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殿下,这是这次谋反的卷宗,旁边这些是从相关者口中审问出来的供状。”大理寺卿眼底满是红血丝,眼下挂着厚厚的眼袋。


    这是近期最大的事,其他地方上报的事都成了小事。


    自从那日被迫参与了谋反现场,还没能保护好老皇帝,当日在场的所有官员都绷紧了神经开始连夜调查、审问。


    几位参与的、可能参与的皇子他们没资格动刑审问,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为了戴罪立功,为了不被老皇帝翻旧账,三司联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将这起谋反案的主谋给审了出来。


    如何定罪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处理的了,他们果断将卷宗连同供状一起交给了当前的掌权者。


    “各位辛劳,还请几位稍后,我给你们一起去面见陛下。”辛睿微笑着将他们拦下,拒绝了他们让他独自承受老皇帝怒意的“好意”。


    “……”几位朝臣暗中眼神乱飞,心中感慨,六殿下越发不好糊弄了……唉,还是刚来时的六殿下好糊弄啊。


    不过感慨归感慨,他们还是老老实实跟着辛睿去了老皇帝的寝宫。


    寝宫又换了一波人,门内门外的人都换成了他们不认识的内侍,也就唯有伺候老皇帝多年的蔡内侍逃过了一劫——那也是多疑的老皇帝不信任其他新来的内侍,才留了一个伺候他多年的老仆。


    为了防止出现上一回的事,辛睿与老皇帝商议后,将寝宫的人手换成了三人一组,数组人值守,互相监督,降低彼此串联的可能性。


    至于之前的那群人,全部压入了大牢,知情的不知情的全部脱了一层皮,参与其中的更是被严刑拷打只剩一口气,如果不是还不知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理这群逆贼,他们早就把人弄死了。


    这群胆大包天还行事不周的蠢货!


    真不知道怎么想的,谋逆竟然搞得这么简单粗暴,反而把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谁家造反不是提前多年,点兵点将啊?谁像耿家人一样,母子二人亲自上阵,就为了找一个传位御玺。


    都已经买通陛下身边的老内侍了,怎么不想着把御玺偷出来呢?


    一时不知该说他们蠢还是说他们聪明。


    说他们蠢吧,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而且连陛下身边多年的老内侍和侍卫统领都买通了,连对他们的心思早有准备,甚至还知道他们行动大致计划的陛下都险些栽了。


    如果不是几位殿下察觉不对,这会儿皇位上究竟坐着谁还真不好说。


    说他们聪明吧,造反这么严肃的事情,愣是被他们搞成了儿戏,消息早就泄露得连被造反的老皇帝和宫里最年幼最无权无势的六皇子都知道了……


    唉!他们不失败谁失败呢?


    但这事也让某个原本只是略微浮现的念头越发清晰起来。


    ——陛下真的老了。


    连自己的寝宫和下属都掌控不了了。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他们心中闪过,并不敢带出来。


    面上他们依旧恭敬。


    得到陛下允准的几人被内侍们带进了寝宫,老皇子虽然中风偏瘫,但在内侍们和几位妃嫔照料下,身上格外整洁,除了精神头差了不少,头发也花白了,别的倒是和以前看起来一样。


    老御医在不远处,随时准备救治。


    今日又轮到侍疾的沈娇也在旁边,面无表情得听着这些大事。


    ——她倒是想走,老皇帝不让。


    老皇帝最近对沈娇的态度有些奇怪,从那日一起经历过行刺一事,他的态度就变了。


    从他的心声来判断,似是对她多了几分迁怒,觉得她护主不利;但又不是这么简单,他还……


    沈娇有些烦躁,又不敢显露出来,只低垂着眉眼,面无表情得听着他们说正事。


    “陛下,已经审理出来了。”几人躬身行礼,最后由主审的大理寺卿进行总结,“刺客的身份已经弄清楚了,他曾经被四殿下救过,对四殿下颇为敬重,这次是听自称是四殿下门人的人说起,四殿下距离……登基只剩临门一脚,只要铲除三殿下就万事无忧了。”


    刺客虽然死了,但他自有相识可信之人,对四殿下的门人到来一事提了一嘴,但没有提及行刺之类的事,那人只以为他胡说八道,根本没想到他竟然还参与其中,得知此事时整个人都吓晕了。


    ……可不得晕吗,这可是谋逆!诛九族的事!


