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进门口还特意低声看了下自己的衣着, 又揪起袖口仔细闻了一遍,那桂花楼的人见他第一次来,都格外的热情, 凑过来的人太多,推搡间沾染了胭脂香味,也是难免……
他不自觉咳了两声, 这才穿过回廊……
“你这又是从哪里回来的?”且柔拉住他,又怕把刚睡着的幼儿吵醒,低着嗓音围着他看了一圈,这段时间真是把他给憋着了,没事就往外面跑。
宋亦笑了下,只是说同人吃酒, 听了一些逗趣的坊间传闻, 一时间才回来的晚。
“吃酒还让人坐你身上了?”她问道, 又凑近他身上闻了闻, 随即脸色黑了下来,“你们男人就是会给自己找乐子,真是一点苦都吃不得。”
“偏偏我还苦苦守在这里,为的是什么!”
说着她便觉得委屈, 眼眶发红,又开始埋怨起这桩亲事,都怪母亲偏偏认定他们家,这哪里是个可以出头的……
甚至为了嫁他,还冒出些几乎关乎人命的事情,每每想到这她心里就不安……
未婚前看他性格乖顺,想必也是个能听进话的主,虽说有原配, 那已经作古多年,哪能这么牵肠挂肚多年……
人与人,感情是最假了,特别是自打成亲后,更是不值得一提……
宋亦知道她就嘴皮子功夫厉害,也不同她计较,念叨着她生产时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拉着人坐了下来,哄道“夫人不要气坏了身子。”
且柔厌烦了他这番话,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偏偏态度又是好的,也不同自己争执,在旁人眼里,都是个会娘子欢心的主,可其中苦涩就只有她知道了。
且柔眼眶发红,“我为了你们宋府已经死过一次了,你胆敢生出旁的心思,那就当我都死了算了。”
宋亦哄着她,“什么生不生死不死的,夫人不要说这番严重的话。”
她哼了一声,看着床上的躺着的小小人儿,一时不语。
若是真有得选,那还是不如那个庶女,听闻那太傅大人还带着她回了淮阳,一路游山玩水好不自在,每次她回府,那太傅细心周到,连眼神都不曾给到旁人,纵是谁看到不会艳羡一番……
虽说腿脚不便,身有隐疾,但坏到哪里去了……
宋亦自知理亏,暗自承诺,明日弥月宴,定然让她舒心,这才一时无话……
太傅府这边,宋府那边送来的请帖原本被压了下来,盛珩也命人去禀报了,说是且惠身子不适,只带了贺礼,面子上也给足了。
但昨夜她又念叨着回去,这便应了下来。
这日一早,盛珩从木匣子拿出了请柬,“你大姐姐府里今日弥月宴。”
她接了过来,红帖金字,哪能作假……
她眉眼间尽是疑惑,“前些日子,大娘子还念叨着大姐姐这成亲已久,还没为宋府生下一儿半女,怎的今日倒是办起了弥月宴了?”
她看向盛珩,被他轻轻揉了揉手腕,“夫人这些日子累了,想必都忘了,上个月我们还去了宋府一趟,可还记得?”
她也只是摇头……
不记得也罢……
他将她拉了过来,“这样便好,夫人心里眼里只装的为夫便可……”说话间他又搭上了她的脉搏,一切无异后这才松开……
但是且惠瞪了他一眼,“夫君如今怎么也学会这般哄人了?”
