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迢平时有困惑之处,除了询问博士司业,便只能向她爹请教,但那又实在有压力,若不小心问了低级问题,还要被斥骂一通。
但沈颜就不同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谢迢只觉如沐春风,被他指点多少都不嫌多。
虽然迄今为止总是她在主动,难免有巴结讨好之嫌。
沈颜为人淡漠自持,如何夸赞都宠辱不惊,看似温和,眼底却好似云遮雾绕,让人一时不能看穿。
但没关系。
原著男主是标准的美强惨,从小受尽打压,本就待人有防备心,要是那么好巴结,也能不叫男主了。
谢迢反而格外看得开,只把他当作一个学习榜样,又热切问道:“虽有些唐突,不知沈兄今日是否方便?”
沈颜微微蹙眉。
眼前的少年瞧着略有疲倦,眼下挂着明显熬夜出来的乌青,偏偏目光灼亮,面颊因激动微微泛着红。
初遇送伞,昨日称兄道弟,今日又想求他指教,实在主动得十分可疑。
她更不像传言中那个与人打架的侯府公子。
经过一两日,刑部和都察院的案子还未断完,外头尚是风雨交加。
她这半只脚卷进大案的人,却只想着文章怎么写。
倒不知是天真,还是通透。
沈颜颔首,“方便。”
得他答应,谢迢便连忙与他讨论起文章来。
眼下这个时节,所有监生都在准备秋闱,谢迢写的文章也是对应着秋闱考试的内容,除却四书经义,论一道要在三百字以上,诏、诰、表、内科任选一道,此外还有经、史、时务策五道。
谢迢对各家注疏皆有背诵,但阐释经义需要用固定的八股格式,破题承题入股起股皆要求严格。
尤其是起股中股后股束股部分,需严格对仗,想多写一个字也不行,若一昧追求对仗而东拼西凑,又只有满纸废话。
沈颜亲自帮她改了几句,评价道:“谢兄虽不擅卖弄词藻,却可看出比起旁人涉猎更广,见识更深。”
寒门与富庶人家最大的区别就在此,穷苦人家大多只读四书五经大全,甚至追捧程墨,最终落得一身刻坊气,反而更被考官所厌弃。
谢迢也清楚自己的优势,若非打小就被逼着读各种谢岐的藏书,想糊弄都糊弄不过去,也未必能得到沈颜这样的点评。
她拿起沈颜修改过的句子一瞧,确实精美不少,起股紧承起讲的论点,中间的对偶句过渡得层层递进,十分流畅。
“沈兄真是厉害。”她若有所思,“我好像明白一些了。”
本来神思枯竭,一番讨论下竟有了思路。
她急忙与沈颜道别,一路飞奔回自己的书桌前,奋笔疾书地写了几句,又跑去拿给沈颜看。
“清澜兄!”
“清澜兄!你瞧我这句写的怎么样?”
沈颜刚耳根清净不久,就看见她兴高采烈地折返回来。
“……”
坐在沈颜不远处的岑樾也没见过这场面,纳闷道:“这小子,写文章走火入魔了不成?”
在诚心堂和广业堂之间来回跑也不嫌累,还对沈颜死缠烂打上了。
沈颜也难得沉默片刻,“无妨,看来谢兄确实是心无旁骛,潜心向学。”
或许是他多疑了。
她的治学态度称得上真诚动人,就是略微自来熟了些。
连沈颜自己都不知,几时与她感情这般好了。
谢迢满脑子想的只有“今晚该如何交差”,只觉得沈颜今日肯帮她看文章,简直堪称救命恩人。
她反复修修改改,写得右手发酸。
通读几遍下来,看上去还不错。
果然人还是得逼自己一把!
待到天黑,谢迢揣着写好的三篇文章回家了,一路忐忑,等到家后却只看见了随安。
“随安哥,我爹呢?”她疑惑道。
随安笑道:“三爷眼下还在衙署,特地交代过了,公子直接将写好的文章交给我便好。”
谢迢好奇,“还在忙陈覃那个案子吗?可有什么结果?”
