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哧——”
光刃没入肩头, 鲜血喷涌而出。诏言好像感觉不到痛意一样,直愣愣地看着白衣人掉落的东西。
“有趣有趣。”江陌抚掌大笑,随即身形一闪,带着蛇群消失在原地。
已经暗淡的晶石, 末端穿着一条银链。
是迁灵石。
是大师兄当年送给师姐, 后来被师姐用尽最后一丝元神之力催动, 把大师兄从隐宗送走的那枚迁灵石。
诏言纹丝不动,仿佛灵魂被抽离躯壳, 只剩一具空壳。
白衣人见状, 抬手,缓缓摘下了那副面具。
诏言僵硬着抬起头,在看清面容的那一刻,最后一点侥幸消失。入君怀脱手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明清溪捡起迁灵石, 小心翼翼擦拭干净, 将它重新戴好, 全程未发一言。
朝辞站在几步之外,表情变得空白,攥着铃铛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收紧。
“为”诏言张嘴,却发现哑得厉害,直到肩膀处痛意越来越剧烈。
她才终于问出口:“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你?”
“大师兄, 你是有苦衷对不对?”
“是不是他们威胁你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我们是师兄妹,是一家人,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明清溪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的脸在沙漠这种天光下泛着冷白。“家人?”
“我配吗?”
“你胡说什么?”诏言皱起眉。
“我胡说?”明清溪的声音拔高,往前走了一步, 像要把这些年全部的不甘诉尽:“我从小入你父亲门下,日日勤勉,从未有失。宗门上下交办的事我一件不落,做完了自己的还要替别人收拾残局。
小辈们出去闯了祸,哪一次不是我去和长老解释。明思君惹了事,是我替他担。你犯了错,也是我替你圆。你们一个个理所应当,从未有人问过我的意愿,我就该做这些吗?”
诏言嘴唇蠕动着,她从未想过这些。
“隐宗覆灭的前夕,没人告诉我来龙去脉。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关于神器的下落。我是大师兄,我替你们扛了那么多事,到最后连一句实话都配不上听吗?”
诏言整个人慌乱到极点,她想解释:“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以为那只是传言,是五派为了攻打隐宗找的借口。我和父母都不知道那件东西就在我身上。”
“不知道?”明清溪笑出声来。“你以为我会信吗?”
“还有你的师姐,隐照青。你真的还记得她吗?她是为了你死的,全宗门上下用命护你,你母亲用聚灵阵送你离开。隐宗少主,好大的名头,我们这些人全都得为了你死!”
“明清溪,你胡说什么?”朝辞都有些听不下去。
“让他说。”诏言连指尖都在发抖,自虐一样,恨不得他骂得再大声些:“还有什么,今日一并说出来。”
见明清溪不说话了,她点点头:“不说了,好,你说得这些我都认。”
朝辞急道:“诏言!”
诏言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胸口疼得快喘不上气,她终于问出口:“那你为什么要杀江照人,为什么助纣为虐,杀那么多无辜人!”
明清溪垂下眼,喉结滚动:“想杀便杀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你不用故意这么说。”诏言张开十指,恨不得握住他的双臂摇醒他。
“我们一重逢我就告诉你,我有办法复活所有人。你明知道那些元神还沉睡在聚灵阵里,只要神器集齐就能唤醒他们。你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这条绝路上?”
“复活所有人?哈哈哈哈。”明清溪笑得癫狂,“诏言,这就是你最恶心的地方。你但凡多留意一点点,你就该知道……隐照青她回不来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救不回她。当年她为了用最后的元神之力催动迁灵石,已经把她自己的元神彻底烧尽了。她送走我之后,就已经不在了。”
他继续说:“聚灵阵里封存的是全宗上下其他人的元神,唯独没有你的师姐。”
“不,不会的。”诏言脱力跪在地上,胸口越来越痛,每一次吸气都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一直在努力啊,我真的——”她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她的师姐,不会再说话,不会再替她梳头,不会再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住,那些以为她应付不来的东西。
她真的救不回她。
胡未还想扶她,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明清溪冷漠地看着诏言,笑意不达眼底:“无心之人,修无情之道,最合适不过。”
朝辞不忍再看,她挡在两人中间,呵道:“够了明清溪,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还有,你为什么会有神器?”
明清溪仿佛没听见,她自顾自把那枚迁灵石从胸口拿出来,神色癫狂:“诏言,这里还有你师姐最后残留的一缕元神。
我已经试过了,只要把乌骸泉水上的灵溯神神力接入迁灵石,再用整座沙漠底下那座古阵作为承载,就可以重新搭出一条完整的脉络,从她的过去、她的现在、再到她的未来。她就可以永远陪着我们了。”
“你疯了。”诏言从来没有觉得眼前人如此陌生,她真的真正认识过他吗?
“那是假的,是幻境。那不是她!”
“闭嘴!”明清溪猛地扑到诏言面前,手脚并用爬过去,双手死死扣上她的肩膀。““只要我们不离开那座阵法,照青就永远不会再离开我们。””
“疯了。”诏言一边摇头一边后退,“你们真的都疯了。”
“灵溯是掌握时间之神,预言终会应验。”明清溪贴近她的耳朵,“就像沈听述马上就会死一样。”
诏言猛地抬手,一把将他甩开。明清溪被她推得后退跌坐在地。他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
“你还是不愿意救她,你不救她,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的师姐再死第二次吗?”
世界在不断扭曲,明清溪的面孔在她的视线里拉远又拉近。他嘴唇在动,但话语传进她耳朵时带着一阵嗡鸣。
“是你害死了她。”
“你还要害死她第二次。”
诏言想按住自己的耳朵,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你没事吧?”胡未还蹲在她身侧,语气急切。
朝辞也拦在她身前:“明清溪我警告你,不要再刺激她了,破妄宗不会放过你。”
“她敢做还怕我说吗!”
诏言的视野在晃动,她要喘不上气了。
就在她崩溃之际,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身侧。明清溪整个人被从她面前踹飞出去,白衣在沙面上滑出数丈,吐出一口血来。
沈听述半抱半扶,把她扣在怀里,“吸气,吐气。很好,再来一次。”
诏言跟着他话音的节奏,重复了几个来回。恢复力气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抱住了面前的人。十指扣在他后背上,两人身体贴得严丝合缝。
胡未还见状,退回原地。
然后诏言想到什么,推了沈听述一把。“不行。”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不能在这里。你赶紧走。”
“发生什么了?”沈听述没有放手。
但诏言的视线已经越过他的肩侧,落在那道正从沙面上撑起身来的身影上。明清溪看着他们,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睛里变得异常凉薄。
“预言马上就要应验了。”明清溪说,“你最好现在杀了我。”
诏言踉跄着爬起来,重新把入君怀握在手里:“明清溪,跟我回去。”
银镖蓄势待发,明清溪冷冷开口:“别再天真了,你再不动手,他就要真的死在我手里了。”
沈听述看着诏言不断发抖的身体,和回避的眼神。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甚至没有给她拦他的机会。
濯缨在他掌中凝出,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尖直指明清溪胸口,连半分的迟疑都没有。
胡未还距离最近,他对明清溪存有恻隐之心,本想阻拦。但沈听述威压太过强大,他整个人被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诏言看着沈听述和明清溪半空中交错的身影,脸上血色尽褪。
她再也忍不住嘶声大叫起来:“沈听述,回来!”
诏言紧张到极点,目光追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手指已经握上入君怀剑柄。就在这时,灵力从高处爆开,沙粒被卷上半空,把所有正在观战的人都逼得向后倒退。
气浪向四面推开,沙尘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沈听述!”
诏言不管不顾冲进正在扩散的烟尘里,逆着气浪的方向朝中心跑去。
沙粒一层一层地落回地面,诏言隔着烟尘,看见沈听述站在上空,濯缨的剑尖正抵着明清溪的颈侧。明清溪半跪在沙面上,双臂已经被捆仙索缚在身后。
银镖的长链被沈听述握在手里,镖身在他指间翻转了一下,刃口还沾着一点血迹。
然后他抬眼,把银镖朝诏言的方向抛过去。两双眼睛同时望向了对方,沈听述故意道:“你夫君我好歹是个大乘期修士,没那么弱。”
诏言站在沙面上,那口气终于松下来,破涕而笑。因为信一件事是真的,所以它就必须是真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长天净也没什么两样。
诏言握着那枚银镖,正要开口说什么,时间再一次停滞。
“借道轮回片刻辰!”
又是这句话。
不要,诏言在心里默默呐喊,她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掌心的银镖从她指间滑出,长链一寸寸被抽出,她连攥紧拳头的动作都完成不了。
捆仙索自动解开,银镖沿着来时的路倒飞回明清溪的指间,重新落入他的手掌里。沈听述握着濯缨剑柄的姿势被重置回了方才出剑之前的那个瞬间。
然后一切重新开始,沈听述反应极快,在可以活动的瞬间再次抬起长剑。
“定。”
那道声音第二次响起来,束缚诏言的力量消失,但她看见沈听述还站在原地,保持着方才出剑之前的姿态。诡异的是,所有人都已经在时间恢复后重新行动,只有沈听述被留在了原地。
“不要!”诏言冲出去。
她以她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朝沈听述冲去,入君怀飞出,想把正在接近的银镖挡下。可明清溪比她更快,刀刃沿着她见过的轨迹,贯穿了沈听述的胸口。
沈听述看着朝他飞奔而来的爱人,缓缓合上双眼。朝后仰去,濯缨从他指间滑落,落入沙中。
鲜血溅在她睁大的眼眶中,她的爱人死在了咫尺之前。
诏言在半空中接住了他,在半空中调整姿态,用自己的后背先着地,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
诏言的手小心覆上那道伤口,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至极。
“沈听述你醒醒。”
“不会的,不要吓我好不好。”
他的头靠在她肩窝里,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
她的手还覆在他伤口上,指缝间全是血。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侧,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你不能死。”
她有些神经质地重复:“你怎么能死呢?”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有办法救活你。”
诏言低头看了一眼泪生别,她还有机会。寻付被她用泪生别逆转了生死,青女从必死的结局里重生。
“对,我怎么能忘了呢,泪生别可以逆转生死。”诏言与其说是在对怀里的人说,不如说是在对她自己说。
“我已经用过一次了,我知道怎么用。我可以把时间倒回去,然后让银镖从你身体里出来,伤口愈合,你就能重新睁开眼睛。”
“我可以让你重新睁开眼睛看我。”她重复着,语调因兴奋变得怪异。
身后传来脚步声,诏言红着眼睛看着明清溪,铺天盖地的仇恨席卷了她,她从来没有这么的想杀一个人。
“滚开!”
