生病了吗?”她探了探沈澶玉的脉,并无异样。


    “难道是肚子不舒服?”


    沈澶玉坐起,将她的手推开,因早上尚未梳洗,头发披在后头,身上只着里衣。面色苍白,更衬得眼下的青黑异常明显。


    他扶额道,“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为什么?”


    他低头沉默着,忽然轻笑了一声,“为什么?”


    姜颂和萝卜精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忐忑,莫非是恢复记忆了吗?这个时候?


    不对,若是恢复记忆,不该如此平静。


    “我们昨日不是说好了吗?要一起去的。”


    沈澶玉放下手指,眼底冰冷,他攥住她的胳膊,“夫人到底是想同我一起去,还是想同你那心心念念的沈宗主一起去?”


    姜颂被他无意释放的压迫感压的浑身发疼,“什么?”


    “怎么?他喜欢粉色吗?你明明知道我喜欢浅白,却还要买这样的颜色。”


    “等等。”


    沈澶玉越发激动,她的手腕被攥地生痛,特别是朱弦丝遍布的地方,慢慢地渗出血来。


    看见那一丝红色,沈澶玉咬紧了唇,却还是放缓了力度,他难以自持地咬住食指,尝到血腥后又放下。


    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举起她的胳膊,撕下那缠着的布带,将上面的“沈澶玉”三个字露在她面前,“他是一宗之主,你得不到他,就要拿我做替身吗?”


    “……”姜颂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萝卜精也是一样的表情。


    他脑补了这么多吗?


    一时之间,姜颂竟不知如何解释,昨天陈觉怕暴露随口那么一说,是让沈澶玉误会了吗?


    “我不是不让你帮我上药吗?”姜颂叹了口气,收回胳膊。


    沈澶玉不依不饶,“若是不帮夫人上药,还不知道夫人心中藏的有别人呢。”


    “……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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