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随便收拾了下,徐暮蝉把从云东带回来的特产拿上一盒,像模像样地拎在手里,一起去了徐家。
这会儿其实已经很晚了,但是徐家因为请了一群高人大师,这会儿依旧很热闹。
徐暮蝉拎着探病的礼品,顶着各方投来的视线进了门。
因为家里来了人,徐庆明撑着病体下楼,正在客厅里和人说话,看他憔悴不堪的神色,应该是确实病了,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缓一缓。徐望川就站在徐庆明身侧,神色关切地拍抚他的背部,帮他顺气。
许知菲则坐在沙发另一头,依旧是打扮得体的样子,但是脸上是厚重粉底也遮不住的疲惫憔悴之色,她的目光没有放在徐庆明父子身上,而是望着虚空,愣愣出着神。
直到徐暮蝉上前,她才仿佛忽然回过神来,看清是徐暮蝉之后神色还有些惊慌:“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徐暮蝉将现成的借口搬出来:“徐望川说爸爸病了,我回来看看。”
他将带来的礼品递过去,装作不经意地环视四周,没有发现崔僮的身影之后,仿佛随口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许知菲将礼品放在一边,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和人说话的徐望川,又转过头来,轻轻将徐暮蝉往外推,压低了声音说:“你爸爸没什么事情,家里的事情你也别管,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徐暮蝉是为了崔僮而来,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打探到,自然不愿意就这么离开。
他站在原地没动,也压低了声音问:“是喜神出来了吗?”
许知菲身体一抖,脸色越发苍白,仿佛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她的呼吸都屏住了,仓惶回头看了一眼。
恰好这时徐望川似乎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看见徐暮蝉后咧开嘴笑道:“暮蝉,你终于回来了啊。”
他的笑容让徐暮蝉感到不适,徐暮蝉皱了皱眉,敷衍地朝他点了下头。
徐望川却一直看着他。
这时许知菲忽然说:“你不是好奇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跟你说也说不清楚,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吧。”
之前她一直不愿意说,还催促徐暮蝉赶紧离开。但现在忽然愿意说了。眼睛却一直低垂着,没有再看徐暮蝉。
她的动作有些发僵,垂着脸往徐暮蝉先前住的房间方向走,也没有管徐暮蝉跟没跟上来。
徐暮蝉和魏西楼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许知菲停在了徐暮蝉之前住过的房间门口,房门推开了一条缝,却被她用身体挡住,她垂着脸说:“你自己看吧。”
说完后,她才退到了一边去。
徐暮蝉看着那道巴掌宽黑漆漆的门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冒出了极其强烈的好奇心,他甚至没有去看身后的魏西楼,就迫不及待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黢黢地看不清,好像连窗外的微光也被隔绝了。
徐暮蝉又往里面走了两步,才发现原来房间里一丝光都没有,是因为里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这些人把原本还算宽敞的卧室挤满了,连窗户也被堵住,房间里自然一丝光都没有。
这些人原本背对徐暮蝉站着,在听见脚步声后,整齐划一地将头转过一百八十度,直勾勾地看着徐暮蝉,异口同声地说:“欢迎回家徐暮蝉,我找了你好久啊。”
徐暮蝉有些混沌的脑子一下清醒过来,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房间里密密麻麻的人,全都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徐暮蝉转身就往外跑,这时他才发现房间外面的走廊格外安静,许知菲还有哥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客厅里隐约的人声也不知何时消失。
漆黑的走廊宛如看不见底的幽深洞穴。
“哥哥,你去哪里了?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徐暮蝉从走廊一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猛地抓住魏西楼的手臂,脸上是受到惊吓后的苍白。
魏西楼伸出手,想将少年脸侧被汗水沾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却又忽然顿住,问道:“怎么又乱跑,刚才跑去哪里了?”
徐暮蝉喘匀了气,后怕地往幽深的走廊看了一眼:“我在房间里看见了好多人,它们全都长着和我一样的脸,吓死我了。”
魏西楼皱起眉,目光凝在他身上:“是幻觉吧。”
徐暮蝉摇摇头:“那感觉很真实,不太像幻觉。”
魏西楼似乎也想不通,说:“你带我去看看。”
徐暮蝉点头,拉着他的手臂往来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竟然碰到了崔僮。
崔僮看见他们,先是一顿,接着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两位也被困在这里了吗?这地方诡异得很,我在里面打转许久,才终于见到了两个活人,不如我们结个伴?这样也安全一点。”
魏西楼看一眼徐暮蝉,嘴角勾了点笑,说:“好啊。”
崔僮是个非常善谈的人,见魏西楼同意后,就主动跟上,打开了话匣:“你们是怎么进这个鬼地方的?”
魏西楼说:“许夫人说带我们去看个东西,结果打开门一转眼就在这里了。”
崔僮说:“我也是,本是进房间查探一下有没有异常,结果进门之后就到了这里,这别墅古怪颇多,跟迷宫一样,似乎每个房间都能随机通往不同的地方。”
他说着话,余光却一直关注着旁边的徐暮蝉,随口问道:“这小同学怎么不说话?我看着你似乎有些面善,你是不是姓徐?”
徐暮蝉说“是”。
崔僮又问:“小同学去过云东吗?”
徐暮蝉又点头。
崔僮越发确定这就是当年那个天胎,当年他将人送到了雷公村去,原本应该一直守着,结果中途遇见了一点麻烦,等他抽身出来再回去时,才发现那小孩都上高中了。
还没等他想出办法来,又听说徐家人忽然找了过来,将人接回了江城。
崔僮索性先将身上的麻烦解决了,才来江城找人。
眼见对方毫无城府地有问必答,崔僮眼中精光连闪,全然未曾察觉另一个人正幽幽地看着他。
魏西楼忽然问:“你也去过云东?”
崔僮笑道:“修道之人嘛,走南闯北常有的事,我在云东住过一小阵。”
说着还递了一张名片给魏西楼,自我介绍道:“鄙姓崔,单名一个僮,对这些鬼怪之事略知一二,以后若是遇见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联系我。”
魏西楼接过名片,定定看了一眼,说:“崔僮,我记住了。”
崔僮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了徐暮蝉身上,继续跟他套话。
这时魏西楼却忽然说:“我跟我弟弟走散了,担心他的安全,不如二位先聊着,我先去找他。”
这倒是正合了崔僮的心意,多个人在这里反而碍手碍脚。但为了维持人设,崔僮还是假惺惺地客套了一句:“你弟弟在哪里走散的,不如我们一起去找?”
但魏西楼却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话,转眼之间已经走出很远。
崔僮回头看徐暮蝉,就见徐暮蝉直勾勾地盯着魏西楼离开的方向,他笑容和蔼地拍了拍徐暮蝉的肩膀,说:“徐同学,你跟着我走吧,你爸爸花了大价钱请我来,我会带你出去的,别怕。”
*
走廊又深又长,徐暮蝉一直往前跑,而那些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东西跟苍蝇一样追在他身后,怎么也甩不掉。
徐暮蝉一边跑一边观察左右情况,在经过一扇熟悉的房门时,猛地推开门躲了进去。
这又是他的房间。
徐暮蝉对这里的构造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他摸黑爬到了柜子顶上趴下,捂住口鼻放缓呼吸,下一秒那些东西就蝗虫一样地冲了进来。
它们虽然长着和徐暮蝉一模一样的脸,但是肢体动作却完全不如人类灵活,要不是这样,徐暮蝉就是多长几条腿都未必跑得过这些怪物。
它们进屋之后就开始原地打转,似乎是知道徐暮蝉在这里,却找不到他在哪里。
徐暮蝉瞥了一眼没有关上的房门,在大部分的怪物都聚集在卧室里侧的时候,轻盈地从柜子上跳下,头也不回地往外跑,结果跑得太急没看转角,恰好撞进一个人怀里。
“怎么横冲直撞的?”魏西楼接住他。
哥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徐暮蝉猛地抬起头,与此同时,后面的那些怪物也追了上来,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抬起来,一起看向魏西楼。
徐暮蝉回头看了一眼,咬牙说:“哥哥,我才是真的!”
魏西楼似乎是很轻地笑了声:“阿蝉要怎么证明自己是真的?”
徐暮蝉瞪着他,确认他分得清,也不说话拉起他就往前飞奔,直到跑出了很远身后也没有脚步声之后,徐暮蝉才停下来,总算能缓口气。
“你去哪里了?”魏西楼问。
徐暮蝉说:“我进了房间之后,发现房间里全是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回头就发现我妈还有你都不见了。”
魏西楼答非所问:“你跟喜神做过交易?”
徐暮蝉一愣:“……做过,我跟它玩游戏输了,把它的盖头揭下来了,这些怪物和我长得一样,跟这有关系吗?”
魏西楼说:“据我所知,揭下了喜神盖头的人,最后都成为了它的一部分。你还记得它的样子吗?”
徐暮蝉摇摇头:“想不起来了,我揭下盖头不久,就被卖给了崔僮。估计也是因为这样才躲过了一劫。”
“应该是喜神没能吃掉你,所以拿走了你的脸。”
魏西楼眉头紧皱,表情不怎么好看:“走吧,我们去找它,说不定还能顺带看一场好戏。”
徐暮蝉被他牵着往前走,见他伸手去开门,连忙说自己的发现:“这些门后面不知道通往哪里,要是运气不好会正好跟那些怪物正面碰上……”
魏西楼安抚地捏捏他的手:“阿蝉跟着我走就行。”
见他神色笃定,徐暮蝉就真的闭上了嘴巴,任由他牵着自己穿过一扇又一扇的门。
魏西楼对这里也不熟,但是他似乎有某种确定位置的方法,在又打开了一扇门进去之后,他牵着徐暮蝉在门边停下来,朝徐暮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房门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两人就靠在门缝边的墙上,恰好能透过门缝看到走廊上的情况。
徐暮蝉探头看了一眼,竟然看见了崔僮,崔僮旁边还跟着个人,正是伪装成徐暮蝉的怪物。
徐暮蝉眼睛都睁大了,但是他的位置靠里,视角受限看得不够清楚,于是整个人都趴到了魏西楼身上,手抓着他的身体维持稳定,脖子伸得老长往外看。
崔僮和“徐暮蝉”并排往前走,走着走着,他的身体就变得又薄又长,从侧面看过去,像一片薄薄的剪纸人。剪纸人的上半身不断拉长,然后往下弯折下来,阴险狡诈的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一无所觉的“徐暮蝉”。
阴森森地观察了片刻之后,剪纸人缓缓抬起了手——
但就在他有所动作时,旁边的“徐暮蝉”动作却比他更快,它的脖子陡然拉长,脑袋瞬间一百八十度旋转,原本应该是五官位置裂成了四瓣,中间黑洞洞的大嘴张大到极致,一口就咬掉了剪纸人的头。
剪纸人的身体像纸片一样轻飘飘地委顿在地,下一瞬间崔僮的身影就出现在不远处,他诧异看着面前的东西,几乎咬牙切齿地叫出了对方的名讳:“喜神?”
而这时喜神也终于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它的身体拉长,颜色褪去,细而长的身体变成了纯然的白色,唯一的颜色是头顶上好像发髻一样的红色肉冠,除此之外,它通身都是纯然的白色,更有一对好像翅膀一样的扇形薄膜从肩胛骨处延伸垂落,薄薄的质地看起来犹如穿着一件斗篷,从徐暮蝉的角度看过去,它竟然有几分圣洁的仙气。
但当它转过头时,那颗纯白的头颅上却只有眼睛和嘴巴。
四瓣形的大嘴位于脸部中央,数不清的眼睛则随机分布在脸部空白的地方,那些眼睛紧紧闭着,细长的眼裂看上去像一道道的鱼鳃。
喜神显然愤怒极了,张开大嘴朝着崔僮发出吼叫:“是你。”
十几年前,就是崔僮带走了它的猎物,又用红盖头将它重新封印。显然它还记得崔僮,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下一瞬就朝崔僮扑了上去。
但崔僮显然也不是善茬,十几年前他能封住喜神,十几年后自然也不惧他。
就见崔僮像是撕纸一样从脸上一撕,一张薄薄的剪纸人就被撕下来扔向了喜神,扔出去的剪纸人立刻动起来,扭曲的肢体拦住了喜神。
而崔僮动作不停,接连又撕下来好几张剪纸人,让它们拖住喜神,自己则拿出一支笔一盒朱砂,开始迅速地在地上布阵。
崔僮布阵的动作非常利落,就在五个剪纸人已经被喜神吞掉了四个时,他也落下了最后一笔,同时往前踏出一步,站在了阵法中心。
几乎是同时,喜神吞下最后一个剪纸人,朝着崔僮扑过来。
它刚一进入阵法的范围,崔僮的身影就消失了,无数的红绳从阵法中钻出来,缠绕在喜神的上半身,将它还没有进入阵法的下半身也硬生生往里拖。
喜神发出刺耳的叫声,尖锐的手指撕扯缠住自己的红绳。
但是它越挣扎,那些红绳就缠绕得越多,最后将它从头到脚都死死缠缚住。
不知道藏在何处的崔僮这才现身,笑道:“区区鬼神,也敢和我斗。”
话音未落,喜神的手臂就洞穿了他的胸口。
崔僮神色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就见被红绳缠缚住动弹不得的喜神,用其余的手臂将身上的红绳扯断,细长的身体弯下来,将脸凑到了崔僮的面前。
它脸上的眼睛眨动着,像是随时要睁开,那张大嘴则一点一点地将崔僮的头含了进去,像是在享受吃掉他的过程。
“咔嚓”一声,崔僮的脑袋被咬了下来,鲜血四溅。
徐暮蝉眼也不眨地看着,但下一瞬就皱起了眉头,崔僮委顿下去的身体,比之前要厚实许多,但是和正常人的身体依旧有区别。
这仍然是一个剪纸人。
果然,下一瞬就见崔僮出现在了走廊不远处的一扇门前,他的脸色苍白,身体也变薄了许多,显然伤得不轻。
在喜神追上去之前,他打开门钻了进去。
喜神抓住门,上半身探进了房间里搜寻,片刻之后又撤了回来,显然没能抓住了崔僮。
徐暮蝉有点遗憾,小声和魏西楼说:“真是祸害遗千年。”
失去了目标的喜神还在走廊中狂怒,它比正常比例要长许多的手臂在地面上、墙上不断拍打,身上的残余红绳像血管一样缠绕在它身上。
它拍着拍着,细长的身体忽然像瘪了气一样开始坍塌缩小,最后如同被红绳压垮了一样,软塌塌一团倒在了地上。
那些散落的红绳像红盖头一样,盖在了最上方。
徐暮蝉目睹了全程,没有轻举妄动,他抓着魏西楼的肩膀,嘴巴凑到他耳边小声问:“它怎么了?”
魏西楼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徐暮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外面,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势有些不妥,他静静盯着走廊上的一团物体,轻声惊呼:“它又动起来了。”
一双手扒开那些红绳,从地上狼狈爬了起来。
徐暮蝉看见爬起来的人,越发惊讶:“徐望川?”
只见徐望川先是茫然地在走廊中间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之后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挂着的红绳,立刻露出恶心的表情,手忙脚乱地将身上的红绳扯了下来。
扯到一半,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恐惧的事情,顿时也顾不上剩下的红绳,拔腿就往走廊一头跑去。
热闹的走廊终于恢复了安静。
徐暮蝉松开魏西楼,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地上零落的红绳,蹙着眉头道:“徐望川怎么回事?刚才的到底是喜神,还是徐望川?”
魏西楼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徐暮蝉想了想说:“我们跟上去看看。”
两人追在了徐望川身后,走了没多远,就看见阎鹤裴容带着徐望川从二楼下来,三人身边还跟着两个不认识的人,看打扮应该也是徐庆明请来的道士。
徐望川脸色发白,正在给几人描述自己经历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明明在客厅里照顾爸爸,结果下一秒就出现在了走廊里,身上还缠了一堆红绳。”
他似乎很恶心这些红绳,把红绳扯掉了之后,也一直在搓身上的皮肤。
阎鹤说:“这红绳我要是没看错,应该是崔僮的红绳阵。不过他为什么要拿来对付你?”
徐望川摇摇头,显然很不高兴:“我怎么知道?我爸爸请你们来是为了对付宅子里的鬼祟,结果你们鬼祟没找出来,反而家里怪事越来越多!”
阎鹤正要说什么,却忽然看到了一楼的徐暮蝉和魏西楼,立刻招呼了一声:“徐暮蝉,你怎么也进来了?”
徐暮蝉看了徐望川一眼,说:“这房子有古怪,我们在里面迷了路,转了很久才听见二楼有声音,过来看看,结果就看见了你们。”
徐望川看着徐暮蝉,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暮蝉,你看见爸爸妈妈了吗?我本来和他们在一起的,结果一眨眼就到了这鬼地方。”
徐暮蝉说:“没看见。”
徐望川自顾自走到他面前,像是伸手想来拉他:“我有点担心爸妈,我们去找他们吧。”
徐暮蝉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目光盯着他的脸,问:“去哪里找?”
徐望川没抓到他的手,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他想了想说:“爸妈这会儿应该在房间里休息吧,我们去他们房间看看。”
徐暮蝉一直站在魏西楼身边,这时说:“那就去看看吧,你在前面带路。”
徐望川好脾气地点点头,对阎鹤他们说:“我们再去二楼看看吧,我爸妈说不定在房间里。”
阎鹤刚想说“二楼房间他们刚才都看过了”,就被旁边的裴容轻轻拽了下衣袖,裴容朝他轻轻摇头。
阎鹤似乎意识到什么,看了徐望川一眼,神色凝重地跟在他身后。
徐暮蝉拉着魏西楼跟在阎鹤二人后面。
徐庆明夫妻的房间就在二楼走廊最里面,这会儿走廊似乎又变得正常起来,徐望川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尽头,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之后就露出惊喜的神色:“爸!妈!你们果然在这里!”
竟然真的在?
阎鹤不可置信地上前,往里看了一眼,果真看见了徐庆明和许知菲。
徐庆明躺在床上,而许知菲就坐在床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夫妻俩的表情非常惊恐,眼珠一直往旁边斜着,好像在提醒什么。
阎鹤疑惑地将目光往左边移去,就看见左边靠墙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
赫然就是徐望川。
第42章
发现病房里还坐着一个徐望川之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徐望川,神色惊骇,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外挪了挪,和他拉开距离。
徐望川对此仿佛毫无察觉,他带着惊喜的笑容走进了病房里。对着徐庆明好一番嘘寒问暖,要不是左边靠墙的位置还坐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简直就是感天动地大孝子了。
被他盯着的徐庆明和许知菲身体僵硬,眼神惊恐,一动不敢动。
徐望川还在卖力表演:“爸、妈,我把暮蝉也找到了,等这些大师带我们出去,我们就可以一家团圆了。”
“妈妈你也不用偷偷哭了。”徐望川看向许知菲,忽然叹了口气说:“暮蝉从家里搬出去,妈你很难过吧?”
许知菲脸色苍白,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徐望川又看向徐庆明,苦口婆心地说劝说道:“爸爸你也不要生暮蝉的气了,他年纪小脾气又倔,说不定心里其实已经后悔了,父子哪有隔夜仇的,等出去了就让他搬回来住好不好?”
徐庆明额头上布满汗珠,手指死死抓着床单,僵硬地点头:“好,好,都听你的。”
徐望川满意地笑起来,他站起身说:“爸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我去给你拿毛巾擦一下。”
说完他转过身,恰好和墙边坐着的人正面对上。
他顿时好像卡带的磁带一样停止了转动,整个人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原本还带着笑容的脸一点点变得扭曲狰狞。
而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徐望川这时也站了起来。
病房里所有人精神都变得高度紧张,阎鹤更是攥紧了腰间的铜钱剑,搞不清楚到底哪个是真的,只能戳了下旁边的师兄,眼神示意:要不要动手?
裴容动作幅度很轻地摇了下头。
此时两个徐望川已经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一个脸色诡异的平静,一个却异常狰狞,众人搞不清楚状况,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看看这两人到底搞什么名堂。
就在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两个徐望川越靠越近,然后融为了一体。
就像两只融化的雪糕,因为挨得太近,躯体互相吸引、粘连,然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化在了一起。
但偏偏它们的头颅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一具躯体上顶着两个头颅,仿佛谁也不服谁。
属于最开始那个徐望川的头有些疑惑地转了转,像是刚刚才发现自己肩膀上多了一个头,眼睛睁得很大,脸上表情茫然又恐惧:“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艰难地转动头颅,看向徐庆明和许知菲。
徐庆明厌恶又害怕地别开脸,许知菲则是捂着嘴小声地哽咽,同样不敢看他。
从父母这里得不到答案,他又转头去看门口的阎鹤等人,像是终于找到了救星,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哀声道:“大师,救救我,我不想变成这样子……”
“这样好奇怪啊……救救我……”
但是没有人能救他,门口所有人都戒备地退后了一步。
阎鹤露出不忍的神色,但也无能为力,正想说点什么安抚他,却听见徐望川的语气越来越扭曲,越来越凄厉。
他不断地重复着“救救我救救我”,却已经不像是在求救了,忽略内容,那扭曲凄厉的语调更像是怨鬼的诅咒,而他肩膀上顶着的两个头颅,以及脸上一模一样的怨毒神情,也确实让他看起来像索命的怨鬼。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跟阎鹤同行的两个道士本来就不是正经门派出身,这次只是被徐家的高额悬赏吸引来碰碰运气。他们之前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鬼祟,如今眼见着徐望川步步逼近,几乎要忍不住落荒而逃。
他们的话像是某种开关,刺激到了徐望川。
徐望川脖子上的两个头转过脸对视了一眼,嘴角勾起怨毒的笑容,齐齐转向卧室里的徐庆明和许知菲身上:“是你们害我变成这样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转向徐暮蝉,脖子转动的角度已经完全违背了人体构造:“你们……全都该死!”
徐望川怨毒的目光定在最后方的徐暮蝉身上,显然徐暮蝉是他最为怨恨的那个人。
徐暮蝉对上他的视线,眼眸眯了眯,忽然推了阎鹤一把,说:“他是冲我来的,你们保护好我父母,我引开他!”
说完之后拉起魏西楼就朝一楼跑去。
徐望川果然没有管别人,尖叫一声就追了上去。
“徐暮蝉!”“暮蝉!”
阎鹤和许知菲同时出声,但是徐暮蝉动作非常快,转眼之间已经跑到了一楼,阎鹤咬咬牙拦住激动的许知菲,对师兄说:“先把他们安置好,再去帮徐暮蝉!”
裴容将另外两个不中用的同行拎起来:“走!”
徐暮蝉拉着魏西楼朝一楼的走廊飞奔,同时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见徐望川追在他后面,脖子像蛇一样伸得老长,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徐望川和喜神估计已经融为一体了。
只不过他自己似乎并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还在拼命挣扎。
不知道是执念太重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喜神似乎也真的受到了他部分影响。
徐暮蝉一边跑一边问魏西楼:“喜神体内是不是有黑太岁?”
刚才两个徐望川合二为一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像黑太岁。
这也是他选择引开徐望川的原因。
有其他人在场,尤其是阎鹤和他师兄,办起事来总是不那么方便。
“有。”
魏西楼肯定了徐暮蝉的猜测,他拉着徐暮蝉随手打开了一扇门躲进去,转身将人按在墙壁上,低下头在他耳旁问:“是我去取,还是阿蝉自己取?”
