桫椤眼中虚张的气焰随着这分秒间的心理拉锯而渐渐消却,乔木终于开口说:“东西可以还给你,但你要告诉我们,你准备拿这东西做什么?”


    “……不知道。”桫椤先是下意识地回答,又马上反应过来,“这关你们什么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公平起见,你回答了我们的问题,我也回答你的问题。我叫乔木,我从事机械工程设计,总的来说,我们什么人都不是,不是警察,不是学校老师,不是任何官方人员,你今晚告诉我任何事情,都不会造成任何你不愿意见到的后果。”


    “机械工程是什么?盖房子的?”


    “我回答过一个问题了,现在轮到你。今早我们在雨林里见到的那个男人,他要这瓶麻醉剂,去做什么?”乔木神态镇定,掌控着谈话的节奏。


    “……大象。”桫椤看了一眼鹿仙严肃的脸,有些慌乱地继续说,“他们在老挝,割大象的牙。卖钱。”


    “好,现在轮到我。机械工程,就是物理学的实际运用,”乔木转身拧开屋内洗手台的水龙头,“旋转手柄,拉动阀芯向上,内部出现缝隙,让水流出来。”她再度关闭龙头,“手柄复位,内部压紧,堵住水流。”她走到门边,按压门把手,“手部施力,门把手作为杠杆,传递并放大了力,通过内部的机械构造转换力的方向,令锁舌回弹,门打开。”


    她知道桫椤正盯着打开的门缝,她当着她的面,再度将门关上,锁舌哒一声弹起,于桫椤来说,这是心理防线的再一次败退。“这些工具的设计,就是机械工程设计。”


    “……所有工具都是?”


    “他们割大象的牙卖钱,你为他们做什么?”机械工程的演示结束了,乔木抱起双臂。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桫椤颓然地在床沿坐下,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有人买象牙,我就帮忙把货拿到县里去,交给下家。”


    “一整根象牙?”


    “不是,他们切好了,一块一块的,他们管那叫牙牌。有时候不是象牙,是别的,植物,药材,乌龟标本什么的,他们说都是国内弄不到的,只要有人买,他们就去弄来。”


    “你只为他们做过这个?”


    桫椤有些不耐烦,耍起了小性子:“不然呢!还能做什么?”


    乔木沉默了片刻。桫椤坐也坐不住,在床沿搞着各种小动作,时而啃自己的指甲,时而目光乱转,她瞟向乔木方才拧过的水龙头,也许在想象内部的构造。


    听起来,她涉案的走私物品还不算太凶险,走私流程简单,大概不涉及什么庞大势力,只是几个为趣味恶劣的有钱人卖命的无良小贼。


    乔木蹲下身来,令桫椤不必再仰头看她:“所有工具,准确来说,是所有需要组装的工具,都是机械工程设计的成果。你的独木舟,如果你希望它可以更快,更稳,我可以帮你设计船帆,还有两侧的浮筒,用竹子就能实现。”


    “不要。我喜欢它现在的样子。”提及那只独木舟,桫椤有些许骄傲起来。


    “那是你自己做的?”


    “嗯,我在林子里找到一根木头,大小刚刚好。村里有五金店,我跟老板借的工具。”


    “你一个人,扛得动木头?”


    “村里人帮我扛的。”


    “村里人对你好吗?”村委曾告诉乔木,桫椤在村寨里,吃的是百家饭。


    “……好。”


    “那他们知不知道,你在帮人走私?”


    “为什么要让他们知道?”桫椤忽然生起气来,“帮我搬了根木头,请我吃几顿饭,就叫好了吗?他们真有那么好,早干什么去了?他打我妈的时候,他们干什么去了?”


    乔木霎时无言,面上虽还很平静,心里却感到震动,这般伤痛不像偷运象牙,令她感到难以触碰。


    良久她再次开口:“你担心那个男人再来找你的话,今晚可以住在这里。明天,我可以开车送你到县城,如果你想找人帮你,就把这瓶麻醉剂交给警察,你才十五岁,不会受到惩罚,他们会保护你,让你以后不再被那个人威胁……”


    桫椤高声打断了乔木:“保护我?他们真那么厉害的话,我妈就不会死!”


    “那你想怎么做?把麻醉剂还给他,继续跟着他做这个勾当?”


