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走在前面的人没有发现徐暮蝉掉队。


    他身上还贴着阎鹤给的隐匿符,那些伪人一样的怪物也暂时没有注意到他。


    只有身形巨大的金花娘娘低下头来,比徐暮蝉整个人还要大的脑袋在他面前投下浓重的阴影,徐暮蝉也因此得以看清了它被长长的如同帘布一样的长发遮挡住的脸。


    那张脸上并没有常规意义上的五官,只有一团凌乱的黑线,那些黑线仿佛是活的,彼此纠缠着,在它的脸部中间形成一只竖起来的、几乎占据了整张脸的眼睛。


    而徐暮蝉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那些遮挡在金花娘娘眼前的头发,也是黑线。


    这些黑线的活性明显增加,竖起来的眼瞳也渐渐张开了一条细缝,显然就像那个道士说的那样,它快要醒了。


    徐暮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对异类的恐惧和求生本能都在催促他快跑,但他的身体却被操控着,以一种不符合人体的灵活轻盈,原地跃起两米多高,轻飘飘地落在了金花娘娘的背上。


    离得近了,徐暮蝉才发现金花娘娘宽阔的背部竟然有许多孔洞,那些比例怪异的伪人就是从它背上这些孔洞钻进钻出。


    徐暮蝉密集恐惧症犯了,又有点反胃想吐。


    但他的手却有自己的想法,从其中一个孔洞伸进去,掏了掏。


    请神上身的时候,感官是共享的,徐暮蝉模糊感觉到他的手所抵达的深度要比他的胳膊长度超出许多,还有许多黏糊糊软绵绵,触感很像是内脏触感的东西从他指尖挤过去,滑溜溜黏糊糊的分泌物黏在手上,让徐暮蝉恍惚觉得脚下的巨大怪物并非什么恐怖之物,而是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


    徐暮蝉在里面翻找了好半天,终于抓住了一个温热的、微微跳动的物体。


    他下意识觉得那应该是心脏,毕竟那种跳动的频率很接近心跳,但转念又觉得不太像,毕竟如果真是怪物的心脏,那也太小了。


    手指死死攥住跳动的器官,然后开始往外拔。


    徐暮蝉感受到了非常明显的阻力,同时原本在空洞里钻进钻出的拟人怪物们,忽然全都停下了动作,形状怪异的头部齐齐转向徐暮蝉,漆黑的瞳孔看着他,嘴巴朝两边裂开张大到极限,一起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那是一种介于尖叫和哭泣之间的叫声,非常刺耳,像无数刀叉同时在陶瓷上摩擦,其中还掺杂了一些类似咀嚼一样的含混声响,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造成巨大的精神冲击,让徐暮蝉感觉自己的胃部被翻搅,喉咙也涌上一股酸液。


    他闭上眼睛艰难地做了个深呼吸才压下这股呕吐感,再睁开眼时,就看见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怼到了面前。


    那黑乎乎的玩意似乎还是活的,在他指尖挣扎扭动,有黑色的黏液拉成丝缓缓滴落。


    四周的怪物们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前仆后继地朝着徐暮蝉扑过来,却又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变形扭曲的身体像被火炙烤的蜡烛一样开始融化……


    而徐暮蝉——他紧抿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右手捏着那黑乎乎的东西就准备往嘴里塞。


    饶是徐暮蝉再冷静,这种时候也绷不住了,死死抿着嘴疯狂摇头抗议,他死也不要吃这种恶心巴拉的东西,吃了感觉当场就会变异。


    或许是他的抗拒太过明显,不受控制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阴冷的气息卷走他眼角溢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咬得发红的嘴唇也被碰了下,那气息最终停留在了徐暮蝉颤动的眼睫上。


    徐暮蝉感觉眼前变黑,下一瞬又亮起来。


    “吃了,对眼睛好。”


    “为什么不吃,要喂?”


    低沉含混的声音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之后徐暮蝉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伸进了嘴里,大有将他的嘴巴再次撬开,亲自喂他吃下去的意思。


    徐暮蝉连忙闭紧嘴巴,却感觉自己好像咬住了什么东西,嘴巴明明闭上了,口腔里却还有强烈的异物感。


    他拧着眉头,连忙说:“我自己吃!”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哥哥既然说对眼睛有好处,就算再恶心,他也能捏着鼻子塞下去。


    但是显然对方有另外的想法,不等徐暮蝉自己动手,那股阴冷的气息就再次轻而不容置喙地插入徐暮蝉唇缝,强迫他将嘴巴张开。


    徐暮蝉被迫仰着头,感觉有什么东西通过口腔进入了食道,脆弱的喉咙受到刺激,他一阵阵作呕,本能想要挣扎反抗的手脚被看不见的肢体按住,只能被动地看着那黑乎乎一团的不明物体,被撕扯成小块,一点点喂了进来。


    生理性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整个喂食过程羞耻又不适,徐暮蝉终于获得自由的时候,恶狠狠地拽了一下胸口的牌子,想着回去就把这个该死的木牌子给烧了,以后打死他也不会再请神上身。


    至于还附在他身上的某个东西,他也决定今天不再供奉了!


    这么爱吃,以后自己找食吃去吧!


    徐暮蝉咬牙切齿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闷不吭声地从金花娘娘背上滑了下来。


    从他吃掉那个黑东西之后,那些拟人怪物就全都融化了,变成了一层黏稠厚重的油脂覆盖在金花娘娘身上,连背上的孔洞也被堵住。


    而金花娘娘不知为何也不再动了。


    它的六只手臂撑在地面上,上半身无力地匍匐着,低垂着的头颅朝向徐暮蝉的方向。


    徐暮蝉落地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它脸上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原本半阖的线形变成了完全睁开的杏仁形状,中间应该是瞳孔位置是纯然的空白。


    它就那么匍匐在地面,悄无声息地把徐暮蝉望着。


    徐暮蝉感到了强烈的危机感,头也不回地朝着阎鹤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阎鹤带着几个孩子从开辟的通道里逃出来的瞬间,那模糊不清的小路就消失了。


    四人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宅院里。


    魏峣看到这熟悉的老宅子,直接PTSD大发作,尖叫鸡一样叫起来:“我靠,怎么又绕回来了?”


    温大江和他抱在一起,险些就要泪洒衣襟:“不然给我个痛快的吧,我真不行了。”


    何佳麒也有点丧气,但她和魏峣和温大江不熟,就算害怕也只能默默忍着,于是回头去找徐暮蝉,结果却发现一直跟在自己后面的人不见了身影。


    她脸色顿时一白:“徐暮蝉不见了。”


    魏峣一把推开温大江,弹跳起来:“人呢?”


    温大江傻坐在地上,呆滞地说:“我不知道啊。”


    阎鹤也发现少了个人,拧着眉头说:“路已经消失了,他恐怕是被金花娘娘留下了。”


    “什么意思?”


    魏峣说:“也就一小会儿而已,走散了也不会很远,人肯定还在宅院里,我们现在去找还来得及……”


    阎鹤看了神色无措的三个小孩儿一眼,叹了口气说:“我们已经从金花娘娘的鬼域里出来了,魏少爷,这是你自己家。”


    魏峣顿时一愣,后知后觉地发现面前的老宅子确实没了阴森的浓雾,屋顶上方露出来的枝桠,生气蓬勃,是他熟悉的老枣树。


    温大江爬起来转了一圈,拍了拍围墙的青石:“我靠老魏,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那徐暮蝉呢?他还没有出来。”


    “徐暮蝉怎么办?”