明明被徐暮蝉拉着跑了这么久,但他气息不见丝毫紊乱。
反倒是被他圈在臂弯中的徐暮蝉,因为剧烈运动胸腔剧烈起伏,喘息粗重。
徐暮蝉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奇怪,伸手推了推他,却没推动。这时徐望川似乎已经追了上来,正准备打开门——
徐暮蝉几乎没有怎么思考就做出了决定:“我想自己试试,如果不行,哥哥再帮我,好不好?”
他仰起脸看着魏西楼,脸庞在昏暗的屋子透着莹白的光,有细细的汗珠从额角滑落,正好落入眼睛里,染湿了浓密的眼睫。
魏西楼指腹轻掠过湿漉漉的眼睫,说:“好。”
徐暮蝉打开门出去,看着伸出手僵在原地的徐望川,歪头朝他笑了笑:“你在找我吗?”
徐望川收回手,也开心地笑:“你果然躲在这里。”
徐暮蝉不动声色地换了个位置,离门远一些,站到了走廊中央:“你向喜神许了什么愿,竟然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徐望川阴冷地看着他,第一反应却是否认:“我没有许过愿。”
“是吗?”徐暮蝉定定看着他。
徐望川像是又恢复了神志一般,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瞪着徐暮蝉。
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徐望川看见了徐暮蝉,以及他那双令人厌恶的眼睛。
那乌黑的眼睛里,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他有两个头。
徐望川毫无预兆地又尖叫起来:“我没有许过愿!没有!”
“你们该死,你们都该死!都给我去死!”
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声,徐望川的两个头也完全融化在一起,然后喜神的头重新长了出来,它脸上无数紧闭的眼睛同时睁开,细细的缝隙里,无数怨毒的眼珠转动着,死死盯住了徐暮蝉。
徐望川和喜神之间的压迫感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徐暮蝉舔了下嘴唇,果断地将山神牌取了下来,扔向了敞开的门缝。
同一时间,喜神的脖子像蛇一样拉长,脸上张开的大嘴朝着徐暮蝉咬过来,鬼化的徐暮蝉灵活跃起,从它肩膀上跃过,落在了它背后。
落地后徐暮蝉第一反应并不是进攻,而是有些奇异地打量着面前的喜神。
鬼化之后,喜神在他的眼中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看见喜神白色的身体是由无数扭曲的肢体绞缠在一起形成,那些肢体形态各异,有一些还很清晰地浮在皮肤表面,有一些却似乎已经完全融合了,需要很仔细才能辨认出存在过的痕迹。
而在这些纠缠的肢体中心,有一个更为明显的人形。
那人形头上盖着喜神曾经盖过的红布,看不见脸,但身上却穿着南明的校服。
是徐望川。
他的身体居于喜神躯干的正中心位置,如同婴儿蜷缩着,徐暮蝉曾经看见过的那种血管一样的红线缠绕在他的四肢以及躯干上,乍一看上去,就像是密密麻麻的脐带。
而此时那些脐带一样的管状物体正在不断收缩着,不知道是在汲取养分,还是在供给营养。
徐暮蝉想起自己小时候,他揭下喜神的盖头后,对方似乎也想给他盖上红盖头。
想到自己差点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徐暮蝉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搓了搓胳膊,闪身躲开了喜神抓过来的手臂,目光望向对方头顶的肉冠。
那肉冠犹如发髻一样耸立,呈现出肌肉裸露在外的肉红色,而在徐暮蝉眼中,此时那肉冠中心还有一团黑太岁晃动着,散发出诱人的气味……
徐暮蝉并掌如刀,朝着喜神头顶斩下——
但那肉冠看着是柔软的一团,却远比想象中要坚硬,徐暮蝉一击竟然没有斩动,只能立刻后撤躲开喜神的追击。
他的目光在喜神周身扫视,寻找对方的弱点。
这时魏西楼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提醒他:“徐望川在为他供给养分。”
徐暮蝉眼睛顿时一亮,这次他没有再攻击看上去薄弱却十分坚硬的肉冠,而是绕到了喜神背后,长有尖锐指甲的手掌直接从喜神后背插了进去……
徐暮蝉的手臂仿佛穿过了一滩软烂的肉,触碰到了里面滑溜溜的肠子和器官。
那些滑溜溜肠子一样触感的东西,正是缠在徐望川身上的那些红线。
徐暮蝉用力抓住,一把拽了出来。
喜神果然发出一声嘶叫,身后的形似翅膀的薄膜振动着张开,包裹住破了一个大洞的后背。
但徐暮蝉已经找到了他的弱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对比喜神细长的身体,徐暮蝉要显得娇小许多,也灵活许多。他仗着自己的优势,并不正面迎敌,而是开始绕着喜神转圈,趁它不注意就在它身上掏出一个洞,再扯出一把滑溜溜的红线来。
很快纯白色的喜神身上就垂落下来许多肠子一样的猩红的管状物。
那些猩红的肉管仿佛束缚了喜神,让它的动作更加滞涩缓慢,也更为狂躁,徐暮蝉趁着它发狂时,再次绕到背后,精准地抓住了徐望川的两条胳膊,将他硬生生从喜神的身体里拽了出来。
徐望川的身体“咚”的一下砸在了地上,那些缠绕在他身上汲取养分的红色肉管业尽数绷断。
喜神发出愤怒又虚弱的吼叫声,身上纠缠的纯白肢体竟然像发霉的墙皮一样开始逐渐剥落,露出了里面狰狞腥臭的腐肉。
那纯白色的外壳,就像喜神给自己披上的一层伪神的外衣。
而现在狰狞丑陋、满身腐肉残肢的样子,才是它的真实本相。
遭受重创的喜神显然没有继续战斗的欲望,它拖着丑陋恶心的身体转身想逃,但徐暮蝉却不会轻易放过他,他蓄力跃至半空中,一手抓住了喜神头顶的肉冠,一手如刀斩下——
这一次,他轻而易举地斩下了肉冠。
喜神发出一声怪异的吼叫之后,纠缠在一起的残肢腐肉瞬间解体,四分五裂地掉了一地。
腐臭的尸水从残肢堆中渗出来,徐暮蝉被恶心到了,再看向手里的肉冠,明明散发着诱人的气味,但他却感到一阵恶心。
“呕!”
徐暮蝉将手伸远,下意识去找魏西楼:“这东西必须吃下去吗?”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之前两次是怎么吃下去的。
魏西楼推开门走出来,手腕上挂着徐暮蝉扔给他的山神牌。
他将那团软囔囔的肉冠接过去,剥离外面的红肉,取出了中间一小团黑太岁,喂到了徐暮蝉嘴边:“闭上眼睛,就能吃下去了。”
徐暮蝉尝试着闭上眼张开嘴,但是一想到喜神最后的样子,又开始反胃。他抗拒地退后两步,想捂住嘴,但是想到这手刚才都抓过什么,赶紧拿开,顿时又是一阵干呕。
无助地摆摆手,徐暮蝉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不行,我真的吃不下。”
之前眼睛还瞎着,那是实在没办法了。
但现在徐暮蝉觉得戴眼镜也挺好的。
魏西楼似乎理解不了徐暮蝉为什么觉得恶心,他想了想说:“不吃的话,视力还会退化。”
徐暮蝉:???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顿时不确定地看着魏西楼,怀疑魏西楼在骗他。
但是魏西楼的表情非常严肃正经,他想起之前双目失明的被动无助,不敢赌这一点可能,手指死死攥住魏西楼的手腕,张嘴将黑太岁吃了进去。
黑太岁一入口,就化作液体流入了食道中,同时四肢百骸都仿佛有一股冰凉的流淌过。
徐暮蝉觉得似乎也没有那么恶心了。
他看向魏西楼,正想同他说一说自己的新变化,却在看向魏西楼的时候陡然卡住——
眼前的魏西楼依旧是人类的形态,但是在人类的躯壳之下,只有一团浓郁的黑影张牙舞爪地涌动着,黑影之中隐约有一只竖起的猩红眼瞳,让徐暮蝉感到了熟悉。
那只竖瞳,他曾在魏宅的升仙塔中见过。
但那时候的魏西楼刚融合了五猖神,虽然也是非人之物的模样,却跟现在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按照人类的审美来看,如同雕像一样的五猖神形态,虽然邪异,但要好看多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徐暮蝉隐隐约约能感觉出来,现在的魏西楼要比那个时候虚弱得多。
就像是脱了皮的喜神一样。
徐暮蝉疑惑地皱着眉:“哥哥……你受伤了吗?”
魏西楼将山神牌挂在他颈上,又将露出来的小木牌塞进衣领里,垂着眸语气淡淡道:“确实是少了些东西,不过迟早会找回来,阿蝉不用担心。”
徐暮蝉探究地看着他,但是魏西楼脸上不露分毫,他也分辨不出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只能暂时将疑惑压在心底,说起自己身上的变化。
“我这次鬼化,好像能看见一些……”徐暮蝉斟酌着用词:“一些皮相下面,更为本质的东西。”
“而且神志也一直很清醒。”
徐暮蝉猜测道:“是和之前你给我吃的东西有关吗?”
说完之后才想起这是在民国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现在的哥哥很可能并不知道,徐暮蝉顿了下,偷偷抬眼观察他的表情。
魏西楼脸色果然不太好看,嗤了声说:“勉强算是沾了一点关系,更多的还是阿蝉开始长大了。”
徐暮蝉心想,那就是有关系了。
只是这个“长大”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暮蝉心想难道是指自己快要成年了?
他又去问魏西楼,但是魏西楼却又不肯说了,反而转移话题说:“徐望川跑了。”
徐暮蝉是不想被他转移话题的,但他回头一看,发现原本躺在地上的徐望川,真的不见了。
“他竟然没死?”
徐暮蝉瞪了魏西楼一眼:“你刚才怎么不说?”
魏西楼自顾自说:“房间里有卫生间,先去洗个手再去找他吧。”
徐暮蝉:“……”
卫生间里,掀掉了红盖头的徐望川对着镜子反复照自己的脸。
没有多出一个头,也没有多出来的眼睛,五官都在该在的位置,除了皮肤被泡得有点发白,没有任何异常。
他神经质地笑出声来,喜神死了,他逃过一劫了。
徐望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推开门出来。
正打算往前走,转角处的走廊上这时却传来人声,他立刻又闪身回了房间,拉开一条门缝听外面的动静。
是徐庆明和许知菲,还有那几个道士。
几人似乎因为一直在别墅里打转起了分歧,徐庆明本来就生了病,体力不支提出想要休息一下。而阎鹤想让他们就近找个房间躲起来,自己和师兄先去找徐暮蝉。
但是不管是徐庆明还是另外同行的两个人都竭力反对,拉扯着不让阎鹤两人走。
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徐望川想起之前发生的事,脸颊抽动了几下,表情也有点扭曲。
他本来是想先去找父母会合的,但是看徐庆明几人的样子,自己就这么回去,要怎么解释之前发生的事情?
如果他们问起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又该怎么解释?
他们会接纳他吗?
不会的。
他们只会把他当成怪物。
徐望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怨毒,脖子下意识地伸长——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徐望川的动作忽然顿住,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的不是温热的皮肤,而是冰凉顺滑的布料。
那块已经被扔进垃圾桶的红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盖在了他的头上。
怎么会这样?
徐望川惊恐地拉扯红盖头,却发现那红盖头好像和他的脸长在了一起,每一次扯动脸上的皮都好像要被剥下来一样痛。
他惊恐地又冲进了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鲜红的盖头牢牢盖在他的头上,却并不影响他视物。
他看见自己的脖子变得格外长,手指也有点畸形,皮肤更是毫无血色,像粉刷过的墙面一样白,就像是……就像是喜神……
徐望川顿时惨叫一声,冲出了卫生间,想去找那些道士求救。
但他从房间里出来后,却发现走廊上的人已经找到了出路,他们惊喜不已地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没有人听见徐望川的求救。
只有徐庆明忽然回过头来,看向徐望川,露出惊恐的神情。
徐望川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地追上去:“爸爸,爸爸,我是徐望川,我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爸爸你救救我,让那些道士救救我,爸爸……”
徐庆明仿佛被电到了一样,浑身一抖猛地退后两步,目光惊恐地盯着虚空。
阎鹤奇怪地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徐先生,你没事吧?”
“没什么,就是在担心暮蝉还没出来。”
徐庆明摇摇头,转过身热情地握住了阎鹤的手,感激地说:“多亏了两位道长,我们才能平安从那个诡异的地方出来。”
阎鹤抽出手来:“徐暮蝉和其他人还在里面,我和师兄打算再进去一趟。”
徐庆明擦了擦脸上的汗,连连点头说:“那有劳两位道长了,我们就在这里静候佳音。”
徐望川不可置信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徐庆明面前,歪着脑袋问他:“爸爸,你看见我了吧?”
“为什么要装作看不见我呢?”
第43章
徐望川和徐庆明面贴这面,徐庆明吓得身体僵硬,却还是一副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穿过他,挤出僵硬的笑容和其他人寒暄。
徐望川被他甩在了身后,隔着红盖头阴沉沉地看着他。
耳边似乎有很多声音在说话,每一个都在不停地说着“你看啊这就是你爸爸,他根本不管你的死活”“他不是一直都这个样子吗”“这种不负责任的家长有什么用呢”“要不是他你也不会变成这样”“不如杀了他吧”……
“杀了他吧……”
徐望川的表情在这一句句的话语中逐渐变得越来越怨毒,原本还算正常的身体也渐渐开始扭曲、变形……就在他的脖子伸长,尖锐畸形的手将要掐住徐庆明的脖子时,他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极具威胁的气息,那气息正在朝客厅这边逼近……
徐望川恨恨地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徐庆明,最终还是转身就逃了。
感觉身后阴冷的气息消失不见,一直提心吊胆的徐庆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那东西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徐望川,但谁知道是不是鬼祟骗人的伎俩,而且退一步说,就算那真是徐望川,他变成那个样子,也不能算是人了……
徐庆明这么说服了自己,又偷偷摸摸地侧过脸用余光往后看了一眼,那个盖着红盖头的身影果然已经不在了。
不过二楼楼梯上倒是有两个人走下来。
徐庆明惊讶出声:“暮蝉?”
徐暮蝉和魏西楼从二楼下来,目光快速扫过客厅里的人,没看见崔僮,也没看见徐望川,他皱了皱眉,问:“其他人呢?”
阎鹤说:“还没找到,鬼域忽然出现了缺口,我就先带着徐先生他们出来了,正准备再进去找你们,鬼域似乎就完全消失了。”
正说着话,就听见楼上楼下好几个房间里陆陆续续传来开门声,显然是发现别墅恢复正常后,那些藏起来的人都陆续出来了。
这些人出来之后,阎鹤和裴容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还是少了两个:“崔僮和徐望川不见了。”
听到徐望川的名字,徐庆明两只手不自在地紧握在一起:“这……还劳烦诸位大师找一找那个孩子和崔大师……”
其他人被徐家这诡异的情况吓怕了,根本不敢接话。
阎鹤和裴容对视一眼,两人紧皱着眉头,也没有立刻应声。
按照他们以往的经验,徐望川那个样子,多半已经凶多吉少了。只不过家长显然不可能轻易接受这个说法,阎鹤只能叹口气说:“鬼域已经消失了,我们在别墅里找找吧,说不定是晕倒在哪个角落里。”
说完他就发动了在场的所有人去搜索别墅。
徐家别墅不小,房间更是众多,一行人分散开来各自去寻找。
徐暮蝉和魏西楼分到了一楼,他悄声问魏西楼:“哥哥知道徐望川去哪儿了吗?”
魏西楼扭头看了二楼角落一眼,摇摇头说:“说不定就是他觉得自己做了错事,不敢面对家里人,躲起来了呢。”
徐暮蝉对这个说法不太赞同,崔僮估计是受伤之后已经趁乱跑了,但是徐望川却根本不像是会因为愧疚躲起来不敢见人的性格。
而且他总觉得哥哥话里有话。
一行人将徐家别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徐望川和崔僮。
崔僮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阎鹤根本不关心他的死活,但是徐望川也没有找到……阎鹤看着摇摇欲坠的许知菲,又摆了法坛尝试为徐望川招魂。
魂魄也没有招到。
正常情况下,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只要魂魄还在都会有反应。
但现在……阎鹤看着毫无反应的招魂法阵,觉得徐望川多半是已经出了事。
在鬼域里出事的普通人,通常连魂魄都不会幸存。
阎鹤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直说:“二位……还请节哀。”
许知菲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在地,还好被旁边的徐庆明扶住了。
她捂着嘴不敢置信道:“会不会……会不会是弄错了?”
阎鹤神色为难,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
最后是裴容说:“之前徐望川那个样子,你们也都看见了……我们能力有限,抱歉。”
许知菲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脸隐忍地抽泣。
最后是徐庆明将这一群大师送走。
这一群人绝大多数都是滥竽充数,没有帮上半点忙,也就阎鹤裴容还有崔僮确实有真才实学。但是崔僮不知所踪……徐庆明想到先前那个自称徐望川的东西,心里还有点发怵,就想请两人留下来住一晚。
阎鹤不知为什么不太喜欢徐庆明,而且鬼域已经散了,他就摇头拒绝了:“留宿就不必了,徐先生如果不放心,明天我们会再来一趟,确保不会再有其他问题。”
听他这么说,徐庆明才没有再坚持。
阎鹤一行人陆陆续续离开,徐暮蝉看了看时间,觉得自己也差不多该走了,便和许知菲说了声。
许知菲匆忙擦了擦眼泪,似乎想挤出个笑容,但又实在笑不出来,只能惨白着脸站起身:“我送你们出去吧。”
徐暮蝉看着她脆弱的神色,没有再拒绝。
许知菲送他们出门,院子里的徐庆明回头看见徐暮蝉,想着徐望川出了事,以后自己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了,原本挤出笑容想说几句话缓和一下关系,结果徐暮蝉看也没有看他,他脸色顿时一僵,重重哼了一声就进了客厅。
许知菲一直将两人送到了大门口,望着徐暮蝉欲言又止。
徐暮蝉不喜欢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状态,直接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许知菲放在腹部的手指紧了紧,但还是小声问道:“暮蝉,你知道你哥……望川到底怎么了吗?他是不是真的……”
她到底没办法将那个“死”字说出口,只能神色哀哀地看着徐暮蝉,等一个奢求的答案。
眼前这个孩子从小就不同于常人,之前还主动提起了喜神,可能是女人的第六感作祟,许知菲总觉得这孩子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徐暮蝉避开了她略带祈求的目光,坦言道:“我也不知道徐望川去了哪里。他之前应该是和喜神做了交易,所以后来才会被喜神同化,不过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脱离喜神,应该是逃走躲了起来。至于他为什么不露面,我也不清楚。”
这个答案让许知菲没有血色的脸红润了些许,她破涕为笑,再三朝徐暮蝉道了谢。
徐暮蝉正想离开,却见许知菲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徐暮蝉有些莫名,但出于礼貌,只能暂且停下,等着她未尽的话。
许知菲却忽然说起了往事:“其实当初我和你爸爸同意让崔僮带你走,并不完全是因为家里的生意……”
她伸手拨了拨脸旁有些杂乱的碎发,垂着眼睛没有看徐暮蝉的眼睛:“你爸爸和你一样,也是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直到后来渐渐长大,才看不见了。但是这也导致了他对这些东西特别迷信,但是同时又很恐惧。”
“所以后来你出生不久,他发现你会对着没有人的地方咿咿呀呀地说话时,就意识到你遗传了这一点。尤其是你后来很早就学会了说话,总是在家里四处跟看不见的东西说话,他很害怕,我也……很害怕。”
“所以后来家里生意出问题,崔僮又主动找上门来,说是可以帮忙解决家里的问题,还额外给我们五万块,但条件是带走你的时,我没有坚持。”
像是觉得难堪,许知菲低下头捂住了脸,低低抽泣着道歉:“对不起暮蝉,是我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我之前没有保护好你,现在也没有保护好望川,对不起……”
这些话压在心里很久,直到养子也出了事,许知菲才意识到如今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粉饰太平。
她哭得很伤心、很悲痛,但于徐暮蝉而言,却没有太大的触动。
他小时候渴盼过很多东西,还曾幻想着或许哪一天爸爸妈妈会来接他回家。但是时间久了,残酷的现实渐渐教会他放弃这些不切实际的渴望。
他也渐渐学会了不去渴求太多,只拼命抓紧手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就好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长期的饥饿之下胃部也会慢慢萎缩,食欲也随之减少,即便再将山珍海味放在他面前,他也吃不下去,反而是一种过于沉重的负担。
所以徐暮蝉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等到哭声渐渐减弱,许知菲终于平静了一些之后,他才说:“小时候的事情,我已经不在意了,所以你也不用在意。”
说完之后,他将口袋里的餐巾纸拿出来递给许知菲,朝她点了点头,就和魏西楼一起回去。
这一次,是他没有回头。
许知菲攥着那包犹带体温的餐巾纸,愣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人进了对面的别墅,她依旧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徐庆明走出来,看着妻子狼狈的样子说:“你哭什么,他不认我们,我们也当没有他这个儿子!”
呆愣的许知菲转过身看着他,神情不似从前温柔和顺,她长久地看着徐庆明,好像今天才终于认识自己的丈夫一样。
徐庆明被她看得不自在,说:“你看什么?”
许知菲语气平静说:“我在想你到底有几个儿子,这个不要,那个也不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儿子很多。”
徐庆明没想到妻子竟然说出这种话来,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许知菲和他擦肩而过,回了房间洗漱休息。
徐庆明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想到家里一团糟,公司更是一团糟,连半点睡意都没有,索性给助理打了电话询问公司的情况。
助理说目前还在跟对方公司商议赔偿方案,而股东们因此对徐庆明这个董事长非常不满,也就是徐庆明急病进了医院,大家顾念着从前的人情才没有步步紧逼。
徐庆明听完汇报重重叹了口气,在客厅抽了半宿的烟才回了卧室。
妻子已经睡着了,背对着他远远躺在另一边,徐庆明在空着的这边躺下,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等好不容易困意卷来,他却发现自己竟然梦到了很早之前那栋租的两层自建楼。
自从事业越做越大之后,徐庆明就将这座老房子压在了记忆深处。
不仅是因为在这栋房子里他险些破产欠下巨债,不得已卖掉了自己三岁的儿子。还因为他十分厌恶那种走到绝境,一无所有的绝望恐惧。
但现在他却又回到了这里,徐庆明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醒来。
他在简陋的客厅里来回踱步,简直快要被如影随形的焦虑恐惧逼疯,就在他快要抓狂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徐庆明……”
这声音并不陌生,徐庆明陡然转过身看着门口,脸上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欣喜。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试探地回应:“是您吗,喜神?”
一个盖着红盖头的身影从门后走出来,站在门口问他:“我可以进来吗?”
这句话让徐庆明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见喜神的时候,对方也是这么问他:“我可以进来吗?”