    “不关你事!总之你说到做到,把东西还给我!”桫椤从床上一跃而起。


    此前一直沉默的鹿仙忽然静定地开口叫道:“罗小牛。”


    桫椤顿时佂住,鹿仙继续唤道:“过来。”


    “……做什么?”她愣愣地走过去。


    鹿仙眼皮一抬:“坐下。”


    她命令的口吻过于自然,自然中又带有一丝亲昵,桫椤呆呆地在她面前的藤编踩脚凳上坐下。


    “手。”


    桫椤犹疑着伸出手,十指指甲被她啃得坑坑洼洼。


    鹿仙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指甲刀,为她磨起啃坏了的指甲。


    乔木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只见桫椤繁密的睫毛扑闪,心口起伏,显然受到极大震动,但她没有抽手,只是任由鹿仙为她磨着指甲。


    鹿仙说:“我经常给我的大象修脚,也像这样。”


    “……你的大象?”


    “我的大象,叫奔奔,是一头母象,今年十五岁,跟你一样大。我在动物园工作。”


    “大象也需要剪指甲?”


    “要磨掉多余的角质,磨短太长的蹄子,检查有没有异物感染。”


    “然后呢?让它在动物园做什么?表演节目?还是让人骑着玩?”


    鹿仙答道:“它什么都不用做,我不是为了让它表演节目或是让人骑着玩才爱它、照顾它。它最喜欢吃火龙果,修脚的时候,我会削好皮、切了块给它,哄它把脚抬起来,它开心了,就会轻轻扇一扇耳朵,用它的鼻子抱一抱我的胳膊,它也喜欢我抚摸它、拥抱它。它有时候会恶作剧,把鼻子绕到我的另一边,拍拍我的肩膀,害我以为有谁来了……”


    桫椤安静地听着,听着这与她自己的生活相去甚远的一切,无条件、甚至跨越物种的爱、关怀、温情的触碰、无法用语言沟通却仍尝试着理解……


    也许她离这一切太远,远到渐渐陌生了,她的心中充满怨怼,感受不到那雨林之中鲜血淋漓的悲痛,因为她眼见人非人,象非象,生命只是血肉,可以随意伤害,随意屠戮。


    鹿仙问:“你会用那瓶麻醉剂去射倒一头大象吗?”


    “……我想过。”


    “想过?”


    “我本来想,林子里有落单的大象,我可以去试试……我弹弓打得很好……”


    指甲修完了,鹿仙轻轻收回了手,可桫椤却迟迟没有将手放下,她将头埋得很低,不知是否感到羞愧,难以面对鹿仙。


    忽然她抬起头来,也许想摆脱这样羞愧的氛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火龙果。对了,火龙果!”


    她从踩脚凳上跳起来。


    乔木与鹿仙都疑惑地望着她。


    她有些兴奋地说:“村里种了火龙果。你们去不去看?时间快到了。”


    “时间快到了?”乔木反问。她不知桫椤意指什么,难道是指现在是火龙果收获的季节?


    “对,时间快到了。我带你们去看火龙果吧。”她看向鹿仙,“你不是说,你的大象爱吃火龙果吗?”


    乔木与鹿仙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见她终于像个十五岁少年,向她们敞开了一丝心扉,便一同跟随她去,她领着她们离开民宿,沿着村寨小道越走越远,远离了房舍院落,走上了公路,直走到眼前出现一片无际的农田。


    天就快要彻底的黑了,田地里的植株高而茂盛,但乔木望不清种的到底是什么,大约那就是火龙果,果实藏在植株叶片底下。植株之上,整片农田到处都拉着绳索,不知是何用意。


    桫椤领着她们走上附近的一个小山坡,坡上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无数气根交缠成粗壮的树身。在这高处可以眺望整片田地,桫椤又一次满怀期待地说:“时间快到了!”


    乔木抬手看表,此时已过了晚七点。她想贺天然跟210应该要从景区回来了,也不知最末一班客运车是几点发出。


    “快看!”


    桫椤兴奋地催促着她们,乔木从表上移开目光,抬起眼来。


    她微微睁大了眼,眼前景象映在她的眼瞳之中。


    天边还涂着最后一抹暮色,有那么几秒,乔木哑然无声,心口间有些什么东西在夜色降临之际亮起,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贺天然打去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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