    魏峣和何佳麒异口同声地问。


    阎鹤神色有些许悲悯,但也仅止于此了,进了鬼域出不来的人他见过太多,像魏峣和何佳麒这样接受不了噩耗的人也太多,他只能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告知他们最糟糕的结果。


    “金花娘娘已经醒了,我开辟出来的通道是唯一能出来的路,一旦金花娘娘完全醒来,就算是我也不敢再进去,留在里面的人……”


    那么就死了。


    要么被同化,失去自我成为被金花娘娘控制的怪物。


    让阎鹤来说,干脆利落地死了,反而还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但这个答案对几个头一次经历生离死别的高中生来说还是太过于残忍,所以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说:“节哀。”


    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他们悲伤,阎鹤又看向魏峣,道:“魏少爷,你父母还有爷爷在祠堂等你,你跟我来吧。”


    魏峣根本不动,他死死咬着牙,因为太过用力,口腔里弥漫起铁锈味:“徐暮蝉还在里面,我们不能就这么扔下他不管了……他是被我连累的……”


    他声音发颤,有些语无伦次,想哭又不敢哭,最后只能死死拽住阎鹤的衣袖:“我听不懂什么金花娘娘银花娘娘,你把我送回去,你不救人,我自己去救!”


    阎鹤无奈地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但又像什么都说了。


    魏峣无力地松开手,抱头蹲在地上,温大江张了张嘴想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也埋头蹲在了他旁边。


    何佳麒眼睛有些红,看看魏峣又看看满脸无奈的阎鹤,带着浓重的鼻音细声细气说:“徐暮蝉他和别人不一样,说不定不会有事。”


    阎鹤下意识想要反驳,别说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中生了,就算他自己要是没有及时出来,在里面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自我了断。


    但他看小姑娘眼里包了泪,却拼命忍着不哭,也不忍心再说什么,只叹息着说:“但愿吧。”


    阎鹤的时间确实不多,顾不上三个小孩还在为朋友伤心,强行将人带去了祠堂。


    温大江不放心,硬是跟着去了,何佳麒则是无处可去,只能也厚着脸皮跟着一起。


    魏峣的父母还有爷爷都在祠堂前等着,看着被阎鹤强行拖来的魏峣,顿时欣喜不已地围上来。


    白珊珊看见儿子垂头丧气的样子,担忧道:“是不是吓到了?”


    魏老爷子道:“峣峣从小就怕这些,今天肯定吓坏了,先让他缓缓。”


    又看向阎鹤,小心翼翼地说:“阎道长,你看接下来怎么做?”


    阎鹤问:“先去看看金花娘娘像再说。”


    “道长请跟我来。”


    金花娘娘像供奉在祠堂的偏房,魏老爷子在前面带路,白珊珊夫妻则扶着魏峣跟在后面,温大江和何佳麒对视一眼,也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偏房是一间宽敞整洁的神堂,正对门的位置供奉了一座神像,头戴凤冠身披彩衣,双手结印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左一右还侍立着两个小童。


    这便是魏家供奉多年的金花娘娘。


    神像上了年头,颜色黯淡了一些,即便窗外的阳光漏进来,也仿佛照不亮神像四周的阴影。


    阎鹤在神像前来回踱步打量片刻,先是拿出一张黄符将金花娘娘的眼睛遮住,之后又拿出一段红线,肃着神色将金花娘娘缠绕起来,最后再打成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末端系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铜铃。


    做完这一切,阎鹤仿佛耗费了极大的精力一样,摸了摸额头沁出的汗珠,对满眼期待的魏老爷子说:“当年的法阵是我师父设下,但是他老人家已经驾鹤西去,我道行不如他老人家,现在只能暂时拖延一阵,一旦这符纸和红线阵失去了效力,铜铃震响,金花娘娘必定还会找来,到那个时候……”


    阎鹤顿了顿,说:“你们趁着这段时间,另寻高明吧,说不定还能找到办法。”


    魏老爷子不愿接受这个结果,老脸皱得如同风干的树皮一般:“阎道长,要是连你都不行,旁人更是无能为力,我们魏家几代单传,就这么一根独苗苗,还请你一定救救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能——”


    “这就是你们要付出的代价。”阎鹤突然打断他的话,心中也生了怒气。


    其实魏家最开始找上他的时候他是不愿意蹚这趟浑水的,但是魏家老爷子百般恳求又搬出了他师父,他这才接了这一单。


    但来了一看,却发现事情和魏家人说得根本不一样。


    他笃定魏家人隐瞒了不少事情,原本是不打算多问,睁只眼闭只眼让他们另请高明就是了,结果现在魏家却又旧话重提,他便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魏老爷子,我先前不问是因为我不想掺和进来,但你魏家注定无后一事你怕是早就知道,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请来了多子多福的金花娘娘保佑,家族才得以繁衍。”


    “但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你既然向金花娘娘许了愿,也该知道这是要付出代价的,金花娘娘如今就是讨债来了。普通人讨债兴许还能打官司,但这可是欠的阴债。您要是有那本事,也可以上天入地去找金花娘娘打官司辩一辩,但我道行微末,却没有这本事,就恕不奉陪了!”


    魏老爷子被他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他自然知道阎鹤说得对,可魏家好不容易绵延至今,让他眼睁睁看着独孙被金花娘娘带走,魏家绝后,却也绝不可能。


    他拄着拐杖一时没有作声。


    倒是魏建国看见阎鹤恼了要走,连忙出面说和,好说歹说将人劝了下来。


    几个大人争得脸红脖子粗,魏峣三个小辈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


    “爷爷,爸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金花娘娘?金花娘娘为什么要带走我?”


    “你们有什么事情说清楚行不行?”魏峣终于忍不住了,脖子一梗,闷声闷气地说:“要真是我们家欠了什么阴债阳债的,带走我一个也比连累全家好吧?”


    他已经连累了徐暮蝉,实在不想亲人再因为自己出事。


    白珊珊听见这话,皱眉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说什么晦气话,快‘呸’出去。”


    魏峣梗着脖子不肯动,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


    魏老爷子看看比牛还犟的孙子,没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颓然地坐下来说:“他要知道就告诉他吧,反正也老大不小了,迟早都要知道的。”


    魏峣看向爸妈,魏建国抹了把脸,满脸沉重地说起魏家的发家史。


    魏家祖籍云东,族谱往上数一数,曾经出过不少大官,在当地更是数一数二的豪绅富户。都说富不过三代,别人家是起起落落,魏家那些年却一直在起起起起,就没有落过。


    即使后来改朝换代,到了民国时期魏家依旧风光无两,是云东一带的土皇帝。


    但俗话说花无千日红人无百日好,一向顺风顺水的魏家,在民国初年的时候,遭了一次大难,险些灭门。


    这大难到底是什么如今的魏家人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魏家本家都死绝了,只剩下一个分支勉强幸存,之后就隐姓埋名,从云东迁往江城。


    迁到了江城的这一支,原以为到了新的地方就可以从头来过,但直到魏家的长辈一个个逝去,新生儿迟迟不曾诞生,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魏家将要绝后了。