盛珩微微扬起嘴角,“只想哄夫人开心便是。”
见她又低头,“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她摇了摇头,坐在他怀里,“小翠没跟着我回来……”
盛珩不愿她伤神,“为夫陪你过去一趟也是一样的。”
宋府今天热闹,路过的人都派了吃食,街上的人听闻,说是这侯府生了个小世子,今日乐善好施,都纷纷挤在门口,趁着这个派头讨个吉利……
盛珩的马车到的时候,外面的人群才被哄散,门口站着的人见他下了马车,跑着进去禀报……
“太傅大人到……”
声音从外面传到了正厅,宋知文同李夫人站了起来,迎了出去……
说不来的人早早送了贺礼,怎么今儿的却是带着人又过来了……
“太傅大人,今日来得早……”宋知文开口说道,如今这太子执政,丞相辅佐,但不料这盛太傅深受其重视。
太子自幼授于太傅手下,他即使已不当政,仍然懂这其中的要害,浑然不见那日那日生产时的对峙,盛珩心知肚明,仍是抬起头同他点了点头,“恭喜侯爷,夫人”,寒暄一番后拉着且惠坐在了左前方。
王若兰见两人仍旧拉着的手,倒是笑了笑,并未说话,棠嬷嬷伸手捏了捏她肩膀,摇了摇头。
“听闻你昨日在宫中逗留许久。”林清文问道,盛珩不便说宫中的事情,只是点了点头,“陛下留了我,商议一些要紧事,不过有张丞相在,也是不用费心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林清文点了点头,反倒是王若兰没沉得住气,听闻林清文同顾严见过一面,文章深受陛下宠爱,只怕三年之后,地位必远远高于林清文,她内心不安,又不好借着这个由头直接问,只好旁敲侧击一番。
“今年的科举也招揽了不少人才,贤婿可有看重的人才?”此话一出,且惠都看了过来,深闺女子,对朝堂科举人物这番评论,任是谁听了都觉得不妥,加上这不比在林府,这是在承恩侯府,谁能确保这话传出去能不带偏离的。
林清文出言呵斥,“这其实我们能议论的?”他皱着眉,朝她吼道。
王若兰住了嘴,借着喝茶的功夫,暗自吓出了一身汗……
是她太过心急了……
反倒是盛珩,听后也只是笑了下,“这人才也是为当今圣上所用。”
说话间,且柔抱着孩子出来,小孩子红红的一团,穿了一身大红的袄子,手戴了金镯子,许是没见过这番热闹的场面,眼珠子转了一圈,就撇着嘴哭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且柔哄不住,叫了奶娘将人抱走。
宋亦笑着出来,朝着众人拘礼,“见笑了。”扶着且柔走了过去,眼神撇过盛珩牵着且惠的手,又看了眼且惠,这太傅夫人是越发标志了,细腰婀娜,皮肤白皙,自有一番风情在,端庄的不像养出来的庶女。
这同府养出来的女子,也是诸多不同,单凭这相貌气质便不可比……
想到昨日在坊间说桂花楼来了一个花魁,眉间红痣,肤若白雪,跳起舞来更是韵味十足,又弹得一手好琴,嗓音也是一流的好听。
宋亦原本就欣赏这般有才艺之人,偏他自己又是爱舞文弄墨之人,这便经不住人撺掇,就往了桂花楼走。
人群围绕间,中间空出了一个大台子,坐了一位女子,并不像往日的姑娘蒙着面,反而是大方的坐在那里,肤白如雪,手指纤细,弹了一首盼君归。
念君不归,徒留伊人憔悴……
恐容颜衰老,未能等君来……
她开了口,细细吟唱出来,带有中原的南方小调,嗓音娇娜又婉转留长……
宋亦听后只觉得身处在高山流水间,泉水叮咚见到一女子从中出来,身掩轻纱,细眉微微蹙起,欲语还休的模样,真真令人心头发痒……
然而再定睛一看,怎么跟太傅夫人长得如此相像?
他这么想着,落在且惠身上的眼光就明晃晃,且柔见状撇开他牵着的手,他这才回神,讪讪一笑,倒是收敛了些。
此刻林漾带着魏羽心匆匆来迟,被安置坐在旁边,她的肚子也是大了很多,远远朝着且惠笑了下,见王若兰的眼神飘了过来,这才敛住……
“听闻妹妹身体不适,可好了些?”且柔问道。
且惠点了点头,“劳烦姐姐关心,好多了。”
玉儿站在她身后,这是她第一次来宋府,见且柔的眼光盯着她,忙低下了头。
这两次见,也未见小翠跟着,原本她们主仆二人就形影不离,为何今日又不见?