“哈哈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想杀了我,然后复活他吗?”明清溪比她还疯,“我都自己送上门来了。”
诏言的声音好像鬼哭一般:“你们都该死。”
“你、江陌、还有那个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你们都该死。”
诏言跌跌撞撞站起来,朝辞和胡未还跑过来,想要扶起她,被她一把甩开。
“阴阳易位,定数为盘”
就在这时,银镖破风而至,入君怀从她掌中翻出,剑身横在身侧。让她没想到的是,银镖避开她面门,在剑脊上擦出火花。借着尾部的长链,在她眼前划出半弧,然后调转方向,刺入明清溪自己的胸口。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诏言还维持着方才格挡的姿势。
“我要让你体验和我一样的痛。”明清溪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我死了,生死不能逆转。沈听述也活不了。”
如终于解脱的折翅飞鸟坠落,鲜血从白衣上洇开,在沙粒间缓慢扩散。
诏言站在沙面上,沈听述还在她身后躺着,明清溪倒在她面前,血迹从两个方向同时渗入同一片土地。
泪生别上,又有一颗凹槽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诏言:质疑明清溪成为明清溪超越明清溪
第92章 梦佳期(一)
纱帘缓缓飘荡, 周遭花木浸在暗影中。昏暗的屋子里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来自地面上血红色的法阵。
诏言跪在边缘,指尖沾着未干的鲜血,沿着她已经画了不知多少遍的纹路又描了一遍。
沈听述躺在阵心, 双目阖着, 衣袍在地面铺展, 额间红纹格外醒目。那支银镖已经被取出来了,伤口也已经被仔细处理过。他的胸口依旧没有起伏的迹象, 如一尊被妥善安置的玉雕。
云归时推门进来, 掠过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图纸和文稿。
“我查到了。世间能掌管时间的,确实只有灵溯神。你两次重溯,很可能是祂在背后插手。”
诏言指尖沿着那道纹路继续往前描,像是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
“我不清楚祂想干什么,但一个神用这种方式介入三界, 极大可能是为了神器。”
云归时继续说:“还有明清溪, 我查了置换记录的底档。
他篡改了记录, 他早年间就已经把自己的仙脉修好了,你在漱玉堂暗室看到的记录,是他故意混淆视听。他是个狠人,为了掩藏身份,当明清溪的时候就把自己仙脉挖出来,当白衣人时候再塞回去。”
“照这么折腾, 就算这次不死,他也活不了多久。”
诏言依旧耷拉着脑袋,自言自语:“你看师兄,我很快就画好了,这一次, 我一定可以成功。”
上次见面还好好的,这次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云归时闭了闭眼,实在见不得她自暴自弃。“沈听述还有活的可能,但你再胡闹下去,就真没了。”
过了片刻,诏言才缓缓抬起头来,眼中一片荒芜。
“别人挨这么一下,一定是死得透透的。”云归时说,“但他不一样。他还有两魄未归,他散落的魄带着元神碎片。当年你能活下来,就是因为元神分处两地。他现在的状态和你那时候差不多。”
“只要找到最后一片碎片,”云归时继续往下说,“你有这么多件神器在手,以神器为引,以同源元神为媒,未必不能把他救回来。很可能有一线生机。”
诏言的眼球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哭非哭:“第七件神器在哪儿?”
见她肯应声,云归时暗自松了口气:“你的意思是,他的魄很可能和神器在一起?”
“也对,你找神器这几次,他的分神都出现在附近。应该不是巧合,很可能这一次也一样。”
“你安心等我消息,我会尽量快。”云归时本还想再说几句什么,又觉得都是徒劳。
云归时看了她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屋内重归黑暗。
沈听述还躺在那里,和他离开时一样安静。诏言在他身侧小心躺下来,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像从前很多个夜里那样。
愧疚和爱意在此刻如藤蔓般疯长,缠上她的四肢百骸。她刻意忽略掉他已经凉下来的体温,又往他身边挪了挪。
“彼此抽先局势平,旁人到死的还生。”
“师兄,我们很快就能重逢了。”
帝后重回金纹宝座之上,眼睛里的锐利没有褪去半分。底下站着的人分列两侧,大殿内气氛微妙。无人敢先开口,都在等局势再明朗一些。
左侧一位仙官和高座上的人眼神短暂相接,上前一步。
“太子殿下的事,臣等已有耳闻。如今局面未明,帝宫的调度不能无人接手。臣以为,应当先稳住各部,不宜轻举妄动。在此之前,宜由帝后暂代。”
“此言差矣。”右侧一位年纪更轻一些的仙君开口,“太子殿下只是受伤,并未被宣告陨落。帝宫的调度自有章程可循,岂能因一场意外就另立摄政?”
“那你来说,谁来接手?殿下如今不能理事,总不能让帝宫就这么空悬着吧。”
岁莫止笑了一声,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格外清晰。见众人看过来,他上前一步:“谁说空悬了?太子妃尚在,理应由她监国。”
他虽这么说,但心里也有点没底。自从乌沙回来,诏言闭门不出,整日醉心阵法,好像疯魔一般。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帝后重新掌权。
有人打断他:“众人皆知,明言少主已经离世,如今那个算哪门子太子妃!”
“没有合籍,没有大典,连名分都没有。只是住过几日就称敢太子妃,那岂不是谁都能入主东宫了?”
事实确实如此,局势对他们来说总归是不利的。岁莫止使了个眼色,右侧仙君意会,换了种说法:“太子殿下的私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置喙了?”
“既然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就不叫私事。”帝后终于吝啬分给他一个眼神,声音从高座上落下来,所有人顷刻噤若寒蝉。
“无名无分,她在帝宫住了几日,便自以为能鸠占鹊巢了?”
没有人接话,殿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岁莫止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当事人不在,他们到底是落了下风。就在他以为今天必输无疑时,殿门被从外面推开。
两列仙卫鱼贯而入,步伐整齐,手里捧着成卷的朱红色绸缎。他们绕过殿内众人,径直走向两侧的廊柱和横梁,开始将红绸往高处悬挂。
红绸沿着横梁铺展开来,在殿内灯火下泛着夺目的光泽。
帝后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大胆,还不住手!”
仙卫们继续着手里的动作,专心布置着这场婚礼。
殿门的方向再次传来脚步声,所有人都朝来人看了过去。
诏言的唇色浓似凝血,眸光冷冽决绝。她身着翻涌如烈火般的嫁衣,厚重的裙摆蜿蜒铺地。鎏金冠饰垂落额前,裹挟着迫人的戾气。
她抬眼望向高座上的人,隔着整座殿宇的距离,和帝后俯视下来的目光对上。诏言微微抬起下颌,唇角动了一下。
“本宫要补一场合籍大典。”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岁莫止见她出现,略微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担心起来。若是以前,他自然是放心,可如今。他看了眼那道灼目的身影,又是一阵叹息。
“荒谬!合籍大典?你以什么身份?”帝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无名无分,居帝宫数日便以太子妃自居,何谈合籍二字?本宫竟不知,如今仙盟之人都如此不知分寸了。”
“来人,给我拿下她。”
帝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眼神分明在说:众人心底的太子妃仍是华旭隐宗的明言,可你现在是吗?
诏言自然明白她的想法,随着心念一动,道侣契的灵光从她额间流淌而下,映在帝宫大殿中,连两边的红绸都被衬得黯淡了几分。
“三百年前,我与沈听述在凡间河灯之畔,以元神为契,结道侣之约。天地见证,神魂相连。”
“我就是明言,是沈听述名正言顺的道侣。”
“诸位可还有异议?”
道侣契做不得假,三百年前的旧事在座之人多少都听闻过,只是无人料到那个被认定早已殒命的人,竟会在今日以这样的方式归来。
僵持间,彻底放下心来的岁莫止,再一次出声:“诸位都看见了,道侣契在此,做不得假。三百年前那场大婚,是因为什么中断的,诸位心里都有数。”
“如今太子殿下重伤未愈,帝宫需要有人稳住局面。而站在这里的这位,大家想必都听说了,身份、功绩,一件不缺。她来坐这个位置,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面向满殿仙官,恰到好处地停了一下:“诸位,此时再不开口,等什么呢?”
右侧那位年轻仙官见状率先拱手:“臣,无异议。”
“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就在这时,高座之上传来一声冷厉的喝斥:
“大胆!”
帝后不知何时已从座上起身,一手撑在扶手上,面容铁青。
“你口口声声说天地见证、神魂相连,可你比谁都清楚,他已经死了。”
殿中骤然安静,只余红绸被风拂动的声音。方才那些附议的仙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惊惧。
不好!
岁莫止慌乱看向前方身影,冷汗直流,又怕更刺激到她,不敢贸然接话。
诏言掀起眼皮,满目红光都驱散不了眼底的冷意,语调因扭曲显得奇怪,带着近乎偏执的确定:
“他没有死。”
帝后冷笑一声,正欲再开口。日光从门外涌入,落在玉石地面上。
“师兄,你来了。”诏言一下子笑起来,朝着来人迎上去。
沈听述穿着一身玄黑常服,肩宽背直,墨发散落。他步履从容,姿态甚至比从前更像一个活人。
可眉心那道纹路已经蔓延到颧骨,衣领覆盖之下的脖颈上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诡异纹路。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像一尊被牵线操控的偶人。
这场面实在太诡异了,饶是此刻站在这里的都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也还是被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诏言恍若未觉,她牵起沈听述的手,笑得甜蜜:“你看,我都准备好了。”她示意满殿垂落的红绸和案上铺开的仙谱,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雀跃,“这一次,没有人可以阻拦我们的婚礼。”
大殿内滴水可闻,就在这时,队列中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颤音:“他……他已经死了!”
那人脸色惨白,手指直直指着沈听述,整个人都在发抖:“太子殿下他……分明已经没了生息!这、这分明就是一具躯壳!”
他话音未落,诏言已经偏过了头。
“噗呲!”
银镖穿透喉咙,尾端长链收回时带出一道血线,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尸体朝后仰倒,眼睛还睁着。
诏言收回银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她扫过一张张或震惊或害怕的面孔,天真一笑:“这才是死人。”
“还有人想体验我的其余神器吗?”
有人脸色惨白,悄悄捂住了嘴:“疯了,都疯了,一家子的疯子。”
“帝宫颜面何存,仙界又该如何?”
此番这么一闹,三界怕是很快就会知道神器在诏言一人之手了。
可她现在状态差得可怕,这婚礼要真办下去,这里怕是一半人都不够死的。岁莫止恐她真干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忙从队列里走出来,语气放得极轻。
“好了阿言,不相干的人已经不在了。”
“婚礼宾客还没准备好呢,不差这一会儿,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好啊。”诏言这才重新牵起沈听述的手,嫁衣的拖尾从满地血迹上碾过,沈听述被她牵着,神情平静。
岁莫止目送他们走出殿门,直到那道灼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日光里,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虚空,目睹了这一切的江陌双臂环抱,心里发毛。他转向眼前人的背影,语气犹豫:“尊上,她都这样了。我们的计划,还能顺利完成吗?”
“尊上?”
“尊上!”
喊了好几声,眼前人才像是回过神来:“照旧。”
“为了沈听述,她一定会去找第七件神器。”
作者有话说:
不为棋子,便是棋手.
第93章 梦佳期(二)
昏暗的房间中, 青石珠在左,芜菁花在右。两道灵力沿着地面大阵纹路延伸,最终汇聚在阵法中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上。
沈听述安静地靠在她膝边,墨发散落, 长睫微垂着。诏言握着一柄玉梳, 正一下一下地替他梳着长发。
屋外的打斗声忽远忽近, 又迅速被夜色吞没。诏言手上动作不停,有几缕缠在一起, 她用指尖轻轻拨开, 然后继续往下梳。
门被无声推开,两名暗卫一前一后闪入,身上还带着血气。两人单膝点地,姿态恭敬:
“回禀少主,已全部清除。”
诏言的玉梳停在半空, 她侧过头:“少主?”
“太子殿下吩咐过, 我们以您为准, 全凭您调遣。自然称呼您为少主。”
诏言收回视线,重新把玉梳搭回他发间:“起来说话。不必跪着。”
两名暗卫同时起身,见她面色虚弱,其中一人试探道:“少主,不如用属下的灵力来维持阵眼。如此消耗下去,您怕是要吃不消。”
“无妨。”她说, “帝后这么着急要来杀我,看来白天那一出奏效了。”
诏言把梳好的那一缕长发轻轻拢到沈听述肩侧,放下梳子。“把你们殿下之前派你们查的所有东西,都呈上来。”
暗卫们动作干净利索,竹简、纸页、残卷, 堆了厚厚一摞,边缘被反复翻过的痕迹清晰可见。
诏言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帝宫司礼监的一份旧档抄本,记录的是帝后登位前后三年的仪制变动。
“初登位时,帝后曾于深夜独自前往西苑禁地,停留近一个时辰。此后每逢岁末,必有此举。”
后面还有沈听述的批注,字迹凌厉:西苑禁地,不祭天地,只奉神灵。
诏言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再看一眼身侧垂眸不动的人,继续往下翻。
《隐宗物记》里有一笔记录:“玉函一件,已送交宗主。此后宗主再未归宗。批注:似与初代宗主离宗时间吻合。”
怎么还有隐宗的事?诏言换了一本,继续往下翻。
“隐宗初代宗主,隐峥嵘,卒年不详,去向不明。”
隐峥嵘?这不是她的祖母吗?沈听述为何要查这些,难不成和帝后有关?