    魏家人自然不肯认命,花了大笔的钱财四处求神拜佛,不知道听了谁的指点,从南边千里迢迢请了一尊金花娘娘神像回家。


    这金花娘娘是南边部分地区供奉的生育神,据说求子十分灵验。


    说来也是神了,请回了金花娘娘不久,魏家当时的女主人就有了身孕,十月怀胎之后诞下一个儿子,好歹将家族延续了下去。


    之后魏家对金花娘娘的供奉越发虔诚,而魏家虽然不曾多子多福,但每一代都能有一根独苗传下来。


    一直传到了魏建国这一代。


    说到这里,魏建国狼狈抹了把脸:“不知道是金花娘娘不灵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跟你妈结婚之后,迟迟怀不上孩子。去了医院检查,我和你妈都没有问题。想要做试管,连续两次都失败了,你爷爷听说了这件事,才意识到不对,到处找人帮我们问。”


    这一问之下,才知道魏家早就该绝了。


    时隔这么多年,魏老爷子虽然也听父母说过魏家早年的事,但他其实并不太相信,直到儿子儿媳连试管都做不成,他才将信将疑地去找人。


    一连找了好几个有名的大师,说法都八九不离十——魏家是无后之相,能传到现在才是个奇迹。


    至于问起有没有办法解决,几位大师都缄口不言,劝魏老爷子别白费功夫,不如让儿子趁早收养一个,从小养大和亲生的也差不离。


    但魏老爷子不甘心啊,他想着魏家早就该绝后了,靠着金花娘娘庇佑才能延续至今,他就去求金花娘娘。


    但是保佑魏家延续至今的金花娘娘竟然也不再灵验。


    眼看着儿子媳妇已经过了三十五,魏家却迟迟没有新生儿诞生,魏老爷子的不甘心也与日俱增,于是走了偏门。


    听到这里,阎鹤的神情终于有所变化,问道:“你们做了什么?”


    他早就觉得魏家的金花娘娘有些不对劲,但是又看不出来。


    魏建国看向父亲,魏老爷子嘴唇嚅动,良久才说:“我听人说,若是有大愿不成,可以以黑金贿赂神明,若是神明收下了,就代表事情能成。”


    “黑金是什么?”阎鹤满头雾水。


    “是黑太岁。”


    关于太岁的传说有很多。


    《本草纲目》记载:肉芝状如肉。附于大石,头尾具有,乃生物也。赤者如珊瑚,白者如脂肪,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黄者如紫金,皆光明洞彻如坚冰也。


    而到了现代,按照科学的解释,太岁其实就是灵芝的一种,生长在地下,是一种由黏菌、细菌和真菌组成的稀有聚合物。


    但实际上,太岁其实是水。


    水生万物,万物又复归于水。世间万物,无不逐水而生。


    而黑太岁据传,是最早的生命之水。


    但是生命之水的说法玄之又玄,如今又该去哪里找?那指点魏老爷子的人告诉他,生命之水其实就是阳水。


    所谓阳水,正是“羊水”的古称,古时候的人认为生命的起始与“阳气”息息相关,所以将养育胎儿的羊水称作“阳水”。


    所以魏老爷子重金让人去各个医院的妇产科搜集了羊水,再以羊水供奉金花娘娘。


    羊水搜集起来实在不容易,即便魏家砸了重金也只搜集到了一小壶,他按照指点将羊水供奉在金花娘娘像前,祈求金花娘娘保佑魏家儿媳早日怀上身孕,子嗣绵延。


    那一小壶羊水,第二日就干了个彻底,仿佛被什么东西喝空了似的。


    而原本黯淡的金花娘娘像,却镀上了一层莹润的光泽,霎时间变得崭新。


    魏老爷子当时大喜,赶紧将这个喜讯告诉了儿子儿媳。


    而之后没多久,儿媳也果然传来了好消息。


    说到这里,魏老爷子神情变得晦涩,他看了一眼坐在孙儿旁边的儿媳妇,沉沉叹了口气。


    魏建国看向妻子,欲言又止,而白珊珊则是从提起魏家旧事开始,就没有再说过话。


    魏峣从这微妙的氛围里嗅到了异样,他陡然想起徐暮蝉反复提起的五个哥哥,脸色逐渐变白,嗓音也开始发颤:“我是不是……不止一个哥哥?”


    白珊珊别开脸没有说话,魏建国艰难地“嗯”了声。


    最开始妻子怀孕时,魏家上下都十分欣喜,白珊珊更是小心了又小心,唯恐这得来不易的宝贝出了差错。


    然而从怀孕到生产,一切都顺利得惊人。


    白珊珊三十六岁高龄生第一胎,原本医院都严阵以待了,结果她比年轻小姑娘生得还快还轻松。


    孩子也特别健康,足有六斤八两重。


    那段时间夫妻两个高兴得合不拢嘴,魏建国甚至连公司的事都顾不上了,整天就在家里陪着妻子儿子。


    可这样美好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在这个孩子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魏建国忽然发现家里进了人,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那动静是从儿子的房间里传来的。


    儿子年纪小,是保姆带着睡,他以为是保姆在做什么,悄悄推门进去,却看见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长着六条手臂的怪物,正从床上将儿子抱起来,而儿子被怪物抱住了之后,原本白白嫩嫩的皮肤上分泌出黏腻的液体,那些液体带有强腐蚀性,将他身上穿着的睡衣瞬间腐蚀,露出下面长满了灰色鳞片的皮肤。


    那甚至已经不能算作人类的皮肤了,他的儿子在被怪物抱住之后,就变成了另一个怪物。


    魏建国当场吓晕了过去。


    等第二天醒来,听见妻子歇斯底里的哭声,他才想起夜里发生的事情,急匆匆地赶回老宅确认——那个六条手臂的怪物,相貌和家里供奉的金花娘娘一模一样。


    他怀里父亲请到了什么邪神,想再找大师看一看,但妻子却无论如何不肯接受如此离奇的说法,坚定认为儿子是被人贩子偷走了。


    直到三个月后,妻子又查出了身孕。


    那个时候因为儿子失踪,妻子的精神状态和身体都变得很差,他们当然不可能同房,可妻子就这么怀孕了。


    当时夫妻两人都吓得不轻,可去医院检查了之后,确定胚胎发育正常。


    虽然事情有些诡异,但夫妻二人商量之后,还是决定将孩子生下来再说。


    但之后的事情,就不受他们的控制了。他们仿佛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里,第二个孩子顺利诞生之后,不过一年,又离奇地失踪了,孩子的摇篮里还残留了十分熟悉的淡黄色黏液。


    而仅仅过了三个月,白珊珊又查出了身孕。


    如此恐怖又诡异的事情,几乎将白珊珊彻底压垮,她的精神一度崩溃过,但偏偏无论如何折腾,肚子里的孩子都非常诡异又顽强地生长着。


    直到现在,白珊珊回忆起那几年噩梦一样的日子,都觉得难以呼吸。


    她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接连失去了五个孩子。


    她死死抓住魏峣的手,颤声说:“后来直到你出生的时候。你爷爷找到了阎道长的师父,他帮忙设了个阵法,说在你成年之前,金花娘娘都不会再发现你。”


    现在离魏峣成年还有一年多,而十几年过去,当初的恐惧已经被淡忘,他们原以为至少要到成年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谁知道金花娘娘突然就找上了魏峣。


    白珊珊闭了闭眼睛,将眼泪强行憋回去,无论如何,她无法再接受失去一个儿子了。


    “原来是这样。”


    阎鹤听完,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魏家的金花娘娘变得如此诡异。


    金花娘娘虽然是南方民间供奉的神明,且一度被打入淫祠行列,但总体来说它其实是个十分温和的神明,也并没有什么害人的记载。


    但阎鹤第一次在魏家见到金花娘娘像时,就感觉到了强烈的不适感。


    “那黑太岁估计不是什么好东西,使得金花娘娘发生了异化……所以才会追着魏峣不放。”阎鹤推测道。


    白珊珊强压着激动的情绪追问:“那道长有什么办法吗?异化的神明不就是妖邪?你们不是斩妖除魔……”