且柔觉得奇怪,见且惠脸色无异,只好压下心中猜想……
再仔细一看,她身姿细长,想必也是尚未有身孕,那她最起码是个有脸面的,这么一想,她将腰板挺直,牵手也无妨,夫妻恩爱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再长久的感情也会随流水付诸东流,不值得她为此心头发酸……
正说话间,成安从外面走了进来,低腰在盛珩耳边说了一番后,他站了起来,“宫里要事,我进宫一趟,失陪了。”
他同宋知文告辞,侧身看向且惠,“莫怕……”抓着她的手,不便多说,只是暗暗用力,示意她不用过于担心。
且惠点了点头,随即站了起来,替他整理了衣衫后,“我许久未来,晚些回去。”
他不放心,留了成安在此处,见她点头,这才离开……
脚步匆忙,那拐杖戳的响,戳在木质地板上,扬起细不可闻的灰尘,直到声音听不见,盛珩的人影也消失在拐角处……
林清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这宫里想必已是不太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混乱 清洗宗室
自打盛珩离开后, 且惠心里便不上不下,惶惶难安。
厅内暖香袅袅,红烛高燃, 映得满屋喜气,她端坐于椅上,指尖冰凉, 玉儿见她沉默已久,便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担忧:“夫人,您脸色不好,可是方才受了风?
且惠且惠回过神, 她轻轻拍了拍玉儿搭在她肩头那只手, 示意自己无事。
“妹妹这侍女倒是贴心, 瞧着比府里的小翠还要妥帖几分。
这话听着是夸赞, 实则绵里藏针。且惠岂会听不出?她眼睫微颤,抬眸对且柔笑了笑,那笑意极淡,终究是没接她的话茬。
恰在此时, 外面一阵喧哗,“何人在外如此吵闹?”李夫人厉声呵斥,管事的忙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回来禀报……
“夫人,外面来了一个叫花子,许是看到府里今日大喜,特地来讨些残羹冷炙罢了,已吩咐人打发了。”
宋知文坐在李夫人身侧, 一身宝蓝锦袍,闻言摆了摆手,做出一副宽厚仁慈的模样:“既是讨口饭吃,便给些吧。今日大喜,也算是积德行善,莫要坏了兆头。”
李夫人斜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倒没说话。她这老爷,素来最爱做这些面子上的功夫,充那菩萨心肠,内里如何,唯有她知。
那管事的又忙跑了出去,“哪里来的!赶紧滚!不要触了霉头,一会儿有的你好受的!”说着,他从喜盘里抓过几块精致的喜饼,胡乱塞到那叫花子手里。
谁知那叫花子竟不接,手腕一扬,喜饼“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叫花子衣衫褴褛,浑身污秽,长发如同枯草般散乱下来,一绺一绺油腻地缠绕在一起,几乎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浑浊泛黄的眼睛,分不清男女。嘴里念念有词,咕咕哝哝,听不真切。
赵管事叫了几个人作势要把她抬走,刚一碰到她,她就开始大喊,说些什么“杀人偿命!”
好不甚吉利!这今天这番喜庆,哪里得了!
“拉走!拉走!扔得远一些,等下老爷夫人听到了,有你好果子吃!”
她趴在地上,大声喊着,“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啪!”来人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赵管事又将手擦了擦,“哪里来的东西,竟敢在侯府大吵大闹!”
“侯府?”她被打了愣了下,仿若想到什么,哈哈大笑起来,“对!是侯府!要不是我,还嫁不到这侯府呢!”
赵管事将手一挥,“拉出去扔了!”