诏言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搁在膝侧,继续翻看。
“初代隐宗宗主,以奇阵布于峰顶,不知何用。后人不解其妙,只当寻常聚灵之用。然阵法暗合天罡之数,非寻常修士可布。”
还有一行被划掉了,诏言把纸页举高了一些,就着微光辨认了很久,终于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彼时皆以为巧合,未加留意。然此后其行踪尽断,再无人知其去向。逆推时日,为易主之际,与销声匿迹之时,相距不过三载。”
最后一页,是沈听述亲笔所写:“若证实此猜测为真,则她所求为何自可反推。唯此事尚缺一证,存于妖界。”
暗卫上前一步:“禀少主,太子殿下最后一次命令,是寻找万自定将线索藏于何处。探子最新来报,此物存于妖界。但妖界外围有禁制环布,非妖修不得近。属下不敢贸然行动。”
恰在此时,淑慎那边也传来消息:新台有酒早年间接到过一笔来历不明的情报订单,要求长期追踪“上古神域通道”的动向。付款方的资金流向,经过多层洗转后,最终汇入了帝宫暗账。
诏言从扉页中抬起眼,唇线紧绷:“守好外围,我回来之前,不要再让人靠近这间屋子。”
“是!”
“是什么是?小爷问你还有多久到?”
小厮摸索着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缩着脖子:“半……半个月,公子,还有半个月。”
男人又是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去他爷爷的!老子在这破船上晃了几天了,连个屁都闻不着,连甲板上有几道缝都数清楚了,你跟我说还有半个月?”
因看不见,小厮撞在舱壁上,声音带着哭腔:“公子您忍忍,咱们不是妖修,想进妖界腹地,只有这一条水路。那些大妖的传送阵不对咱们开的,能搭上这条船已经……”
“忍忍忍!老子忍了一路了!你倒会说话!”
他正骂得兴起,余光忽然扫到甲板另一头。一道身影从舱门走出,她穿着雾蓝广袖裙,颈间带着蝶形镂花项链,上面还嵌着一颗蓝珠。整个人如烟波般朦胧。
“哟。”
男人的目光黏在那道身影上,撞开那个还挡在面前的小厮:“美人?过去瞧瞧。”
海风从甲板尽头吹过来,带着凉意。诏言把披风抖开,搭在沈听述肩头。指尖顺着抚过去,确认每一处都妥帖了,才从衣襟上收回手。
风又吹过来,把他肩侧那缕垂落的发丝带起来,扫过她的手背。诏言反手将其轻轻抓住。
“哟,这风里待着多冷啊,美人怎么也不进舱去?”
肥头大耳的男人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腰带还是松垮垮地挂着。
“不如和我进去,我们一起喝杯茶暖暖身子。”
见诏言不理他,他看了看她身侧那个默然垂目的人,啧了一声。
“你看你这模样,怎么就看上这么个闷葫芦?转过来让本公子瞧瞧。”
他说着就伸了手,五指朝沈听述后背探过去。
“找死!”
手还没碰到沈听述的衣料,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掀飞出去,后背砸在船舷上,接着狠狠摔在甲板上。脸上的横肉因疼痛和暴怒挤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他喘着粗气,手指着诏言,“你、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天枢阁现任宗主,可是我亲姨母!”
诏言这才分给他一个眼神,灵力再次于掌心凝聚,就在她准备要一击毙命的时候,那人的小厮跌跌撞撞寻过来。
“公子……您没事吧?”
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垂落的碎发掀起,露出一双蒙着白雾的眼睛。
诏言整个人被定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句芒?”
“阿言,怎么突然杀了这么多人?”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淑慎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可是他们惹你不高兴了?”
话刚说完,她这才看清床上躺着的人。
“句芒?他怎么会在这儿?怎么回事?”
诏言站在床边,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恰在这时,榻上的人眼睫动了一下。诏言立刻俯下身,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感觉怎么样?”
句芒睁开眼,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嘴角弯了一下,“言姐姐,不要白费力气啦!”
“就因为这双眼睛,我没少受苦,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淑慎面露不忍,诏言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句芒嘴唇抿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说:“就是我自己不小心。”
诏言咬了咬牙,眉眼带着怒气:“是不是明清溪?”
句芒双眼圆睁,他知晓诏言对明清溪的敬意,本不想让她伤心,没想到她居然已经猜出来了。
见他如此反应,诏言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自己还真是蠢得可以,之前的细节全都串联起来,她想起在昆山玉峰下,徐凰用明清溪来威胁她。她当时还以为是徐凰修为太高,强行破开了她给他设的保护禁制。
仔细想来,她和明清溪师承一脉。她学的那点东西,他一样学过。恐怕明清溪借着指点云催羽的机会,早已经把她的变阵彻底摸透了。
还有句芒初见明清溪的欲言又止,后来他只留下一句“不必担心”就消失了,她以为他自有打算,没有去深究。
她想起来,明清溪在乌骸沙漠里说过的那些话。她本以为他是被执念蒙了心智,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失控,又有多少是早就准备好的锥心之言?
淑慎觑着诏言的状态,把话头引过来:“句芒,他找你是为了什么?
“一开始他找上我,是为了一个什么古阵。”句芒说,“他让我替他查清楚一座古阵的灵力走向,说要把那阵和一口井连起来。我不想掺和,他不放我走,我便自己逃了。”
“我逃去忘情宗,想着那里与世隔绝,他不会找到我。可我没想到,那天在江面上,他也在。”
听他说完这句话,诏言后悔得立刻闭上了眼睛,喉咙干涩:“他怕你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怕我识破他的身份,所以才对你动手。”
“是我害了你。”
句芒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慌忙道:“言姐姐,你别这么说。我当初逃去忘情宗本来就不是为了别的,是我自己想躲起来,跟你没关系。”
“而且他找上我之前,我就已经隐约猜到他是谁了。是我自己没走远,才被逮住的,跟你没什么关系。”
诏言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把他扶稳:“我可以治好你的眼睛。”
淑慎想说什么,最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背过身去。
句芒一无所觉,惊喜道:“真的吗?”
“可是这伤,我试过很多办法,都没用。”
“你忘记我不是一般人了?”诏言握着他的手,“我说可以就可以。”
“睡一觉,你眼睛就好了。”
等句芒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淑慎的担忧再也藏不住:“你确定要消耗泪生别吗?你还要维持沈听述的大阵,两边都需要大量的灵力,诏言,你这是在透支自己。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再这样下去,你迟早撑不住。”
微光从镯身洇开,诏言轻轻笑了一下:“为我护法吧。”
茶香从案上袅袅升起,在昏暗中散进风里。
淑慎收回搭在诏言后心注入灵力的手,见诏言已经不再发颤,语气也松了下来:“这两天怎么没见句芒?”
“眼睛刚好,整日去看海面,舍不得回来。”
淑慎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窗外,没再多问,她站起身来:“那你先休息,还有五日就要到妖界了,有事叫我。”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等经脉里的灼痛好一些了,诏言将额头抵在身侧人微凉的肩侧,忍着眩晕,“师兄好痛啊,抱抱我吧。”
身边人安静如旧,那双曾经会先一步把她整个收进怀里的手臂,此刻只是安静地垂在膝侧,连抬手都做不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不是说会永远陪着我吗?”
“就差一点点,我就差最后一件神器,我就可以复活他们,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
每一件神器都曾被吹嘘得能撼动山河、逆转生死。可面对神邸真正的力量时,这些东西像孩子的玩具一样可笑。
普通人如何抵抗得了神?
“师兄,我想回去。”
诏言痛苦地抱紧自己,眼泪无声滑落:“我不要当什么救世者了,我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我想回到原来的世界,没有仙,没有妖,没有神,没有杀戮,没有法力的,普通生活。”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在我身边。”她按住自己腕间的脉搏,把仅剩的灵力又压榨出一缕来,渡进沈听述身上几乎要熄灭的阵纹里。
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握住他的手臂,让它绕到自己腰后,把自己嵌进那个再也不会收拢的怀抱里。
“就这样吧,这样就够了。”
路过的句芒看清了全程,慢慢握紧双拳。
“言姐姐,我有一件事,之前没有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淑慎:好闺闺,谁惹你生气了
第94章 梦佳期(三)
三人相对而坐, 句芒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娓娓道来。
“以前在雪村,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发现你是天缺之人, 神魂有异。后来在忘情宗再见到你, 你好了许多, 我便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但现在我的眼睛恢复了之后,比从前看得更清楚了。我看见你身体里有一件东西, 不属于你。它不是你生来就有的东西, 是别人放进你体内的。”
诏言不由得屏住呼吸:“什么东西?”
“是一缕魄。是完整的七魄之一被人单独分出来,寄放在你体内。”
“而这股气息,和你身边这位,分毫不差。”
声音像是一瞬间被抽空,只剩尖锐的嗡鸣。诏言感觉浑身的血液凝固成冰碴, 产生一种窒息的眩晕。
“你的意思是, 沈听述把自己一缕魄, 给了我?”
句芒:“对,若我没有看错,你体内这一缕,应该是爱魄。”
诏言的右手无意识地按上自己心口的位置,爱魄代表着情深不渝。有了爱魄的人,才能体会到世间情爱, 才能拥有爱人的能力。
她想起流云殿的初见,彼时她还不懂情爱是什么,只觉得他好看,让她不自觉想要靠近。后来她慢慢学会了什么叫喜欢,什么叫心疼。她一直以为那都是她一点点摸索后学会的。
可现在她才知道, 那缕爱魄,才是先于她所有情感存在的东西。它像一粒种子,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埋进了土里,等她终于能够辨认的时候,它已经枝繁叶茂。而她也因此,受益颇深。
诏言抬手抚上沈听述的脸颊,透过眼中水雾,既疼惜你,又懊悔。“你没有爱魄,还这么爱我。我之前究竟在害怕什么。”
“诏言,你到底,有什么可在害怕的?”
水天相接之处,透出最后一缕光芒。暮光从沈听述眉骨滑落,一如初见时摄人心魄。
“如果我现在把这缕魄还给他,他能不能醒过来。”
“能醒。”
诏言:“果真?”
“但这缕爱魄上没有元神。”句芒说,“他醒来之后,会像从前一样行走呼吸。但不会记得你们之间发生过的任何事,他只剩一腔纯粹的爱意。”
“人有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样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醒来之后,只有爱这一样。他的世界里会只有你一个人,他会全心全意地对你好。但他不会思考,更不会明白那些动作意味着什么。”
“言姐姐,承载一个人百分之百的爱,是需要勇气的。”
“他的世界里只有你一个人,你不会再有余地后退。而你还需面对很多事情,你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次沉默,都会在他的双眼中无限放大。即使你拿出自认为全心全意的感情,对他来说也远远不够。”
“即使这样,你还是要唤醒他吗?”
满心只有她一个人吗?诏言的指尖因兴奋而微微发麻,身体每一处都在欢呼雀跃。
双手合拢,她的神色癫狂而虔诚:“只要他能醒来,我接受一切。”
“你先冷静。”句芒难得认真,“我之前没有告诉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他现在无法主动召回自己的魄,那缕魄在你体内已经待了太久,和他的本体已经断了主动联系。
强行送回,可能会和身体之间产生排斥。你得在这个过程中同时维持他现在身上这道阵法,维持他的肉身不溃散。一边把魄渡入他的体内,两者同时进行,不能有丝毫失误,需要的力量不是你能想象的。”
周身柔和的气场再一次凌厉,诏言眼神坚定:
“即便燃烧寿元,我也要唤醒他。”
沈听述坐在阵心,灵光缓慢流淌,把整间舱房浸在一片青白交织的幽光里。
“枯木逢春,灯烬复燃。亡者复立,逝者重息;吾掌轮回,逆转玄机!”