    四皇子五皇子什么下场他们不知道,但他们这些人已经连同他们的九族全部被下了狱。


    唉!


    你说行刺三皇子就行刺三皇子,非要多此一举,想着把老皇帝也一起铲除了……这不是害人吗?!


    几个被提前叫来却护主不利的重臣们在心底埋怨。


    “那名刺客通过四殿下的路子混入宫中的,至于他能成功混进殿内,是前侍卫统领张元甲误以为对方是五殿下派来的人。”


    从张元甲的角度来看,这无非是一个巧合。


    五殿下在行动前曾暗示过他,让他将侍卫们带离,还说他的人会协助他们。


    偏偏不久后,那个刺客通过四殿下下辖的门路混入了侍卫中,他误以为是五殿下派来监督他的人,简单问了两句后就将他编入了队中,对其他侍卫谎称是某位殿下送来的新人。


    听得其他人都要以为他在糊弄他们了。


    但张元甲真的是这么以为的。


    就连对方行刺陛下、三殿下,最后口称是为了四殿下,他都没觉得有问题。


    ——这不是为五殿下铲除对手是什么?总不可能真的是四殿下派来,最后当场被咬一口吧?


    不单单是他这么想,不少人也都这么想。


    四殿下的嫌疑都因此减轻了。


    但也有人认为就是四殿下,他往日耿直、直言不讳的形象深入人心,他手下难保没有这样的人。


    还有人认为,四殿下绝对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直爽单纯”,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他的计谋,就是为了引导大家觉得他冤枉了,以此来洗脱自己的嫌疑。


    ……反正各有各的论断,四殿下究竟有没有参与其中,除了刺客和四殿下本人,以及可能存在的主谋外,没人知道。


    “另外我们找到了那位自称四殿下门人的人,经过身份核实,他确实是四殿下的门人,但在半月前主动请辞,事发那日被人推入河中溺亡,别无亲人。”


    四殿下的嫌疑好像轻了,又好像没轻。


    刺客是通过他的路子进宫的,这一点是没跑了。


    其他的不重要,陛下自有决断。


    老皇帝听完所有的证言,震怒,偏偏他现在还口不能言,愤怒地发出模糊的“啊啊”声。


    又被老御医和沈娇熟练压下。


    众臣同样熟练地低下头,假装没有看到陛下失态的模样。


    辛睿倒是上前几步,安抚着老皇帝的情绪:“陛下莫要着急,秦院判说你现在气不得,你如今身体正在紧要关头,儿等还等着你主持大局呢。”


    老皇帝呼哧呼哧了一阵子果然冷静了。


    对,没错!秦院判的医治已经初见成效了,他不那么着急的时候偶尔能蹦出一两个字了,虽然容易流口水,但秦院判说这是好转的趋势。


    自己不能生气,气死了可不就如了那群逆子的心了吗!


    不生气!不生气!


    等他过段时间恢复了,就能从小六手中接回皇权,重掌天下。


    这也正是他选择年幼的小六的原因之一。


    小六年轻,没什么经验,哪怕有他派去辅佐的老臣在,也不可能在短短的数月间掌控皇权,只要他能尽快恢复,就能轻轻松松拿回来。


    还能打压一下小六,免得他真以为皇帝这么好当。


    老皇帝很满意自己的这点算计,只要想到他恢复后重掌皇权,就觉得没那么气了。


    他朝着蔡老内侍眨了眨眼。


    蔡内侍会意:“陛下说,四皇子涉嫌谋反,撤职,终身幽禁在府内,相关明确涉事人员诛九族。”


    众臣微微打量老皇帝,见他又眨了眨眼,没有其他表示,心知这是肯定。


    “臣等遵旨。”


    蔡内侍继续宣布老皇帝的旨意:“前贵妃耿氏混淆皇室血脉,携其子逼供谋反,罪不容诛,然陛下仁慈,感念耿氏侍奉陛下多年,特赦其死罪,贬为庶人;其子明知自己身世,不顾陛下多年疼爱,逼宫造反,罪不可赦,压入天牢,秋后问斩;耿家胆大包天,助其谋反,亦不可赦,诛九族!允耿氏观礼。”


    “……臣等遵旨!”