几个人不管她的大喊大叫,直接扔在了门外……
声音这才停了会儿……
眼看这天要变,几人在屋里看了孩子以后便移步走了出来……
王若兰轻轻拉起且柔的手,轻声嘱咐她“好生照料。”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女儿这苍白的脸,想必在这里也不好过……
但自古女人便是这番,操劳完这家又到这家,日子也是这么过下去的。
且柔见她们要走,眼眶发红,挽着王氏的手,“母亲,我好累……”
林清文跟在一旁,见妻女这般作态,眉头微皱,低声劝阻道:“此地不比府内,这成何体统!快别哭了!”他虽心疼女儿,却更顾忌颜面。
王若兰拍拍她,朝着她摇了摇头,便由着送到府外……
哪知道从那墙根角落窜出一个人影,直直扑向王若兰,“你害我好惨!”
“哎哟!哪来的疯子!”王若兰毫无防备,被撞得一个趔趄,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刺耳。
那人却不管不顾,死死盯着王若兰,又猛地转头,目光如淬了毒的利箭,射向身后紧随的且惠,伸出枯爪般的手指,凄厉地喊道:“你!还有你!还我儿子命来!”
还是成安反应迅速,猛然一步跨出,牢牢挡在了且惠身前,手按腰间佩刀,死死盯着。
那人被成安一挡,摔倒在地,却依旧不死心地用手指着王若兰,声音凄惨得像是夜枭啼血:“王若兰!你害我好惨!你以为你过得安稳吗?阎王爷那里,我都替你记着账呢!”
围观的人群越多,宋知文爱好面子,此刻脸色已不甚好看,看了林清文一眼……
“来人啊!将这个疯疯癫癫的闹事者给我赶走!乱棍打出!”李夫人吓得脸色煞白,躲在宋知文身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人却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
她伸出脏污的手,将散落在面前、遮住容颜的那几缕乱发一把拨开,露出了下面那张脸。
王嬷嬷!
王若兰认出来了!
“啊!”她忙躲在林清文后面……
这下且惠也看出了,这王嬷嬷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为何这般怨恨自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盛珩的轿子早已在半路上,成安只说李公公传话,不便细说,请太傅进宫一趟。
坐在马车上,他想了一番,前日太医诊断,圣上龙体正有康复之势,想必事情就不会那么快到那一个地步,那么急召,也断然不是为了侍疾。
太子近来事事周全,颇有储君之姿,他也无需过多操心。
那这么细细琢磨,便只有三殿下。
他眉头皱了起来,又将手搭在自己的脉搏上,用力,那处穴位开始发疼,连同他的胸膛一阵虚热气流缓缓流过,再一探测,那脉搏哪里还有几分力气?
他摇了摇头,暗自苦笑,面容暗淡,又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傅罢了……
轿子才刚刚到了宫门,就被李公公连忙请进去, “李公公可有要紧之事?”
“太傅大人,陛下龙体骤变,三殿下已经被御林军控制住了!”李公公说道。
盛珩站住,四周环望,这宫中森严,自打皇上龙体欠恙,更是重兵把守,非旁人不得近身,就连皇后娘娘也是请示下才能探望。
但虽说是谋反,但宫里寂静一片,并没有打斗痕迹,他心里发疑,“太医可有说什么?”
“太医说陛下是中毒了,那补品正是三殿下宫中的,里面参杂了一味芫花。”
盛珩闻言摇了摇头,这并不可信……
芫花气味刺鼻,一闻便知,哪里还能端到皇上的嘴里……
“三殿下如今何处?”
“尚在永寿宫,陛下在等太傅大人。”李公公步履匆忙,看起来不假……
永寿宫外,御林军里里外外围了两层,皆都按兵不动,甲士们见到盛珩,又独自让出一条道,这才进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太子也跪在殿前,听到脚步声,忙回头,目光同盛珩一触,盛珩几不可察,朝他摇摇头,示意太子慎言。
三殿下被压挟在一旁,胸前衣衫破旧,面如死灰……
“臣拜见陛下。”盛珩俯身行礼后,跪在一旁……
萧景琰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在旁边,李公公忙将人扶起……
他随即撩袍起身,垂首静立一旁。
张丞相站在一侧,垂下来的双手紧紧拽紧,只怕这次未能全身而退……
萧景琰慢慢睁开了眼睛,由着人扶了起来,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子彻骨的寒意,“太傅大人,你说,朕该如何处置这逆子?”