徐庆明鬼使神差地说了“可以”,于是祂就住进了徐家。
徐庆明小时候就可以看见这些东西,爷爷发现之后就再三叮嘱他,说就算看见了也要装作没有看见,不要跟它们交流,更不要妄图让它们实现你的愿望。
徐庆明小时候一直是这么做的,但是后来可能是年纪大了,他渐渐发现很多事情都是人力不可为,只能奢望于求助鬼神。
就好像现在,徐氏风雨飘摇,股东们步步紧逼,而他束手无策。
徐庆明心脏咚咚跳,强烈的恐惧从尾椎骨一路攀爬而上,但却又被欲望压倒,徐庆明强忍着害怕,嗓音干涩地说:“当然可以。”
顶着红盖头的喜神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徐庆明眼前的画面忽然一阵扭曲,待他回过神来时,他又到了家里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神像立在面前,红布将神像从头盖到脚,他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
幽幽的声音在耳边问他:“你有什么愿望?”
徐庆明嘴唇颤抖,但还是开口缓缓说:“我希望公司能顺利渡过这次的难关。”
那声音仿佛笑了下,继续问:“你的愿望可以实现,但是你能付出什么交换?”
徐庆明心脏一阵紧缩,喉咙发干,他犹豫了很久,才咬牙说:“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
“你的儿子,还有妻子也可以吗?”
徐庆明脸色狰狞扭曲,仿佛面临了极大的难题。
神像静静矗立着,耐心等待他的答案。
“……可、以。”仿佛非常艰难,徐庆明一字一顿说得很慢。
盖着红布的神像发出怪异的笑声,从神龛上走下来,蹲在他面前说:“爸爸,你还真是不让我失望啊。”
“不过还不够呢。”
徐望川畸形尖锐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咯咯笑着说:“不如用你自己的命来抵啊……”
一声恐惧到极点的尖叫将许知菲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旁边的丈夫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脸色乌青,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
“庆明!庆明!这是怎么了?”
许知菲吓得去掰他的手,指甲将徐庆明的手都掐破了皮才将他铁钳一样的手给掰下来。
徐庆明脖子上一圈被自己掐出来的瘀青,整个人脱力地倒在了床上,胸膛剧烈而快速地起伏着,眼睛却惊恐地瞪大,仿佛看见了什么非常恐惧的东西。
眼看着丈夫情况越来越不对,许知菲赶紧打了120。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吵醒了熟睡的人,徐暮蝉迷迷糊糊睁开眼:“出什么事了?”
旁边的黑影抬手捂住他的耳朵,又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没什么事,继续睡吧。”
徐暮蝉是第二天放学回家,才知道徐庆明的死讯。
这时已经是深夜,许知菲的神情非常憔悴,还穿着之前那身衣服,敲响了别墅的大门,对开门的徐暮蝉说:“暮蝉,你爸爸去世了,是心脏病发作猝死,送去医院没有抢救回来。葬礼就在三天后,你会来吧?”
许知菲的语气带着浓浓的不确定。
不管徐庆明生前如何,人死为大,徐暮蝉点头说:“葬礼在哪里举行,我会准时去的。”
许知菲将地址告诉他,又说:“家里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葬礼就一切从简了。”
徐暮蝉说:“节哀。”
葬礼在郊区的松山墓园举办。
这三天里徐暮蝉也看了一些新闻,徐氏集团本来就深陷信用崩塌的舆论,还面临大笔订单取消和巨额赔偿。如今董事长徐庆明忽然去世,更是雪上加霜。
这三天热搜前排都是徐家相关,从徐氏集团股价暴跌的金融新闻,到徐庆明死前重金请了大量的道士和尚,徐家很可能是被什么鬼祟缠上了的小道八卦。
徐暮蝉只随便扫了一眼就没有再关注。
他换上了黑色西装,和魏西楼一同出席了徐庆明的葬礼。
葬礼上只有徐、许两家的至亲之人,以及几个关系非常亲近的大股东受邀到场。
许知菲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站在最前面,脸色憔悴疲惫,看见徐暮蝉和魏西楼过来,她递了三支香过来,轻声说:“给你爸爸上柱香吧。”
徐暮蝉接过香,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斜后方。
顶着红盖头的徐望川就站在许知菲身后,那鲜红盖头和静默的黑色格格不入。他仿佛也意识到徐暮蝉看见了自己,红盖头动了动,畸形雪白的手指按在了许知菲的脖子上,朝徐暮蝉看过来。
许知菲对此一无所知。
徐暮蝉目不斜视地上前上香,默哀。
等走完流程,徐暮蝉退到一旁去,才小声问魏西楼:“徐望川怎么回事?喜神不是已经死了吗?”
魏西楼说:“徐望川之前已经被喜神融合,虽然你强行将他从喜神体内剥离,但他也融合了喜神的一部分。后来喜神的本体被你杀死,他作为喜神残余的部分,自然就替代了喜神。”
“所以他现在是徐望川,还是喜神?”徐暮蝉不解。
魏西楼想了想说:“准确来说,他现在应该处于二者之间,正在从人过渡成为新的喜神。之前被你杀掉的喜神,也是这样形成的。最初的喜神并不强大,也并非神灵。因为它会实现许愿之人的心愿,于是被认为会带来好事,所以才逐渐有了喜神这个称呼,它也成了类似神灵的存在。但是这些人不知道,许下的愿望越多,需要付出代价越多。正是这些人的欲望供养出了喜神,而等喜神变得足够强大,它不再满足于人类付出微小代价,便会想方设法揭开盖头,亲自收取应付的代价。”
徐暮蝉明白了,嘀咕道:“这听着跟邪神差不多。”
魏西楼不置可否。
葬礼结束的时候,许知菲送别前来吊唁的人。徐暮蝉作为两人的儿子,不管之前有什么纠葛,这个时候还是配合地走完流程,陪在她身旁一起致谢。
等吊唁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现场只剩下几个帮忙的亲朋,以及徐暮蝉和许知菲。
徐暮蝉想了想,还是问道:“你还会找徐望川吗?”
许知菲点点头:“你不是说他逃出来了?也许他只是一时怨恨我们这对不称职的父母,才不愿意回家。他还在上学的年纪,也没有其他的亲人,我要是也不管他了,谁还会管他呢?”
徐暮蝉瞥一眼她身后跟着的东西,略微犹豫,还是提醒道:“我刚刚才知道……徐望川变成了新的喜神,你要是不想步后尘,最好不要再找他了,要是见到了他,也绝对不要向他许愿。”
许知菲一愣,本就憔悴的脸上又添了几分哀戚之色:“……是因为望川许愿了,所以才变成这样吗?”
徐暮蝉“嗯”了声。
“我知道了。”可能是遭受的打击太多,许知菲有些麻木的脸上已经做不出太多的表情,她理了理碎发,轻声跟徐暮蝉说起自己的计划:“葬礼结束后,我打算把手里的股份卖给几个大股东,之后就回老家去了。”
生意上的事一直是徐庆明在打理,太复杂的事情她不懂,也不想再去管,索性将股份转让给了几个愿意接手的股东,之后徐氏会怎么样,就随它去吧。
许知菲想起很早之前,她和丈夫在老家的小镇子上工作,那时候大家都很穷,但是日子却过得很舒心。
后来社会发展了,镇上的年轻人都出去找工作做生意,丈夫也动了心思,于是他们辞去了工作,去了江城。
一开始觉得赚点小钱就好了,可是赚到了小钱又想要大钱,要更多的钱。
渐渐地,丈夫的生意越做越大,她也成了别人口中的富太太,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忘了,最开始从老家出来的时候,他们其实只是想找个稳定的工作,等存了钱再生个可爱的孩子,一家三口和和睦睦过点小日子。
许知菲抹了下眼泪,看着眼前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儿子,轻声说:“时候不早,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也带着你爸爸的骨灰回去了,家里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徐暮蝉看她一眼,想再说几句安慰的话,但除了“节哀”又想不出来别的词,最后沉默片刻,只说:“那你保重。”
许知菲“诶”了一声,她抱着徐庆明的骨灰坛上了车,跟徐暮蝉挥了挥手告别。
母子俩分别上了不同的车,走的是同一条路,却各自抵达不同终点。
第44章
司机将车停在徐家别墅前院,许知菲抱着骨灰坛下车,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他:“这几天辛苦你,以后家里也用不上司机了,这些钱你拿着,再去找个好下家吧。”
司机接过信封,“诶”了声,看着她孤身走进了偌大的别墅里。
别墅里邵阿姨正在收拾东西,这些日子家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许知菲同样给邵阿姨封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邵阿姨在徐家做了很多年,撇去雇佣关系,多少也有感情,此刻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有点不放心,局促地擦了擦手说:“太太给的工资高,我可以休息一阵子再去找新主家,反正我家里也没有什么事,不如我留下来给太太帮忙吧。”
许知菲摇头笑了下:“不用了,我马上也回老家了,你回去好好休息一阵吧,这些年辛苦你了。”
见她坚持,邵阿姨只能脱下了围裙,拿上自己的东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整个别墅最后只剩下许知菲一个人。
她在沙发上愣愣坐了好一会儿,律师就来了。除了遗产分割的文件,还有公司的股权转让文件,她一份份文件签完,交给律师,最后律师也离开了。
许知菲将客厅的灯全部打开,抱着骨灰坛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过去,从一楼转到四楼,又转回一楼。最后仿佛终于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将骨灰坛小心地放在了茶几上。
环顾四周,许知菲声音很轻地问:“望川,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许知菲没有放弃,她游魂一样四处游走,每经过一个地方,都要问一句:“望川,你在吗?”
徐望川并没有出现,许知菲站在他曾经的房间门口发呆。
因为要搬家,徐望川房间里的东西也都被邵阿姨收了起来,此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残余的暮色从窗外爬进来,越发显得凄清空荡。
许知菲靠着门框看了好一会儿空荡荡的房间,才又重新开口:“喜神,你在吗?”
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恐惧,她的语速非常慢:“……我想许愿。”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一个身影像不太清晰的投影一样,逐渐显现出来。
他头上盖着红盖头,身上却穿着南明的校服,校服没有遮挡住的手部皮肤没有丝毫色彩,手指也呈现出与正常人手不同的畸形。
许知菲后退一步,捂住了嘴,眼泪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原来暮蝉说的是真的。
“望川……真的是你。”
徐望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知菲擦了擦眼泪,主动走向他,伸手想去触碰那透着诡异的红盖头:“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如果当时你被其他人家收养了,或许没有这么富贵,但至少可以平安长大……”
手指攥紧了红色盖头,许知菲轻声问:“揭了盖头,你能变回来吗?”
徐望川如同人偶一样杵在原地没动,但是许知菲耳旁却有幽幽的声音响起:“你有……什么愿望?”
虽然那声音阴森诡异,但许知菲听得出来,那是徐望川的声音。
“妈妈没有其他愿望了。”
因为太过用力,许知菲攥着盖头的手指有些发青,声音哽咽:“妈妈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就算要用我这条命换也没关系。”
她含泪说完,猛地将盖头扯了下来。
盖头下赫然是徐望川的脸,他的脸色雪白,瞳孔透着不正常的红,呼吸也非常微弱,他转动眼珠看了许知菲一眼,就晕了过去。
橡树庄园又一次响起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徐暮蝉后来才从阎鹤那里听说,徐望川竟然被找回来了。
阎鹤在微信里说起这事时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说徐望川当时直接送去了抢救,直到情况稳定之后才转到了普通病房。许知菲大概是不放心,才找到了阎鹤的联系方式,请他再来看一看。
因为许知菲给钱很大方,阎鹤自己也确实好奇,就跟师兄去了一趟。
刚刚转到普通病房的徐望川看上去还很虚弱,身上阴气浓重,魂魄不稳,但确实是活人没错。为了对得起许知菲给的酬劳,他和师兄在病房待了一天,给徐望川念了一整天的定魂咒。
最后他犹犹豫豫跟徐暮蝉说,这一趟没看出徐望川有什么大问题,倒是许知菲有些异常。
徐望川的命应该是保住了,就是以后身体会虚弱很多,怕是做不了什么重活累活。反而是许知菲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问题很大。
但是徐家接连出事,而许知菲显然没打算找他们求助,阎鹤一向尊重个人因果,在主动询问被拒绝之后,他就和师兄离开了医院。
不过想到许知菲毕竟是徐暮蝉的母亲,所以才找魏峣要了联系方式,提醒徐暮蝉一声。
徐暮蝉道了谢,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不管许知菲是怎么将徐望川找回来的,跟他都没有太大关系了。
斜对面的徐家已经空了下来,徐暮蝉左边的座位也一直没有人来,他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生活平静但很安宁。
直到六月中旬的时候,徐暮蝉上英语课的时候被班主任万征叫了出去,才再次见到许知菲和徐望川。
徐望川坐着轮椅,许知菲推着他,来学校办休学手续。
许知菲跟班主任去办公室里填表,被叫出来的徐暮蝉和徐望川在走廊上转角的阴凉处等待,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徐暮蝉不知道许知菲叫自己出来做什么,他也没有跟徐望川说话的意思,背靠着走廊的栏杆在心里背单词。
倒是徐望川盯着他看了半晌,竟然主动开了口:“你回来之间,我们一家三口很幸福,我一直觉得自己虽然是被收养的,但是跟亲生的也没有差别,爸爸妈妈很爱我。偶尔妈妈也会和我说起你,我那时候甚至期望要是能把你找回来就好了,这样妈妈也不会偷偷难过,多一个弟弟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会和爸妈一起弥补你。”
“但是等你真的被找到之后,我才发现,收养和亲生其实是有差别的。之前我觉得没有差别,只是因为你还没有被找到而已。”
徐望川透着病色的脸抬起来,定定地看着徐暮蝉:“其实在你回来之前,我就偶尔能看见喜神,梦里祂总是问我有什么愿望。但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很幸福,我没有任何不满足,所以我从来没有许过愿。”
“直到你被找到之后……爸爸让邱泽去云东接你的时候,我很害怕,所以我跟祂说,要是你不回来就好了。”
“但你还是回来了。”
徐望川牙关咬得很紧:“虽然眼睛瞎了,但是你长得比我好,明明在云东那样落后的地方,成绩竟然也不差。爸爸对你很满意,妈妈更是将目光全都放在了你的身上,想要弥补你。”
“可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你如果恨他们,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为什么还要跟我抢?”
徐望川用力抓住了轮椅扶手,身体微微颤抖,想到了自己许下的第二个愿望。
要是徐暮蝉消失就好了。
这样一切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但这个世界上,人不可信,神也不可信,多可笑啊。
喜神并没有实现他的愿望,却依旧要收取代价。他终日活在被喜神纠缠的恐惧之中,活在被父母抛弃的恐惧之中。
等他后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徐暮蝉掀起眼皮看他,对他的控诉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我从来没有跟你抢,我回来只是为了治疗眼睛,原本打算等眼睛治好后就离开。”
“你只是不敢怨恨徐庆明,所以选择了怨恨我。”
许是被戳中了心事,徐望川颓然地躺倒在轮椅里,转头看着外面过于炽烈的阳光,没有再说话。
走廊上沉默蔓延,办公室里传出许知菲跟班主任道谢的声音,应该是已经办完了手续。
徐望川转动轮椅往办公室去,走到半路,又回过头来说:“你和崔僮有过节吧?在鬼域的时候我听见他跟人通信,似乎是在商量怎么对付你。”
说完,许知菲刚好从办公室里出来,他转动着轮椅迎上去,叫道:“妈妈。”
许知菲摸了摸他的头,朝他笑了下,看向走廊另一头没有过来的徐暮蝉。
徐暮蝉站直了身体不闪不避地看着她。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跟暮蝉说几句话。”许知菲对徐望川交代了一声,走向徐暮蝉。
她认认真真地将徐暮蝉打量了一遍,叹息说:“没有我们,你也长得很好。”
徐暮蝉没有接话,他一向不太会接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场面话,只是直直地看回去。可能是因为阎鹤的提醒,徐暮蝉发现许知菲身上确实有不少异常。
现在已经是六月中,虽然还没到江城最热的时候,但大家早就已经换上了夏装。
许知菲却从头到脚都穿着长袖长裤,甚至连手上都戴了手套,只有一张脸露出来,虽然可以用防晒解释,但可能是阎鹤提醒的缘故,徐暮蝉觉得她身上透出浓浓的违和。
许知菲像是陷入了沉思,很久才又再开口:“我会带着望川回老家,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江城了,虽然你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未必需要,但我还是想说,要是以后遇到了困难,又或者不开心,妈妈永远欢迎你回家。”
她深深看了徐暮蝉一眼,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以及一张卡。
“你爸爸生前已经立好遗嘱,虽然你没成年,但我想你应该能够自己规划好这些钱的用途。徐家所有能变卖的股份和固定资产,我都已经处理变卖了。所有的钱我大致分成了两份,一份我和望川以后用于生活,一份给你,都在这张卡里了。”
不等徐暮蝉拒绝,她又说:“这是你应得的,我和你爸爸这些年没有尽到养育你的责任,你现在也不需要我们了,但是这些钱你拿着,说不定有用得上的时候。”
徐暮蝉想了想,伸手接了过来。
他目光掠过许知菲的手腕时顿了顿——伸手的时候,许知菲手套和衣袖之间被拉出一道间隙,有部分没被遮盖好的皮肤露了出来,皱皱巴巴,犹如树皮。
许知菲自己也发觉了,她连忙将衣袖往下扯了扯,又说:“信封里有老家的地址,还有我新换的手机号,我和望川今天就打算回老家去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徐暮蝉点了下头,看着她转过身推着徐望川一起往电梯走去。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也转身从楼梯下去,回到教室继续上课。
许知菲和徐望川的离开,对徐暮蝉的生活并没有任何影响,唯一的区别就是徐家别墅挂牌售卖,没多久就搬来了新的住户。而徐暮蝉左边空着的位置终于来了新人。
——数学课代表换到了徐望川原来的位置上。
数学课代表叫乌东,因为之前数学老师的建议,徐暮蝉和乌东有了交集,时不时会凑在一起讨论一下数学题。现在座位近了,两人讨论起来更加方便,基本上一下课两个人就凑到了一起去,课桌上铺满了各种习题册和试卷。
隔壁的魏峣曾经不信邪地伸头过去看了一眼,眼睛大脑和心灵同时遭受了数学题的猛烈攻击,从此再不敢往乌东座位边上凑。
不过他看着徐暮蝉和乌东凑在一起的脑袋很是不甘心,欠欠地捏了个纸团扔过去,不小心砸到了乌东脑门上,乌东抬起头来,隔着瓶底厚的镜片看着他。
魏峣没什么诚意地说:“啊砸歪了,对不住。”
又对徐暮蝉说:“周末你干嘛去,要不要出去玩?”
徐暮蝉正在跟一道题搏斗,眼睛都没从眼前的草稿纸上挪开就说:“不去,我哥说要带我去买衣服。”
惨遭拒绝的魏峣只能去找备胎求安慰:“周末出去玩啊,等暑假结束就要高三了,高三就没有如此曼妙的周末了。”
备胎温大江让他“滚”:“我的零花钱经不起你这种大少爷造的。”
魏大少爷自从五月月考摘得倒数第一的桂冠之后,零花钱就惨遭克扣,现在一周只有五百块,平时吃喝玩乐全靠温大江豪气接济。
至于为什么最后还是拿了倒数第一,当然是因为何佳麒没参加月考不参与排名,没人给魏大少爷垫底了。
屡遭拒绝的魏峣趴在课桌上叹气:“哎,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徐暮蝉倒是没有忽悠魏峣,周六魏西楼是真要带他去买衣服。
不仅要买衣服,还要剪头发。
看着魏西楼拿着一套专业的理发剪刀过来,徐暮蝉皱着眉想跑:“不然我们还是去理发店吧。”
虽然之前他自己剪头发的手艺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他更不信任魏西楼的技术。
但魏西楼对此兴致勃勃,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见要让别人给他剪头发脸色就会变得很阴沉,徐暮蝉本着没必要在小事上跟他对着干的原则,选择了屈服。
魏西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备齐了全套工具,像模像样地给他围了块围布,然后就拿起剪刀咔擦咔擦剪了起来。
徐暮蝉面前没有镜子,只能提心吊胆地等着结果。
魏西楼蹙着眉表情严肃地围着他转前转后,足足折腾了四十分钟之后,才终于大发慈悲地说:“好了。”
他似乎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手指穿过徐暮蝉乌黑的头发,夸奖道:“很漂亮。”
徐暮蝉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觉得跟自己之前似乎也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发尾似乎更轻盈了一些,刘海也更整齐了点?
其他的徐暮蝉看不出来,但他还是扬起笑容道谢:“谢谢哥哥,哥哥辛苦了。”
魏西楼果然很高兴的样子,他放下剪刀,往衣帽间走:“我去给你拿衣服。”
徐暮蝉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看见魏西楼将衣帽间的柜门全部打开,一个柜子一个柜子认真地挑选。
徐暮蝉嘴角抽了抽。
衣帽间里几乎全都是他的衣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魏西楼填满的,总之等徐暮蝉发现的时候,这里就已经被塞满了。
明明平时在学校只需要穿校服,也就是偶尔周末出门才需要穿常服,但魏西楼依旧很热衷于给他买衣服。
魏西楼挑了一件白衬衣配黑色工装裤递过来:“去换上。”
徐暮蝉乖乖接过就去换了。
等换好出来,就看见魏西楼也换了一身衣服。
同样是白色上衣跟黑色裤子,两人的身影恰好映在大穿衣镜里,徐暮蝉后知后觉发现两人不仅衣服配色一模一样,还是同一个品牌——衬衣上有相同的Logo。
看上去就像是……情侣装一样。
徐暮蝉莫名有些不自在,结果魏西楼站在镜子前欣赏了好一会儿,说:“商场导购说这是同一个系列,可以当亲子装穿。确实不错。”
徐暮蝉:“……”
他无话可说,觉得自己刚才因为有点像情侣装而不自在简直就是脑子里进了水。
司机将两人送到了商场,徐暮蝉提议先吃午饭再去买衣服,他对买衣服实在没有什么兴趣,但是魏西楼却乐此不疲。
魏西楼挑了一家餐厅问徐暮蝉:“这家怎么样?”
徐暮蝉随便瞥了一眼就点头:“就这家吧。”
餐厅就在三楼,两人乘电梯上楼,结果却在电梯里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魏峣?温大江?”
这两人刚是从负一楼上来。
魏峣看见徐暮蝉也很吃惊,不过他目光在徐暮蝉和魏西楼身上转了一圈后,“我草”一声,瞪大了眼睛问徐暮蝉:“你怎么和老祖宗穿情侣装?”
徐暮蝉呵呵冷笑:“这是亲子装。”
温大江看了一眼气场逼人的魏家老祖宗,谄媚地说:“你们这也不像父子啊,老祖宗多年轻!”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长相身材气场都是碾压明星的级别;一个青春男高,正是青春水嫩的时候,那张脸长得……啧啧啧。
“徐暮蝉你是不是剪头发了?”