随安面露难色,“这……小的也不清楚,公子若想知道,不妨等大人回来亲自问。”说着压低声音,悄悄提醒:“此事波及颇广,您出门在外可莫要这么打听。”
谢迢点头,“我知道。”她将三篇文章整理了一番,交给随安。
随安识字颇多,但不懂这些复杂的八股文,见她今日神色坦然,不由道:“看来公子今日下了一番苦功夫。”
“那随安哥可要替我多美颜几句。”谢迢笑道。
她生得唇红齿白,笑起来更是神采奕奕。
随安看得微微晃神,等谢迢走远,心里忍不住感慨:这小公子虽非他家大人亲生,模样倒是比他家大人还要生得俊俏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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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迢把文章交出去了,心里仍不安,晚上看书时频频让文砚出去偷看,都不见谢岐的屋子亮灯。
思及衙署还有值宿的规矩,她猜谢岐就算回来八成也没工夫看文章了,最早也得明日,这才安安心心睡下。
谁知翌日醒来时,三篇文章都被随安送了回来。
全是已经批注好的。
谢迢惊了。
她大致翻看了一下,见都是些针对文章内容的评语,没有骂她的,才松了口气。
“文砚。”她心情霎时极好,笑着吩咐:“去把我那支紫毫笔找出来。”
文砚诧异,“公子说的可是几年前您生辰,三爷送的那支?”
“对。”
谢岐当年久不在京,但从未忘记过她生辰,每年那时都会命人送生辰礼回来,其中有一套文房四宝,她至今没舍得拿出来用。
谢迢思来想去,若要答谢沈颜,送此物最为合适。
送金银布帛太俗,像他这样的读书人,想来有几分气性,肯定不会收。
那管紫毫笔乃野兔项背之毛所制,笔管为玉螭纹,笔帽为青玉,十分衬沈颜。
文砚犹豫,“可是,那是您爹送的……”
谢迢不以为然,“废话什么?我爹给我的,不就是我的了么?”
文砚只好硬着头皮去拿了。
等谢迢将笔拿到沈颜跟前,沈颜难得面露讶色,“这怎么使得?我不能收。”
谢迢道:“无妨,不过是支笔而已,这紫毫笔我家中还有不少,并不贵重。昨日我就注意到沈兄的笔都用秃了,正好换支新的,将来沈兄若能用它拿下状元,便是物尽其用了。”
沈颜不料她会这么说,微微怔住。
他不满十岁便成了童生,自幼就被称作神童,早已习惯不少人的恭维夸奖,但此行他唯一的念头只有考过秋闱,待成为举人便足以安身立命。
考中状元,那更是虚无缥缈的事。
虽然内心深处未尝没有这样的野心,却绝不敢脱口而出。
谢迢却如此笃定。
沈颜无言,白皙的指尖摩挲着那杆青玉笔,沉吟良久多久,才似下定决心般收了。
他抬手朝她深深一揖,“愿我不负谢兄所望。”
谢迢心道:其实她已经很收敛了,怕直接说三元及第吓着他。
她有想过,如果要阻止书中剧情,防止谢家将来出事,能否从阻止沈颜参加科举入手?
但她实在做不来害人落榜的事,何况就算她真做了,万一没有得手,反与沈颜为敌,那又该如何收场?
思来想去,还是先暂时和他打好关系,一步步来。
送完笔,眼看着会讲的时辰快到了,谢迢匆匆与沈颜道别,转身离去。
沈颜坐在窗边,透过槅扇窗久久看着她的背影,眸光晦暗。
岑樾将他们这一来二往都看在眼里,此时察觉他的视线,不由笑问:“清澜如今与谢迢算朋友了么?”
沈颜垂下眼,没有应答。
岑樾道:“先前本以为谢迢和赵序那等纨绔厮混在一起,还以为是一丘之貉。”
沈颜:“陈覃涉案颇深,恐怕真相另有乾坤,恐怕非外人看到那样。”
沈颜自认不偏不倚,并非替她辩解。
只是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阵阵骚动,引得不少人侧目张望。
如此高调的只有……
岑樾惊道:“赵序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日头正热得灼人,一抹未穿襕衫的鲜亮身影便这样大喇喇地闯进人眼,好不高调。
谢迢正好撞见来者,一下子愣住。
“赵、赵兄?”
不等她有所反应,赵序忽然扬唇朝她一笑,长臂一伸,在众目睽睽下勾住她肩。
“想不到吧,小爷我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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