爱魄化作一团粉色光晕,没入沈听述眉心。
阵纹在同一时刻爆发出夺目的光芒,整艘船同时嗡鸣震颤。灵力倒灌,穿过诏言的经脉。灼痛从四肢百骸同时炸开,她再也坚持不住,“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终于,最后一缕光丝没入沈听述眉心,阵纹的光缓缓暗下去。
诏言向前扑倒,手脚并用爬过去,神经绷紧至极致。几缕银白色的发丝从肩侧滑落下来,散在衣料和阵纹之间,泛着刺目的冷光。
心跳声越来越重,她只能维持着伏在他膝前的姿势,屏住呼吸,等他睁眼。
一息。
两息。
三息。
终于,她终于再一次等到,一双满目都是她的眼睛。
另一处空旷的大殿中,宝座上斜倚着一道身影。
他半侧着身,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随意搭在扶手上。衣袍松垮地敞着,从锁骨到腰线条坦露在暖色的光里,肌理分明。
一道黑影在他身侧半跪下来,凑近耳语了几句。
宝座上的人缓缓掀起眼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有趣,那本皇便亲自过去看看。”
妖界外围。
“你的头发?”
诏言神色如常,只问他:“你怎么来了?”
胡未还把手里的干果放到一旁的矮桌上,动作有些局促。“仙盟接手了乌骸,给了我们一个改过的机会。以前跟着我挖沙的那些弟兄,愿意留下的就跟着仙盟做事,不愿意的也能领一笔安身钱离开。我听说你们在这边,就过来看看。”
他其实他想说的是,自从那件事之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是在乌骸被明清溪救下来的人,是明清溪教会了他怎么在沙子里活下来,甚至还替他从蛇群底下救过月儿一命。可也是同一个人,害了那么多人,骗了那么多人,最后还把诏言逼到如今这个地步。
还有在水面上他看到的景象,他慌得厉害,又谁都不敢说。说不清为什么,他只想着来找她。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屋子里传来一阵响动,过了一会又是一声,好像在故意要引起谁的注意似的。
只见诏言无奈又宠溺地笑了一下。胡未还还想说什么,她却已将笑意收敛干净,淡淡道:“你不用觉得欠谁,顾好你妹妹就行。
“可——”
房门被打开又合拢,她连头都没回。
诏言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两间屋子共用的那块木板隔断,是空的,目光这才转向另一头。
沈听述正坐在床沿,背对着她,大有一副“我知道你进来了但我不会先转过来”的姿态。
诏言凑过去,把声音放软了些:“生气啦?我们只说了两句话。”
沈听述猛地转过来,眉骨压眼,嘴唇微微抿着,“我和你才是我们。”
诏言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挨着他坐下,“好,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沈听述垂着眼,不情不愿地点点头。诏言偏着头看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换了个话题:“还有几天就到了。你无不无聊?”
“你无聊吗?”
一级警报!
诏言大脑飞速运转,说出一个绝对让对方满意的答案:“有你,我当然不无聊。”
沈听述点点头,眼神懵懂:“那我也不无聊。”
越看越觉得可爱,诏言凑上去亲了一口。
然后她看见沈听述的耳根立马泛红,神色颇为不自然。诏言觉得自己发现了新大陆,沈听述居然会害羞,真是平生罕见。她忍不住又凑过去,在他耳根那抹粉色落下了第二个吻。
沈听述喉结动了一下,微微偏头,抓住她的手勾住他的脖子,第三个吻成功落在唇上。
诏言刚探出舌头,想看看对方的反应。门被人从外面敲响,胡未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诏言,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你方便吗?”
她还没说话,舌尖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睁开眼,见沈听述一脸幽怨地看着她,好不可怜,前提是忽略他还没松开的牙齿。
诏言由着他咬,就着这个动作,重新凑了过去。
沈听述立马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肢,让她紧紧贴向自己,不让她有任何离开的机会。他渐渐不再只满足于浅尝辄止,开始慢慢往下移。
结果,门又被敲响了。
紧接着是淑慎的声音:“我知道你们躲里面在干什么,但我必须现在说。”
“阿言,你出来一下,妖界那边有消息了。”
两人这才气喘吁吁地分开,诏言被他亲得晕乎乎的,刚一起身,就被他一把拽回去,再次跌坐在他怀里。
她抬手抵上他还要落下的吻:“乖一点,我很快就回来。”
见他还不松手,诏言把自己的储物袋解下来递给他:“你先玩这个,我真的会很快回来。”
沈听述坐在原地,听见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她和淑慎在廊下说话的声音,不太高兴地开始扒拉她留下的东西。
是夜。
和淑慎刚讨论完下一步计划,诏言刚拐过拐角,正要回去,突然见胡未还在前方等着她。
诏言脚步停了一下,走上前:“你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胡未还垂着头没说话。昏暗的光线从廊道尽头的窗格照进来,落在他微弓的脊背上,显得有几分诡异。
就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胡未还猝然抬起头来。一时间妖风呼啸四起,整个船身剧烈晃动起来。
诏言的手已经按上入君怀的剑柄,看出他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你不是胡未还,从他身上离开!”
对面的人动了一下脖颈,周身妖气随之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目光落在诏言脸上,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看来这小子有事瞒着你。”他说,“你不知道他是我成为妖皇之前的躯壳吗?”
诏言把灵力收回去,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有没有搞错!你们怎么都有大小号啊?这我还怎么玩?
其他人我就不说了,我现在身边随便一个人,也有个妖皇前壳的号。请问下次还出现这种情况之前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我好备个册子记一记。”
对面那人看着她这副反应,像是被她的态度取悦了。
“诏言,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不过你放心,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你也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诏言语气恢复了正经:“妖皇亲临,有何贵干?”
“听说你要进妖界腹地,”他说,“那地方是我的地盘。你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还拖着一条被透支到极限的命,我怕你撑不到来见我就死了,所以我亲自来找你谈一笔生意。”
真是瞌睡送枕头,诏言不在意他的挖苦:“洗耳恭听。”
“万自定藏了一件东西在妖界腹地,和帝后有关。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诏言怀疑地看着他:“你有这么好心?”
“因为我要她死。”妖皇说。
诏言眯了一下眼:“她?”
妖皇动了动脖颈,像一只正在舒展筋骨的猫科动物。“你很快就会知道一切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抛出一件东西,落入诏言掌心。她低头一看,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盒子,上面还有一层禁制。
她再抬头时,廊道里已经空了。胡未还的身躯倒在走廊,妖皇也不见了。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昏暗中,掌心里的盒子还带着一点余温。
作者有话说:
诏言:请大家实名修仙,开个小号玩算怎么回事?沈听述挠墙ing:老婆怎么还不回来?
第95章 梦佳期(四)
诏言推开门, 看见沈听述坐在床上,筑巢一样,周围堆满了她储物袋里翻出来的东西。符纸、阵旗、几块灵石、一瓶丹药、各种法器,甚至还有她在水池旁随手收下的昙花, 全被他一件叠一件堆成小山。
诏言把那只盒子往桌上一搁, 把他从杂物里扒拉出来:“等很久了?”
沈听述不说话, 只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绕过来环住她的腰, 整个人重量都靠过来, 闷闷地“嗯”了一声。
诏言被他压得往前倾了一下,忍不住笑:“我不是说我很快回来吗?怎么,玩腻了?”
“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诏言脱口而出后立马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有些头疼,“差点又被你绕进去, 你是一个独立的人, 不属于任何人。更不存在我要不要你一说, 知道吗?”
沈听述抬头看她,眼睛清澈又纯粹,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他把脸放在她的手上,泪眼盈盈望着她,“我一直都是你的。”
诏言心口一软, 抬手摸了摸他后脑垂落的长发:“好,我也是你的。”
好不容易把沈听述哄开心,诏言这才长舒一口气,正要凑上去亲他一口,余光瞥见桌面上那只盒子上的禁制竟然在自己剥落。
“别动。”
她迅速转身, 入君怀横在身前,将沈听述挡在身后。
灵力在指尖汇聚,接着落在盒盖上。禁制被彻底解除,盒盖弹开一条缝隙。
诏言一点点接近,用剑尖彻底挑开。突然,一道黑影从盒中钻了出来,速度快得根本不给反应的时间,一头扎进了散落在床榻上的那堆杂物里。
伴随着一阵叮铃桄榔的响声,一只通体赤红的蛊虫在杂物中横冲直撞,把沈听述精心搭好的窝弄得满眼狼藉。
诏言认出那是万自定的蛊虫,这只虫子能摄人心魄,既然是万自定留在底牌上的东西,威力不可小觑。
刚想叫沈听述往旁边去,还没开口,沈听述已经先她一步,掷出一个茶盏将蛊虫扣在其中,又眼疾手快捡起一旁的符纸贴了上去。全程用了不到两秒,更不见半分柔弱。
诏言愣在原地。
只见他做完这些,一身杀气收敛干净,又恢复了那副无辜的做派:“它好像想咬你。”
诏言僵硬地鼓掌:“好厉害。”
沈听述嘴角弯了一下,显然对她的夸奖受用得不行,只是面上还想保持一点矜持。
满屋狼藉,两人正要收拾,却见那朵留影青昙不知何时落到她手边。
花瓣在昏暗的舱房中散发出月白色光泽,边缘微微卷起,和她当初收到时一样,连一丝枯萎的痕迹都没有。
沈听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什么?”
“一朵花。”诏言说着,伸手去够,“之前在帝宫里捡的。”
她的指尖刚触到花瓣。
下一个瞬间,天旋地转。
“我先救您出去。”
帝宫瑶光殿,满目红绸在殿内混乱的灵力余波中翻卷飘荡。
沈听述半跪在地,婚服沾满血迹,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沿着伤口不断滴落,他撑着剑柄倒在血泊里的明崖扶了起来。
除奉旨围剿隐宗的金木二仙,其余三仙还在不断向着他们逼近。
明崖气息奄奄,他费力地抬起手,按在沈听述扣在剑柄的手指上,“太子殿下,不必了。”
“我把那些证据呈上去的时候,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是在今天。”
他又咳了一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压下去。
“你之前多次为我隐宗进言,我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得很清楚。”明崖的手从沈听述的手上抬起来,搭上他的胳膊,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上去,“我也相信,你会照顾好阿言。”
“我只能把她托付给你了。”明崖的声音越来越轻,“整个仙界愧对她。她从小到大,已经替别人担了太多不该她担的东西。你要尽己所能保护好她,知道吗?”
沈听述喉间发紧,明崖的面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血迹从他唇角蜿蜒而下,将婚服的颜色洇得更深。
“我沈听述会以命格起誓,即便拼上我有的一切,包括性命,也会保护好她。”
“走。”沈听述说,手臂绕过明崖的腰,想要把他架起来,“我带您离开这里。”
明崖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殿内那些翻飞的红绸上,像是在透过它看向什么人。“我也是方才才想明白,他们真正要的,是聚灵阵。”
“那阵法世代由华旭隐氏嫡脉传承,唯有我这个盟主和阿言能够开启。
若我死,则阿言生。只要我的死讯传出去,他们就算是为了聚灵阵,也不会将阿言置于死地,唯有这样,她才有一线生机,隐宗,才能有一线生机。”
他抬起眼,看向沈听述。
“殿下,把我的尸体送回去吧。”
沈听述肩膀僵硬,动不了一步。
“让他们看到,”明崖说,“让他们知道,我已经死了。只有这样,阿言才能活下去。”
“明盟主!”