“陛下,三殿下此举,虽属大逆,然未见血。”
“眼下国本初定,太子监国,若此时大肆株连,恐动摇国本,寒了朝臣之心。”
他竟是在为三殿下求情,张为怀也始料未及……
这时,张丞相出列,他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语调依旧保持着宰相的风骨:“陛下!此事尚需查证!三殿下虽年轻,却断不会行此悖逆之事!那参汤入宫,经手多人,或许是有人栽赃,意图挑拨陛下与皇子之情!皇上,您乃国之栋梁,当明察秋毫啊!”
“父皇!儿臣不知啊!儿臣听说这是上好的温补之物,说这能调和,儿臣真的是为了父皇龙体。”
一直瘫软在地的三殿下终于崩溃,哭喊着爬向龙榻,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混帐东西!”萧景琰抬手指着他,“混账东西!”萧景琰沉声呵斥。
众人皆跪了下去!他手指着三殿下,“来人,将三殿下暂囚宗人府,等候定夺!”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幽深地看了盛珩一眼,“退去,太子与太傅留下!”
“太子,今日之事,朕问你,你如何处置?”
太子萧煜沉思半刻,缓缓说道“父皇,三哥行事鲁莽,但心思不坏,想必是听信谗言罢了。”
“先帝在位时,也曾遭遇这番此劫,你可知道先帝是如何做的?他抬起头问萧煜。
“儿臣不知。”太子殿下如实说道。
“格杀勿论!”他手点了点他,悠悠说出这四个字……
“乱朝纲者,杀之!弑君者,杀之!”他知太子性善,接着说道。
太子一听忙跪在地上……
萧景琰试探一番后,看向盛珩……
他只是在试探,他日太子登基,是否会同他当年一般,为了平异论,定江山,兄弟相残……
清洗宗室,处置诸王,天下定之……
然则囚兄杀弟,屠戮手足罢了……
“太傅觉得呢?”他又悠悠问道,看向一旁沉默的盛珩……
此时,这才来到他的真正目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当年
宫殿之外, 乌云压顶,天光被吞噬了大半,摇晃的宫灯发出吱呀的声音, 一队宫女提着灯笼低头走过,连脚步声都未曾听清。
御林军虽已撤去大半,仿佛早前的重重把守只是一场梦幻, 无人得知这是发生了什么,也无人敢问……
永寿宫外的汉白玉阶上,正在为三殿下求情的皇贵妃正跪在外面,李公公委身出来,如今这紧要关头,他忙只得低声劝慰“娘娘, 陛下正在气头上, 此时进去, 恐触怒天颜, 于三殿下更无益处啊。”
王贵妃心急如焚,“那宗人府岂是人待的地方,皇儿在那里岂不是要断骨抽筋,忍受非人之苦?”
李公公见太子出来, 只好轻声说道“娘娘慎言!陛下说了‘暂押’,便还有回旋的余地,娘娘回去等候便是。”
他好言相劝,这才让宫女扶着贵妃回去……
太子退至宫殿外,他的贴身衣襟已经汗湿,父皇这番话已经是试探,试探他对上位之心的揣摩,试探他的仁义在手足面前的取舍, 更是试探他的君子气魄……
他的脚步虚浮,面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朝着永信宫走去……
此外,永寿宫内便只剩下盛珩一人。
“太傅,随朕多年,朕心中仍有一桩旧事,每每想起,便惴惴难安。”
他嗓音低沉,在这空荡的宫殿里面像枯槁的老人,金龙环绕的柱子发着耀眼的金光,却未能把架子上摆放的琉璃翡翠瓶照亮,看上去像是白白镀了一层光罢了……
“光正三年,嘉诚公手持先帝口谕,立四阿哥为储君,昭告天下……”萧景琰顿了顿,侧过脸,眼神看向盛珩,“太傅,你可还记得?”