魏峣盯着徐暮蝉看了半天,才发现他今天格外好看不仅是因为换下了校服,还因为发型也变了,之前虽然也挺好看的,但是那头发一看就是随手剪的,全靠脸硬撑。
他说着就想去抓徐暮蝉的头发:“谁给你剪的?技术不错啊。”
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自家老祖宗捏住,然后嫌弃地甩到了一边去。
魏峣嗷嗷叫着捂住被捏痛的手腕,看见对方甚至还掏出一块手帕装模作样地擦起了手指,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一样。魏峣敢怒不敢言,只能狠狠用眼神跟死党吐槽。
但温大江根本不搭理他,问徐暮蝉:“你们也去三楼吃饭?我们也打算去吃饭,正好一起啊。”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说完,电梯里的冷气好像忽然降了几度。
温大江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抱怨道:“这商场的冷气也太足了吧。”
徐暮蝉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阴沉的某个人,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哥哥,我们一起吃吧,多两个人还能多点几个菜。”
魏西楼垂眸,对上徐暮蝉亮晶晶的视线,勉勉强强地“嗯”了声。
有老祖宗买单,魏峣和温大江把自己舍不得点的贵菜都点了一遍。
等吃完饭出来,魏峣撑得打了个嗝儿,问徐暮蝉:“你们要去干什么?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新开的古董店,据说里面有不少好东西,我和老温打算去看看,你要来吗?要是能淘点老物件讨我爷爷开心,说不定能哄他多给我发点零花钱。”
徐暮蝉其实对古董店也没有什么很大兴趣,但在买衣服和古董店之间选的话……徐暮蝉毫不犹豫地转头看向旁边的人,眨了眨眼睛说:“哥哥,我也想去看看。”
魏西楼和他对视,目光从他乖巧可爱的脸上缓缓移到旁边两只讨厌的小老鼠身上。
小老鼠还在那里叽叽喳喳,说新开的古董店如何如何。
魏西楼拧着眉,极力控制住了捏死小老鼠的冲动,收回阴森森的目光,朝徐暮蝉露出个温和的笑容:“阿蝉想去,那就去看看吧。”
第45章
古董店开在商场外面的步行街街尾,大门的装饰就非常有年代感。
四人走进去,才发觉里面竟然有两层,一楼摆放了一些比较大的老物件,雕花衣柜、梳妆台、官帽椅等等,在中央区域摆放成了仿古的生活场景。其中甚至还摆放了几个假人模特,模特身上或是穿着僵尸片里的清朝服装,或是穿着红嫁衣,不管真假,看起来还挺有意思。
魏峣凑在那清朝官服前瞅个不停:“这衣服是真的假的?”
温大江看见那清朝官服的衣摆上甚至还沾了暗红色的印记,不太干净的样子,就随口道:“应该是真的吧,你看那衣摆上都还有印子呢。”
魏峣翻了个白眼:“说不定是故意做旧的呢。”
徐暮蝉听着两人讨论,也好奇地朝那几个假人模特看去,假人模特没有安装头部,头部的位置也做成了支架,用来展示配套的帽子。
那清朝官服配的是个顶戴花翎,红嫁衣则配的是一方重工刺绣缀满了剔透珠子的红盖头。
徐暮蝉看不出真假,只觉得这两套衣服光从做工看上去都很精细,不由看了几眼。
一楼的展厅不算大,也没有工作人员,四人一小会儿就逛完了,魏峣没能找到合适的东西,就往楼上走:“走,再去楼上看看。”
徐暮蝉闻言就往楼梯那边走,但他在经过那穿着红嫁衣的模特时,模特却忽然倒向了他,徐暮蝉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才没让那模特倒在了地上,只是那缀满珠子的红盖头好巧不巧地落在他头上,又滑落在了手臂上。
旁边的魏西楼伸手将模特扶正,又将挂在徐暮蝉手臂上的红盖头拎起来放回原处:“没事吧?”
徐暮蝉摇摇头,看向扶正的假人模特说:“幸好没摔下来。”
不然怕是要被讹上。
这段小插曲之后,四人又上了二楼,二楼的灯光略昏暗,布置更有格调,明显没有一楼那么花里胡哨。
不知道是员工还是老板的人坐在柜台后面,随意招呼了一声,让他们自己看。
徐暮蝉没什么要买的,也就是看个热闹。而魏西楼则是完全瞧不上眼,眼睛基本都在徐暮蝉身上。最后只有魏峣和温大江嘀嘀咕咕半天,挑了个玉把件。
魏峣叫来老板问价,老板伸出一只手掌晃了晃。
“五千?”魏峣喜滋滋地说:“那还可以,我要了。”
老板说:“五万。”
魏峣惊了:“这么贵?”
老板翻了个白眼,一副你爱买不买的架势:“这可是顶顶好的羊脂白玉,你看看这多油润,再试试这手感……”
魏峣仔细看了看,似乎确实不错,又犹豫起来:“能不能便宜点?”
老板说:“新店开业酬宾,可以给你打个八八折。”
八八折也还要四万四,魏峣牙痛地看一眼自己的小金库,买倒是能买,但现在他的小金库只出不进,现在陡然花这么大一笔钱多少有点心痛。
不过想到把爷爷给哄高兴了,说不定给得更多,他就忍着心痛说:“行,给我包起来。”
老板麻溜地给他包装,魏峣付了钱喜滋滋地捧着,说:“我这就回家了,得赶紧趁热乎给我爷爷送去。”
温大江赶苍蝇一样摆了摆手:“滚吧!”
魏峣走了,温大江看看旁边并肩站着的一老一少,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自己格格不入的感觉。他琢磨了一下,觉得应该是因为自己今天穿的是荧光绿的T恤,跟这二位不是一个色调。于是他搓了搓手,说自己要去网吧打会儿游戏,就火速溜了。
讨厌的小老鼠终于走了,魏西楼拧紧的眉头松开,笑着问徐暮蝉:“去商场?”
徐暮蝉找不到别的借口,只能认命。
去商场路上他想起魏峣买下的那个玉把件,他不懂玉,不过却会看人,魏峣付款的时候那老板总感觉眉毛都要飞起来了:“魏峣那玉是真的假的?”
魏西楼说:“真的,不过不是什么好料,按现在的市价……最多五千吧。”
那老板含泪赚了魏峣快四万。
“……”徐暮蝉沉默片刻,幽幽看向魏西楼:“你看出来了,刚才怎么不说?”
魏西楼反问,比徐暮蝉还疑惑:“为什么要说?”
小老鼠太烦人,他能忍着不动手已经是大发慈悲。
徐暮蝉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他默默转回头,说:“我们去看衣服吧。”
徐暮蝉经常会感到疑惑,魏西楼明明是个民国老古董,但到了现代社会好像半点不适应都没有,就比如徐暮蝉自己从来没有进过这些价格吓死人的奢侈品店。
以前是因为穷,现在是因为穷惯了。
就算有钱了,他也只想把钱存起来,用在刀刃上,这种价格吓死人的奢侈品店他自己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是魏西楼来这里就好像回了自己家一样,他在挂着衣服的架子前转了一圈,挑出来几件,徐暮蝉正要接过去试,就听他对导购说:“这几件不要,其他都要。”
说完还报了徐暮蝉的尺码,导购一听眼睛都开始发光,欢天喜地地叫来同事一起整理包装衣服。
徐暮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我还一件都没试,买了不合适怎么办?而且这么多,我也穿不过来。”
魏西楼说:“阿蝉穿什么都好看,不用试。”
徐暮蝉说:“这样很浪费。”
魏西楼不赞同:“这算什么浪费,家里又不是没地方放,我已经联系了人扩建衣帽间,再给你把书房扩大一些,家里那么多房间空着才叫浪费。”
“……”徐暮蝉心累,想着花的也不是自己的钱,默默忍了。
倒是魏西楼摸摸他的头发,说:“阿蝉是担心钱不够吗?”
他说着愉悦地笑起来,似乎是觉得徐暮蝉杞人忧天的样子很可爱。
徐暮蝉没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魏西楼看见,笑得更加愉悦。
他带着徐暮蝉将商场里叫得上名字的男装店都逛了一遍,除了衣服,还买了手表和各种配饰。
予。溪。笃。伽。
徐暮蝉一开始还会心疼钱,后面已经有点麻木了,然后又有点忧心忡忡,甚至怀疑魏西楼是不是背着自己在从事什么非法活动,不然他哪来这么多钱?
多得好像花不完一样。
以至于晚上回家的时候,徐暮蝉觉得这个问题很有必要严肃讨论一下,他板着一张脸,看向魏西楼:“我有一个问题。”
魏西楼“嗯”了声,好整以暇地看向他:“阿蝉有什么问题?”
徐暮蝉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你没做什么违法的事情吧?”
魏西楼竟然还真的认真想了想,说:“我对法律还不够熟悉,不过魏老头给我介绍了一个不错的律师,应该没有吧。”
徐暮蝉被他这话说得眼皮直跳:“那你哪来这么多钱?”
魏西楼笑起来,伸手想去捏捏徐暮蝉的脸,结果被他严肃地推开了手,只能遗憾地捻捻指腹:“阿蝉忘了,魏家墓里埋了不少好东西。”
“里面光是金锭,就有至少……”魏西楼想了想,发现自己没太注意具体的数字,只能估算着说:“至少十箱吧。”
“这些都是魏家祖坟挖出来的,坟里还有魏家的族谱,魏老头已经走流程过了明路。里头的东西我跟他分了分,大头归我,小头归他,一些不好出手的古董我都给他了,金银这些好出手全都归我。”
徐暮蝉早知道魏家祖坟挖出来不少好东西,但他对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其实没有什么概念。
但是现在听到魏西楼说起光是黄金就有至少十箱……他想起自己当时在库房里看到的那些沉重的大木头箱子,又默默拿出手机,打开支付宝查了查最近的金价,然后他就沉默了。
魏西楼给自己倒了杯茶,捏着茶杯看着他耳朵一点点变红,心情很好地说:“我给你的那张卡,你是不是也没有看过?”
徐暮蝉摇摇头,他平时上学都在食堂吃,饭卡之前许知菲充了不少钱,根本没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魏西楼放下茶杯:“阿蝉现在可以看看。”
徐暮蝉闷不吭声地找出魏西楼给他发零花钱的那张银行卡,又下载了手机银行登录上去,数清楚卡里余额有几个零后,徐暮蝉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杞人忧天了。
但这也不能怪他,谁让魏西楼总是一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样子。
徐暮蝉红着耳朵站起来,说:“我去洗澡睡觉了!”
洗完澡出来,徐暮蝉看见床上的两个枕头,想了想又跑到隔壁去敲门,魏西楼也刚洗完澡,他随意围着浴巾来开门,身上还有没来得及擦干的水珠。
水珠顺着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滚落……徐暮蝉垂下眼睛说:“哥哥,今晚我想自己睡。”
魏西楼装模作样地疑惑:“阿蝉不是一直自己睡吗?”
徐暮蝉:“……”
他抬起头快速说:“我已经十七岁了,需要私人空间,反正今晚你不要过来!”
说完之后徐暮蝉就转身走了。
魏西楼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拧起眉头。
阿蝉不会是被什么鬼祟附身了吧,不然怎么会不愿意和他一起睡?
徐暮蝉回了房间,将床上多出来的枕头塞进衣柜里,又用仅有的一条薄毯将自己整个包裹起来,才满意地睡了。
睡到半夜,他又梦到了黑河。
徐暮蝉从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这一次好像在黑河的上游,说是上游也不完全准确,因为他抬头往前看去,仍然看不见黑河的起点,只隐隐约约看见像是尽头的地方仿佛有群山连绵,山下依稀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而头顶硕大的月亮,就是从巨树上缓缓升起,远远看去,仿佛挂在树梢上一样。
徐暮蝉看着头顶的月亮,总觉得那离地面太近的球体透着几分邪异。
他转头朝着河对岸看去,却见以前一片黑暗虚无的河对岸,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因为被黑暗包裹着,徐暮蝉看不太清楚,但是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却很明确地告诉他,黑河对岸似乎有东西回应了他的视线。
这种感觉让徐暮蝉感到不适,也觉得不安全。
他下意识转身往后走,想要离黑河远一些,同时也不断提醒自己这是在梦里,要赶紧醒过来。
但他走出没多远,匆忙的脚步就缓下来——在他前方不远处的黑暗里,一道红色的身影不知何时矗立在那里。
像是个穿着红嫁衣的人,头顶盖着红盖头,雪白的手涂着鲜红的指甲油,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处,就这么静静地朝向徐暮蝉。
那红嫁衣有些眼熟,跟徐暮蝉白天里在古董店里看到的那件一模一样。
徐暮蝉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那古董店里的嫁衣有什么问题,他警惕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是他不动,红嫁衣却动了,直直地朝着徐暮蝉平移过来。
徐暮蝉转身就跑,但双腿的速度显然比不过红嫁衣用飘的,徐暮蝉很快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只冰凉的手拽住了。
他回过头,就看见那红嫁衣紧紧跟在他身旁,幽幽地发出声音:“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徐暮蝉暗暗用力想要挣脱手臂,嘴上冷酷地说:“不可以,你去找别人吧。”
红嫁衣没有松手,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看着纤细,却像铁钳一样禁锢着他,又重复问道:“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徐暮蝉还是说:“不可以。”
红嫁衣完全不听徐暮蝉的话,像一个复读机一样,不断重复着:“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她问得速度越来越快,频率也越来越高,无数同样的询问在徐暮蝉耳边回荡,争先恐后地往徐暮蝉耳边钻,徐暮蝉耳朵被念得隐隐作痛。
他不再回答,而是拼命挣脱了被抓住的胳膊,捂住耳朵就往反方向跑。
但是不论徐暮蝉往哪个方向跑,红嫁衣的声音都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徐暮蝉被念得心浮气躁,捏着山神牌转过头,气道:“你有完没完?!”
但身后并没有红嫁衣,那些重复念叨的声音也安静了下来。
徐暮蝉攥着山神牌,警惕地观察四周,背后却忽然泛起一阵凉意,他还没来得及转头,眼前就变成了一片红色。
重工刺绣的红盖头被一双手拿着,盖在了徐暮蝉头上,有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地说:“你之前答应了的。我不想嫁给那个人,我的心上人已经在等我,所以……你替我去嫁给他吧。”
这句话说完,徐暮蝉耳边就响起了喜庆的乐声,四周的环境似乎也变了,不再是只有月光的黑河边,而是另一处地方。
徐暮蝉掀起盖头,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了一顶轿子里,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繁复厚重的红嫁衣。
这轿子看上去非常有年代感,还很狭小,也就勉强能坐一个人,徐暮蝉个头高,转身都有些困难。本该是轿门的地方竟然没有门,而是封死的,只有左右两边各有一扇巴掌大小的窗子。
徐暮蝉摘掉了头上的凤冠,小心翼翼地凑到了窗户边往外看。
外面依旧是夜晚,但却并不黑,那些跟着花轿的仪仗队手里举着的火把,将四周照得大亮。
只是那些仪仗队的人看起来隐隐有些奇怪和别扭,但这窗户实在太小,限制了徐暮蝉的视野,他只能转到另一边的窗户往外看。
就在他往外看的时候,恰好走在前面的一个人也转头朝轿子看来,徐暮蝉终于知道为什么仪仗队里的人看起来那么奇怪和别扭了——
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而是纸扎人。
这些纸扎人做得以假乱真,从背后看根本分辨不出真假,但是当他们转过头来时,白纸一样的脸上画着两团明显的红晕,眼睛是黑色简笔画的模样,但黑眼珠却能灵活地转动。
此时那个转头的纸扎人眼珠就转了转,然后黑眼珠从前方滑到后方,斜着眼看向徐暮蝉,僵硬的嘴角翘起来,笑容诡异。
徐暮蝉猛地直起身,从窗户边退开,心脏怦怦乱跳。
这地方实在诡异,徐暮蝉想起之前那红嫁衣说什么“替嫁”,心头冒出不祥的预感,连忙去扒拉层层叠叠的红嫁衣找山神牌。
然而奇怪的是,本该好好挂在脖子上的山神牌,却不见了。
从前不管用不用得到山神牌,只要它还好好的挂在脖子上,徐暮蝉就不会太过慌乱,但现在山神牌却不见了。
徐暮蝉难以抑制地升起一阵恐慌,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如果山神牌真的被取下来了,自己应该已经鬼化了才对。
但他看看自己的皮肤和指甲,又去感受心跳,并没有任何鬼化的征兆。
那么就是这地方比较特殊,要么就是……山神牌其实还在他身上,并没有被取下来,只不过他的感知被蒙蔽了。
第二种可能让徐暮蝉镇定了许多,他紧紧攥着红盖头,安慰自己先不要慌,看看这些东西到底要干嘛。
这里似乎只有夜晚,徐暮蝉感受不出时间的变化,只能感觉花轿被抬着走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停了下来。
喜乐声也停了,四周变得格外安静。
徐暮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贴近窗户往外看,却对上了一张雪白的脸。
那张脸也紧紧贴在窗户上,一只眼睛正往轿子里看,徐暮蝉被吓了一跳。
脸上的黑眼睛看向徐暮蝉,转了转,似乎是在笑,然后徐暮蝉就听见有一道怪异的声音说:“开轿门!”
徐暮蝉连忙坐了回去,想了想又将红盖头胡乱盖在了头上。
视线被遮挡,徐暮蝉只能靠耳朵,他听见了前方有东西被打开的声音,先是嘎吱一声,之后就有风吹进来,应该是轿门打开了。
有一个人站在轿子旁边,朝里面的徐暮蝉伸出一只手,说:“请新娘子下轿!”
徐暮蝉不敢碰这些纸扎人,只能虚虚将手搭了下,然后弓着身体从轿子里下来。
踩过地上的踏板时,见上面雕龙画凤格外精细,徐暮蝉才意识到这是之前封死的轿门。
他想起之前在网上看过的那种万工轿,好像就和这个差不多,轿子被装点得繁复华丽,但轿子里却极为狭窄,新娘子上轿之后轿门会被封死,不到地方不会被打开。
堂皇富丽之中又透出森森鬼气。
徐暮蝉通过脚下的方寸之地观察周围,他被前方的纸扎人引着踏过了一道高高的门槛,之后又经过了两道门,才停下来。
这女鬼原本要嫁的人家应该是个规矩很多的高门大户,徐暮蝉一路走来,每经过一道门,这些纸扎人都要用尖利的声音念经一样念一段复杂又听不太明白的吉祥话。
之后徐暮蝉才能继续走。
现在那纸扎人又开始念经,念完之后才说:“请新娘子进门!”
徐暮蝉听见了门打开的声音,之后又有两个应该是侍女或者女仆一类身份的纸扎人来搀扶,一左一右扶着徐暮蝉进门,最后在一张被布置得红彤彤的雕花架子床边坐下。
坐定之后,两个侍女一左一右立在旁边,又有一道沉重的脚步声朝徐暮蝉走过来。
对方应该身份很高,徐暮蝉听见了其他纸扎人行礼问好的响动。
脚步声在徐暮蝉面前停下来,然后拖着声音说:“新郎官在路上耽搁了,再有三天才回来,新娘子这几天就先在家里住着,等新郎官回来了,再拜堂完礼。”
徐暮蝉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刚才他差点以为面前的人就是新郎呢。
他拿捏不准对方知不知道新娘子已经换了人,只能捏着嗓子应了一声:“知道了。”
“新娘子一路辛苦,今晚就好好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就告诉下人们。”
对方应该是新郎的长辈一类,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然后是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房间里现在只剩下徐暮蝉和两个侍女。徐暮蝉想了想,试探地去掀盖头,发现没有被阻止之后,就将略有些沉的盖头摘了下来。
一左一右两个侍女齐齐转头看着他,脸颊上的两坨红晕衬得脸色越发死白,黑眼珠直勾勾盯着徐暮蝉,齐声说:“新娘子真好看,新郎官有福了。”
第46章
这一幕实在诡异,两个眼神直勾勾的纸扎人,再配上光线昏暗阴森森的老房子,简直就是恐怖片现场。
徐暮蝉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试探地问道:“新郎官……是谁?”
纸扎人像是疑惑地弯了弯腰,呆板死白的脸孔距离徐暮蝉更近了一些:“新郎官就是新郎官啊,新娘子不知道吗?”
徐暮蝉身体往后仰了仰,戒备地看着他们:“我知道啊,只是考考你们。”
两个纸扎人定定地看了他半天,才又将身体直了回去,像两尊门神一样立在床边。徐暮蝉心想这样可不行,于是试探道:“我肚子饿了,你们去给我拿点吃的来?”
两个纸扎人这回倒是很听话,出门去给徐暮蝉拿吃的了。
屋子里没有了其他人,徐暮蝉这才将身上层叠繁复的嫁衣脱了下来,只穿着轻便的红色长袍观察屋里的布局。
看房子的风格,这应该是古代建筑。
屋子分为里外两间,里面放着雕花大床以及衣柜等家具,是起居室。外面则用六折大屏风隔开,放着罗汉榻小几等等,应该是用来会客的。
因为要办婚礼的缘故,屋子里挂满了红绸缎,贴满了鲜红的喜字,连床幔和被褥都全换成了鸳鸯戏水的喜庆款式。
只不过这房子家具全是红木的,老旧的红木色调被喜庆的鲜红一冲,越发诡谲阴森。
徐暮蝉走到外间,小心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左右两边是厢房,房门紧闭不知道是否住了人,中间则是个不算大的院子,院子里是精心打理的花草树木以及石制的茶几凳子。
要不是天黑沉沉的,景色应该不错。
见院子里没有人,徐暮蝉就出去走了走,他没敢贸然离开院子,而是装作随意地走到院子的垂花门前,往外看了看。
只是夜里外面又没点灯,黑黢黢一片看不太清楚,只隐约看见更远的地方有几道微弱的灯火,那灯火透着点怪异的绿,仿佛随时会被四周的黑暗吞没。
“新娘子,吃饭了。”
就在徐暮蝉正探身往外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说话声。
他回过头来,就看见两个纸扎人站在身后半步的地方,一人手里端着一个食盒,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进来的,但肯定不是徐暮蝉站着这道垂花门。
“回房吃吧。”徐暮蝉稳了稳心神,当先往屋子里走去。
两个纸扎人动作僵硬地从食盒里取出了饭菜,一共四个菜,看着倒是很正常,甚至还有几分诱人。
但徐暮蝉根本不敢吃,说不定这些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其实是虫子蚯蚓甚至死人贡品变的,他尽量摆起了主人的款,摆摆手对两个纸扎人说:“你们出去吧,我吃完再叫你们进来收拾。”
两个纸扎人果然很听话地开门出去了。
徐暮蝉仔细听外面的动静,这些纸扎人走路是有声响的,那声响只到了门外就消失了,两个纸扎人应该就停留在门外还没走。
但是徐暮蝉从纸糊的窗格看出去,却根本没看见两个人的身影。
他在原地坐了会儿,将食物每样都夹出来一点用帕子包起来藏到了床底下,才让两个纸扎人进来收拾。
两个纸扎人收拾了食物之后,又杵在屋子里不走了。
有她们在,徐暮蝉不敢轻举妄动,跟她们大眼瞪小眼又实在瘆得慌,只能装作很困的样子打了个哈欠说:“我困了,要睡了,你们出去吧。”
再次将两个纸扎人打发走,徐暮蝉半躺在床上分析现有的信息,但这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加了安眠药,徐暮蝉原本只是装困,分析着分析着,却真的犯起困来。
困意如同潮水淹没了他,徐暮蝉迷迷糊糊地靠在床头就睡了过去。
在他睡着之后,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纸扎人侍女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红红白白的僵硬脸庞凑到床边看了看,说:“新娘子睡着了。”
自言自语地说完之后,她将手中的灯盏放在了不远处的桌子上,才再次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侍女捧着换洗衣物来叫新娘子起床。
徐暮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接过侍女手里捧着的衣服去屏风后面更换。
新准备的衣服是一套深红长袍,款式不如嫁衣复杂,但依旧精致重工,徐暮蝉换好了出来,见两个侍女眼睛弯弯地看着自己,就笑道:“辛苦你们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们呢。”
侍女笑嘻嘻地说:“我叫春花。”
“我叫秋月。”
徐暮蝉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在春花秋月的伺候下漱口净面,又让她们帮忙束起头发,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夫君还有两天才能回来,这两天我可以在宅子里四处逛逛吗?总待在院子里有些无聊。”
春花要比秋月更活泼一些,她接话道:“少夫人要是无聊,可以去花园里走走,少爷的亲妹妹玲小姐经常去花园里玩耍,小姐跟您差不多年纪,你们说不定能玩到一块儿去。”
徐暮蝉一听就高兴起来:“那我吃了早饭就去。”
早饭准备得很丰盛,都是徐暮蝉爱吃的。吃完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让春花秋月带自己去花园里走走。
这栋宅院很大,花园修建得更是漂亮,里面种满了名贵的花草,花朵正开得鲜艳。
徐暮蝉还没走到,就听见中间的八角亭里传来少女的笑声:“咦,它们为什么不理我?”