殿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火光透过门缝映进来,明崖看着他最后笑了一下,随即缓缓合上双眼。
沈听述就着这个动作坐了很久,才起身把明崖的尸身放好,一缕银白色的灵光从他眉心渗出,在虚空中凝成一道模糊的轮廓。
“去。”他说。
那缕魄瞬间化作一道灵光,他卷起明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殿门在这一刻被从外面推开,火光和狂风同时涌入,将满殿的红绸卷得猎猎作响。
金、木二仙一左一右步入殿中,在他们身后,三道身影依次踏入,五仙按方位散开,不过数息之间,已将沈听述围在正中。
金色的阵纹从五人脚下同时亮起,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太子妃的车驾在半途遇袭,请殿下节哀。您还是尽快和我们回去,不要再惹帝后伤心了。”
沈听述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一片煞白。
握着剑柄的手指在不断发抖,他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来:“她不会死。”
话落落地的瞬间,濯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威压,剑身的灵光在大阵之中猛然炸开。沈听述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阵法边缘。一剑劈落,剑气与灵力撞击的声响震得整座瑶光殿震颤不止。
金木二仙快速结印,沈听述的第二剑紧随其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两人被那股力道逼得后退,法印裂开一道细纹。
“怎么回事?太子殿下不是还没到大乘期吗?”
“那他也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上!”
其余三仙同时出手,灵光交错成网,五道冰链破土而出,从不同方向朝沈听述压来,将他左肩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
五仙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将灵力注入阵眼。浩荡威压从四面八方收紧,势必要把站在正中的那道身影硬生生压下去。
沈听述腕转间剑势陡变,与长链搅成一团,将其反向收紧。就在五仙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沈听述握剑的手猛地一颤,周身灵力突然变得狂暴不止,随即弯下腰去,一口鲜血从喉间涌上来,沿着剑脊蜿蜒而下。
“不!明言!”
同时,裂隙被无声撕裂,噬魂骨杖如离弦之箭,直取沈听述眉心!
五道灵力同时而起,骨杖被五仙夹击,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它在空中猛地翻转了一下,试图挣开灵锁的束缚,却被金仙反手一道掌印拍得向后滑出数尺,钉在半空中。
“乱咬人的疯狗!看清楚,这是你该杀的人吗!”
骨杖悬在半空,缓缓地转向沈听述。两点幽绿的光芒在眼眶中明灭了两下,像是分辨出什么,随即消失在原地。
裂隙合拢之际,传来声音:“明言死了?”
“噬魂骨杖之下,从未有生还之例。它既已归位,便已啜饮够所需的魂魄与生机。”
紧接着,裂隙彻底合拢。
趁五仙的目光还落在骨杖消失的那道裂隙上,沈听述低垂的眼睫动了一下。
几缕银光从他眉心无声地逸出,沿着殿内地砖的缝隙悄然没入阴影。
剥离元神的感觉太过痛苦,他甚至可以听见神魂被撕裂的轻响,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痛苦地喘息着。墨发散落,遮住了半边侧脸,只有下颌的轮廓在婚服的映照中隐约可见。
“殿下!”金仙最先察觉到。
冰链沿着沈听述的手臂和肩背攀附上去,将他的双臂扣在身后,连颈侧也覆上了一层霜色。冰链收拢的瞬间,沈听述的脊背弓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呜咽。
“传令下去,帝仙因病离世。太子殿下身体不适,自请入冰牢静养。即日起,帝宫事务暂由帝后代为处置。”
沈听述的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望着满目红绸,缓缓合上双眼。
本想和你长相厮守,如今看来,我们之间,还是差一点缘分。
彼时,远处一朵留影青昙,开得正盛。
诏言猛地睁开眼,一把抱住眼前的人。
力道大得沈听述微微后倾,随即低头看向埋在自己胸前的那颗脑袋。诏言的手臂收得很紧,十指扣在他后背上,指节泛白,好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怎么了?”
诏言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微微发抖。她泣不成声,眼泪洇开在他衣襟上。
沈听述感觉到湿意,忙把她抱得更紧些,慌张问道:“怎么了?被吓到了?”
她说:“我知道我为什么能在寻付的噬魂骨杖下,活下来了,是你用你的爱魄救了我。”
诏言抬起头来,满脸泪水:“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会神魂不稳,被困冰牢三百年。 ”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怨了你那么久。”
“对不起。”
沈听述抬起手覆上她的后脑,轻轻顺着她的发丝,带着疼惜:“不哭了好不好,你落泪,我只觉自己做得不够。”
他吻上她的眉心:“遇见你之前,天地万物皆为虚无。遇见你之后,我的生命自那一刹起绚烂,余生所经历的一切,无论苦难还是欢愉,我都甘之如饴。”
“无论轮回几何,世事变迁,我对你的誓言,永远不会改变。”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ing
第96章 梦佳期(五)
诏言走进殿内时, 帝后姿态端凝,像是早已料到她会来。
木盒被扔在帝后脚边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盒盖在撞击中弹开,里面滚出一卷泛黄的纸页。
帝后的目光落在那纸张上, 神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诏言面无表情看着她:“万自定当年压下了一则探子的密报。上面记载:帝后登位之后第三年的秋末, 隐宗先祖隐峥嵘出现在帝宫外围, 形迹可疑,之后她便再无音讯。”
帝后没有动。
“同一时期, 帝宫对外宣称帝后闭关修养一年。可出关后仪制用度尽改, 性情判若两人。仙帝自此深居简出,再不露面。帝后掌权日盛,手段凌厉,与往昔判若云泥。”
诏言往前走了一步,“从前那个帝后性情和善, 从不轻易与人为敌。你从前那些旧臣都说你变了一个人, 可没人敢深究。毕竟权势之下, 性情改变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又能代表什么?”帝后满脸不屑,“万自定压下一则捕风捉影的密报,你便拿来要定我的罪?”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诏言笑了一下:
“隐峥嵘,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西苑,把真正帝后的灵骸请出来?还是说你想让我把先帝的遗蜕也一并请出来, 让大家看看,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见隐峥嵘还是不为所动,诏言点点头:“好,那不妨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千年前,一个叫隐峥嵘的女修, 在山中捡到一个重伤的散修,收留他养伤。那散修自称水千重,体弱多病,却有不凡见识。
两人相处日久,渐生情愫。水千重伤愈后离开,说要去办一件事,从此杳无音信。隐峥嵘苦等多年,最后心死离宗,下落不明。”
面前的人霍然站了起来。
青瓷盏落在玉石地面上,碎成数片。隐峥嵘居高临下地看着诏言,目光锐利得像一柄淬过毒的刀刃。
“你是怎么查到的?”
当然是火车窗外的暮色,手机屏幕上加载不出的评论区,还有那本被她嫌弃“注水太多、又臭又长”的小说,《红妆换丧服,魔主锁前夫》。
前十几章讲的是隐峥嵘一开始并未打算成婚。她收养隐月清,只是需要一个后人继承隐宗。
不久后她在山中遇到重伤的水千重,留下他养伤。水千重对过往闭口不谈,但言辞间,偶尔会流露出对神界事务的了解。
他告诉她神域往事和神器的传说,还有神力与灵力的区别。隐峥嵘对这些听得半信半疑,但因为他的见识非凡,她没有深究。
她不知道他来自神域,只当他是命不久矣,费劲心思延续他的生命。结果他在借她的一隅之地养好了伤,然后在某一天留下一枚神印和一封信,不告而别。
诏言当时觉得那些情节无聊透顶,她翻得飞快,一目十行地跳过去,只看了个开头和结尾就骂骂咧咧地划走了。
也是最近她才想起来。隐峥嵘是她外婆的名字,隐月清从未提过,但诏言小时候翻过宗祠旧册,在首端见过那个名字。那是隐宗第一代宗主,她的养曾祖母。
而水千重,则是她小时候那位“病逝”的“凡人”外祖父,有一次教她认星星时,随口说过一句:“我叫水千重,千山万水的千,重峦叠嶂的重。你记不记得住都没关系,反正也没人这么叫我了。”
现在想来,那全是系统给她的提示。
危险的气氛在这寂静的场面中越来越浓郁,诏言偏偏还要再添一把火。
“隐峥嵘,是你杀了真正的仙帝帝后,又把仙帝炼成傀儡,自己顶替了帝后的位置。因为你要集齐神器,把自己炼成神力容器,去神域找他。”
“我说的,可有错?”
许久,隐峥嵘才笑了一声,跌坐回座。再想起那段往事,满心的仇恨还是会如倒灌的海水一样,难以遏制。
她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却还是没有拿到全部的神器吗?”
“因为你满脑子的情爱,这样的人,怎配完成大业?”
诏言想到自己的无情道,若真修下去,说不定确实是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
但可惜,她注定要寻一条属于自己的道。
隐峥嵘脊背贴着椅背,自顾自说着,目光重新有了焦距。
“我花了数十年,从最底层的弟子爬到宗主之位。又花了百年,才把隐宗变成仙盟最锋利的刃。所有人都说我是百年难遇的天才,说我生来就该站在高处。我也这么以为。直到我遇见他。”
“他跟我说,他知道真正的神域。说那里下界完全不同,说修士一旦踏入那片疆域,就会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力量’。”
“我当时以为他在骗我。以为他不过是看过几本古籍,拿些模棱两可的描述来哄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没有骗我。他说的那些全是真的,因为他确实是神族的人。”
“他张口闭口都是‘神’,好像下界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他算什么东西?我比这世间大多数人强得多,就因为我是下界之人,就活该被他舍弃吗?”
隐峥嵘重新平静下来,整个人锋利而危险。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也是神族的人,他还会不会做这个选择?如果我和他一样,生来就站在那扇门的另一边,他还会为了回去不辞而别吗?”
“可我不是,我得花上百年的时间,去够那扇他生来就站在里面的门。”
“所以我也要推开那扇门,我也要成为神。”
所以她害了那么多人,连沈听述的父母都不放过。
说得冠冕堂皇,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
隐峥嵘说多情伤人,可无情才是真的可怕。
隐月清是她养女,自幼被她带在身边,替她守了隐宗上百年,到最后隐峥嵘说弃便弃,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甚至整个她一手建立的隐宗,都没有激起她的半分恻隐之心。
一个人若对自己亲近之人都能举起屠刀,毫不犹豫,那她嘴里那些“不甘”、“取舍”又有什么分量可言?
夜风从尽头吹入,拂动她肩侧的发丝。诏言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重新抬起头:“你为权,我为情。你既然知道打开神域的方法,不如我们合作。”
隐峥嵘冷笑:“我凭什么相信你?”
“几次三番你也看到了,”诏言说,“我已经被这世道人心折磨得没什么心气了。我如今想要的,不过是沈听述能活过来。至于神器,我拿着它们,从来不是因为觊觎那些力量。
从前是,现在也是,一直都只是为了我身边那些亲近之人。”
这话隐峥嵘倒是有几分相信,毕竟诏言先前在大殿那副癫狂的姿态不像作假。
诏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知道我能走到今天,能拿到这么多件神器,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而是因为这世上只有我能打开聚灵阵。
所以你们一个两个都让我打前阵,让我去拼命。那是因为你们知道,我没有退路可言。”
“神器在我手里,若我真拼上命,不过是鱼死网破。到时候你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我也救不回来我想救的人,谁也不得好处。”
诏言说:“不如我们合作。你帮我打开神域,我拿到沈听述的元神。然后我替你打开聚灵阵,用所有神器催动它。这样我爱的人能回来,你也能得偿所愿。”
她看着隐峥嵘:“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帝后,不对,隐峥嵘答应了?”朝辞问。
诏言点了点头,从殿门走进来:“她答应了。”
“这么容易?”朝辞微微皱眉,“她不像那种会轻易松口的人。”
“她确实不是。”诏言说,“可她也没有别的选择。神域的通道需要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神力才能打通,她纵使神兽遗骸等在手,可神力还是远远不够。
我这里有六件神器,外加聚灵阵。她想走到那一步,就绕不开我。”
云归时摩挲着下颌,问出关键来:“那这是否说明,神秘人就是水千重本人?从未以真面目示人却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重回神界?”