    “金花娘娘并非普通鬼怪,而且以凡人之力,是杀不死这些东西的。”


    阎鹤摇头:“我连黑太岁都是第一次听说,对金花娘娘异变的原因更是一无所知,能勉强瞒住它的眼睛,帮你们拖延一段时日,已经是极限了。”


    “抱歉,你们还是尽早另请高明吧。”


    之后阎鹤便主动告辞,显然不愿意蹚魏家这趟浑水。


    魏家人神色肉眼可见的颓靡下来。


    倒是魏峣看着母亲伤心垂泪,自己顾不上害怕,勉强笑道:“妈你别哭啊,我福大命大,那什么金花娘娘要是来找我,我就躲起来。我跑得快,它根本追不上我。”


    白珊珊擦了下眼泪,摸摸他的脑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魏老爷子沉默许久,忽然出声说:“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魏建国一惊,紧张地看着他爸,有期待也有害怕。


    之前经历的那些事,说完全不怨他爸不可能,但是后来魏峣平安长大,老爷子年纪也越来越大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有再大的隔阂也渐渐消了。


    但现在听老爷子说还有办法,魏建国还是打心底哆嗦了一下。


    “什么办法?”


    白珊珊也看过来。


    魏老爷子看着已经不年轻了的儿子媳妇,撑着拐杖站起来,却没有解释,而是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去拜拜祖宗,问问祖宗们的意思。”


    说完他步履蹒跚地走进了祠堂深处。


    魏家先祖的灵位都放在祠堂的正屋里,一排排黑色的灵位呈阶梯状摆放,放在最上面的牌位是魏家第一代先祖,魏西楼。


    据说当初魏家本家死绝,只有先祖魏西楼带着弟弟魏亭逃了出来。


    两人带着魏家余下的财产,匆匆忙忙迁往江城,之后不久魏西楼身亡,魏亭接管魏家,绵延子嗣至今。


    所以他们这一支,其实都是魏亭的子嗣。


    至于早亡的魏西楼……魏老爷子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打开了祠堂后面的一处密室。


    牌位后面的装饰墙上出现一道窄门,魏老爷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去,在他的身影被窄门吞没的同时,摆在神台上的魏家先祖的牌位齐齐倒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想要将下定决心的老人叫回来。


    但魏老爷子已经走进了密室里。


    密室结构非常简单,空间也不大,在又开启一道安全门后,一副金丝楠木打造的棺材便出现在视野里。


    棺材从外面被钉死了,灿金色的表面却用鲜红的朱砂写满了看不懂的符文,像是生怕棺材里的东西会出来。


    魏老爷子想起父亲临终时交代自己的话,又或者说,这是魏家每一任家主都会交代给下一任的话。


    父亲说:“若是魏家走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日,你走投无路了,就去将这副棺材打开,或许还能有一些转机。”


    魏老爷子并不知道这棺材里装着什么,只知道魏家每一代都会被反复叮嘱,一定要保管好这副棺材,这里面装着魏家至关重要之物。


    只有在魏家山穷水尽之时才能打开,否则怕是会为家族引来大祸。


    魏老爷子轻轻抚摸着棺材,有些徘徊不定。


    要说山穷水尽,以魏家目前的财力,至少能保五代挥霍无虞。


    但要是这一关过不去,孙子被金花娘娘带走,别说五代了,怕是这一代就断了,这和灭门又有什么区别?


    魏老爷子终于下定了决心,摸索着找到了棺材顶部一处凸出来的尖锐所在,咬牙将手掌按了上去。


    那是一枚尖头凸出的六角钉,凸出来的部位足有两厘米长,魏老爷子硬生生将手掌按上去,六角钉几乎贯穿了手掌,鲜血顿时汩汩流出,染红了灿金的棺材。


    棺材表面原有的那些红色符文,在触碰到魏家人的鲜血之后,便如烛泪一般化开,顺着棺材表面滑落,宛如鲜血。


    魏老爷子年纪大了,被这神异的一幕吓得后退一步,一时间心脏狂跳,抖着手摸出一颗速效救心丸吞下去才没倒下。


    而这个时候整副棺材已经被染红,被棺材钉严丝合缝钉死的棺材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缝隙——


    像是有人从内部施加力道,缝隙越来越大,最后四角的棺材钉完全脱落,掉在地面上发出“叮”的一声响,同时那沉重的棺材盖子也终于被掀开。


    目睹了全程的魏老爷子瞪大了眼睛,心跳失序,呼吸急促。


    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按在了棺材边缘。


    鬼域之中的徐暮蝉似有所感地停下,身形巨大的金花娘娘紧追在他身后,粗壮的蛇尾甩过来,带着泰山压顶的磅礴力道。


    徐暮蝉抬起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它的尾巴。


    “原来在这里。”


    他眼中有暗红光芒流转,目光遥遥看向祠堂的方向,下一瞬,徐暮蝉身形鹊起,朝着祠堂奔去。


    鬼域中的祠堂布置与现实中一模一样。


    徐暮蝉闯入密室,看到那扇已经打开的金丝楠木棺材时,脸上露出狂热的兴奋之色。


    他踏进棺材,躺了进去。


    徐暮蝉麻木地看着天花板的纹路,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只是越发坚定地想,回去之后他一定要把这个破木牌给烧了!


    如果他还能从棺材里出来的话。


    苍白修长的手扣住棺材边缘,身穿民国长袍的男人顺势坐起来。许是在棺材里躺了太久,肤色是不见光的惨白,偏五官却极为深邃,高鼻深目,透着浓浓的异域感,使他看起来像恐怖电影中常常提到的古老吸血鬼。


    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男人转过脸看向呆滞的魏老爷子,眼珠透着诡异的暗红:“魏家人?”


    似乎有些疑惑,他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之物,从棺材里跨了出来,走到魏老爷子面前,俯下身打量他:“竟然还没有死绝?”


    魏老爷子听见这话,顿时浑身一颤。


    他看着对方极具压迫感的高大身材,以及过于年轻英俊的面孔,想起曾在爷爷那里看到的一张黑白老照片,即便只有黑白二色,画面更是模糊不清,但依旧能窥见照片上的年轻人不经意间流露的风采。


    据说那是魏家第一代祖先,唯一留下来的照片。


    魏老爷子在完全昏过去之前,颤着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魏、西、楼。”


    原来棺材里封存的至关重要之物,竟是魏家祖先,魏西楼本人。


    第18章


    魏西楼冷漠地垂眸看一眼倒在地上的老人,迈开腿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祠堂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地砖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魏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倾,险些翻倒。


    其他人虽然没有动,但也都期待地看过去——魏老爷子已经进去好一会儿了,现在终于出来,也不知道他问祖宗问出什么结果没。


    一道极高的身影缓缓踱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凝在了那逐渐显现的轮廓上——


    先入眼的是民国时期才有藏蓝色长衫,长衫质感极佳,垂顺的布料连一丝褶皱也无,袖口和领口处微露出的白色内里隐约可见流光,竖起的领子用翡翠做扣,刚好束在凸起的喉结下方,随着喉结滚动,那翡翠里的水色也随之晃动。


    过于华贵和考究的衣着,透出不属于这个年代的陈旧威严的气息。


    然而比衣着更为华贵的是来人终于从阴影之中显露的那张脸。


    如果只说五官,娱乐圈里五官精雕细琢的明星不是没有,却没有哪个有来人这样鹤立鸡群的气质,薄薄的眼皮漫不经心撩起,狭长的眼眸随之瞥过来,睥睨眼神不像在看人,像看着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名贵的衣着成了他的陪衬,当他迈开步伐,自阴影走到天光下时,让人联想到刚从古墓里挖掘出来的名贵瓷器,泛冷的釉光是被时光反复打磨后才有的厚重和神秘。


    魏峣和温大江同时发出“卧槽”声。


    魏峣胡言乱语地说:“爷爷你怎么返老还童了啊?”