徐暮蝉走近了,才发现一个穿着粉色裙衫的少女正在用鞭子逗弄小狗。两只狗个头不大,一只白色一只黄色,虎头虎脑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爱。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好像很害怕少女一样,一直趴在地上呜呜地哼叫,任凭少女怎么戳弄都没反应。
少女似乎有些生气了,拿鞭子抽了小白狗一下,小白狗顿时凄厉地“嗷呜”一声,另一只小黄狗似乎被吓到了,竟然也跟着叫了一声,竟然朝着少女扑了过去,在她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哎呀!这小畜生竟敢咬我!”
少女痛得大叫起来,又胡乱挥了两鞭子,两只小狗都灵活地躲了过去,躲在桌子底下弓着身体朝她发出威胁的低吼。
她气得脸蛋越发鲜红:“快给我把它们抓起来!我要把它们送到厨房去做成狗肉锅子!”
两只小狗一听,顿时拔腿就跑。
恰好徐暮蝉领着春花秋月走进来,跟两只小狗撞在了一起。
徐暮蝉觉得这两只小狗挺可爱的,不忍心少女将它们送去厨房杀了,就伸手将小狗抱了起来,皱眉说:“小狗不懂事,应该也不是故意咬你的,你要是不喜欢,不如给我养吧?”
被徐暮蝉抱在怀里的两只小狗听见他的声音,齐齐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激动地汪汪直叫。
“我草!”
“徐暮蝉!”
“徐暮蝉真的是你,我是魏峣啊汪汪!”
魏峣和温大江简直激动坏了,天知道他们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变成了狗就算了,竟然还被一群诡异的纸扎人装在了笼子里,然后送给了一个更恐怖吓人的纸扎人。
那纸扎人脸色死白脸蛋却是鲜红,穿红戴绿看着应该是少女的打扮,可脾气超级差,两人亲眼看见她把一只猫生吃了,擦了擦血盆大口之后,就又若无其事地拿着鞭子朝他们走来,脸上还带着诡异至极的笑容。
要是面对的是个正常人,为了苟一苟他们还能忍辱负重装一装狗,但是对着这么恐怖的一张脸他们实在是装不出来,只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了。
徐暮蝉听不懂狗语,只觉得这两只小狗似乎对自己格外热情,眼睛还湿漉漉圆溜溜,他顿时开心地挨个摸了摸毛茸茸的狗头,说:“放心吧,不会把你们送去做狗肉火锅的。”
少女听见她的话,不开心地咧了咧嘴:“你是谁?这是我的狗!我就要吃狗肉火锅!”
旁边的春花说:“玲小姐,这是少爷的新夫人,你应该叫一声嫂子。”
玲小姐眼珠子转来转去,咯咯笑道:“原来是新嫂子啊,那就算了,你喜欢就送给你了。”
她本该是十分可爱娇俏的长相,但是徐暮蝉对上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里面透着一股恶意,阴森森冷飕飕的,透着一股鬼气。
但这是夫君的妹妹,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怎么会是鬼呢?
徐暮蝉打消了疑惑,笑着说:“那就谢谢你啦。”
玲小姐笑嘻嘻地看着他,不怀好意地说:“我哥哥还有两天就回来了呢。”
徐暮蝉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似乎很害羞:“我知道的。”
玲小姐不知道为什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带着自己的人趾高气昂地走了。
徐暮蝉抱着狗小声跟春花秋月吐槽:“夫君的妹妹好像不太好相处。”
春花笑嘻嘻地说:“玲小姐是家里脾气最好的了。”
徐暮蝉一听,顿时有些忧虑地蹙起眉:“夫君的脾气不太好吗?”
秋月歪了歪头,露出个诡异的笑容:“等夫人见到就知道了。”
两人的话多少让徐暮蝉有点担忧,他没有了玩乐的心情,抱着狗回了自己的院子。
将小狗放在院子里,徐暮蝉让秋月去屋子里拿了个线球出来跟小狗玩。
两只小狗很通人性,徐暮蝉每次将线球扔出去,它们就争先恐后地扑上去将线球捡回来,叼着放在徐暮蝉手里。
徐暮蝉玩上了瘾,乐此不疲地将线球扔出去,魏峣和温大江很快就累成死狗,四肢摊开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
温大江看着满脸开心的徐暮蝉,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将头转向魏峣那边,汪汪地说:“老魏,你觉不觉得徐暮蝉看起来有点不对啊?”
“我怎么觉得他在这鬼地方待得还挺开心的?”温大江畏惧地看了眼一左一右站在徐暮蝉身边的两个纸扎人,浑身毛毛都要炸开。
魏峣也发现了:“徐暮蝉怎么感觉比我俩中招还深?”
他们虽然变成了狗,但至少还记得自己是谁。
“徐暮蝉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温大江陷入沉思,说这可不行:“得想想办法,就我们现在这样肯定是跑不出去了,得徐暮蝉带着我们跑。”
“什么办法?”魏峣翻了个身,肚皮朝天蹬了蹬腿:“我想不出来。”
“看我的。”温大江瞄了徐暮蝉一眼,趁着他不注意,扑上去抱住徐暮蝉的手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温大江下了大力气,徐暮蝉痛得“嘶”了一声,白皙的手上立刻见了血,春花秋月也反应过来,表情凶恶地要来捉温大江。
温大江赶紧松了口,躲到了茶几下面去,朝着徐暮蝉汪汪大叫:“徐暮蝉,我这可是为了你好!你快醒醒!”
徐暮蝉皱眉捂着流血不止的手,对上小黄狗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莫名有些不忍心,眼看着春花和秋月一左一右朝着小黄狗包抄过去,徐暮蝉忍不住出声道:“算了,先别管它,我的手流血了,你们找点药来给我包扎一下。”
鲜红的血沿着手指滴落在地面上,徐暮蝉鼻端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很奇怪,明明他从来都不晕血。但现在看见这些血,却觉得整个人好像陷入不停旋转的漩涡之中。
春花秋月听见他的话,果然没有再去捉小黄狗,转身去外面端了温水拿了药粉来给徐暮蝉处理伤口。
可能是头晕作祟,徐暮蝉看着她们,总觉得她们的脸庞变得扭曲,原本丰盈红润的脸庞变得扁平,肤色透着死白,脸颊上的红晕就像是用颜料画的一样,透着浓浓的虚假感,就像是……纸人一样。
这莫名其妙的惊悚念头在徐暮蝉脑海里一晃而过,徐暮蝉不知道为什么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皱着眉看着两人为他处理好了伤口,精神有些萎靡地让两人退了下去。
在这个惊悚的念头冒出来之前,他觉得春花秋月还挺可爱的,但在发现她们越看越像纸人之后,徐暮蝉再看她们,总觉得诡异惊悚。
身上的鸡皮疙瘩更是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徐暮蝉转头去看两只小狗,想从毛茸茸的小狗身上找到些许安慰。
就见两只小狗依偎着躲在了桌子底下,正探头探脑地观察他。徐暮蝉被可爱到了,伸手招了招:“过来。”
小白狗犹犹豫豫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小黄狗见小白狗动了,也跟着钻出来。
两只小狗颠颠地凑到徐暮蝉手边,汪汪呜呜一通叫唤,仿佛在对着他说话一样。
徐暮蝉摸摸它们的小脑袋,嘀嘀咕咕:“你们话好多啊。”
魏峣痛心疾首:“徐暮蝉你清醒一点!”
温大江也跟着汪汪叫:“不行我再咬他一口吧?”
可能是他眼里的跃跃欲试太明显,徐暮蝉僵了一下,警惕地看着眼神不太友善的小黄狗:“你要是再咬人,我就要把你关进笼子里了哦。”
温大江一听这可不行,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徐暮蝉觉得这小狗看着圆滚滚傻乎乎,其实很聪明,竟然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他逗着小狗玩了一会儿,就有点犯困,自己宽了外衣上床,叮嘱两只小狗说:“我要睡一会儿午觉,你们不要乱跑哦。”
魏峣和温大江可怜兮兮地趴在他床边守着,这鬼地方到处都是纸扎人,他们哪敢乱跑。
可能是手上被咬伤的地方一直隐隐作痛,徐暮蝉午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好像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缠住了,他无论如何也挣不开,徐暮蝉猛地惊醒过来,下意识去抓脖子上挂的山神牌,结果却抓了个空。
山神牌……徐暮蝉愣愣地坐着,手指在胸口虚虚握着,就像是从虚幻的梦境之中挣脱出来一样,额上冷汗涔涔。
是了,他想起来了,他是被女鬼坑来代嫁的。
他可不是什么夫人。
徐暮蝉想起自己先前干的事,脸色顿时一阵青红交加,很不好看。
趴在床榻边的魏峣和温大江看他的表情不对,连忙凑上来,魏峣歪着脑袋使劲看徐暮蝉垂着的脸,汪汪地说:“徐暮蝉,你没事吧?”
温大江也用爪子来扒拉徐暮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我变成狗后,是用的我自己的身体,还是魂被塞狗身体里了?应该没有狂犬病吧?”
魏峣:“……”
他严肃地板起小狗脸:“这是个重要问题。”
两只狗在旁边汪汪嗷嗷呜呜地叫着,你一言我一语,就好像真的在说话一样,沉浸在懊恼之中的徐暮蝉思绪被拉回来,目光有些奇怪地看着两只正在旁若无人交流的小狗。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这两只狗,看着看着,竟然变得有几分像人。
而且狗叫声跟真实的狗叫声似乎也不太像,以前村里有人养过土狗,徐暮蝉听过那些小土狗叫唤,跟这两只小狗的叫声不太一样。
这两只狗叫起来,就好像人在学狗叫一样……
这个认知让看起来虎头虎脑的小狗变得诡异起来,还没完全消退的鸡皮疙瘩又冒了出来,徐暮蝉有点发毛地往旁边躲了躲,离这两只诡异的狗远一点。
偏偏他越往旁边躲,这两只狗离他越近。
甚至还跳上了床来,对着他汪汪叫。
“他怎么了?”魏峣奇怪道:“之前不是还很喜欢我们吗,怎么现在看着有点怕我了?”
魏峣欠欠地摇着尾巴去扑徐暮蝉的手,徐暮蝉果然立刻把手拿走了。
他大吃一惊:“我靠,男人心真是海底针,刚才还叫抱着我叫乖小狗,睡了一觉就翻脸不认人了!”
温大江嫌弃地把他挤开,去看徐暮蝉,就见徐暮蝉看着他的目光隐约多了几分警惕。
他脑中某根弦忽然一动,大声汪汪着说:“徐暮蝉,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温大江激动起来,急得在床上团团转:“我是温大江啊!”
他一边打转,一边想着怎么让徐暮蝉认出自己来,等看见桌上的茶壶,眼睛顿时一亮,跳下床就要去够桌子上的茶壶,狗爪子沾了水可以写字!
徐暮蝉神色怪异地看着小黄狗忽然变得非常兴奋,尾巴都快要成螺旋桨了,不仅如此,他还拼命往桌子上跳,像是想去够桌子上的茶壶。
不过它的身体太小,费了半天劲也没有够到,气喘吁吁地趴在凳子上,目光哀怨地看着徐暮蝉。
徐暮蝉正在思索这狗怎么回事时,就见那小白狗忽然矫健地跳起来,一个二段跳踩着小黄狗的头就上了桌,然后非常嚣张的、当着徐暮蝉的面将茶壶推下了桌。
徐暮蝉:“……”
被踩了头的温大江气得嗷嗷叫:“草你竟敢踩我头!”
魏峣用狗爪子蘸着地上的茶水,催促他:“快写字!写你的名字,我的比画太多了!”
两只小狗当即忙碌起来。
徐暮蝉目光怪异地看着这一切,当看见地上歪歪扭扭的字时,徐暮蝉眉头紧皱,一个诡异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试探地问道:“温大江?魏峣?”
温大江和魏峣激动得都要落泪了,立刻甩着尾巴狂奔到窗前,眼睛湿漉漉地拼命点头:“是我们!”
确认这两只狗真是自己的好朋友之后,徐暮蝉身上鸡皮疙瘩狂冒,问道:“你们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魏峣和温大江争先恐后地说起自己的经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份被识破的原因,汪汪的狗叫声在一阵扭曲之后,徐暮蝉竟然可以听懂了。
魏峣说:“我和温大江晚上约了网吧双排,打到半夜散伙回家,结果在网吧门口那条街上等车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就回头看了一眼。”
温大江补充说:“我听见的是叫我的名字。”
“但是我们回头后身后什么都没有,当时我们就有点毛毛的,魏峣本来是想回老宅子找干妈,但是当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魏峣担心吵醒了爷爷被骂,最后还是回了市区的家。”
结果一觉还没睡醒,两人就发现自己到了这个鬼地方,还变成了狗。
徐暮蝉沉吟:“确实有说法是走夜路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你或者拍你的肩膀,不要回头。”
魏峣愤愤不平:“都二十一世纪了,又是周末,大家夜生活很丰富的!说不定就是朋友或者熟人呢,这些鬼也太阴险了!”
温大江说:“你呢,你怎么进来的?之前我看你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真跟待嫁的新娘子一样,还跟那些纸扎人有说有笑的,我和老魏都快吓疯了。”
徐暮蝉听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尴尬地咳了声:“我梦见了古董店的那件红嫁衣,那红嫁衣穿在一个女鬼身上,女鬼让我给她替嫁,然后强行把红盖头盖在了我头上,我就变成了新娘子,被花轿抬到了这里。”
魏峣大吃一惊:“怎么还能强买强卖的?”
徐暮蝉沉吟:“我觉得可能是因为白天的时候那假人模特倒在我身上,红盖头刚好掉我头上了。”
但说来说去,还是碰瓷。
徐暮蝉从大床上下来,在屋子里转悠,说道:“而且这屋子里肯定也有一些古怪,我刚来的时候记忆没有任何异常,忽然困了睡了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们帮我找找屋子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东西。”
徐暮蝉说着,目光忽然定在了外间桌子上的一盏油灯上,那油灯造型独特,里面灯油烧了一小半,要是没记错的话,昨天睡觉之前,屋子里都没有这盏灯。
第47章
这油灯做工十分精细,徐暮蝉将灯盏拿起来,凑近嗅了嗅灯油,只觉得粘稠的灯油透着一股又腥又香的味道,多闻一会儿还会产生眩晕感。
徐暮蝉将满屋子乱窜的魏峣和温大江叫过来,将灯盏凑到他们鼻子前:“你们闻闻,看看屋子里还有没有同样气味的东西。”
魏峣很不高兴:“你还真把我们当狗用啊?”
徐暮蝉催促道:“搞快点!”
魏峣不情不愿地闻了一下后,和温大江一起开始满屋子翻找,好在并没有找出第二盏油灯来。徐暮蝉找了一块红布将油灯紧紧裹起来,然后将之藏进了木床和墙壁的缝隙里面。
“接下来该怎么办?”温大江眼巴巴地问。
徐暮蝉正要说话,房门却被推开,秋月探进来半边身体,黑眼珠滴滴溜溜转动着往里面看:“夫人在跟谁说话?”
魏峣和温大江腿一抖,趴在地上装死不动了。
徐暮蝉神色不改,疑惑道:“我没有说话啊,你听见有人说话吗?家里不会有什么脏东西吧?”
秋月探究地看着他,纸扎的身体从门后面走出来,脸上两坨红晕因为说话一动一动:“家里能有什么脏东西,夫人想多了。管家说少爷给夫人送的东西到了,让我来叫夫人去看看。”
徐暮蝉“哦”了声,装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心里却暗暗提起了戒备:“送了什么东西回来呀?”
秋月却不肯透露,笑嘻嘻地说:“夫人去看了就知道了,少爷送回来的肯定是好东西。”
徐暮蝉打探不出信息,只能回头看魏峣和温大江,叮嘱道:“你们乖乖在房间里待着,不要乱跑。”
之后他就跟着秋月一起去前面的院子找管家。
这栋宅子是真的大,去前院就要走十来分钟,路上徐暮蝉好奇地问:“之前怎么没有见过管家?”
秋月却说:“见过呀,夫人可能忘记了。”
徐暮蝉皱了皱眉,等见过管家后,发现对方不出意外也是个纸扎人,不过比起秋月来,管家的纸扎手艺显然要更加精湛,面部五官也不是敷衍的简笔画了,画工可以称得上精细。
但是这样过于精细的画工放在活过来的纸扎人身上,并不会让人惊叹技艺精湛,只会把恐怖谷效应拉满。
徐暮蝉看着管家那张假笑的脸,忍住了没有移开目光,发挥了全部的演技高兴道:“夫君送了什么回来?”
管家笑嘻嘻地说:“夫人跟我来看就知道了。”
说着就领着徐暮蝉进了一旁的房间里,里面堆满了笼子和箱子。箱子里不知道装得是什么,但是笼子却一眼可见,里面装满了各种动物。
猪羊狗,甚至还有两头牛三匹马。
此时这些动物被憋憋屈屈地关在小笼子里,又被堆放在不大的房间里,徐暮蝉有种进了黑养殖场的感觉。
而且可能是有魏峣和温大江的前车之鉴,徐暮蝉看着这些活生生的动物,总觉得它们的眼睛里透着人性的恐惧和绝望。
眼前这些动物……真的是动物吗?
徐暮蝉心中忽然冒出这样惊悚的念头,而且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压下去。
他回忆在这栋宅子里见过的所有人,从主人到下人仆役,全都是纸扎人。反而是动物却是活生生的,有一种诡异的倒错感。
徐暮蝉目光掠过笼子里的动物,好奇地问道:“夫君送回来这么多动物,是要做什么?”
管家说:“这是夫人的聘礼,这一趟少爷出门,就是为了给夫人准备聘礼呢。”
徐暮蝉露出欣喜又苦恼的表情,说:“可是这么多动物,我的院子里也养不下啊。”
“夫人不必担心。”
管家语气忽然诡异起来,说:“等婚礼当天,夫人的娘家人都会来,到时候这些牲畜,都是要当场宰杀了款待亲家们的。”
听见这话,徐暮蝉心里一咯噔。
同时笼子里的动物不知道是不是也听懂了管家的话,纷纷发出哀鸣之声。
徐暮蝉几乎已经能断定,这些动物恐怕就跟魏峣温大江一样,原本都是人。
徐暮蝉勉强挤出笑容:“原来是这样啊,夫君对我也太好了。”
管家的小眼睛望着他,发出嗬嗬的笑声:“少爷喜爱夫人,自然就愿意为夫人花心思,夫人日后可得好好伺候少爷。”
徐暮蝉敷衍地点头,目光掠过管家腰间挂着的大串钥匙,心想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大门的钥匙。
徐暮蝉试探地问道:“夫君回来的时候,我可以出去迎接他吗?”
这句话仿佛触发了某种机制,管家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恐怖,虚假的笑容没有了,小眼睛直直望着徐暮蝉,阴气森森地问道:“夫人想出去?”
徐暮蝉反应很快,蹙眉道:“我想去接夫君,他回来之后第一个看见我,应该会很高兴吧?”
管家眼珠还是一转不转,直勾勾的,但脸上倒是又挂上了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假笑:“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了,还以为夫人想逃婚呢。”
徐暮蝉面露不快,指责道:“夫君对我这么好,我为什么要逃婚?你要是再这么恶意揣测我,等夫君回来了,我会跟他告状!”
管家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微微弯下腰,连连给徐暮蝉道歉。
徐暮蝉露出勉强满意的神色,转身往外走:“那你把这些动物照看好,我先回去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之后,徐暮蝉把春花秋月赶出去,房门一关,就和魏峣温大江说起了刚才的事:“我怀疑那些动物全都是人。”
“按管家的说法,婚礼时候所有动物都会被现场宰杀吃掉。”
徐暮蝉目光挪到魏峣和温大江身上:“我们最好赶在婚礼之前想办法逃出去。”
不然他怀疑到时候魏峣和温大江也会被吃掉。
魏峣身上的毛都炸起来了,一个骨碌爬起来就往外走:“那还说什么,赶紧想办法跑啊!”
温大江问:“往哪儿跑?”
徐暮蝉想了想说:“等到晚上吧,晚上等春花秋月走了之后,我们悄悄溜出去找一找出路。”
敌众我寡,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
一人两狗耐心地等到了天黑,徐暮蝉装作要睡觉把春花秋月打发走,之后就用被子捂着鼻子,警惕地等着。
大概等了有半个小时的样子,紧闭的房门发出轻微“嘎吱”声,然后就是纸张摩擦的声响。
有东西进来了。
徐暮蝉大气不敢喘,他努力放松身体,放缓呼吸装睡,同时另一只手紧紧按住了被子里的两只狗,防止他们惊恐之下乱动被发现。
细微的摩擦声在外间停住片刻,就往里间走来。
徐暮蝉感觉有什么东西凑近了自己,似乎在观察自己睡着没有。
这种被观察的感觉持续了好一会儿,就在徐暮蝉几乎快要控制不住狂乱的心跳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但是徐暮蝉没有贸然动弹,依旧维持着熟睡的姿势。
鼻尖传来又腥又香的气味,是油灯被点燃了,他立刻屏住呼吸。
直到房门再次发出“嘎吱”声后许久,徐暮蝉才捏着鼻子坐起来,从床底下事先藏好的水盆,用里面的冷水洗了一把脸。
那种眩晕发困的感觉果然消退许多。
他回头掀开被子,催促魏峣和温大江赶紧下来,却见一黄一白两只狗眼睛已经快要闭上了。
“……”徐暮蝉一手一个将他们倒拎起来,头朝下浸进了冷水里。
昏昏欲睡的两人顿时垂死病中惊坐起,嗷嗷叫唤:“怎么了怎么了?!”
徐暮蝉捂住他们的嘴:“别叫了,准备出去。”
魏峣和温大江使劲甩了甩身上的水,收了声小心翼翼地跟着徐暮蝉一起出去。
经过外间的时候,徐暮蝉将油灯灭了,又贴在门后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春花秋月没有守在门口之后,才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小心翼翼地侧身钻了出去。
魏峣和温大江跟在他脚边。
徐暮蝉回忆白天的路线,说:“先去大门那里看看。”
如果是按照常理推断,这么大一栋宅子,门口肯定会有门房之类的守门人,徐暮蝉没对大门抱有很大的希望。
但真到了大门口,情况还是有些超出了预计。
“门呢?”