“很可能。”岁莫止说,“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谁能让隐峥嵘恨了这么多年,又让五派心甘情愿替他搜刮灵根和神兽遗骸。他做这一切的目的,应该就是打开神域通道,让他自己回到神界。”
诏言来回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没有说话。
何所似姗姗来迟,有些疑惑地问:“可神域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真的已经崩毁,又何来的神力?”
诏言摇了摇头:“这些还都未可知。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那个神秘人虽然很有可能是神族,但他不会有足够的神力来源。”
因为他操纵时间的法术,极大概率是用一次就少一次,不然以他的本事,根本不用费这么大的周章,更不用绕这么大一圈让我和隐峥嵘替他铺路。”
岁莫止难得沉默,全程未发一言。
见士气有些低落,诏言拍了拍手,把众人注意力唤过来:“无论如何,明日就是关键一战了。大家千万要相信彼此,也要小心,保护好自己。”
说完,她从储物袋拿出六张符篆,指腹摩挲着符纸的边缘,反复按住又松开。
淑慎打了个响指在她面前:“想什么呢,刚给我们打完气自己就这样。你放心吧,对于姑奶奶来说,修眉毛和修脖子是一样的。”
诏言笑了一下,沉沉吐出一口气,把符纸一张一张分出去。“这是联络符,我在上面施加了神力,危急时催动,可以挡一次致命的攻击。用完之后它会自行消散。”
“蓬莱之前有和仙界连通的通道,五派余孽大概率会从那里突围。何宗主你带一队人马,需尽力阻拦,拖住直到主阵那边启动。”
何所似闻言已经起身:“我现在去安排。”
“淑慎,你带你的人守在西侧。那边是妖界的交界线,我至今不知道妖皇的目的是什么,我担心他会趁乱做出不利于仙界的事来。”
淑慎亦点头:“交给我,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也不敢乱来。”
诏言看向岁莫止,交给他帝宫布防图。
“隐峥嵘虽然已经答应合作,但未必没有自己的打算。我和她之间,势必不会共存。如果她的人不听号令擅自行动,你不必留情。”
岁莫止:“之前的事,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向你道歉。等这事了结,我还有一番因果要和你论。”
“那咱们三个都得论一论。”朝辞还想说什么,见岁莫止冲她摇了摇头,她犹豫了一瞬,转而问:“需要我做什么?”
诏言装没看见他俩那点细微的动作,转头看向身后的人。沈听述睡在床榻的阵法中,面容平静。她已将此阵与聚灵阵链接,只等最后一件神器。
“朝辞,帮我护好他。”
朝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承诺:“好。”
待其余人都走了,云归时才走近,问她:“你特意没给我安排事情,是要我留下来。你是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诏言转过身来,她在笑意里抬眼看他:“知我者,归时也。”
云归时也笑了一声。
“我确实有一件事情想问你。”她说,“当年你替我占的那一卦,导致你这一生只能算我这一个活人卜卦了。”
“既然用都用了,不妨再算一次。此行神域,结果如何?”
云归时的目光和她对上,极其认真且清晰地说道:“或跃在渊,乾道乃革。”
作者有话说:
出自:周易。大致意思是龙自渊中腾跃,旧的天道秩序 被改变
第97章 梦佳期(六)
隐宗聚灵峰残红接雨, 它终于又等到一场人潮。
远处的山道上隐约可见人影攒动,三三两两聚在断墙和残阶之间。凑热闹、捡漏又或是别的什么,总归不是来祭奠。
诏言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轻抚上这片土地, 泪水从眼眶滑落, 雨水洇湿了她的裙摆。
上一次站在这里时, 满山都是火光和人声,她穿着嫁衣, 裙摆铺在脚下, 珠帘垂在额前,什么都看不清。
现在很安静。风、碎石、野草,似悲鸣、似伤疤、似新生。
“父亲母亲,我从前自作聪明,心比天高, 以为自己能仗剑天涯, 斩净这世间所有不平之事。后来, 家破人亡之际,我才方知此事之艰难、之不由己身。”
“万幸,女儿没辜负你们的教导。师姐曾说我对这世间之事反应浅淡,可这一路走来,我知喜怒、尝爱恨、闻哀怨,走出了一条属于我自己的道, 自觉无愧于心。”
“如果这一路上有你们就更好了,但是没关系,今天我终于有脸再来到这片土地,我们很快就能相见了。到时候,我一件一件讲给你们听。”
身后传来脚步, 诏言用手背擦干眼泪,直起身。
隐峥嵘换了一身深青色的衣裳,目光扫过下方那片废墟,神色有一瞬间怔松。
“这曾经也是我生活过的地方。可是人生就是这样,有舍才有得。”
诏言轻嗤一声:“你所谓的‘舍’,就是弃他们的性命于不顾吗?”
隐峥嵘闻言收回目光,面向她:“我这不是来和你一起救他们了么。”
像是无意再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她说:“不必再浪费时间了。把你的神器放上去,水千重留下的神印需要大量神力催动才能打开神域,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迟迟不动手。”
诏言看向她掌心里那枚泛着暗金光泽的印记,满含神韵,确实不像是下界之物。她看向聚灵阵上空着的方位:“此阵需七数,方能成圆。奇数启阵,偶数则滞。”
“如今我只有六件。”她把青石珠、叹余哀、入君怀、芜菁花、陌相存六件神器逐一放入凹槽,拍了拍手,“泪生别留在我手里。等阵势启动到最后一环,我再把它同第七件一起放下去。”
隐峥嵘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只把掌中那枚神印递给她:“随你。”
风从山脊上穿过来,日光照在被放置入位的神器表面,映出一道一道交错的微光。
诏言迎风而立,身姿绰约,群裾如云霞般漾开。
“如川流不息,如日月迭升。”
“以此地为基,以七数为引。不取一粟,不竭一泓。”
神力从她体内涌出,没入神器,又沿着阵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此阵既成,神域当开!”
随着话音落下,神力磅礴扩散,云海翻涌如万顷云涛。紧接着神光自深处倾泻而出,云层朝着两侧缓缓退去,露出深不见底的青蓝色天穹。
而在那退开的云层尽头,万丈宫阙凌空矗立。
诏言仰头看着那座越来越清晰宫城,即使早有准备,还是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美、圣神,更动人心魄的,还是那份冷冽。
通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隐峥嵘隔空一按,诏言掌心里那枚神印便化作一道流光,落入她指间。她先一步迈入裂隙,随即被光芒吞没。
诏言紧随其后,跟着踏了进去。
光芒在越过裂隙边缘的那一刻骤然消散,等视线恢复,她环顾四周,却没见隐峥嵘的影子。
也没有第七件神器的踪影,甚至察觉不到任何神力残留。
难不成神界真的已经消失了,留下的只有空荡的殿宇吗?
诏言漫无目的走着,四周的景致始终没有变化,直到前方出现了一排檐角。檐角下方悬挂着一盏盏琉璃灯,她从那些灯盏下方走过,风不知从何处来,把灯穗吹得轻轻晃动。
檐角的尽头是一片水池,水面上浮着几朵昙花,花瓣一层层堆叠着,如梦似幻。
怎么感觉这个场景在哪里见到过,好像小时候梦到过。
想到这儿,诏言摇了摇脑袋,把这不合实际的想法清除出去,这怎么可能。
诏言在水池边站了片刻,又见远处有一颗神树,琼柯玉干,疏影横斜。
最重要的是,他居然是从石峰里长出来的。
她抬手碰了一下最近的枝干,指尖触到的触感温凉而光滑。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碰上的那刻,树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她的指尖向她的手心缓慢地流淌过来。
“这神界的树还真是不一般。”诏言喃喃道。
诏言还没来得及转身,两道光刃便从她身侧破空而来。她反应极快,侧身一矮,堪堪避过。
江陌歪了一下头,还是一如既往让人生厌的面孔:“又见面了。”
诏言的手下意识探向腰间,摸了个空。入君怀不在。她方才把它和其他几件神器一起放进了聚灵阵的凹槽里,此刻她身上只剩一枚泪生别。
江陌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笑意加深了几分:“怎么?在找你的剑?”
“你还没死啊?”诏言说。
江陌从善如流:“你不死,我怎么敢先走。”
诏言的指尖悄悄探上储物袋:“现在杀了我,聚灵阵马上就会关闭。你主人想要的东西,就永远拿不到了。”
“谁说要杀你了?”江陌的眼底沉着化不开的阴翳,“我把你手里最后一件神器抢来,然后断掉你的手脚就好了。你跑不了,就只能乖乖为我所用。”
说话间,又是两道光刃。
诏言没有神器在手,只来得及避开第一击,第二击便已到了面前。她抬臂格挡,灵力在交击处炸开来,震得她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江陌招式狠辣,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省省吧。你修炼比我晚了数百年,还从头来过一次。我们的修为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没有神器,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诏言喘着粗气,见江陌掌心已经重新凝聚起灵力,指节微微收紧,正准备调动泪生别。
一只手掌从她身后伸出来,把她整个人护在身后。
来人的身形比她高出不少,额间一道银色神纹,双眸异蓝,面容清冷,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
“师兄!”
“昭谳,你终于回来了。”
诏言立马皱起眉来,一下子把他推开了。
见周围只剩他们二人,诏言忿忿骂道:“江陌这个欺软怕硬的东西,又跑了。”
“你的头发怎么?”沈听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好看的眉头轻蹙起来,带着一抹化不开的忧伤。“你不认识我了吗?”
明明第一眼见到他还是一副十分欣喜的模样,怎么突然又变得如此冷漠。
“你认错人了。”诏言别过脸去。
好你个沈听述,你也没想到你这一魄在这里过得还挺滋润吧,都把她认错成别人了。
“昭”
“打住,我叫诏言,四声。”
他如寒泉清辉般的眼眸泛起一点不明显的笑意来,开口,是玉石相击般的质感。
“好,诏言。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即使面对着这样一张脸,诏言还是表现出极大的定力来:“咱俩到底谁不认识谁?”
“算了不说这个了。”诏言磕巴开口:“你的身体还在下界,情况不太好,你愿意回去吗?”
她心里紧张得很,如果这缕带着元神的魄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不愿回去,那沈听述岂不是。
她不敢再细想。
怎料他好像知她心中所想,忽然上前一步,一阵冷冽的清香扑面而来,他说:“我自是要同你回去的。”
“哦好那走吧。”诏言晕乎乎说。
沈听述被银镖一箭穿心的画面猝然出现在眼前,诏言猛地停住脚步。
“不行,”她转过身来:“下面很危险,你还是等我处理好再走吧。”
“我不知道你是误会了什么,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沈听述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面容更加冷凝,说出口的话却烈日暖阳,灼人心智:
“我因你而生,更愿为你而死。”
久违的剧烈的心跳声再次响起,她偏过头,不敢再看他。“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我们都不会死。”
她眼神躲闪:“可是我还是不能让你跟着我,神秘人说不定早就已经来看这场戏了,若你再一次死在我面前,我真的会疯的。”
沈听述还要再开口,诏言五指轻握,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推入她随身携带的阵法通道。
“昭谳!”
她在沈听述那具被安置在阵中的身体上设过另一道阵法,那道阵可以在关键时刻牵制那些分出去散魄,将它们强行拉回本体中。
她不需要他在这里为她分心,更不需要他用一缕不完整的分神替她挡在前面。她需要他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获得真正的新生。
踌躇间,通讯符传来异动。
“看来,隐峥嵘拿到最后一件神器了。”
诏言刚踏出神域通道,一柄剑便横在了她颈侧。
“把你手里的神器交出来。”
她把目光从剑刃上抬起来,对上隐峥嵘的眼睛:“你先把手里那件给我。”
隐峥嵘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聚灵阵只有我能操作。”诏言说,“你我走到这一步了,我还会在这时候反悔吗?”