盛珩扶着拄拐的手已经微微发白,长久控制的穴位,心脏处已经发麻,虚汗从额前滴落,他缓了缓,悠悠说了出来……
“陛下……彼时臣尚且年幼,只听家父偶尔谈及一二,并未深知内情。然陛下乃天命所归,顺应天下大势,自当万民拥戴。”盛珩轻声说道,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握住拄杖的力道,静待下文。
萧景琰摇摇头,“不,你知道。”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一夜,盛太傅亲手将圣上口谕交与他后,待回到军营,里面已经跪倒一片。
毒气蔓延到脸上,已经是回天乏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营帐内的地面便淌满了触目惊心的黑血。那股混杂着铁锈与腐烂的呛人味道。
风声呼啸,惊动了拴在马厩的马屁,一时间,马嘶声、蹄声、风声混杂成一团,将这死寂的营地衬托得更加诡异。
营地外守着的战士并不知情,加强了兵力,分了几波人在营外巡逻,恐还有遗漏的敌军死士。
“儿臣救驾来迟,望父皇恕罪!”萧景琰跪在地上……
随后盛太傅紧跟其身后,同成武帝眼光一触后,又微微低下了头。
他心下明了,这诏书是不用送回京城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一旁的萧景琰,自己这个儿子,是众多皇子里面杀伐最为果断之人,这正是太子无法与之抗衡的。
“你过来。”成武帝招了招手,“你们先出去,此事不得声张,恐军心涣散,敌军一旦察觉,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此时营地里面只剩下萧景琰同成武帝。
“朕有一事,想要问你?”
萧景琰跪在地上听命……
“你登基后可将如何处置太子?”
此话一出,萧景琰看向成武帝,“儿臣不知父皇旨意。”
“留他一条性命。”成武帝深深地看着他,那眼神复杂难明,“他并非威胁你之辈,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圈禁宗人府即可。切不可……妄开杀戒,伤了手足根本。”
萧景琰觉得心寒,他自幼得不到父皇的赏识,就连临终都是这番嘱咐他……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问出了口:“父皇为何断定儿臣会对太子动手?”
成武帝不愿多说,挥了挥手,“你出去吧,把盛太傅叫进来,朕有话要说。”
他最终还是掩下了那句话……
“因为你生性残劣,并非仁君之选。朕留太子一命,便是给你留一条底线,也是给这天下留一丝仁厚的念想。”
萧景琰踉跄着起身,退出了营帐。
盛之方重新走入帐内,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带着哭腔与愧疚:“皇上,老臣无能!未能将诏书带回京城,辜负了陛下重托!”
成武帝早就猜到了结局,他虚弱地摆了摆手,连责备的力气都没有了:“起身吧,朕不怪你……这是天命。将桌上的笔墨拿来。”
他手抬了下,仍旧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那案桌被溅到,点点猩红开始弥漫……
盛之方大惊失色,连忙上前:“皇上!
成武帝拂开他的搀扶,“将朕的意思写进去……”
盛之方忙提笔,“四阿哥继位后,非谋逆之罪不得诛杀手足,留其性命。”
他忽然又想到什么,“重新……拟继位诏书!”