魏峣有些不确定地回头看,他们一路走来,走到了应该是大门的位置,结果却是死路。面前是高高的砖墙,连门的影子都没有。
温大江道:“不会走错路了吧?”
徐暮蝉观察周围,摇头说:“没有走错,大门就在这里。”
但是门却凭空消失了,这比有鬼守着门还让人无语。
“不行我们试试翻墙吧?”
魏峣仰着脑袋看高高的砖墙。
“这么高,根本翻不过去。”温大江目测了一下,围墙应该超过了三米,还很光滑,周围也没有树能借力,除非长翅膀飞过去。
徐暮蝉也在观察围墙,他拧着眉头思索片刻,问道:“你们觉不觉得这宅子,有点像坟墓?”
大门凭空消失,整个宅子都被高高的围墙围死,只能进不能出,听上去和坟墓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靠你别吓我,要真是坟墓,那我们还能出去吗?我可不想一辈子跟这些纸扎人待一起。”魏峣苦着脸说。
温大江呵呵冷笑:“你想得倒美,哪里还有一辈子?你没听徐暮蝉刚才说,等婚礼时候所有动物都会被吃掉?”
魏峣:“……”
“我们去管家房间看看。”徐暮蝉打断了两人的斗嘴,提议道。
他想起白天在管家腰间看到的一大串钥匙,那些钥匙数量不少,一开始他觉得可能是动物笼子的钥匙,但是他回忆了一下那些笼子的数量,明显跟管家腰间的钥匙数量对不太上。
管家腰间的钥匙也就十来把,但房间里的动物笼子可有三四十个。
那些钥匙说不定有别的用途,比如说……用来开门。
徐暮蝉很确定这宅子是有大门的,从花轿下来的时候,他还踏过了高高的门槛,这一点不会有错。
所以要么是这门只在特定的时间出现,要么就是他们只是感知被蒙蔽了,所以才看不见门。
白天还运了这么多动物进来,门在特定时间出现的概率不大。
徐暮蝉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性,很可能是外来人的感知被蒙蔽了,类似于障眼法,进来之后就看不到门了。
或许只有跟着这些纸扎人,又或者拿到钥匙,才能看见出去的门。
徐暮蝉将猜测跟魏峣温大江说了,一人两狗便又摸黑去找管家的住处。
好在徐暮蝉白天刻意打探过,大概知道宅子里下人住在哪里。
管家是下人中地位最高的,肯定是住最大最好的那间。
顺利找到了下人们住的院子,徐暮蝉小心地观察四周后,放轻脚步走进去。魏峣和温大江跟在他身边,同样警惕地竖起耳朵。
但院子里安静得半点声音都没有。
不只是这个院子,甚至整个宅子都没有什么声响,就好像里面根本没有住人一样,白天出现的那些纸扎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总之安静得渗人。
徐暮蝉也觉得有点怪异,但是眼下箭在弦上,他们来都来了,总不能因为有点古怪就回去,他比画了个手势,指了指院子里最大的那个房间,示意去那里看看。
小心翼翼地靠近房间,徐暮蝉将纸窗户戳了个洞,贴在上面观察内部。
好在管家的房间就是普通房间,并没有分成内外两间,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之后,徐暮蝉发现房间里唯一的床上没有人,不过管家的衣服却脱下来搭在了床上,衣服的腰带上还挂着那一大串的钥匙。
[找到了。]徐暮蝉比划口型,又指了指房门,示意要进去拿钥匙。
他熟练地控制着开门角度,刚好容纳一个人侧身进去又不至于发出响动。
看见徐暮蝉钻了进去,魏峣和温大江也赶紧跟了进去。
变成狗之后夜视能力要更好,魏峣和温大江仗着视力好跑得快,当先跑到了床边。
魏峣蓄力一蹬就跳上了床,张嘴叼住腰带上的钥匙就往下拖。
温大江小声骂他:“你慢一点,等会儿钥匙叮当响,惊动了那些纸扎人。”
魏峣一听赶紧停下来,又用尖尖的牙齿去撕咬腰带,打算先把腰带咬断了将钥匙取下来。
但是徐暮蝉忽然叫了他一声:“魏峣!”
魏峣两只爪子踩在衣服上,嘴里还咬着腰带,呆呆地抬起头看着徐暮蝉,圆溜溜的眼睛里都是疑惑,像是在问“好好的怎么了”。
徐暮蝉吞咽了一下,看着那被魏峣踩住的衣服,上半身一点一点地竖了起来,一张涂了鲜红腮红的脸从衣领里伸出来,阴森森的小眼睛盯着踩在自己身上的魏峣。
那根本不是管家脱下来的衣服,就是管家本人!
温大江也意识到了不对,他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那扁扁的纸人已经开始一点点充盈,像是随时要变成纸扎人了。
“傻叉!这纸人活了!快跑!”
温大江踩了魏峣一脚,当先就朝徐暮蝉冲去,魏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回头看了眼,之后“嗷”的一嗓子就冲向了徐暮蝉。
徐暮蝉一手一个将他们抱起来,这时候也顾不上闹出动静了,拔腿就往外狂奔、
在他们身后,薄薄的纸人像气球一样鼓胀起来,之后歪歪扭扭地走到桌子边,拿起放置在旁边的竹骨架套上,管家抚平了身上褶皱,用尖利的声音叫道:“来人啊!新娘子跑了!”
死气沉沉宛若坟墓的宅子一下子活了过来。
无数透着幽绿的火光亮起,数不清的纸扎人举着火把冲出来,四处搜寻逃跑的新娘子。
徐暮蝉抱着两只狗躲在房子和围墙的夹缝里,透过木头缝隙往外看。
“这么多纸扎人,还举着火把,它们不应该怕火吗?”魏峣小声碎碎念。
徐暮蝉小心观察那些纸扎人的动向,发现有一小队纸扎人已经开始搜索墙根了,立刻就转移了位置,果然没多久,他们藏身的夹缝处就出现了两个纸扎人。
透着幽绿的火光照着它们死白死白的脸孔,多看一眼都要心脏骤停。
徐暮蝉神色凝重地说:“纸扎人太多了,我们估计躲不了多久。”
魏峣一听,就说:“实在不行跟他们拼了,总比被当盘菜吃了好,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杀出一条路。”
大概是这些纸扎人看起来远没有之前见过的怪物武力值高,魏峣觉得可以拼一拼。
徐暮蝉摇头:“它们能把你们变成狗,说不定也能把你变成别的东西。离婚礼还有两天,现在硬碰硬不划算。”
他想了想说:“我们先回去,到时候你们躲起来,我先装傻,要是能敷衍过去最好,敷衍不过去的话,他们很大概率会让我闻那个灯油,但在婚礼之前应该都不会有生命危险。那个灯油闻久了记忆会错乱,到时候你们再找机会叫醒我。”
徐暮蝉做了决定,便小心避开了搜查的守卫,回到了院子里。
这院子原本就只有春花秋月,现在估计是以为他跑了,竟然空无一人。
徐暮蝉将魏峣和温大江放下来,嘱咐他们藏好,之后自己就宽了衣服上床,静静等着。
果然没多大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簌簌的响声,是那些纸扎人过来了。
为首的是个穿金戴银的纸扎人,玲小姐、管家、春花秋月以及好些没见过的纸扎人乌泱泱跟在后面,全都涌进了屋子里。
它们看着被吵起来的徐暮蝉,扁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徐暮蝉好像刚刚被吵醒一样,带着困倦问:“出什么事了吗?”
“你去哪里了?”为首的纸扎人开口,声音苍老,徐暮蝉认出来是他第一天刚来的时候来给他训话的那个纸扎人,应该是管家口中的老夫人,新郎官的母亲。
徐暮蝉无辜地说:“我哪里都没有去,上了个厕所就回来继续睡觉了。”
“夫人哪里也没有去吗?”管家阴森森的脸贴上来,小眼睛里闪着恶意的光。
徐暮蝉摇头:“没有啊,你们还没有说出什么事了?”
管家冷冷看着他,眼珠子转来转去在屋子里寻找什么:“夫人的狗呢?”
徐暮蝉更加疑惑:“不知道,可能跑出去玩了吧?我很早就睡了,你问问春花秋月看见了没有。”
管家看向春花和秋月,两人恶狠狠地看了徐暮蝉一眼,低着头说:“我们这就去找!”
徐暮蝉心里捏了一把汗,希望魏峣和温大江藏好一点,别被找到了。
这时候老夫人又发话了,她死白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徐暮蝉,说出来的话却仿佛充满了关心:“家里进了贼,乱着呢。怕你被惊到了,我们就守在这里,等你睡了再出去。”
她咧开嘴,朝徐暮蝉阴森诡异地笑:“好孩子,快睡吧。”
徐暮蝉只能躺了下去,闭上眼睛装睡。
但没多大一会儿,鼻尖就传来那种又腥又香的气味,显然是这些纸扎人又点了油灯。徐暮蝉用力掐了一下手心,一边祈祷魏峣和温大江能靠谱一点,一边被迫陷入了昏睡。
徐暮蝉一觉睡醒,发现春花秋月直挺挺地站在床旁边。
两人身上的衣服破了几道口子,看向徐暮蝉的目光说不出的怨毒。
徐暮蝉有些莫名:“你们怎么了?身上的衣服怎么破了?”
春华尖着嗓子说:“夫人的狗藏在哪儿了?”
徐暮蝉想起两只小狗,下意识看向床边,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不由疑惑地说:“晚上睡觉的时候它们还在床边呢,不会是偷偷跑出去玩迷路了吧?”
秋月凑近,直勾勾望着他:“迷路了啊,我们和夫人一起去找吧。”
徐暮蝉越发莫名其妙,觉得春花秋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他眉头拧着,但是也确实担心两只小狗又被玲小姐捉住,就点了下头:“好吧。”
刚出院子,就撞见了管家。
徐暮蝉有点奇怪,管家看着自己的表情也很不友善,他阴沉沉笑了笑,对徐暮蝉说:“刚收到了消息,少爷提前回来了,今晚就可以拜堂。”
想起还没见过面的夫君,徐暮蝉有些羞涩,他垂下眼睛说:“我知道了。”
管家阴冷地看了他一眼,又怪异地笑了声,然后转瞬之间收起笑容,冷冷盯着春花秋月:“看好夫人!”
春花秋月恐惧地抖了抖,连连点头。
徐暮蝉回去的路上奇怪道:“管家今天心情不好吗?”
然而没有人搭理他,之前还很活泼的春花也不说话了,场面顿时冷下来。
徐暮蝉越发觉得怪异,也有点不高兴,说:“回去也没事,我在这坐会儿。”
也不管春花秋月的想法,徐暮蝉径自走进亭子里坐下来。
亭子周围开满了鲜花,徐暮蝉伸出手去抚摸那些开得正艳丽的花朵。
藏在花丛里的魏峣和温大江看着那只手,跃跃欲试。
“那两个纸扎人隔得不远,我们最好分头行动。一个失败了,另一个还有机会。”温大江按住已经在找角度的魏峣,小声说。
魏峣觉得有道理,说:“那我先去,你躲起来。如果我没叫醒徐暮蝉,你再上。”
“我先去。”温大江一瘸一拐地推开他,昨天躲避那些纸扎人的时候,温大江险些被抓住,虽然侥幸逃脱了,但是一条后腿受了伤。
温大江觉得应该是骨折了。
后面要是被发现他肯定没法再逃跑,不如这会儿上了,要是运气好还能跟徐暮蝉一换一,魏峣也能跑掉。
“你赶紧跑,我上了!”不等魏峣再哔哔,温大江找准了角度,猛地从花丛中蹿出来,一口咬向徐暮蝉。
他找的角度很好,扑过去完全可以咬住徐暮蝉的手,但就在快要扑到徐暮蝉的时候,春花忽然快步过来,一把将徐暮蝉给推开了。
温大江扑了个空。
他重重摔在地上,被秋月捉住腿提了起来。
温大江骂了一声,看了一眼神色懵懂的徐暮蝉,心想魏峣最好能给力点,不然大家都要一起玩完。
“小黄?”徐暮蝉伸手要来接它,却被秋月躲开了。
秋月笑嘻嘻地找出来一个笼子,将温大江装进去,恶意满满地对徐暮蝉说:“这是玲小姐的狗,她刚才来要了,我现在就给她送去。”
说完之后就心情很好地提着笼子走了。
徐暮蝉看着笼子里可怜兮兮望着自己的小黄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不忍,他就要追上去,却被春花挡住了路:“夫人,少爷已经回来了,傍晚就要拜堂,你得赶紧回去梳妆准备了。”
徐暮蝉被她硬生生拉了回去,而温大江则被秋月提去了前院。
前院里不知发生了什么,热闹非凡,好些纸扎人齐聚在一起,仿佛在等着迎接什么人。
温大江也跟着好奇地看了眼,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过纸扎人,缓缓走了进来。
是人!不是纸扎人!
来人的身份似乎很尊贵,秋月也停了下来,低下头做出恭迎的姿势。
温大江挣扎着站起来,小狗脸贴在笼子缝隙里拼命往外看,就见那个高大的身影从尽头走来,先是华贵精致的衣袍。然后是一张比衣袍更加精致的脸。
温大江顿时瞪大了眼睛,拼命汪汪叫:“老祖宗!老祖宗救命啊!我是温大江汪汪!”
被纸扎人迎进来的人,竟然是魏西楼。
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温大江激动地又跳又叫,终于将对方的目光吸引过来。
魏西楼侧过脸看一眼吵闹不已的小老鼠,目光从他身上掠过,问旁边弓着身体的管家:“夫人在哪里?”
管家诚惶诚恐地说:“少爷请跟我来。”
第48章
徐暮蝉已经提前一步接到消息,带着春花秋月在院子里等候。
春花秋月还特意找出来一套没穿过的新衣裳给他换上了,依旧是鲜艳喜庆的红色,细细的腰被巴掌宽的金玉腰带束起,本就秾丽的眉眼在艳色衬托下更加出众。
表情阴沉的春花秋月看着徐暮蝉出挑的容貌,脸上的笑容似乎都变得和气了一些:“夫人这么好看,少爷肯定喜欢。”
徐暮蝉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
躲在屋顶脊兽后的魏峣看见这一幕,急得直咬爪子,那鬼少爷就要来了,徐暮蝉还没清醒过来,这可怎么办?
就在他犹犹豫豫地想着要不直接从房顶上跳下去给徐暮蝉来个大的时,就见小径上走来了一群纸扎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管家,而走在管家后方是……是老祖宗!
我草!竟然是老祖宗!有救了!
魏峣一下子激动地站了起来,暴露了自己藏身之处。
老祖宗果然看见了他,抬眼朝他看来,魏峣拼命朝他摇尾巴:“老祖宗!是我呀!魏峣!”
魏西楼眉头皱起来,停在了院子门口,侧脸对管家说了什么。
魏峣伸长了脖子,可惜隔得太远听不见老祖宗在说什么。不过没关系,老祖宗都来了,他们包没事的!
这些纸扎人都等着受死吧哼哼!
魏峣斗志昂扬地蹲坐在屋顶上,已经完全不屑于隐藏自己了。
而收到了指令的春花扭头往屋顶上看了一眼,立刻就看见了他。
魏峣发现两个纸扎人转头看自己时也不害怕了,甚至还嚣张地朝对方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死鬼,有本事你来抓我呀!
春花受到了挑衅,顿时目露凶光。她用一种非常不科学的姿势像大虫子一样顺着房柱爬了上来,魏峣看着和自己脸贴脸的春花还有点懵逼,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朝老祖宗看去。
老祖宗进门了!
魏峣弓着身体虚张声势地朝春花汪汪大叫:“你不要过来!你要是敢动我,老祖宗不会放过你的!”
“你看见没,下面那个就是我家老祖宗!”
他叫得太大声,沉浸在紧张中的徐暮蝉都听见了,扭头到处看:“是不是小白在叫?”
但这时管家已经引着一个格外高大的华服男人走进来,秋月在他耳边提醒道:“夫人,少爷来了,快行礼!”
徐暮蝉顿时管不了那么多,满脑子都是行礼,要怎么行礼,他不会啊!
秋月见他竟然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仿佛在发呆,不由恨恨看了他一眼,自己先深深弯下腰去。
“阿蝉。”
魏西楼打量着面前盛装打扮的少年,原本的怒气全然消弭,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隐秘喜悦,周身的气息变得平和,魏西楼夸奖道:“阿蝉这么穿,很漂亮。”
来人的声音很好听,徐暮蝉耳朵酥麻麻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他大着胆子抬起头,就撞进了一双含满笑意的眼睛里,顿时呆住了。
魏西楼走近,伸手抚过他的眉眼:“怎么,不认识哥哥了?”
哥哥是什么意思?徐暮蝉有些疑惑,不过很快又被紧张的情绪压了下去,他咬了下唇内侧的软肉,忍着羞耻不太熟练地叫道:“夫……夫君。”
叫出口之后,他不仅脸红了,连耳朵带着露出来的一小截脖颈全都红透了,低下头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魏西楼先是一愣,在意识到徐暮蝉叫自己什么之后,眸光就骤然沉了下去。
阿蝉竟然叫他……夫君。
魏西楼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甚至有一瞬间的心悸,他喉结滚了滚,意识到了什么,气息也变得躁动起来。
但他掩藏很好,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模样,牵起徐暮蝉的手说:“阿蝉等很久了吧?”
对方的手透着凉意,但很宽大,可以将他的手完全包裹住。徐暮蝉有些不好意思地蜷了蜷手指,却没有抽出来,低声说:“也没有很久。”
魏西楼扫一眼四周的纸扎人,又问:“一个人在这里害怕吗?”
徐暮蝉先是摇摇头,但顿了下,又诚实地点点头。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夫君,但徐暮蝉莫名很亲近和信任对方,他迟疑地说出了真实的想法:“这宅子太大了,人又少,晚上会有点害怕,白天只是有点无聊。”
魏西楼就笑了,他牵着徐暮蝉往院子外走:“这宅子确实太小,也没有什么玩乐的地方,我带阿蝉去外面走走。”
在发现阿蝉的魂魄被召走,他顺着找过来时还怒意翻腾,但是发现失去了记忆的阿蝉如此可爱之后,怒意瞬间消弭,魏西楼忽然觉得这个宅子破旧归破旧,但也别有一番趣味。
倒是不必那么着急离开。
魏西楼牵着徐暮蝉往外走去,等他们离开之后,春花才将小白狗的嘴筒子松开,阴沉沉地朝它笑了下,提着它的后脖颈往外走去,打算将它送去玲小姐那里。
魏峣绝望地看着老祖宗背影,心想莫非真是天要亡他,怎么老祖宗竟然没认出他来?!
这也太倒霉了!
只希望徐暮蝉赶紧清醒过来,及时想起来自己还有两个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好朋友!
魏西楼领着徐暮蝉去了花园。
这宅子唯一还算能看的景色就是这处花园了,花园里种满了不同品种的观赏花,这些花也不看季节,竞相开放,在阴气森森的宅院里营造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春日气息。
徐暮蝉趴在围栏边欣赏那些漂亮的花儿,魏西楼就站在他旁边。
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很温柔。
徐暮蝉大着胆子侧了侧脸,偷偷瞥了对方一眼,结果视线却被对方捉个正着,顿时面红耳赤地转过头去,欲盖弥彰地说:“这些花真好看。”
“确实好看。”魏西楼赞同地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道在说话还是在说人。
徐暮蝉的心跳又开始变快,他按了按胸口,正想应该再说点什么时,却见玲小姐带着大批人从小道另一头走过来。
她身后的侍女手里还拎着个大笼子,里面赫然装着一黄一白两只小狗。
两只小狗看见了徐暮蝉,顿时如同看见了亲人一样,脑袋拼命从笼子的缝隙里挤出来,眼睛湿漉漉地朝他汪汪叫。
旖旎的气氛一下子就散了,徐暮蝉上前拦住玲小姐,问道:“你要带它们去哪里?”
玲小姐有些忌惮地看了他身后的男人一眼,得意洋洋地说:“当然是将它们送去厨房,这么不听话的畜生,就该剥皮抽筋做成狗肉锅子。”
她天真娇俏的脸上恶意满满,笑嘻嘻地对徐暮蝉说:“正好等会给嫂子添个菜。”
魏峣和温大江气得狗叫。
恶狠狠地对着玲小姐叫嚣道:傻叉!等老祖宗出手你就完蛋了!
老祖宗站在徐暮蝉身后,对两只吵闹的小老鼠视若无睹,反而劝说起徐暮蝉来:“阿蝉喜欢小狗?改天我再给你买两只,这两只一看就是土狗,长得丑也不聪明,不值当养。”
还在汪汪狗叫的魏峣和温大江:???
不是,老祖宗你这也太以貌取狗了吧?!
魏峣和温大江生怕老祖宗真不管他们,一时之间叫得更大声了。
倒是徐暮蝉听着小狗们惊恐的叫声有些不忍心,他转头看旁边的男人,眨了下眼睛,抓住他的衣袖轻晃:“但是我就喜欢这两只,不要吃了它们,好不好?”
魏西楼抿唇不语,皱着眉似乎很为难的样子。
徐暮蝉又去看那拎着狗笼的侍女,伸手去接狗笼:“把它们给我吧。”
那侍女看看魏西楼,又看看玲小姐,最后落在徐暮蝉脸上,神色为难:“夫人,这是玲小姐的狗……”
徐暮蝉见她不肯撒手,而玲小姐更是耀武扬威地朝他得意地笑,他只能去看后方迟迟不开口的男人。
他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对方,声音低低地叫他:“夫君?”
魏西楼被他带着祈求的目光看得心头发软,隐隐叹口气,看向提着狗笼的侍女,目光凌厉:“夫人的话,你们也敢不听?”
那侍女被看得一抖,手也跟着一松,徐暮蝉赶紧将狗笼接过来。
玲小姐见状自然不肯,气恼道:“大哥,这是我的狗!”
魏西楼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玲小姐顿时畏惧地息了声,狠狠跺了跺脚,又剜了徐暮蝉一眼,跑走了。
“谢谢你。”
徐暮蝉看着玲小姐走远的背影,开心地笑起来。
魏西楼用脚尖嫌弃地拨了拨那狗笼,让跟随的下人将狗笼送回院子里去,才看向徐暮蝉问:“那阿蝉要怎么谢我?”
徐暮蝉懵了下,他刚才不是已经道谢了?
但是魏西楼定定看着他,显然对口头的道谢并不满意。
徐暮蝉思索片刻,左右张望一圈确定没有人后,便倾身靠近他,在他侧脸又快又轻地亲了一下,然后快速后退一步,看着魏西楼,有些羞赧地问:“这样可以了吧?”
魏西楼愣住,良久才抬手摸了下被亲过的地方,一时没有应声。
见他迟迟不说话,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也不像是高兴的模样,徐暮蝉脸上的红晕褪去,忐忑不安地看向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大胆,吓到了对方。
魏西楼缓缓抬起眼皮,望向有些不安的少年。
他喉结滚了滚,将人拉到自己跟前,手掌覆住他的侧脸,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光洁细腻的皮肤:“阿蝉从前怎么没有这么主动?”
徐暮蝉有些疑惑,但还是老实地说:“从前我又没有见过你。”
“听管家和家里其他人的说法,我还以为你长得很吓人,脾气也很坏。”
结果见到了人,发现跟那些人说得完全不一样。
徐暮蝉看一眼这张脸,就觉得心跳有些不受控制了,他立刻又垂下了眼睛,不敢再多看。
魏西楼却是表情怪异:“阿蝉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吗?”