隐峥嵘看了她片刻,然后她手腕一翻,那柄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镜子。镜面如皓月,边缘并无繁复的纹饰。
“拿着,别想耍花样。”
诏言接过,镜子握进掌心里。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搭在泪生别的边缘,做出摘镯子的动作。
隐峥嵘的目光紧盯着她的动作。
诏言的动作很慢,将镯身掩盖在衣袖和掌心之间。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泪生别的七个凹槽同时亮了起来。七道光芒沿着镯身的纹路迅速蔓延,汇聚成一道神光,没入了她的皮肉之下。
隐峥嵘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快一些。”
“好了。”
诏言拿着镯子,在隐峥嵘的注视下,把它们放进聚灵阵中。
自此,七件神器全部归位。
地动山摇之间,聚灵大阵重新开启。
七道不同颜色的光柱从凹槽中冲天而起,没入云层之中,在云层上方交汇成一道缓慢旋转的光涡。光涡的边缘越扩越大,近乎要笼罩整座聚灵峰。
天雷滚滚而下,一道道紫色电光从光涡中劈落,将碎石和断木击得四散。三界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修为稍低的人已经直不起腰来,只能半跪在地。
隐峥嵘仰头看着那道正在不断扩大的光涡,风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翻卷。
“哈哈哈!”她迎着风,大笑起来,“我终于等到今日了。水千重,我要让你看看,你当年弃若敝屣的下界之人,会站得比你更高。
你选神域,弃我。如今,我会比你站得更高!”
隐峥嵘微微侧过脸,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江陌,她已经无人可用,指向他后方那道正在操控阵眼的身影:“去,杀了诏言。”
江陌嗤笑了一声。
“你还真以为我会听你的话?我忍你很久了。”
弯刀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刃锋对准隐峥嵘的咽喉,就在他要落下的时候,弯刀莫名硬生生偏移了方向,失控般回旋。
他整个人也被那股力量拉扯着,不容抗拒地调转刀锋。
“江陌,尔敢!”虚空传来呵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噗哧!”
江陌仓促抬头,看见刀尖没入身后少女的胸口。
“你”
江陌试图抽刀后退,却发现刀柄像是长在了他掌心里,无论如何都拔不出来。
诏言的瞳孔逐渐涣散,手还死死攥着他的手,眼底闪烁着兴奋的笑意,嘴上却说着:“为何杀我?”
她的呼吸渐渐微弱,如枯叶般,彻底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江陌:不要搞我啊,我只是个打工的。
第98章 梦佳期(七)
江陌满手是血, 慌乱到极致,他抬头看向上空:“不是的,尊上,我——”
就在这时, 一道剑光破空而至。
濯缨的剑尖自江陌后心贯入, 鲜血溅出的瞬间, 江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随即身体朝后倒去。弯刀从诏言体内脱出, 带出血雾。
从阵法中强行挣脱的沈听述, 在半空中接住诏言下坠的身体,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他的掌心覆上她的伤口,灵力不要命地给她输送,血色却还是从她口中不断流出来。
“昭谳?”
钻心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双眼布满血丝, 说出口的话却是带着小心翼翼的乞求:
“不要吓我了, 好不好?”
他想帮她擦干脸上的血迹, 却不敢碰她。
“不要这样,为什么再来一次我还是救不了你?”
“我生你死,你死我生,难道我们注定如此吗?”
“我不甘心。”
“诏言。”
他又叫了一声,嘴唇贴在她额角,微微发抖, 一滴泪落下来,砸在她合拢的眼睑上,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远处隐峥嵘步入阵心,神光炸裂,风啸如雷。
她看着这一幕, 发出一声近乎喟叹的笑。
“成了!”
“哈哈哈!成了!”
“哈哈哈哈——”她仰起头,面向漫天翻涌的云雾,笑声穿透风声,“水千重,你看到了吗?你出身高贵又如何,我只不过是比你晚来一步。”
神力还在涌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点一点地重塑,骨骼、经脉、血肉,都在那股浩荡的力量冲刷下变得更加强大。她闭上眼,享受着这种近乎登临极境的感觉。
沈听述一动不动地抱着怀里的人,直到看到什么,眼睫才迟缓地眨动了一下。
只见一只通体赤红的蛊虫,从江陌尸体的右耳道里缓慢地爬出来,慢慢爬回诏言的手心里。
是此前他们在船上抓到的那只,万自定的蛊虫。
隐峥嵘抬起双臂,迎着那道从天穹深处倾泻而下的光瀑,发出最后一声畅快至极的长笑。
神光在她体内翻涌汇聚,越来越多的神力涌向她,她感觉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那扇她追寻了千年的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是下一刻她就要踏入其中,真正成为凌驾于三界之上的存在。
就在那一刻,三界时刻再次凝滞。
只听熟悉的声音:“借道轮回——”
话音未落,诏言猛地睁开眼。
她额间的蓝紫色神纹骤然亮起,此前没入在她体内那缕泪生别的光芒,沿着她掌心蔓延至指尖。
五张符纸从她怀中飘出,悬停在她面前,围成一圈。
青临城,岁莫止叫住她时说的话犹在耳畔:“姑娘心中所求之事,指向城主府。”
水天一色间,朝辞眼中含泪:“我来找神器,是因为神器的出现,害了我两个朋友。”
“我让你修无情道是为你好。”忘情宗后山,淑慎站在竹影里,抛给她一条项链,说:“我亦有所求。”
琉璃灯光晕夺目,照得何所似眼尾的疤若隐若现:“昆山玉峰下镇着一条上古雷龙,若能将游离雷力汇聚成束,通过考核不是难事。”
“此行神域,卦象显示——”云归时的目光和她对上,神色难得认真:“或跃在渊,乾道乃革。”
五人之中,她只有一次机会。
诏言的目光在这些画面上飞速掠过,又落回自己的掌心。泪生别的光芒从皮肉之下透出来,映得她整只手近乎透明。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她偏过头,看向沈听述。
而他的爱人已经明白她想做什么,轻轻把她托起来。
“去吧,遵循你的内心。”
一滴泪从眼眶滑落,滴在符纸上,随即那张符纸立刻燃烧成火光。
三千界,亿万年,一生轮回,两段命运,此刻合二为一。
“泪生!”
符纸燃烧后的灰烬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后面那道缓缓凝聚的身影。
火光散尽之后,黑衣人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他身形瘦长,站在漫天洒落的神光里,笑得一如当年初见。
诏言跟着他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流出来,她胡乱擦了一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藏得这么好,还是被我发现了。”
云归时摘下兜帽,曲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装死的把戏,还是小时候我教给你的,你以为能骗得了我吗?”
“不过是看你被我哄得团团转,我不忍心罢了。只是没想到,你给我符篆的时候就怀疑我了,也不算太傻。”
其实诏言也没那么确定,也是在不久前,脑子里那些一直以来散落着的碎片,才终于串联起来。
最先引起她怀疑的,是每一个她寻找神器的“恰好”。
青临城外,她要进城主府,青女的脸便刚好受了伤;天曙城外,她需要进入幻境的信物,井梧便将能进入拍卖会的令牌递到她手里;昆山玉峰下,她还未摸到入君怀的踪迹,便有人一箭将她射入江底,把她直接送到了神器面前。
魔域之中,她陷入绝境,云催羽便恰好收服浮屠塔;江照人一事,又是明清溪引她一步步去怀疑,让她沿着那条铺好的路一直往下走。
等到明清溪身份暴露,那人又怕她自此沉溺儿女情长、疏于任务,竟不惜由暗转明,亲手杀了沈听述,只为逼她去找第七件神器。
每一步都有人在她前面铺好路,像落子一样,把她前方的每一寸都提前填满。她以为自己是行棋的人,可回头再看,她也是棋子。
甚至整盘棋局,从头到尾,都是为她一个人而设的。
他一直在暗示她,神秘人是水千重,水千重布下这一切是为了回到神域。她差一点就信了。如果不是她亲自踏进神域,她可能到现在还会沿着那条错误的路往下走。
一个连神力都没有的地方,一个人怎么会花几千年,设这么大的局,死这么多人,只为了回去?
隐峥嵘能成功吸收聚灵阵的神力,就已经说明了一件事:这一切根本就不是水千重在操控。是有人借了他的身份和故事,把一切引向了一个错误的方向,让所有人以为目标是一座已经不存在的神域。
所以她故意在神域和江陌交手时给他设下蛊虫,又操纵蛊虫让他杀了自己,这才成功引云归时现身。
诏言泪痕交错,积攒已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灵溯神君,若我猜的没错,隐宗覆灭,我家破人亡,亦是你的手笔。”
“你给我亲近的亲人,亲密的爱人,又让我眼睁睁看她们死去。”
“我到底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仇人?”
“阿谳。”
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诏言猛地皱了一下眉。
云归时眼底那种少年时才有的吊儿郎当此刻褪得干干净净,此刻无波无澜,目色苍凉,仿佛沉淀着几千年的光阴。
“我设这么大的局,就已经做好了你恨我的准备。”
“时机已至。”他说,“去面对你的宿命,去完成你的誓言。”
神力已经耗尽,他开始燃烧他那本就动荡的神格。
“或跃在渊,乾道乃革。”
“我们都在等着这一刻。”
话落,一缕七色神光落入诏言的眉心,一场跨越千年的棋局,在此徐徐展开。
千年前,神域。
昭谳独自立于一座通体纯白的高台之上,衣袂未动,周身却似有万古不化的冰霜寒气流转。
脚下,是无数流转的界域图景。
人界红尘繁华、妖界荒蛮肆虐、仙界缥缈云烟,乃至无数她早已叫不出名字,湮没在岁月长河中的小世界,此刻皆如水中之月,化作流光。
那些世界里的生灵在爱恨里挣扎,他们祈求神明的垂怜,而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场重复了亿万次的闹剧。
身后,巨大的审判之轮缓缓转动。
咔哒、咔哒。
那声音沉闷单调,像是命运齿轮咬合的脆响。每一声转动,都意味着一个世界的生灭,一个文明的兴衰。
“第三千六百次轮回,还是不合格。”
她抬手,流转的图景瞬间黯淡,无数祈求的声音戛然而止。
高台之下,空间撕裂,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被狠狠掼在地上。他身上的满是血污,却仍消灭不了他眼中的滔天之恨。
“你身上戾气未消,杀孽深重。我判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往生。”
昭谳公事公办,手已经搭上了判轮。
“你还记得……我犯了什么错吗?”
已经许久没有人和她说话了,昭谳暂时放下手,理所当然道:“你错在虐杀城中百姓数百名,罪无可赦。”
“哈哈哈……”他闻言笑得更加癫狂,“那你可记得,我为何要杀他们?!”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上半身,字字泣血:“我在前线拼死作战,为她们守城门,用我的血肉之躯为她们争取逃命的时间!可里面的人呢?那些我拼上性命也要保护的‘百姓’,在逃命途中,为了争抢一□□路,亲手杀害了我的妻女!”
“你!让我……怎能不恨?!”
“恨?”昭谳思索这一个陌生的词汇,摇了摇头,“那不过是你生命中的过客罢了。为过客动怒,为过客在轮回中饱受折磨,不值得。”
在她眼中,那数百条人命与他妻女的性命,并无区别,乃至他所有的爱恨与挣扎,都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不可混淆。
“实在是可悲!”他指着她,嘶哑地诅咒道:
“你这样的人,居然是判神。你们神明果然高高在上,何时真的睁开过眼,看看我们这泥沼里的蝼蚁!”
“该受轮回之苦的,是那些恶人!是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如果神都如你这般……”
他死死盯着她,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那我愿你,永堕情狱,尝尽这世间所有求而不得,得而复失之苦!愿你也尝一尝,这剜心剔骨,这痛不欲生的滋味!”
轰隆隆,一道天雷劈下,眼前人魂魄瞬间化为云雾,散入虚空。
昭谳抬头,眉头微蹙:“为何又插手?”