    魏西楼脚步一顿,眼眸不善眯起:“你的眼珠子要是没用,可以挖了。”


    魏家那个老东西和他有半点像?


    魏峣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忽然从祠堂走出来的男人,不是他爷爷。


    草!那他爷爷呢?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从我们家祠堂出来,我爸呢?”魏建国将想要开口的儿子护到了身后,警惕地看着对方,手里紧紧握着手机,打算一有不对就报警。


    魏西楼懒得理会这些不肖子孙,他忽视了在场所有人,迈步就往外走。


    该去接阿蝉了。


    他在归夷山沉睡了太久,醒来后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记忆像被虫蛀过的旧绢布,东一块西一块地豁着口,直到重新回到这具躯壳里,他才恍然想起来,原来自己叫魏西楼。


    不过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被封在棺材里,还有魏家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他却都想不起来了,反正左右不过是一些不肖子孙以下犯上罢了。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也不是什么重要事情。


    他对魏家的不肖子孙没有好感,自然也没有好脸色,反正有阿蝉孝顺他就够了。


    魏西楼随意摆手,隔空将这群叽叽乱叫的烦人小老鼠扒拉到一边,转眼间已经走到了祠堂门口。


    “老、老祖宗还请留步!”


    身后传来急匆匆又沉重的脚步声,是醒来的魏家老爷子急急忙忙地追了出来。


    魏西楼恍若未闻,脚步不停。


    魏老爷子见状愣是拄着拐杖追了上去,一个踉跄跪在了魏西楼面前,本来还想伸手去抓他的衣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敢,只能膝行两步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老祖宗,还请救救魏家吧。”


    魏老爷子为了儿孙也是豁出去了,在意识到棺材里竟然是魏家先祖之后,他根据家族里流传下来的一些说法,硬是将逻辑圆了过来。


    ——为什么棺材里明明装着的是先祖魏西楼,但是每一任继任的家主都会被反复叮嘱不到绝境绝不能打开棺材?


    恐怕是因为这位老祖宗已经不是人了。


    毕竟哪有人死了一百多年之后,又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魏老爷子大胆猜测,这老祖宗恐怕是变成了僵尸一样的东西,他这些年为了子孙后代到处求神拜佛,对这些门道多少也有些了解。


    尸身不腐,死而不僵,这分明就是僵尸。


    而且还是很厉害的僵尸。


    难怪说棺材不能打开,这魏西楼虽然是魏家的祖宗,但早就已经不是人了。


    这确实是魏家的劫数,但也是魏家如今能抓住的唯一转机。


    再怎么说,魏西楼也还是魏家的祖先啊!


    魏老爷子这么想着,就涕泗横流地哀求道:“还请老祖宗救救魏峣那个孩子,如今魏家就只剩下这么一根独苗苗了,若是他再出了事,魏家就彻底绝后了啊,只要能救他,老祖宗所求,我等无有不应!”


    魏老爷子这一出,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


    魏峣很茫然,转头问他爸妈:“不是,这……这是我们家哪一位祖宗啊?”


    祠堂里的灵位他都拜过,能叫一声老祖宗的,现在都在神台上供着呢。


    这么活蹦乱跳看着还不到三十的年轻祖宗,他爷爷是打哪儿找来的?


    魏建国也有点一言难尽,甚至怀疑他爸是不是年纪大了老年痴呆,哪有人这么上赶着到处认祖宗的?


    他涨红了脸上前,想去把他爸给拽起来。


    这年轻人也不怕折寿,竟然就这么直挺挺受了他爸这一跪,让都不带让的。


    结果魏建国伸出去的手被魏老爷子“啪”地一巴掌拍掉,怒声斥道:“别添乱,你也给我过来跪着!”


    魏建国:????


    但不等他质疑,魏老爷子就生出一股蛮劲,硬生生把他也按着跪下了。


    魏建国:……


    魏老爷子腆着一张老脸看向面无表情的人,老祖宗身量实在太高,至少得有一米九往上,他人老缩水,得用力往后仰着脑袋才能看清对方的脸色。


    魏西楼神情冷漠地看着面前跪着的人,嫌弃里夹杂着一点莫名其妙:“魏家灭门,与我何干?”


    他正要绕开地上的两人,魏峣这时却走了过来。


    他搞不明白爷爷唱的这是哪一出戏,但他多少看出来这都是为了自己,他虽然怕死,但也受不了爷爷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为了他下跪求人。


    他一手一个,试图把他爷爷和亲爹往起拽,声音发哽:“你们起来,求人不如求己,是死是活我自己都认了!”


    魏老爷子哪里肯起。


    那金花娘娘连阎鹤都闻之色变,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对付得了的,如今老祖宗就是保住孙儿的唯一希望,他拿起拐杖狠狠抽了魏峣一棍子,反手压着他也跪下来,嘴里训斥道:“平时都怎么教你的?这是我们魏家的老祖宗,你放尊敬些,跪正了!”


    说完又去看魏西楼,讨好道:“老祖宗您看,这就是魏家最后一辈,我那不成器的孙子魏峣。”


    “还请您看在同是魏家血脉的份上,好歹高抬贵手保住他一条命。”


    魏西楼纡尊降贵地垂下目光打量魏峣,然后“咦”了一声,语气转冷:“是你。”


    魏峣还有点懵,愣愣道:“是我,咋了?”


    魏西楼刚才急着去接人,根本没有分神注意这些小老鼠,眼下仔细看过了,才发现这小老鼠竟然是见过的。


    “缠着阿蝉的讨厌老鼠。”


    他的目光又转向极力降低存在感缩在一旁的温大江和何佳麒,又冷冷地“哦”了声:“这样的老鼠,还有两个。”


    “????”


    温大江和何佳麒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像路边忽然被踹的狗。


    不是,她们都已经这么努力降低存在感了,怎么还有她们的事啊?


    这话魏峣就不爱听了,觉得这人好没素质,不过他眼下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于是就暂时没有计较,追问道:“你说的阿蝉是徐暮蝉吗?”


    “阿蝉也是你能叫的?”


    魏西楼脸色泛冷,陡然出手掐住了魏峣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魏老爷子大惊失色,也顾不上忤逆祖宗以下犯上了,和魏建国一起拼命去掰魏西楼的手:“老祖宗,老祖宗,小孩子不知事乱说话,还请高抬贵手。”


    魏峣双脚乱蹬,脸色涨红,拼命去抠掐住自己脖子的手。


    魏西楼耐心彻底告罄,正准备将三只讨厌的小老鼠掐死,眉头却忽然皱起,狭长的目光转向虚空,喃喃道:“阿蝉……”


    他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将魏峣扔开,泛着冷白的手指虚虚抓住了什么,手背连着小臂处鼓起明显的青筋,用力往两边一扯,便在虚空之中硬生生辟出了一处通道,而后闪身进去,身影消失在了雾气之中。


    鬼域里的浓雾从通道中逸散出来,离得最近的魏峣吞了吞口水,大着胆子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对其他人说:“是之前困住我们的地方,应该就是阎道长说的什么鬼域。”


    何佳麒眼睛一亮,细声说:“徐暮蝉还在里面。”


    魏峣想起被自己连累的小瞎子,给自己打了打气,眼神坚定起来:“我们进去找他!”