徐暮蝉红着脸点了下头。
魏西楼笑了,他将徐暮蝉的手包裹在掌心,一根一根地数他的手指,语调不紧不慢地说:“原来阿蝉喜欢我这个样子。”
徐暮蝉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再接话,而是装模作样地看着花园里姹紫嫣红的花朵。
所以他自然也没有发现,在他脚下,一团浓郁的阴影涌动着,像是想要顺着脚踝攀爬而上,却又因为某种顾虑而暂时忍耐。
魏西楼还在认真地把玩徐暮蝉的手指,地下涌动的阴影像是终于无法忍耐,浓稠的墨色化作一只只手臂,五指张开,急切地握住了徐暮蝉的脚踝——
冰凉诡异的触感惊了徐暮蝉一跳,旖旎的气氛顿时被诡异惊悚所取代,徐暮蝉看向脚下,脸色白了白。
然而脚下什么也没有,仿佛刚才抓住他的那只手只是错觉。
魏西楼关切地询问:“怎么了?”
徐暮蝉蹙着眉头,吞吞吐吐地说:“刚才好像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
说起这个,他脸色又白了不少,但出于对夫君的莫名信任,他还是往对方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我总觉得……家里好像有鬼……”
魏西楼的语气玩味:“有鬼?”
“阿蝉怕鬼吗?”
徐暮蝉还在警惕地观察四周,并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的异样,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有点怕的。”
他拧着秀气的眉头,跟魏西楼细数家中这两日发生的怪事:“你不觉得家里总是黑黢黢阴森森的吗?管家还有春花秋月有时候也很奇怪……”
徐暮蝉把自己说得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他用力搓了搓胳膊,看向魏西楼,却见对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不由奇怪道:“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害怕?”
对上对方疑惑的目光,魏西楼嘴角一弯,将人拉过来按在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后背:“老宅子都是这样,光线不好看上去就阴森森的,但是没办法,这么多年了都是这样的,只能委屈阿蝉忍一忍了,就算真有鬼祟,也不会对你做什么……阿蝉不用害怕。”
他这话说得怪怪的,徐暮蝉本该感到困惑,但此刻他的心神都被宽阔的胸膛迷惑了,他靠在对方的怀里,好像那些鬼祟就真的无法再靠近他一样。
徐暮蝉感到安心,没忍住偷偷在他怀里蹭了下脸,含含糊糊地“嗯”了声。
两人在花园里呆了没多大一会儿,管家就来了。他似乎很是畏惧魏西楼,没敢离得太近,就站在亭子外面远远地说道:“少爷、夫人,吉时快到了,该准备拜堂了。”
徐暮蝉这才想起来,今天就是他们完婚的日子。
悄悄看了面前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的男人一眼,徐暮蝉咬了下唇内侧的软肉,说:“那我先回院子里准备了。”
魏西楼这次没有挽留他,目送他走远之后,才看向管家道:“跟我讲讲婚礼的流程。”
徐暮蝉进了院子,就看见两只小狗激动地朝自己扑过来。
他下意识地躲开,表情严肃地说:“我等会儿就要拜堂了,你们不能再咬人,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
魏峣汪汪地问:“老祖宗都来了,你还要和谁拜堂?”
提起即将要和自己成亲的人,徐暮蝉脸上多了几分笑意,蹲下身摸着小狗光滑的皮毛,偷偷跟它们说:“夫君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我原本以为他会长得很可怕,很凶。”
“现在我一看见他,心脏就扑通扑通地跳。”
温大江越听越不对劲,也跟着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等等,你说的这个夫君,不会是老祖宗吧?”
徐暮蝉听不懂小狗叫,他摸了摸心口,笑容很羞涩:“等会儿我们就要拜堂成亲了,你们要是不捣乱的话,我就带你们一起去。”
“不对劲。”
魏峣表情严肃地说:“十分里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温大江也点头:“好兄弟马上要变成你另一个祖宗了,确实不对劲。”
魏峣用后爪挠头,百思不得其解:“老祖宗是不是有什么宏伟计划?比如说必须按照原本的流程拜堂成亲才能破了这个局之类的?”
温大江语气沉重:“不知道呢,不如你去问问?”
魏峣缩头:“那我不敢。”
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半晌,魏峣终于忍不住痛心疾首地说:“徐暮蝉怎么能这样呢?他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窍了!那可是老祖宗!”
而且白天他还一口一个哥哥叫着呢,现在哥哥就要变成情哥哥了。
这合适吗?
魏峣觉得很不合适。
他急得团团转,但是并没有人在乎一只小狗的心情,更何况这里没有人,只有阴森诡异的纸扎人。
徐暮蝉换上了郑重繁复的嫁衣,被春花秋月引着前往前院。
魏峣和温大江作为夫人的爱宠,也得到了观礼的机会,不过为了防止它们惹是生非,春花秋月提前将它们关进了笼子里,一起拎过去。
徐暮蝉走在两人后面,到了前院,才发现宾客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都来了。
院子里乌泱泱地摆满了桌子,桌边坐满了人,却没有任何交谈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这些人看见进门的徐暮蝉之后,更是齐齐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徐暮蝉。
即将成亲的喜悦和羞涩被宾客制造出来的恐怖氛围冲淡了一些,徐暮蝉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是不是天色暗了的缘故,他总觉得这些宾客的脸都白惨惨没有血色,五官似乎也很扁平,就好像用笔画上去的一样。
就在他惊疑着不敢继续往前时,换上了大红喜服的魏西楼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踩着鲜红的地毯一步步走向徐暮蝉,笑着朝他伸出手来:“阿蝉。”
徐暮蝉的恐惧鬼使神差地淡了一些,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像是看出他有些害怕,魏西楼小声安抚说:“婚礼仪式会跟普通的婚礼有些不一样,为表郑重,所以这些宾客都不能大声喧哗。”
徐暮蝉恍然,原来是这样。
他抿了下唇,再去看那些宾客,果然看见他们脸上都露出善意的笑容,虽然没有开口说话,却频频朝徐暮蝉拱手点头,无声地送上祝福。
徐暮蝉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被魏西楼牵着,一步步走进了厅中。
厅中挂满了喜庆的红绸,最中央放着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徐暮蝉见过一面的老夫人,另一把椅子没坐人,却放着一张遗像,看年纪应该是老夫人的丈夫,夫君的父亲。
只是夫君跟遗照上的人实在不太相像,夫君眉眼如墨,是非常英俊的相貌,但照片上的老人怎么说呢……国字脸塌鼻梁厚嘴唇……徐暮蝉有些大不敬地想,夫君该不会不是亲生的吧?
这么想着的时候,徐暮蝉目光无意扫过的遗照时,发现遗照里的人像是在怒目瞪着自己一样。
刚才好像还不是这个表情?
徐暮蝉觉得有些古怪,只能又往魏西楼身边靠了靠。
魏西楼淡淡朝遗照看过去一眼,里面横眉冷目的老人顿时变得眉目慈祥,他才侧头去看徐暮蝉:“怎么了?”
徐暮蝉想说遗照里的人好像动了,但是再去看时,却发现遗照里的人分明就是最开始的表情。
之前瞪着他的样子,仿佛是错觉。
徐暮蝉只好闭了嘴,恰好这时仪式开始了,司仪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徐暮蝉下意识紧了紧手中的红绸,朝旁边看了看眼,心跳得很快。
红绸另一头抓在魏西楼手中,他恰好也侧过脸来,两人视线相撞,他朝徐暮蝉弯唇笑了下。
徐暮蝉手指紧了紧,慌慌忙忙地和他一起低下头拜天地。
司仪又唱:“二拜高堂——”
徐暮蝉转了个身,正要朝老夫人的方向拜下去,却被旁边的人拦住了,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高堂不必拜。”
徐暮蝉疑惑地直起身,看看魏西楼,又去看坐在上首的老夫人。
老夫人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
徐暮蝉心中冒出很多疑惑,但是魏西楼说不用拜,他便也没有拜。
司仪倒是很懂事,见状立刻加快了进程,又唱道:“夫妻对拜——”
徐暮蝉顿时顾不上想那么多了,他慌乱地转了个身,和魏西楼面对着面,两人抓住同一条红绸,朝着对方弯腰拜下——
“礼成,送入洞房——”
第49章
在司仪高亢的声音之中,徐暮蝉晕晕乎乎地直起身,就对上了魏西楼幽深的眼睛。
那眼睛很黑很深,深得像是要将他的魂魄都吸进去一样,徐暮蝉面红耳热,心跳也渐渐开始不受控制。
“咚”“咚”“咚”。
一下重过一下,好像胸腔里藏了一只想要越狱的兔子,无论如何不肯消停。
徐暮蝉微微张开唇,悄悄做深呼吸好让失控的心跳平复一些。
魏西楼看着他的样子,轻笑了声,拽着红绸的手用了些力道,牵着他往外走去:“阿蝉,走吧。”
院子里的宾客静默无言,不需要新郎官应酬。
它们一个个好像提线木偶一样坐在原位,空洞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一对新人。
徐暮蝉被魏西楼牵着从它们中间走过,因为太过紧张羞赧,竟然完全忽视了这诡异的氛围。
他被魏西楼牵着进了新房。
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重新装点过了,床上的被褥也重新换了一套大红的龙凤呈祥,鲜红的床幔被碧玉钩挂在两侧,垂下来的流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春花秋月没有跟进来,新房的门被关上,屋子里只剩下徐暮蝉和魏西楼两个人。
他被魏西楼牵到了里间,里间的桌子上已经提前放了挑盖头的金秤杆,以及一壶合卺酒。
徐暮蝉今天没有盖盖头,金秤杆是用不上了,便只剩下合卺酒。
魏西楼放下红绸,走到桌边提起酒壶斟酒。
徐暮蝉站在他后方,细长的手指反复揉弄那一截红绸,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魏西楼端着斟满酒的酒杯转过身,就看见他指尖那一段被蹂躏得皱巴巴的可怜红绸。
笑着将红绸从徐暮蝉手中解救出来,轻轻搭在椅背上,魏西楼将手中的酒递给了徐暮蝉,自己端起另外一杯,凝着他问道:“阿蝉嫁给我开心吗?”
徐暮蝉接过酒杯,本来就红的脸已经快要冒烟,但他悄悄抬眼看了面前的人一眼,咬了下唇肉,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开心的。”
虽然很紧张很不知所措,但徐暮蝉从没想过逃避,因为源源不断的喜悦一直从心底咕嘟咕嘟地冒出来。
魏西楼拉进两人的距离,抬手勾住他的手臂,将合卺酒抵在他唇边。
两人同时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后,他才哑声说:“我也很开心。”
此时此刻,他才明白了雷公村的村民将阿蝉献给他,原来是这个意思。
只是当初他混混沌沌,尚不明白。
直到眼下洞房花烛,才明白阿蝉早就该是他的新娘子。
魏西楼畅快地笑起来,将酒杯随手扔到一旁,牵着人走到了床榻边。
徐暮蝉被他按着坐下来,因为太过紧张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被褥,眼睛更是慌乱得不知道该看哪里,浓密的睫羽不安地颤动着。
魏西楼伸手轻拨颤抖的眼睫,又弯下腰用唇轻轻碰了下。
徐暮蝉下意识闭上眼睛,屏住了呼吸。
又一个轻吻落在他鼻尖。
徐暮蝉屏不住气了,微微启开唇大口大口地呼吸,眼睫被生理性的泪水沾湿,整个人看上去湿漉漉又柔软。
偏偏魏西楼并不急切,依旧慢条斯理。
又一个轻吻落在了嘴角。
徐暮蝉感觉自己快要着火了,砰砰的心脏几乎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迷乱地睁开眼睛,胡乱抓住了魏西楼的衣襟,本能地叫了一声:“哥哥……”
魏西楼一顿,徐暮蝉也跟着一顿。
记忆像潮汐一样涌过来,徐暮蝉迷乱的神智似乎变得清醒许多,他攥紧了魏西楼的衣袖,似乎将要从漩涡里挣扎着醒过来。
魏西楼眼眸微闪,将人抱在怀里,捂住了他的眼睛,在他耳旁蛊惑地说:“阿蝉,别怕。”
徐暮蝉挣扎的动作果然小了很多,魏西楼亲亲他的额侧,想了想,又从床榻里侧摸出一盏被红布包裹起来的油灯。
油灯古朴,里面的灯油还残留些许,魏西楼嘴角勾起,将灯盏点燃,放在了床榻边的小几上。
幽幽的灯火晃动着,徐暮蝉的理智也跟着一起晃。
他的眼睛依旧被魏西楼捂着,露出来的皮肤是极度羞耻的深粉色。
“阿婵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魏西楼在他耳旁说。
徐暮蝉的理智再次沉入水底,他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尖尖的下巴扬起,露出雪白纤细的脖颈,犹如主动献祭的羊羔。
魏西楼爱不释手。
他依旧捂着徐暮蝉的眼睛,所以徐暮蝉看不见,除了小几边晃动的灯火之外,新房里只剩下漆黑一片,浓郁的暗色充斥在屋子里,争先恐后地涌向床榻。
数不清的苍白手臂从黑暗中伸出来,触碰徐暮蝉的眼睫、嘴唇……少年人细腻柔韧的皮肤触感极佳,因为害羞,温度比平时更高,像火一样烧灼在冰冷的指尖。
它们迫不及待地编织阴森的囚笼,将漂亮的新娘禁锢其中。
冰凉的触感激得徐暮蝉微微颤抖,细小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他隐约察觉了些许不对劲,挣扎着想要掰开捂住眼睛的手,明明害怕得颤抖,却还是乖巧地叫着“夫君”:“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我的脚……”
触碰他的手掌冰冷,而且不止两只。
那阴冷的触感更不属于人类,眼睛被捂住更是加深了未知的恐惧,徐暮蝉瞬间从暧昧的气氛之中惊醒,身体本能地挣扎反抗起来。
魏西楼没有立刻应答,也没有松开捂着他眼睛的手。
穿着大红喜服的少年像一尾漂亮的白鱼,无数污秽的手臂争先恐后地想要抓住他。而他似乎意识到了危险,却又因为对新婚丈夫的信任没有全力挣扎,只能哀哀地求救……
魏西楼垂着眼眸欣赏这宛如艺术的一幕,喉结快速滚动着,直到徐暮蝉第三次叫“夫君”,他才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手,将人扶起来靠近自己怀中:“怎么了阿蝉?”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床头的油灯散发出暖黄的光晕。
徐暮蝉拢了拢散开的衣襟,转头张望四周,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茫然地睁着眼,甚至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但那冰冷的触感那么真实,好像有许多手掌在游走……徐暮蝉蜷了蜷身体,低声跟魏西楼说:“这屋子里好像有鬼……”
魏西楼轻笑,手指穿过他顺滑的黑发,安抚地揉了揉:“大好的日子,怎么会闹鬼?”
“阿蝉是不是太紧张了?”
徐暮蝉抿着唇摇摇头,很坚持地说:“就是有鬼,你也不相信我吗?”
他的眼珠乌溜溜的,因为刚才挣扎被泪水洗涤过,显得格外明亮,浓黑的睫毛被残留的水珠一簇一簇粘在一起,使他看上去又可怜又可爱。
魏西楼将人抱紧一些,说:“怎么会?明日我们就找法师来家里看一看,这样阿蝉能安心了么?”
徐暮蝉抿着唇坐在他怀里,却依旧像警惕的小兽一样转着脑袋观察四周。
魏西楼暗暗“啧”了声,心想似乎有些过了,真把阿蝉给吓坏了,就放柔了声音哄道:“时候不早了,不如阿蝉先睡,我在旁边守着你。”
或许是他的怀抱让人安心,也或许是他的声音太有蛊惑力,徐暮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魏西楼拍了拍旁边的枕头,眼眸深深地看着他。
徐暮蝉脱掉了碍事的外袍躺过去,又拉过被子将自己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看着魏西楼,不好意思地说:“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结果我却……”
魏西楼拍拍蚕蛹一样的被子卷,温柔地说:“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徐暮蝉闷闷“嗯”了一声,在他有节奏的拍哄之下,很快就被困意席卷,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见他终于睡着,魏西楼将人从被子卷里掏出来,严丝合缝地抱在怀里,笑了声:“真是好骗。”
这么好骗的阿蝉,得乖乖地呆在他的羽翼下才好。
虽然受了惊吓,但徐暮蝉这一觉睡得很踏实,醒来的时候魏西楼已经起床,正在桌边坐着看书。
听见他醒来的动静,侧脸看过来,嘴角勾着浅浅的笑意:“阿蝉醒了?”
徐暮蝉对上他的目光,往被子里缩了缩。
新婚第二天,魏西楼依旧穿着喜庆的红衣,不过却是更深一些的棕红色。过深的红色难免透出一股暮气,本来应该是容易显老的颜色,但是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有种时间沉淀过的贵气。
徐暮蝉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一眼。
在他第三次看过来的时候,魏西楼精准地捉住了他的视线,目光戏谑。
徐暮蝉脸颊发烫,给自己找理由:“你在看什么书?”
魏西楼没说,而是将书卷放在一旁,走到床榻边俯下身看着他,说:“还不想起床?”
徐暮蝉连忙坐了起来,垂着眼睛说:“我马上起来。”
魏西楼见他手忙脚乱地穿衣裳,就没有继续逗弄他。
等徐暮蝉洗漱完,两人用过了早饭,魏西楼便提议带徐暮蝉出门看看。
徐暮蝉惊讶地瞪圆了眼睛,魏西楼问:“阿蝉不想去?”
徐暮蝉赶紧点头:“想的想的!”
他甚至忘了羞涩,迫不及待地拽着魏西楼往外走:“我来这里之后还没有出过门。”
魏西楼任由他拉着往外走。
只是徐暮蝉出了院子,就觉得家里气氛隐约有些不对劲,本该各自忙碌的下人们或是站在墙角、或是站在树下……总之一个个都站在阴影当中,目光阴沉又怪异地注视着他们。
徐暮蝉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不少,他靠近魏西楼,小声问道:“家里的下人们……是不是好奇怪,他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们?”
明明昨天家里的人还很畏惧魏西楼的样子,面对魏西楼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魏西楼随意扫过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必在意。”
徐暮蝉拧紧的眉头松开一些,正要继续往大门走,却见对面忽然有一群人乌泱泱地走来。
他再次停住脚步,疑惑地看过去。
领头的人是个两米多高、看上去足足有三百斤的壮汉,他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狗脸面具,粗壮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骨头项链,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制成,被打磨得光滑雪白,本该是很漂亮的物件,但徐暮蝉看着莫名有些不适。
他别开目光去看壮汉旁边跟着的人。
老夫人、玲小姐、管家竟然都在,除此之外,剩下的都是家里的下人。
徐暮蝉目露疑惑,又回头看魏西楼,却见他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显然对这群人毫不在意。
“母亲、小妹……这是出什么事了?”见夫君不吭声,徐暮蝉只得主动开口询问。
老夫人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壮汉说:“我儿,这就是那个胆敢冒充你的邪祟!”
玲小姐则是恶狠狠地瞪了徐暮蝉一眼,对壮汉告状道:“他旁边那个贱人就是你未过门的新娘子,是个水性杨花的狐媚子!大哥你快吃了他!”
徐暮蝉愈发听不懂了,为什么母亲跟妹妹仿佛都和那个壮汉很亲近,夫君还有其他兄弟吗?
他看了看魏西楼,又去看壮汉。
那壮汉实在太高太壮,脸上还戴着一张狰狞的狗脸面具,那面具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看上去像是皮质,给人一种面具几乎跟脸融为一体的反胃感。
徐暮蝉私心觉得,这壮汉已经有点脱离人类范畴了。
不像人,更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怪物。
就在徐暮蝉打量壮汉的时候,那壮汉也在打量他。
对方阴邪的目光从面具后透出来,看着徐暮蝉时犹如在看一块肉鲜嫩不鲜嫩。
他甚至非常明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才嗡嗡地说:“你就是我那未过门的妻子?长得倒是鲜嫩水灵,只是已经是被人搞过的破鞋了,你要是老实一点认错,我还能收你做个小妾。”
徐暮蝉眉头直皱,下意识往魏西楼身边靠了靠,紧紧攥住了他的袖子:“你在胡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
玲小姐讨厌他的做派,咯咯怪笑道:“蠢货,你旁边那个根本就不是我们黄家的大少爷,是冒牌货。这个才是我大哥!”
黄少爷轻蔑地看两人一眼,指着徐暮蝉说:“你是我的新娘,过来。”
徐暮蝉看着对方,想到对方可能是他的未婚夫就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他的夫君怎么可能是个怪物,还长得这么丑?
他自然不愿意过去,求助地看着魏西楼。
魏西楼自始至终没有开口,此刻看见他求救的目光,才幽幽地叹息道:“阿蝉是信他还是信我?”
徐暮蝉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信你!”
“家里之前就闹鬼,这个什么少爷肯定是鬼假扮的!母亲妹妹他们肯定是被鬼迷了心窍,所以才不认得你了。”
徐暮蝉越说越觉得就是这样,拉着魏西楼说:“不如我们先跑吧,那怪物看起来不好对付。”
魏西楼笑看着他,抚了抚他的脸,说:“阿蝉果然聪明,不过要逃跑的可不是我们。”
在徐暮蝉疑惑的目光之下,他慢条斯理地折下一根柳枝,厌恶地扫了黄少爷一眼,道:“就凭你这样的长相,送去屠宰场都未必有人要,竟然也敢觊觎阿蝉。”
黄少爷在黄家作威作福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敢如此挑衅他。闻言顿时怒吼一声,迈开脚步咚咚咚地朝魏西楼冲了过来:“叫你猖狂!看我把你变成猪宰了!”
魏西楼将徐暮蝉推开,自己灵活地闪身避开了黄少爷的冲撞,手中的柳枝陡然抽长化作鞭子,狠狠地抽在了黄少爷身上。
细长的鞭子看上去毫无威胁性,可抽在黄少爷身上后,却在他小山一样的身体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黄少爷吃痛,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
在他嚎叫的时候,魏西楼又接连抽下去几鞭,每一鞭下去,黄少爷巨大的身体就缩小一圈,身上更是多出一道血淋淋的鞭痕。
刚才还威风凛凛口出狂言的黄少爷,转眼之间就失去了还手之力,痛得在地上打起滚来。
旁边的老夫人和玲小姐显然没有想到黄少爷竟然如此不堪一击,顿时呼天抢地地大叫起来。对身后的仆役们命令道:“你们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帮少爷?!”
那些仆役迫于淫威,不情不愿地上去帮忙。
可魏西楼手中的柳条犹如神器一般,不止打黄少爷,也打这些仆役。
一鞭子抽过去,这些仆役倒下了一片,就连旁边的玲小姐也挨了好几鞭子。
徐暮蝉甚至看见好些仆役的身体被抽破了,却没有流出血来,反而露出了内部的竹骨——
这些仆役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纸扎人!
难怪他总觉得家里阴气森森的,家里竟然真的有鬼!
徐暮蝉看着只用一枝柳条就将黄少爷和鬼祟抽得鬼哭狼嚎的夫君,眼里都是崇拜的光。
等那黄少爷被抽得只剩下一只黄狗大小后,魏西楼才停了手,随手扔了柳条,目光震慑地扫了余下的纸扎人一眼,才转身看向徐暮蝉。
徐暮蝉眼睛亮亮地朝他走过来,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昨晚说的法师,就是你自己对不对?”