盛之方不解,抬起头,“陛下,继位诏书已经在四阿哥手上。”
成武帝摇摇头,“他生性多疑,你此番出去,难以保身,就说……说朕要你加封诏书回京城。”
贵为天子的他,对自己这个皇子的性格已经深有了解,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成武帝喘息着,目光灼灼,“不这样做,恐怕京城都回不了。”
他停顿了很久,又继续说道“至于这封口谕,你另录于绢帛,妥善藏之。”
“待四阿哥继位后,若是他还有良知,这绢帛便不必现世,若他残虐妄为,这便是你保命的筹码,也是朕留给太子的护身符。”
盛之方这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只可惜事与愿违……
河套战役平反后,四阿哥登基,众民拥戴。
同年,盛太傅跟随三阿哥出兵甬城,待回京后,太子头颅挂于城墙……
盛之方看着盛珩,托付此事,便嘱咐他“自残可保。”
李公公在外面禀报,“陛下,该喝药了。”
回忆这才拉回,“这些日子,太傅就宿于宫中即可”
盛珩知道,这前朝往事,最终要么诸与众了。
李公公又欠身说道“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萧景琰已经猜到她势必会来求情,但如今迟迟才来,也是他意料之外,他抬头看了眼李公公,见他忙将头低了下来,
“让她进来。”
皇贵妃听闻传召,忙走了进去,一见到萧景琰便跪在地上,“皇上不见臣妾,臣妾只好来见皇上。”
他睁开眼睛,“若是来求情的,那不必了。”
皇贵妃趴在那里,未语泪先流,“陛下,臣妾担心陛下安危。”
“三阿哥自幼养在臣妾身边,陛下又亲身教诲,他并非会是谋害陛下之人。”
萧景琰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抬手捂着胸口,指着她……
“蠢!实在是太蠢了!”他声音陡然转冷,“听信谗言,不辨忠奸,行事莽撞,毫无皇子该有的沉稳气度!这便是朕这些年教出来的?若非朕早有防备,今日这龙椅之上,还有朕的立足之地吗?”
皇贵妃一听,浑身一颤,忙又重重磕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公公在一旁看得心惊,连忙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再多言触怒龙颜。
王贵妃这才死死咬住嘴唇,将后续的辩解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压抑的啜泣。
“朕问你,”萧景琰沉默片刻,目光如炬地盯着她,“这次事情,你可知情?”
“臣……臣妾不知!”王贵妃慌忙矢口否认,声音因恐惧而发颤,看起来楚楚可怜……
“若是臣妾知道半分,定会拼死阻止,哪里能让皇上受到此番折磨!陛下断然不能怀疑臣妾的真心。”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良久,他才缓缓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起来说话吧。”
王贵妃如蒙大赦,颤抖着起身,在宫女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却不敢直视皇帝,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
直到夜深露重,宫漏滴答,萧景琰才显得有些倦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皇贵妃这才躬身告退,退出永寿宫时,双腿仍有些发软。
不比之前进去时的惊慌失措,此刻她心中那块巨石却稍稍落下。
皇上还肯见她,还愿听她说话,甚至没有立刻降罪于三阿哥,那便说明,皇儿定然不会丢了性命。
只要人在,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宫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沿着长长的宫道,缓缓向着她的寝宫走去
这一头太子听闻太傅留宿宫中,任何人不得探之,作势要出去……
皇后连忙起身将其拦住,“现如今哪里就能如此莽撞?”
“母后,太傅大人无故被押,儿臣担心……”
“你父皇如今龙体欠恙,诸事不宜过多打扰,静观其变便是。”皇后劝阻他,“此刻你不宜再现身。”
“贵妃那边正向皇上求情,你此刻进去,将如何定夺?”她问道。
太子唯有坐了下来,听由她最后一劝,“皇儿,小不忍则乱大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误杀 林清文
宋府这头, 王嬷嬷这般纠缠已经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架在正厅中央,左脸的巴掌印红得发亮,嘴角裂了个小口子, 渗出来的血混着脸上的灰,凝成暗褐色的痂。
她抬手蹭了蹭,指腹沾了血, 反倒笑得更疯,露出几颗发黄的牙,眼白上翻,只留一点黑瞳死死盯着王若兰。
她哪里敢跟她对视,往林清文这边躲。
宋知文怕扰乱了侯府的名声,不得已才为之。
“说, 你这是为了何事来我侯府这般喧哗?”这话问出, 首先惊慌的是王若兰, 她揪着林清文的袍子, 朝着他摇了摇头,“老爷,这不能问,也不能说啊!”, 就连且柔都脸色苍白,扶着宋亦的手冰凉,他侧头询问她,“可是身子不舒服?”