    被众人惦记的徐暮蝉静静躺在祠堂深处的棺材里。


    最开始被困在棺材里时,他还有心思换着花样骂某个不靠谱的东西。


    虽然没有任何回应,但至少他骂爽了。


    但渐渐地,他感觉头顶的天花板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扭曲,眼前的世界变得光怪陆离,他恍惚之间仿佛看见了一条闪着光的河流,那河很奇怪,河水竟然是黑色的。


    徐暮蝉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好奇,不由自主地朝着河流走去。


    当他的脚踝浸入黑色的河水中时,扭曲的天花板彻底消失,一股难以言喻的触觉像洪流一样席卷了徐暮蝉的肉体和精神,他犹如喝醉了一样,带着些微笑意倒入了河水中。


    在所有感知快要被河水吞没时,徐暮蝉被一声巨响唤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脸悬在自己上方,由无数扭曲游动的黑线组成的竖瞳欣喜而狂热地看着他,六只手臂将棺材紧紧抱住,往自己腹部按去——


    “宝宝,我的宝宝。”好多充满欣喜的声音在徐暮蝉耳边同时响起。


    徐暮蝉眨了眨眼睛,呆滞而迟缓地意识到:啊,这是金花娘娘。


    被发现了,自己好像要被吃掉了。


    都怪哥哥。


    徐暮蝉迷迷糊糊地又骂了一句,意识就又被那股洪流裹挟着拽入了深处。


    棺材已经被塞进去一半。


    金花娘娘的肚子上裂开一条大缝,像一张大嘴一样不断张合蠕动,将棺材往里吞。


    她欣喜地看着肚子逐渐被填满,用含糊不清的声音不停叫着“宝宝”,声音充满失而复得的喜悦。


    然而突然出现的苍白手臂打断了这样神圣而喜悦的时刻。


    魏西楼双眸泛起暗红,数不清的手臂从他背后的虚空之中伸出来,一齐死死抓住了棺材露在外面的部分,往自己这边拉拽——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激怒发出尖叫的金花娘娘,不耐烦地说:“蠢货,你的宝宝在外面,这是我的宝宝。”


    第19章


    金花娘娘发出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叫声,脸上竖起的瞳孔缩成一道细线,粗壮的腐烂蛇尾在地面上用力拍打,两只手臂按住棺材,腹部的大嘴加快了吞食的速度,另外四只手臂则挥动着朝魏西楼抓来——


    从虚空里伸出来的苍白手臂分出一部分将金花娘娘按住,另外一部分则加大了力道,一寸寸将已经被金花娘娘吞进去一般的棺材,又硬生生给拽了出来。


    同时带出一股黏稠的体液,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腐肉的腥臭。


    金花娘娘见状,顿时顾不上魏西楼,六只手臂挥舞着抓住了棺材一头,试图将棺材给抢回来。


    金丝楠木的棺材原本十分坚硬,但先是被金花娘娘的体液腐蚀,之后又被大力拉拽,顿时承受不住从中间断裂——两截残骸向两侧飞出,撞在祠堂的柱子上,神色安然躺在里面的少年也从半空之中跌落。


    金花娘娘怪叫着伸出手臂去抢,却被数不清的苍白手臂死死按在了地上,长有尖锐爪钩的手指嵌进它的血肉里,将它牢牢钉在地上。


    魏西楼踩着它巨大的头跃起,将跌落的少年接住,抱进了怀中。


    被抢了孩子的金花娘娘发出惨烈的哀号,蛇尾将地面拍打出道道裂痕,竟然又硬生生地从无数鬼手的镇压之下挣脱了出来。


    “卧槽,怎么地震了?”


    大着胆子跟过来的魏峣感受着脚下的地面剧烈晃动,整个人像踩在水面上一样站不稳,顿时大惊失色。


    温大江眼睛发直,身体也开始打摆子:“什么地震,那边打起来了!”


    魏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地面空中伸出数不清的狰狞鬼手将金花娘娘按在地上,但金花娘娘显然不肯就范,使出了鳄鱼翻滚的招式,六条手臂和一条尾巴连拍带打扯断了许多鬼手,竟然又顽强地爬了起来。


    魏峣鼓起的勇气顿时跟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扑哧”“扑哧”漏气:“要不我们还是等打完了再过去吧……”


    温大江跟何佳麒正有此意,但没等他们往后撤退,大战的另一位当事人忽然转头朝他们看了过来,即便隔着老远,但魏峣还是感觉到了对方的注视,仿佛再一次体会到了脖子被掐住的窒息感。


    魏峣头皮一紧,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果不其然,下一秒脖子再次传来熟悉的窒息感——他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苍白鬼手掐住了脖子,拎到了魏西楼面前。


    魏峣在半空中拼命蹬腿,像被掐住脖子无力反抗的鸭子,脸涨得通红瞪着魏西楼。


    刚才离得远,他没看见对方怀里竟然还抱着个人,这会儿到了近前才看清楚,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徐……暮蝉?!”


    魏西楼眼皮微撩,半点犹豫都没有就将魏峣塞到了冲过来的金花娘娘怀里。


    金花娘娘挥动的六只手臂一滞,呆滞又疑惑地看着手中被塞过来的人。


    魏西楼大发慈悲地告诉她:“这才是你的宝宝,抱紧了,别让他再跑了。”


    金花娘娘脸上的竖瞳缓缓开合,如同人眼眨动,含含糊糊的声音充满疑惑:“宝宝?”


    “……”魏峣没忍住用最脏的话问候了自己的祖宗十八代。


    真是草了,这什么坑比祖宗啊!


    不过他很快就顾不上骂骂咧咧了,因为金花娘娘低下头,那张巨大的、只有一只怪异竖瞳的脸孔凑了上来,直勾勾地看着魏峣看。


    魏峣和它对上视线的瞬间,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从肉体里脱离,飘飘忽忽地浮了起来。


    “宝宝”、“宝宝”……


    咕咕哝哝的声音在魏峣耳边不停喊。


    魏峣脸上浮现出幼童才有的纯稚笑容,张开双臂抱住了金花娘娘的手指蹭了蹭。


    魏西楼瞥了一眼,只觉得巨大的体型差对比下,被金花娘娘攥在手里的人,更像老鼠了。


    他不关心老鼠的死活,抱着徐暮蝉准备离开。


    却再次被魏老爷子拦住。


    在看见孙子被那个东西抓在手里的时候,魏老爷子险些当场心脏病发作厥过去。


    他来得迟没看见开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好大孙是被魏西楼给塞过去的,还以为孙子是被金花娘娘给抓住了,他豁出去拽住了准备见死不救的老祖宗,姿态卑微地再次恳求他救一救孙子。


    “……”看见了全程的温大江和何佳麒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却到底迫于淫威没敢当面揭露残酷真相。


    魏西楼不悦:“让路。”


    魏老爷子身体一颤,手指下意识松了松,却在瞥见远处的孙子时又抓紧了,绞尽脑汁想着还能拿出什么筹码打动这软硬不吃的老祖宗。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被老祖宗抱在怀里的少年,他不认得对方,但是看老祖宗小心护着对方的模样,心中忽然有了谋算。


    “老祖宗跟这小朋友有渊源?我看他脸色苍白,呼吸也很微弱,最好立刻送去医院,不然迟了……怕有个不好……”


    “正好我们魏氏投资了一家私立医院,配备了最好的医生和设备,我让建国开车送老祖宗过去?”