    头一次听说前五皇子不是老皇帝亲子的臣子们脑袋嗡嗡的。


    耿氏自从入宫后可从未离过宫,五皇……呸,耿氏之子又是在她入宫当年就生下的,还是早产儿,这这这……


    如果这不是早产……也不是耿氏一进宫就与侍卫苟合上了,那那那……


    他们倒是有听说耿氏当年也是因为才貌之名被采选官强行采选入宫的,当年还险些与其表哥结下姻缘,没想到……


    那陛下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想想宫中对妃嫔们的验身手段……他们的脑袋又往下低垂了几分。


    陛下玩得挺花啊……


    听了一耳朵老皇帝的风流韵事,又忍耐着老皇帝诡异的心声,等到沈娇回到自己的宫殿前时,又是戌时了。


    偏偏到了门口也不得安生。


    “哟,这不咱们最受陛下宠爱的沈才人吗?终于伺候陛下回来了?今日又得了什么赏赐啊?”


    “哎呀,陛下对沈才人可真是娇宠,前段时间赏了红宝石头面首饰,连之前的贵妃都没有,整个后宫独一份,真是令人羡慕。”


    “这也难怪,陛下对沈才人如此好,如今陛下病了,沈才人可不得殷勤一些?”


    “说起来,怎么这段时间没见新的赏赐下来?莫不是沈才人伺候不周吧?”


    陛下老了之后,后宫妃嫔之间是没有争宠夺爱一说的,只是这不表示她们之间没有利益纠葛。


    争宠争宠,自然不是为了得到老皇帝那稀薄的可能压根不存在的爱,而是为了那点“宠”,为了让自己日子过得更好。


    沈娇见过没宠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连六皇子之前都险些饿死,更何况是从外面进来的女人。


    看在大家都不容易的份上,她原本是不想多生事端的。


    但她们得寸进尺。


    沈娇穿越之前年纪也不大,自小娇生惯养,自然不是没脾气。


    更何况老皇帝日渐变态,她这段时间已经听到他好几回对她各种不可描述的心声了。


    如果不是身体不能动,这个早就不行的狗币皇帝怕是早就要对她用其他手段发泄自己年老偏瘫的恐惧了。


    有时候真希望秦老御医的医术不要那么高明,让他直接嘎嘣算了。


    她心里正窝着一肚子火呢,这群人还要主动撞上来,她不反击一下真当她软柿子捏呢?


    她面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诸位对陛下的关心我后日必定转达给陛下知晓,希望诸位早日如愿。”


    说得好像她想去伺候狗皇帝一样。


    她的目光从那几张刻薄的脸上滑过,其中还有几个是她曾经提供过帮助的人,对上她的目光,躲躲闪闪,却半点没有要帮忙说话的意思。


    她扯了扯嘴角,无视了这群莺莺燕燕,转身回了屋,关门睡觉。


    什么维持表面和谐,她又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回头就把她们的“好意”汇报上去,反正老皇帝看谁不是看?


    这不正好,双向奔赴。


    *


    “她这么说的?”另一边的正殿内,辛睿完成了今日份的汇总与学习,开始眼睛亮亮地听自己布置的暗线汇报暗处的情况。


    监国如他所料的艰难。


    陛下的心思和朝臣的心思他自然知道。


    包括陛下在内的所有人,他们防备着他,不愿他真正学到精髓,只将一些看似重要实则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交给他。


    但他并不慌张,也不生气。


    如果是之前,他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他这段时间一直维持着面上的不谙朝政,暗中却在观察、学习。


    失去了党魁的朝臣们如今各自为政,正是他学习的机会。


    他们吵架,甚至动手时蹦出来的话语,办事的流程,都是他回来后分析、学习的内容。


    沈才人那边是他特意留在最后听的。


    每次听完,正好歇息。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老皇帝和朝臣们的算计。


    只是听一下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就让他心头的紧迫感放松一些。


    沈才人……沈才人。


    每每在陛下那里,他都会控制不住地悄悄看眼沈才人。


    看她好不好。


    只是看一眼,甚至不需要与她多说什么,他就很高兴了。


    不过这几日他发现她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他这才起了让暗线观察的心思——这些年他也发展了几个暗线出来,不多,但足够忠诚。


    没想到意外发现了沈才人的另一面。


    他有些欣喜,又有些莫名的得意。


    也许,连陛下都不知道她的这一面呢!


    唔,既然那几个人这么想伺候陛下,那他也要她们“如愿”才是。


    “给她们机会,让她们接近陛下。”


    至于如今阴晴不定的陛下届时是什么心情,可就不关他和沈才人的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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