柳条打鬼的故事徐暮蝉也依稀听过,此刻见夫君露了这么一手,已然认定他必定是修行有成的大师了。
难怪他根本就不怕鬼。
魏西楼一顿,没有反驳,而是笑看着他:“阿蝉就这么相信我?”
徐暮蝉毫不犹豫地点头,然后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刚才那个……可以教我吗?”
魏西楼假作思索之色,看着徐暮蝉似乎有些急了,才松口说:“改天教给你。”
徐暮蝉朝他露出个明亮的笑。
一旁的玲小姐见两人旁若无人地说起悄悄话,而自己身上却被抽得隐隐作痛,再看那没用的大哥已经地上缩成一团,打算悄悄逃跑,顿时受不了地尖声叫道:“你是不是瞎了眼?你面前那个才是鬼祟!”
魏西楼敛了笑,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又不紧不慢地折下来一根柳枝:“你再好好想一想,到底哪个是真的?”
玲小姐畏惧地看着他手中的柳枝,求助地看向母亲。
老夫人看看不中用的儿子,皱巴着一张老脸对魏西楼说:“我们刚才是被鬼迷了心窍了,那狗脸怪胎怎么可能是我儿子!”
玲小姐一顿,心不甘情不愿地对着魏西楼叫了一声“大哥”。
管家见状也连忙带着剩下的仆役恭敬叫“少爷”:“少爷恕罪,先前是我们被鬼蒙了眼。”
魏西楼勉强满意,柳条指了指那没跑成的黄少爷说:“将他捆过来。”
那黄少爷没了巨大的身躯,神通也使不出来,当真就像一条落难的死狗一样被管家和几个下人捆起来送到了魏西楼的面前。
魏西楼拧着眉用柳条去扒拉他戴着的狗脸面具。
徐暮蝉也跟着凑在一旁看,这时才发现那狗脸面具竟然和他的脸长在了一起。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徐暮蝉问。
魏西楼说:“这面具应当是我早年丢失的一样东西,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
他说着五指成爪,隔空抓住了狗脸面具用力地往外拉扯。黄少爷顿时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但偏偏他的身体仿佛被钉在了地上,只有头部左右扭动试图躲避挣扎。
那狗脸面具长得严丝合缝,魏西楼再度用力,才将面具从黄少爷脸上撕了下来。
面具离开了黄少爷的脸之后,就变得死气沉沉的,似乎还想逃走。但魏西楼哼笑一声,手指用力一捏,就将那面具捏成了一团。
那面具挣扎着,五官拼命地挤出来,最后变成了一颗拳头大的狗头。
倒是比之前长在黄少爷脸上时好看些许,神情似乎带着浓浓的讨好意味。
徐暮蝉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用手戳了一下:“它看起来像个挂件。”
魏西楼见他喜欢,就将狗头递给他:“阿蝉要是喜欢,可以找根挂绳串起来玩。”
徐暮蝉确实有些感兴趣,见魏西楼给他还有点不好意思:“你不是说这是你早年丢失的东西吗?应该很重要吧?”
魏西楼说:“比不过阿蝉重要。”
他的情话犹如信手拈来,徐暮蝉脸皮薄,红着脸不说话了,不过也没有再将那个狗头还回去。
魏西楼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淋淋的黄少爷,吩咐管家道:“将他关起来,我带夫人出去逛逛。”
黄少爷满脸血地抬起头,挣扎着去看老夫人和玲小姐,大叫道:“娘,娘你救救我啊!”
他叫得太大声,徐暮蝉回头看了一眼,待看清了他那张血糊糊脸之后就愣了一下。
正在惨嚎的黄少爷生了一张国字脸,鼻梁塌陷,嘴唇很厚,看着……怎么有点像那遗照上的老人?
第50章
徐暮蝉疑惑地盯着黄少爷看个不停,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偏偏这个时候两只小狗一前一后窜了出来,打断了徐暮蝉的思绪。
徐暮蝉蹲下身摸摸围在自己身边团团转的小狗,笑着问:“你们也想出去吗?”
魏峣和温大江拼命点头汪汪叫,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他们好不容易才从笼子里出来,一路闻着老祖宗和徐木禅的味道找过来,结果就看见老祖宗和那些纸扎人对上了。
领头那个巨大的纸扎人一看就不好对付,两人当机立断躲了起来。
老祖宗那么厉害,肯定能对付的。
果然那纸扎人在老祖宗手底下都没撑过五分钟,眼看着老祖宗要带着徐暮蝉出去了,魏峣和温大江才赶紧跑了出来。
两人围着徐暮蝉汪汪叫:“兄弟!要走一起走啊!”
徐暮蝉听不懂,不过大概也知道小狗想跟着他们一起出门,他犹豫不决,就看向魏西楼:“它们也想一起去。”
魏西楼扫一眼围着徐暮蝉汪汪叫的小老鼠,不紧不慢地说:“小狗吵闹,又喜欢乱跑,说不定还会在路上乱拉乱尿,带着它们出去,恐怕就什么也玩不了了。”
徐暮蝉一听,立刻就说:“那还是不带了。”
说着又安抚地摸摸小狗头:“你们乖乖在家里玩,我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
魏西楼则直接对管家说:“好好照看它们,别让它们乱跑。”
魏峣和温大江顿时天都塌了,有气无力地趴在大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手牵着手出了门。
从背影看去,竟然还挺配。
温大江伸着头,不可置信地说:“我靠,这不会是真谈上了吧?”
魏峣也忧心忡忡:“我不会真要管徐暮蝉叫太奶吧?”
出了门,徐暮蝉就将小狗抛到了脑后去,目光都被绵延出去的灯火给吸引了。
外面的天暗沉沉的,像暴风雨将至的天色,只是头顶却几乎看不见云层,只有一片蒙昧混沌的暗色。
无数萤火一样的灯光就在暗色之间闪烁,由近处向着远处绵延而去,有一种诡异悚然的美。
徐暮蝉惊叹道:“原来外面这么热闹。”
走近一些后,会发现那些灯火原来是一盏盏白色的灯笼,它们挂在高高支起来的竹竿上,竹竿旁边则是一栋栋的房子或者摊位。偶尔有看不清模样的人从灯笼下经过,就会停下来翻看摆出来的东西,然后再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带着物品离开。
只是天色太暗,灯光也只是起到了一个引路的作用,并看不清那些摊位在卖些什么。
徐暮蝉像只被关久了的鸟儿一样,雀跃地拉着魏西楼加快了脚步,朝着最近的摊位走去。
“客人,想要点什么?”老板抬起头来,可能是光线昏暗的缘故,他那张胖胖的脸,看起来竟然有些像猪脸。
徐暮蝉微微发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原本热情的老板却陡然变了脸色,哼哧一声尖声质问:“你是黄家的人?”
这句话顿时吸引了附近所有的目光,不管是做生意的还是买东西的,都齐刷刷地朝徐暮蝉和魏西楼看过来,眼睛里闪烁着畏惧又厌恶的光。
“黄家的人!”
“好像是黄家新过门的媳妇!”
“黄家的人竟然还敢出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站起了身,朝着徐暮蝉和魏西楼层层包围过来。
徐暮蝉打眼望去。只觉得这些人怎么看怎么怪异,那一张张的脸孔,不像是人类的模样,更像是动物的脸被硬生生按在了人头上,违和又恶心。
徐暮蝉隐约意识到了不对,他悄悄扯了扯魏西楼的袖子,小声说:“他们是不是也被鬼附身了?”
这里并没有柳条,夫君可能没有趁手的武器,而且这些鬼祟数量实在太多,徐暮蝉担忧地说:“我们往回跑?”
魏西楼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扫了一眼逐渐逼近的人群,道:“黄家大门开了,今日之后。你们可以自由出入。”
“大门打开了?”
“真的假的?”
“不会是在诈我们吧?”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时之间,这些人的注意力从两人身上转开,朝着黄家大宅子涌了过去,徐暮蝉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担忧道:“他们要进宅子干什么?母亲和妹妹还在里面,她们不会有危险吧?”
魏西楼笑了笑,牵着他往前走:“今天之前,他们都进不去,阿蝉不必担心。”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今天之前进不去,那今天之后呢?
徐暮蝉蹙着眉思索,只觉得处处都充满了怪异。
老宅子,宅子里的人,还有外面这些长得像动物的摊主们……甚至就包括正牵着他的夫君,都很奇怪。
可能是疑惑实在太多,徐暮蝉没忍住脱口问道:“这里到底是哪里?”
魏西楼牵着他走到了一处摊位前,垂眸看着他,想了想说:“真要说的话,这里是血盆苦界的一部分,是传说里的阴阳交界之地。但这里其实有另外一个更为准确的称呼,黑河浅滩。”
徐暮蝉茫然地看着他,不管是血盆苦界、阴阳交界之地,还是黑河浅滩,都是他闻所未闻的词汇。
“我听不懂。”
徐暮蝉拧着眉有些艰难地组织言辞:“黑河浅滩又是什么?我们不是在黄石镇吗?”
黄石镇,就是黄家所在的镇子的名称。
“黑河不定期会有汛期,汛期的时间和地点都无法确定,不过有一点却很确定,当一个地方阴气太过浓郁时,就有可能会引发黑河的汛期。汛期的黑河会改道,将流经的区域彻底淹没吞噬。这些被黑河淹没的地区一夜之间彻底消失,其实是成为了黑河浅滩的一部分。而黄家,以及黄石镇就是这样的存在。”
徐暮蝉听得更加云里雾里,但魏西楼这时却不再解释了,而是对摊主说:“一碗月阴水。”
摊主是个老人,苍老的脸庞如同风干的橘子皮,但即便这样了,徐暮蝉依旧可以看出他脸上不属于人类的五官,额头高耸,眼窝深陷,嘴巴却很突出,尤其是那双暗色中闪着光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模仿人的猴子。
闪着光的眼睛将两人打量一番,摊主语气怪异地问:“你拿什么换?”
魏西楼说:“黄家少爷。”
这个条件显然非常诱人,摊主眼中精光连闪,扭身从身后的小桶里小心地舀出一碗水,用看不出材质的小碗盛着,递给了魏西楼。
魏西楼将小碗送到徐暮蝉唇边:“把这个喝了。”
小碗里的水是黑色的,很黏稠,表面泛着细碎的微光,仿佛有一轮月亮倒映其中,看起来非常怪异,徐暮蝉抗拒地皱着眉头:“这是什么?”
见他竟然不愿意喝,摊主哼笑道:“这可是好东西,要不是我和那猪猡有仇,可轻易换不到这么大一碗。我这里的水,都是论杯卖的。”
他指了指旁边的白色小杯子。
那杯子果然很小,大概只有小碗的六分之一那么大。
徐暮蝉皱着眉,还在犹豫,魏西楼却忽然捏住了他的下巴,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将里面的水喂了过来,徐暮蝉下意识地吞咽,黏稠的液体顺着食道进入身体,有冰凉的感觉向着四肢百骸蔓延。
接下来不需要魏西楼强喂,徐暮蝉目光微微发直,两只手迫不及待地抓住他的手,大口大口将里面剩余的液体都喝了下去。
摊主呵呵怪笑道:“死人充作活人养,稀奇,真稀奇!”
魏西楼目光凌厉扫了他一眼,递过去一个木牌:“以后每月送一碗到这个地方。”
摊主一听,那张猴脸顿时露出凶狠之色:“每月一碗,你这是想要我的命!”
魏西楼说:“报酬会让你满意。”
老头闪着精光的眼睛咕噜噜乱转:“什么报酬?我得先看见东西,再考虑考虑。”
但不等他再讨价还价,魏西楼脸色一沉,无数苍白的手臂从地下伸出来,将猴脸老头往地下拉去。
眼看着半截身体已经被拉到了地下,猴脸老头意识到对方不是自己惹得起的,连连讨饶道:“我送!我送!还请大神饶命!”
见他松口收下木牌,魏西楼这才满意,那些苍白的手臂在一瞬间退去,猴脸摊主连滚带爬地从地下爬出来。
魏西楼的目光转向徐暮蝉,见他还伸着舌头去舔碗底残余的液体,阴鸷的脸色瞬间转晴,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阿蝉?”
徐暮蝉抬起眼睛,全然占据了眼睛的黑瞳逐渐缩回了正常的大小,迷茫的神色也变得清明起来。
他雪白的脸上浮起红晕,不是害羞,是气得。
“哥哥!”
终于找回了神智的徐暮蝉回想起自己干的那些蠢事,薄薄的脸皮瞬间充血,气恼地瞪了魏西楼一眼,转身就大步往回走。
魏西楼丝毫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见徐暮蝉气冲冲地往回走,还在问:“阿蝉怎么了?”
徐暮蝉气得咬牙切齿,又回头瞪了他一眼,愈发加快了脚步。
魏西楼被他甩在身后也不恼,想着这次不仅意外找回了丢失一部分,甚至还发现了月阴水,已经是满载而归,余下的摊位也就是卖些不入流的东西,阿蝉不想看就不看吧。
月阴水是取阴气最为浓重之时的黑河水所提炼,这时候的黑河最为活跃也最为危险,光是靠近黑河却不被黑河诱惑吞噬已经十分艰难,更不谈从中取水再加以提炼。
那猴脸老头估计是运气好得了什么秘法才能长久地取水提炼,魏西楼之前就听说过他的名号,只是黑河浅滩并非固定之处,行踪缥缈不定,难以找寻,所以才不得不另寻他法取黑太岁代替。
现在有了月阴水,倒是可以省下许多事。
魏西楼不紧不慢地跟在徐暮蝉身后,回了黄宅。
黄宅外头守着乌泱泱一片纸扎人,显然都是在等着大门彻底打开的时候。
先前徐暮蝉心智被迷惑,看这些纸扎人只觉得它们长得奇怪,人人都有一张与动物肖似的脸。但现在再看,哪里只是肖似,它们扁平的脸上画着的,分明就是动物的五官。
此时那一张张怪异的脸孔齐刷刷朝着徐暮蝉看过来,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芒,却又在看见他身后跟着的魏西楼时,默契地分出一条道路容他通过。
徐暮蝉没有多看这些诡异的纸扎人,跨过门槛进了宅子里。
刚进前院,就听见此起彼伏的狗叫声。
徐暮蝉循着声找过去,就看见魏峣和温大江正追着几个纸扎人咬,那些纸扎人身上被咬得破破烂烂,却低头缩肩不敢还手,看上去竟然有些可怜的样子。
而魏峣和温大江则活脱脱两条恶犬,虽然体型不大,却很邪恶。
徐暮蝉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出声叫道:“魏峣!温大江!别玩了,我们去宅子里找找线索。”
说着他就上前来,一手一个将两只小狗抱了起来。
魏峣还有点意犹未尽,悬空的四个爪子蹬了蹬,惊奇道:“徐暮蝉,你想起来啦?”
徐暮蝉闷闷地“嗯”了一声。
魏峣很没眼色,丝毫未觉,还在那儿嘚吧嘚:“哈哈你还记得你之前干了什么事吗?你和老祖宗拜堂了你知道不?你们没洞房吧?”
“我真的不想管你叫太奶,这也太吓人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四周变得无比安静。
“???”
隐约察觉不太对劲,魏峣努力仰起头,就发现徐暮蝉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而另一边的温大江,正疯狂朝他身后使眼色。
魏峣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了一眼,又看到了一个面无表情的老祖宗。
草啊!这两个人表情怎么一个比一个吓人?
魏峣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吵架啦?”
徐暮蝉也看到了跟过来的魏西楼,但他根本不想搭理,冷冷哼了一声,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和一个不太熟的人吵架?”
“……”不太熟都出来了,那肯定是吵架了。
魏峣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了。
徐暮蝉抱着两只狗就往后院走:“库房里还关着几十个人,我们总不能丢下不管了,最好找到办法将他们变回人再送走。黄家说不定有线索,我们去找找。”
温大江看了一眼留在原地表情不明的老祖宗,小心举爪提议:“这个……老祖宗应该有办法吧?”
徐暮蝉沉着脸说:“那你去问他?什么事情都指望别人,那你自己有什么用?”
温大江:“……”
ok,fine,我也闭嘴。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徐暮蝉明显在气头上,两人不敢再捋虎须,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去找线索。
黄宅很大,不过好在大部分地方都空置着,可能藏有线索的地方也就是几间卧室以及书房,三人最后在黄少爷他爹的书房找到了几本应该算是日记的手札。
这黄老爷虽然死得早,但似乎是黄家唯一还算存有丁点良知的人,将黄家以及黄石镇上发生的事都悄悄记了下来。
按照手札上所说,黄家最开始只是黄石镇一户极为普通的人家,黄老爷名叫黄建,有个落榜秀才的爹,从小跟着秀才爹认字读书,后来就在镇上的学堂里教书,跟妻子生有一儿一女,生活不算富足,但也安稳。
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旱,打破了黄家的安稳,也毁了黄石镇的平静。
连续两年大旱,农民收不到粮食,饿得靠啃树皮草根为生,这样的年景,能活着有一口吃的都不错了,哪还有人送孩子去读书?学堂里的学生越来越少,黄建也因此失去了教书先生的工作,一家四口人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按照黄建所记,失去了学堂的工作之后,他们一家四口的粮食来源也彻底没了,家里所剩不多的存粮被吃了个干净,一家人就开始学着别人去外面挖树根吃。
可灾年已经持续了两年,能吃的早就被挖干净了,所以他们家很快就陷入了断粮的绝境。
就在饿得奄奄一息的时候,儿子黄文忽然从外面捡回来了一张狗脸面具。
黄建手札上写,那面具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所制,看上去非常邪异,但儿子黄文当时却非常兴奋,将那张狗脸面具戴在脸上,说自己被神灵选中了,以后他们不会再挨饿,会有吃不完的肉。
当时黄建已经饿得乏力,动都没力气动弹,也就没有管他。只以为儿子和外面那些人一样,饿久了人疯了,犯了癔症。
直到儿子晚上当真从外面拖回来一头活猪。
那活猪瘦骨嶙峋,嘴里还在哀哀地惨叫。可再瘦的猪,那也是肉啊!
别说肉了,一家人这两年多里一顿饱饭都没有吃过,天天就是喝米粒都能数得清的稀粥,如今看见儿子带回来这么一头猪,全家人欣喜若狂,当即都挣扎着爬起来,当晚就将那猪宰杀煮了,狼吞虎咽吃了一顿饱饭。
等吃完之后。黄建才想起问儿子这头猪的来历。
而黄文神秘兮兮地将挂在腰间的面具拿出来扣在脸上,笑嘻嘻地说:“爹、娘,小妹,这面具可神着呢,能把活人变成畜生,以后我们不愁没吃的了。”
那时候黄文不过十三四岁,又经历了两年多的灾荒,说起将活人变成牲畜再吃掉,丝毫不觉有什么问题。
反倒是黄建感到了恐惧,可是看着饿得面黄肌瘦的妻子和一双儿女,活下去的本能战胜了良知,他没有反对,只是将这些不敢对家人提起的恐惧记在了手札里。
从这日之后,吃了肉有力气的黄家人就开始分工合作,他们专门盯着那些落单的人下手,假装好意将他们哄骗到无人之处,再由黄文出手将对方变成牲畜,然后再带回家中宰杀吃肉。
但是落单的人并不算多,而且这些人饿得久了,身上也没有油水。
一开始还满足于能吃饱肚子就行的一家人,逐渐开始嫌弃这些牲畜不够肥美,全是骨头没几块肥肉。
于是黄文又将目光盯上了镇上富户。
一开始他们行事隐蔽,并没有被发现,镇上的人发现有些富户不见了,也只以为是逃难或者躲起来了。
但随着黄文行事越来越大胆,镇子上的人也越来越少,大家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先是发现黄家人一个个长得膘肥体壮,根本不像是饿肚子的样子,接着又发现黄家半夜里总是传出来肉香,还有人偷偷趴到他们家围墙上往里看,就见那厨房里竟然挂满了肉干。
黄家吃人的消息就这么传开来。
镇子上剩余的人聚集在一起,商议过后带着镰刀钉耙打上了黄家的门讨说法。
黄文见事情败露,却半点也不害怕,他将父母和妹妹挡在身后,自己戴上了狗脸面具,将带头闹得最凶的人变成了牲畜。
这样的邪异法术将余下的人吓傻了,顿时四散而逃。
而黄文却并不罢休,反而和家人们将这些牲畜挨家挨户送给了镇上的人,说灾年大家都不容易,这些牲畜他们一家吃不完,就分给大家了。
面对这样赤裸裸的诱惑,镇子上的人最后屈服了。
他们不顾牲畜的哀求,将之宰杀,做成了香喷喷的炖肉,成了黄家人的同谋。
黄建在手札上写,自这之后,镇子上剩余的人唯黄家马首是瞻,拥有狗脸面具的黄文更是成了黄石镇的土皇帝。
只是黄石镇上的人本就不多,死了不少之后人丁愈发凋零,于是他们开始将目光转向周边的村镇。
镇子里的人负责去周边抓人,而黄文则负责将这些人变成牲畜。顺着他们的人可以活下来加入,不顺着的,则变成牲畜,再按照功劳分发给下面的人吃。
在饿殍遍野的灾年,黄石镇却热闹得宛如过年一般。
而黄家更是占据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富户的老宅子,不断扩建修葺,加上从周边掠夺来的各种物件,过上了从未有过的好日子。
妻子和一双儿女十分满足于这样的生活,但是黄建毕竟算个读书人,知道礼义廉耻,一边无法抗拒诱惑,一边又害怕报应,在这样的精神折磨之下,没到两年,黄建就病死了。
明明吃喝不愁,可他死时,面容犹如六七十的老翁。
而且等他死后,他才发现死亡并不是结束。
整个黄石镇被黑气笼罩着,死去的冤魂昼夜不停地啼哭哀号,而他则被困在了黄家的宅子里,不能安息,更无法投胎。
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与儿女癫狂。
第三年的时候,其实旱灾已经结束,春天时终于下了雨,干裂的土地被滋润,庄稼终于能活了。
可黄石镇早就回不到从前了。
他们依旧想方设法地去外面抓人,渐渐地,黄石镇以及周边区域都变成了生人勿近的荒地,传说是因为灾年死了太多的人,里面的冤魂化作了厉鬼,会吃人。
而黄文的那张狗脸面具也起了变化。
最开始狗脸面具随时可以摘下来,只有用的时候黄文才会戴上。后来渐渐地,这狗脸面具越来越难摘,每次摘下来时黄文都会痛苦不已,于是他不再尝试摘面具,而是日夜都戴着。
那张狗脸面具最后跟他的脸长在了一起,他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臃肿鼓胀。
儿子变成了长着狗脸的怪物。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黄建看见一条无比宽阔的黑色河流朝着黄石镇奔腾而来,如同发洪水一般,汹涌的浪潮眨眼之间就淹没了整个镇子。
整个黄石镇,被黑色的河流从人间拉到了地狱。
可他的妻儿,还有镇子上的人对此浑然不觉,不知已经身在炼狱之中。
他们的身体变成了纸扎人,却还像活着时一样生活着。
对于这部分黄建并没有描述太多,寥寥几笔就略过了。只在最后写道:这或许就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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