    老爷子一边打量着魏西楼的神色,一边狠狠用拐杖跺了儿子一下。


    魏建国反应过来,连忙振作精神,觑着魏西楼小心开口:“老祖宗,我这就叫司机过来?”


    这番话成功留下了魏西楼。


    虽然在棺材里躺了百来年,很多记忆都不甚清晰,但基本的常识还有,阿蝉还只是个普通人,现在的情形确实需要去医院检查。


    这么多年过去,魏家看起来倒是还算兴盛,他孤身一人也就罢了,却还有个阿蝉,日后确实有用得到魏家的地方。


    魏西楼颔首:“备车。”


    魏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闪过亮光,越发热切地望着魏西楼:“老祖宗,我那孙儿……”


    魏西楼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魏家早就该绝后了,能绵延至今都是因为金花娘娘庇佑,真要说起来,那小老鼠其实算是金花娘娘与你儿媳所生,叫金花娘娘一声‘妈’也没有错。”


    魏老爷子错愕地张大了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磕磕绊绊道:“可、可那金花娘娘可不是什么善类,峣峣落在它手中还能有活路?!”


    “你们办个认亲仪式,昭告天地神鬼,让那小老鼠认它当干妈,日后再虔诚供奉,若是能哄得它开心,自然也就万事好商量,说不定还能看家护宅。”


    魏老爷子听着,显然还有些迟疑,但魏西楼已然耐心告罄,抱着人迈步往外走去。


    魏老爷子腿脚不便跟不上他的步伐,只能拿拐棍狠狠敲儿子,拼命使眼色让他跟上去。


    魏建国回头看一眼还被金花娘娘攥着的儿子,暗暗叹口气,但还是死马当活马医跟了上去。


    接到消息的司机已经在魏家老宅外面等着,魏建国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又觑着魏西楼的脸色,见缝插针地问:“老祖宗,现在峣峣还在那怪……金花娘娘手里,不会有危险吧?”


    魏西楼说:“死不了。”


    魏建国闻言多少松了口气,压下担忧上了副驾驶,给妻子发了条消息报信,自己则亲自陪着去医院。


    医院里医护人员和VIP病房都已经提前准备就绪,人一到就被送去做了各项检查,之后才由一对一的高级护工送回病房。


    魏西楼从始至终候在一旁,展示出了前所未有的配合跟耐心,直到看见护工准备给徐暮蝉换病号服,他才蹙起眉出声:“你出去。”


    护工被冷不丁出声的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冷着一张脸的魏西楼,竟然一句话也没敢多说,低低应了声就低着头匆匆走了。


    直到出了病房,他才壮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穿着藏蓝长衫的男人俯下身,正在给病床上的少年解衣服扣子。


    真是两个奇怪的人,护工心里犯起嘀咕。


    那男人穿着奇装异服满身煞气也就算了,那昏迷不醒的少年也奇怪得很。


    据说送来的时候心跳都要没了,看着跟死人似得,结果一番检查做下来,竟然什么问题都没有。


    而且护工从没见过谁的指甲有那少年那么长,足足有三寸,还泛着乌青,加上皮肤一点血色也没有,简直就像是小时候看过的僵尸片里的僵尸一样。


    尤其那病人据说还是医院老总亲自给送来的,三令五申不许大家议论,更不许外传!


    护工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搓了搓手臂上束起的汗毛,脚步匆匆走了。


    病房里,魏西楼将护工赶走后,才将人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失去意识的少年靠坐在他怀里,脸颊埋在他胸口,长长的乌黑发丝搭颈边,雪白的皮肤从发丝间露出些许,使他看起来如瓷娃娃一般孱弱,也如瓷娃娃一般乖巧。


    魏西楼慢条斯理地将少年的长发撩起来,别在耳后。


    吃了黑太岁之后,徐暮蝉的身体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最明显的就是他的头发和指甲在极短的时间里长长,原本只到肩膀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胸口。


    乌黑柔软的头发手感非常好,魏西楼握住一缕低头嗅闻,又去把玩少年的手。


    失去意识后的少年身体变得非常柔软,乖巧地任人摆布,那双艺术品一样的手毫无瑕疵,指骨修长匀称,凸起的指关节不见褶皱,透着浅浅血色。


    但手指末端泛着乌青色的长指甲硬生生破坏了这一份美感。


    魏西楼挨个抚摸尖锐如兽类爪钩的指甲,心想等会儿得寻指甲刀来,将这些长指甲给剪了才好。


    这时靠坐在他怀里的少年轻哼一声,仿佛要醒来。


    “阿蝉?”


    魏西楼低头看他,却见少年微微启唇,两枚又长又尖的牙齿抵着嘴唇长出来,像是有些痒,少年磨了磨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魏西楼觉得可爱,又去摸那尖尖的小牙。


    被肆意把玩的少年猝不及防睁开眼,眼瞳漆黑地望着他。


    魏西楼与他对视,察觉他状态有些不太对劲,又唤了一声:“阿蝉。”


    徐暮蝉望着他,尖尖的犬齿骤然咬合,尖齿的末端贯穿了按在唇上的手指。


    魏西楼“嘶”了声,蹙眉看着他,手却没有动,任由少年咬住他的手,舌尖贪婪地卷走伤口滴下来的血液。


    还有一些来不及舔舐的血液顺着少年的下巴流到颈窝,暗红的液体染红了过于苍白的肤色。


    魏西楼眯着眼看着,将少年下巴上的血液抹开一些,随手抹在薄薄的眼皮上,被咬住的那只手则又往里送了送:“好吃吗?”


    少年含着他的手指,眼瞳漆黑,不见眼白。


    只有喉咙不断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魏西楼自顾自笑起来,轻声说:“看来好吃。”


    第20章


    徐暮蝉含着手指咕嘟咕嘟吮吸了好一会儿,才露出餍足的神色。


    吃饱之后的少年看起来更乖,缺乏色彩犹如纸扎人般死白的皮肤看起来也红润有光泽了一些,他恋恋不舍地松开牙齿,魏西楼的手指便从口腔中滑出来,上面清晰可见两个圆圆的小洞。


    似乎是对食物十分喜欢,少年无意识地又舔了舔,才宝贝地将那只手抱在怀里压住,满足地阖上眼睛,又昏睡过去。


    魏西楼用空闲的那只手抹去少年嘴角沾染的黑红血渍,指腹沿着脸部线条向下滑动,落入微曲的颈部,指尖勾着红绳,将少年挂在胸前的山神牌扯了出来。


    山神牌是用槐木所制,因为戴得时间太长,表面被打磨得油润光泽,只是上面刻着的纹路已经有些黯淡。


    魏西楼就着指腹上的余血,将上面的纹路加深一遍,才将山神牌重新塞回少年胸口。


    手指将要收回时,不经意碰到附近细腻的皮肉,魏西楼一顿,便顺从心意停住,反反复复地在那处摩挲,感受细腻微凉的皮肤触感。


    这种新奇的触感竟叫人上瘾。


    人类的躯壳虽然笨重麻烦了些,但触感却比魂体更为直接。


    魏西楼微微眯起眼睛,将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揉搓得发红发烫。


    魏建国拿着一堆检查报告推门进来,就看见老祖宗坐在病床边,一只手在少年身下,另一只手则钻在衣领里,虽然有衣服遮挡看不太清动作,但那衣服被拱起来起起伏伏的,眼睛不瞎就知道在干什么。


    “……”


    床上那孩子好像是儿子的同学,而自家老祖宗……年纪先不说了,可能连人都不是。


    魏建国一张脸变来变去,最后还是昧着良心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捧着检查报告恭恭敬敬上前说:“老祖宗,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医生说这孩子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有些营养不良和贫血。”


    至于其他诡异的状况,魏建国选择性忽略了,这种不科学的情况找医生也没有用。


    “营养不良?”