一尊庞大模糊的虚影在天际若隐若现,是天道的化身,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天地法则如此。凡人承受不了诅咒神明带来的代价。若由他怨气横生,只会生出变数。”
“花神擅自出逃,已在凡界。你身为判神,本该镇守此间,却因私心……”
“我没有私心。”昭言打断他。
天道:“我剥离你的七情六欲,正是料到这一切。你既为判神,便不该有任何的牵绊。为无关之事分心,乱了轮回秩序。”
方才那个男人撕心裂肺的质问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可她却真的感受不到半分波澜。
她的七情,早在千年前就被天道亲手剥离,封入了那枚从不离身的手镯中。
“是。”她最终只应了一个字。
下一秒,她的身影在原地淡去。
高台之上,只剩下审判之轮依旧在咔哒咔哒地转动着,停在下一个轮回。
凡界,古青临城,大牢内。
朝辞跪在她面前,再没有身为神的威严,像芸芸众生一样,为了所爱之人乞求她网开一面。
昭谳不明白,身为花神,本应以天下为己任,竟为了一个凡人,不惜将自己折辱至此。
情之一字,当真可憎。
“朝辞违逆天时,延误四季,致使生灵蒙难。按律,当贬去神格,夺其花神之位,打入下界。”
昭谳的目光落在岁莫止即将消散的魂魄上,她想着他无愧于百姓,无愧于家国。本是要抹去他的记忆,让他干干净净地去往仙界,做个逍遥人。
可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
“岁莫止功可成仙,允许保留上一世记忆。”
她便再给二人一番因果,能不能重逢,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作者有话说:
谁敢相信这些情节是我最开始想到的内容,直到大结局才呈现。
第99章 梦佳期(八)
此后数百年, 光阴于昭谳而言,不过弹指一挥。
她各界辗转,从幽冥地府到九重天宫,再到滚滚人间。她依旧秉公执法, 铁面无私, 仿佛当年那个满身浴血的凡人在她耳边发下的恶毒诅咒, 只是无关痛痒,连半分波澜都未曾掀起。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每当她在审判席上, 看到那些同样因不甘而扭曲的面孔, 看到那些因怨怼而泣血的眼眸时,她那原本如古井般无波的心湖,总会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一个无情之人,也会有心悸的感觉吗?
一日,她难得没有坐在高台之上。
昭谳支着下颌, 倚在庭院的白玉秋千上。神祇本是不需要睡眠的, 但处理了太多凡尘的执念与因果, 神魂也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怠。她闭上眼,任由微风拂过面颊,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扑棱棱——”
一阵慌乱的振翅声骤然打破了寂静。一只不知从哪来的白羽小鸟,横冲直撞地掠过半空。只听“哐当”一声脆响,檐下那盏悬挂了百年的琉璃灯被它一头撞落,摔得粉碎。
白鸟也被撞得晕头转向, 眼角处被锋利的琉璃碎片划出一道血痕。它惊叫一声,直直地朝着下方的水池坠去。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好巧不巧,它落下的位置,正是一朵开得正盛的留影青昙。那娇贵的仙花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瞬间被打散了花形,花瓣零落了一池。
水面上冒出一个气急败坏的脑袋。
“哎呀!我的花!”
一个穿着白纱裙的少女从水中一跃而起,双眼圆睁,她正是那留影青昙化形的花妖,淑慎。
淑慎指着那只正在水面上扑腾挣扎的白羽小鸟,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姑奶奶我日日在这庭院里沐浴神光,苦苦修炼,眼瞅着马上就要得道成神了!这该死的扁毛畜生,竟毁我道基!”
说罢,她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挽起袖子就要朝那只小鸟扑过去:“我今天非把你掐死炖汤不可!”
昭谳姿势未变,指尖微微一动。
下一瞬,气急败坏的淑慎、水中扑腾的白羽小鸟,连同地上那堆碎裂的琉璃灯残片,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停在秋千之前。
“毁了我的灯,便去仙界历练,把它补好吧。”
话音刚落,那堆琉璃残片便化作一缕神光,没入了白鸟的体内。它也不挣扎,乖乖地悬在半空,开口道:“何所似在此谢过神女。”
“神女!”淑慎见状顿时急了,指着白鸟大声抗议,“就这么放过他?他可是毁了我的道基啊!”
昭谳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你离真正化形为神,还需最后一步。我本没看破是什么,现在一看,原是如此。”
她继续道:“你们一世机缘已定。他既然惹你生气,我便多给他加一道轮回,权当是赔罪。”
说罢,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淑慎与何所似一同包裹,两人甚至来不及惊呼,便化作两道流光,朝着凡界的方向坠落而去。
“等等——”
淑慎在坠落的瞬间,飞快地伸出手,摘下一瓣昙花,偷偷按在了昭谳那蓝色衣袖上。
“神女,我留它陪你!”
昭谳捻起那瓣落花,眼底漾开一抹笑意,由着她胡闹。
不远处,一截嫩芽从石缝中探出头来。
是神木的幼株,带着天地间最纯粹的生机,却生在了最贫瘠的夹缝里。
之后的日子里,他总是偷偷看她。
她不苟言笑,蓝色衣裙不染尘埃,来去都很频繁。每次回来,有时眉眼间会凝着一层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愁绪。他不懂神为何会愁,但他会忍不住为她低落。
她高兴的时候,他便借着风势,轻轻晃动着稚嫩的叶片,像是在回应她偶尔落在身上的目光。她难过的时候,他便将叶子垂得比谁都低,仿佛这样就能替她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重量。
不知几年一晃而过。
石缝里的养分终究是太少了,纵使他拼尽全力汲取,却依旧越来越虚弱。叶片从最初的翠绿变得枯黄,枝干也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折断。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可他好舍不得,舍不得再也看不到她。
就在一天,他连抬起叶片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忽然,头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像环佩落在清泉:
“夹缝生存,如此心性。”
“或可破例,赐你一番因果。”
昭谳蹲下身,袖口垂落,露出腕间一只古朴的银镯。七缕流光自镯中溢出,那是被她封存了数千年的情魄。
七种截然不同的光泽在空中交织,最终融为一缕璀璨的流光。
“我不能擅自干涉生灵的生死,只能把它送给你。”
“只是神木生于天地,本该无魂无魄。但这上面有我的神力,是这世间最强大的规则之力。有了它,你便可转死为生。”
她垂眸看着他,那双本该无波无澜的眼瞳里,此刻倒映着他努力舒展的叶片。
“可这样一来,你难免会被我的因果所牵累,可愿意?”
叶片竭尽全力地晃动着,像是在回应她。
他当然愿意。
何止是愿意。
他恨不得立刻化形,扑到她面前,用尽所有力气告诉她:
我愿意。
哪怕万劫不复,哪怕被你的因果缠缚永生永世,我也愿意。
昭谳看着他拼命晃动的叶片,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我知道了。”
神女本不应该与这世间有牵连,怎料一时心软,造就两世纠缠。
又是几百年光阴流转,昔日那株在石缝中苦苦挣扎的幼苗,已长成了参天蔽日的神木。枝叶繁茂,神光内敛。
昭谳的习惯也随之改变。从白玉秋千改为在神木粗壮的枝干上小憩,任由那些散发着微光的叶片肆无忌惮拂过她的衣袂。
她靠在树干上,低声喃喃自语:
“长天净执念依旧……我真的要送魔主进入轮回吗?”
话音刚落,身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一道略显生涩的声音,从树干传了出来: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你会说话了?”昭谳有些惊喜。
她又问:“你有名字吗?”
那声音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瞬间变得有些慌乱和紧张,连树上的叶子都跟着不安地轻颤了一下。
“听述。”
他没有告诉她,他原本是没有名字的。神木生于天地,无父无母,无名无姓。
但因为她是判神,所以他愿意听她的述说,愿意将她的每一句话都刻进自己的年轮里。
“不好听吗?我……我……”他紧张到极点。
“好听。”
这是神女第一次说出夸奖的话,是在夸他的名字好听。
又想到什么,昭谳说:“我看其他各界的生灵都有姓,不如,姓沈吧。”
“叫沈听述。”
沈听述竭力抑制着喜悦,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好,就叫沈听述。”
她伸出手,轻抚着粗糙的树干:“会说话了,说明你马上就能化形了。”
“我的瞳孔颜色,取决于我化形后,看到的第一眼是什么。”沈听述终于鼓足勇气:“神女,我喜欢,蓝色的眼睛。”
神女蓝色衣裙的拖尾缠绕在树干上,仿佛两者彼此纠缠,密不可分。
昭谳当然知道他说的意思,还是决定遵从本心承诺:
“好。”
她说:“我会让你化形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
天曙冷宫,火光漫天。
井梧抱着怀中那张早已焦黑的古琴,在火海中摇摇欲坠,已是心存死志。
九重天之上,昭谳静静站在巨大的水镜前。镜面里,火光将井梧绝望的脸庞映得通红。
“你会想到什么?”她问这里唯一一个能和她说话的人。
沈听述低声开口:“为公主,为这个国家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子民,更对那些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的上位者,感到悲哀。”
悲哀?
昭谳探上自己的心口,原来这就是悲哀吗?
可她能救得了井梧和萧临疏,却救不了这天下之人。
几千年来,她端坐高台之上,判人、判仙、判神,断欲、断情、断意。她以为自己早已明白这世间万物,可审判越多,所见越多,她就越堪不破“是非、荣辱、成败、生死”这八个字。
她判得清因果,却判不透人心。
沈听述看着身旁这个看似无坚不摧,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神女。他多想安慰她,却连化为人形都做不到。
“不如,去听听万物生灵真正的心声吧。”他说。
“天道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以你要断情绝爱,才能维持法则的绝对公正。可若这法则本身就是错的,若这高高在上的秩序,本就是建立在众生的血泪与不甘之上呢?
去听一听那些被碾碎在尘埃里的哭喊,去听一听那些被强行抹去的执念。若连神都不敢直视这世间的苦难,不敢为弱者鸣不平……”
昭谳说出他的未尽之言:“那这判神的位子,不坐也罢。”
千年前的乌骸,本是一片绿洲。
两只毛茸茸的幼崽正在柔软的草地上追逐打闹,滚作一团。其中一只玩得太疯,跑着跑着一头撞在了一个女子的小腿上,顿时眼冒金星。下一秒,它便被拎着后颈提溜了起来。
小家伙悬在半空,四肢还在徒劳地扑腾着,却不忘冲着来人呲起尚未长齐的牙齿。
灵溯见状无奈:“胡说八道,干什么呢?”
“怎么给未来妖皇起这样一个名字。”昭谳手腕轻轻一松,那幼崽便“吧嗒”一声掉回了草地上,立刻收起利齿,乖巧地蹭了蹭她的衣摆。
她打趣:“我整日忙得焦头烂额,你倒是有闲情逸致。这里若不是有你的神力维持,早就变成一片沙漠了。”
灵溯躺回去,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这地方若真哪一天变成了沙漠,说明我的神格,就要溃散到无法维系的地步了。”
他偏过头:“就像你现在这样。”
昭谳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什么都瞒不过你。”
“阿谳,你来找我,说明你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灵溯说:“神域看似高高在上,说一不二,但我知道,与民意背道而驰,不会长久。神域崩毁,是迟早的事。
负责镇守的神君水千重,神力溃散,我已经让他去仙界修养了。”
他的目光投向天际,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凉:
“神因天地而生,也会为万物而死。可如今,民意沸腾,天地早已失去反哺之力。这些年,神力越来越少,已经有很多神格消散了。”
他转过头,看着昭谳:“我们之中,唯有你一人,或可抗衡。”
“和我说说吧,你有什么计划?”
昭谳缓缓抬起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要去下界。”
“我要去看看,那些被强行抹去的执念里,究竟藏着怎样的不甘。”
“如果这天道本身就是错的,如果这高高在上的秩序,本就是建立在众生的血泪之上。”
“那我就取其而代之,重塑规则。”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感谢一路陪伴到这里的大家。番外不定时掉落,我现在还没想好写什么嘻嘻。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包括哪对副cp,或者哪位配角的故事都可以留言。又或者其他设定,我会挑能实现的写。下本开《第一次回溯》 有缘下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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