    看魏西楼似乎有些疑惑,魏建国斟酌着解释道:“这孩子看起来太瘦了,可能是还在发育期,平时又没好好吃饭的原因,医生说现在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营养不良或者贫血。”


    魏西楼依旧拧着眉,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的模样。


    魏建国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明白,只能越发小心,试探道:“医生还给开了一瓶营养针,我现在让护士进来?”


    说完又瞥一眼那小孩老长的指甲,这会儿倒是看着不乌青了,就只是正常指甲长长的样子,但魏建国想到医生当时一连串的疑问,纵然心里好奇,也只能死死将疑问压在了心底。


    魏西楼到底同意了。


    魏建国让护士进来挂营养针,自己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议:“对了,我让人给老祖宗准备了几套换洗衣服,老祖宗要是不嫌弃,我让人送过来?”


    现在时代毕竟不同了,魏西楼相貌出挑,又一身异于常人的穿着,难免引人瞩目,他方才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些不肖子孙虽然惹人厌烦,但也至于完全没用。


    魏西楼点头,又吩咐道:“再准备一套房子,要在南明附近,还有你们用的手机,也送一部来。”


    魏建国嘴角抽了抽,却不敢有任何不满,连声应好:“老祖宗稍待,我这就去让人准备。”


    从病房里出来,魏建国先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


    他并不知道魏西楼这个老祖宗是从祠堂密室的棺材里爬出来的,虽然按照父亲的叮嘱小心伺候着这位“老祖宗”,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疑虑。


    倒是魏老爷子听见魏西楼的要求,语气明显松快许多:“老祖宗要什么你尽量满足,现在不怕他提要求,就怕他什么也不要。”


    魏老爷子一辈子的生意人,最怕遇到的对手就是什么都不求的。


    提要求就代表魏家还有用,那凡事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有来有往的关系才会长久。


    魏建国闻言也不再多说,只给一旁的秘书打了个手势,让对方去办。


    自己又问起儿子的情况:“峣峣还好吧?”


    魏老爷子看向不远处仍被金花娘娘攥在手里的孙子,道:“你媳妇把峣峣叫醒了,现在他正哄着那金花娘娘,看样子暂时是哄住了,我瞧着老祖宗并没有哄骗我们,峣峣暂时应该没什么危险,我已经叫人去准备认亲仪式了。”


    说到此处,魏老爷子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一些:“建国啊,我总觉得这对咱们家,对峣峣都是个机遇,既然要把金花娘娘哄住了,那这认亲仪式得风光大办,待会儿你再寻机会问问老祖宗,看能不能请得他老人家到场。”


    *


    病房里,营养针已经打了一半,徐暮蝉皱着眉轻哼一声,捂着眩晕胀痛的头睁开了眼睛。


    身体仿佛不属于他,软绵绵使不上力气,腹中更是饥肠辘辘,徐暮蝉迷迷糊糊睁开眼想要叫人,却被眼前强烈的光线晃了一下,又紧紧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徐暮蝉意识到什么,又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张开一条细缝。


    有光照进来,扭曲的轮廓和斑点在眼前晃动,犹如万花筒。


    徐暮蝉这才惊喜地完全睁开眼,那些扭曲变形的轮廓和光斑就次序恢复了正常,变成模糊的影子映在徐暮蝉眼底。


    眼前正对应该是一堵墙,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挂着的方形物体,应该是一幅装饰画。


    光线很明亮,但是视野内东西却依旧是模糊的,徐暮蝉努力眯起眼睛,连蒙带猜才能看清面前的物体。


    但这也足够令他激动了,或许是太过高兴,也或许是还没有完全适应强烈光线的眼睛太过敏感,有透明的水珠从眼角溢出,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汇聚在下巴处要落不落。


    但徐暮蝉其实不想哭的,他只觉得惊喜万分,被泪水浸透的黑眼睛里盛满惊人的光亮。


    哥哥竟然没有骗他。


    “怎么这么爱哭?”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接住了要落不落的泪珠。


    温热的水珠将指腹打湿,魏西楼感到好奇,将手指送入口中尝了尝。


    是咸的。


    不知道阿蝉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你是谁?”


    安静的病房里响起少年略带沙哑的声音,徐暮蝉终于从喜悦里抽身出来,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情。


    他之前应该在金花娘娘的鬼域里,哥哥不知道忽然抽什么疯,非要爬进棺材里躺着,他很生气……后来,后来就不记得了。


    徐暮蝉努力眯眼,想看清眼前的人,但越是用力,眼前的光影摇曳得越是厉害。


    只能模模糊糊辨别出自己应该是在医院里,刚刚开口说话的男人则坐在病床边,肩宽臂长,身形应该很高大,将后方的窗户挡住了大半,倾身靠过来的时候,徐暮蝉感觉像被一道浓郁的阴影罩住了。


    这种感觉莫名有些熟悉,但徐暮蝉仔细回忆着刚才的声音,低沉喑哑,很有磁性也很有辨识度,徐暮蝉很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对方。


    他警惕起来,撑着病床悄悄往后推了推,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对方的反应更为奇怪:“你不认识我?”


    徐暮蝉小幅度偏了下头,眉头蹙起:“我应该认识你吗?”


    一边说,一边悄悄在身上摸索,他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


    但找了半天,他才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一开始穿的衣服,没有口袋,自然也没有手机。


    徐暮蝉越发紧张,床边的男人来历不明,还一直沉默着不说话,总觉得不是什么善类,他隔着衣服攥了下胸口的木牌,悄悄在心里叫:“哥哥,你在吗?”


    魏西楼没有回应徐暮蝉,而是按铃叫来了护士。


    护士很快推门进来,发现徐暮蝉醒了后,一边询问情况一边给他做了基础的检查,徐暮蝉趁机跟护士了解目前的处境,脸却不自觉地往坐在一侧的男人那里偏。


    就算护士进来后,对方也一直没有开口。


    哥哥也没有回应,徐暮蝉开始怀疑是不是只有自己才能看见对方。


    护士还在轻声细语地叮嘱徐暮蝉,说打完这瓶营养针就可以办理出院了,不过如果他不放心,也可以多住一天。


    徐暮蝉道了谢,护士推着小推车离开。


    门被轻轻阖上,病房里重新变得安静,没有出声的男人挪到了靠近床头的位置,沉默但存在感依旧很强。


    连带着他所在的那一小块地方,好像阴影都比其他地方浓重一些。


    徐暮蝉再度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他抬手摸了摸眼睛,想着之前哥哥喂给他的奇怪东西,很想找哥哥问一问,现在眼睛能看见一些,是不是吃下去的那个东西起了作用。


    但哥哥却不在。


    徐暮蝉忽然心里一动,看向床头那片浓重的阴影,试探叫道:“哥哥,是你吗?”


    魏西楼这才笑起来,曲起的手指从少年颤抖的睫毛上滑过:“是我。”


    阿蝉实在太笨,竟然现在才认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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