且柔摇摇头,眼光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王嬷嬷,一言不发……
林清文站了起来,“这嬷嬷原是林府早年遣出去的旧人,许是疯了, 说些胡话。我们这就带回去审问,绝不扰了侯府的清净。”
他说完,朝旁边的家丁使了个眼色,两个家丁立刻上前,重新架起王嬷嬷的胳膊,要把人往外拖。
说罢,林清文朝旁边的家丁使了眼色,几人又重新将王嬷嬷架了起来,哪知道她当场就开始大叫,目光越过众人,将目光放在且惠身上,那手指伸了出来,“哈哈哈,她死了,你以为她活得好好的,她死了!哈哈哈”
且惠闻言指尖微微一颤,滚热的茶水溅了一点在手背,成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挡在了她身前,被她轻轻推开,她站了起来,“把她的嘴封了,押回去林府审审便知。”
王若兰一听,忙点头,“是,是,这样解决最好。”
那布尚未堵住她的嘴,她便脱口而出,“她被我儿子,哈哈,弄死了!王若兰,你以为能瞒天过海呀!”
“啪!”一巴掌搭在了她的脸上,成安都愣在了那里,夫人柔弱,倒是下手挺重。
“把她的嘴给我堵严实了!”且惠看了眼众人,浑然不顾他们的眼神,又重新坐回到了位置上。
且柔侧脸,深深看了她一眼,她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狠厉了?
林清文出口阻止,“打打杀杀,成何体统。”说罢转身同宋知文告别。
宋知文摆了摆手,他已经懒得再说什么,只盼着这些人赶紧走,把这烂摊子清理干净。
且柔握着王若兰的手,眼里的恐惧不言而喻……
她朝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这便匆匆往林府赶。
林府此刻大门紧闭,门口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投下明明灭灭的光,照得门环上的铜兽脸狰狞可怖。
家丁们拖着王嬷嬷往后院的柴房走,一路上她都在呜呜地叫,被堵住的嘴发出的声音像夜猫子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正堂里,林清文坐在太师椅上,管家垂手站在旁边,低声禀报:“老爷,人已经关在柴房了,要不要现在审?”
林清文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先关着,明日再说。”
且惠坐在那里,“父亲,一并审了便是,以免夜长梦多。”
林清文今日才对这个女儿有了别样的认知,这番狠戾哪里还是以前那个柔弱的小女儿?
以前人来了只会安静的坐在角落里,说话声音也轻,怎么刚刚那一把巴掌就打了下去?
林清文头疼得很,“你如今也是不的了了……”
且惠放下手里的茶杯,“父亲怎的说起我来了?”
他没说话,“那婆子明日再审,疯疯癫癫的,能问出个什么东西!”
这时王若兰倒是接着话,“是的,不如打发得了,在府里吵吵嚷嚷的……”
且惠轻轻笑了下,已经猜出了她们的心思,“那婆子都找到了宋府那边去了,想必已经是等了很久了,父亲大人不好奇吗?”
她的眼神却是落在王若兰身上,她不好赌,在这里面,林清文知道多少。
“不然,父亲让女儿带她回太傅府审问便是。”
王嬷嬷说的死,是对着她来的,虽是疯癫,但且惠认为并没有如此简单。
林清文挥了挥手,“明日再说。”
今夜,且惠便留在了林府。
自打成亲后,她便再无留宿在林府的时候,一来是她不想,二者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念想。
玉儿弯着腰将床铺打理了一番,拍了拍褥子上的褶皱,低声道:“夫人,歇息吧。这林府的被褥许久没人用了,奴婢已换了新棉,驱了潮气。”
她站在门槛上,闻声回头朝她笑了笑了“有心了。”
“上一次跟小翠回来已经是成亲之前的事情了。”她继续说道,抬起手指了指那颗树,“小翠爬过这里,她胆子小,即使爬了几次,仍旧是颤颤悠悠的。”
玉儿就着她的手看了过去,“小翠姐姐好厉害,奴婢倒是不敢。”
且惠点了点头,“但她也是怕的。”
成安从外面匆匆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他拱手低声道:“夫人,信已送到府里了。不过门房回话,大人今日留宿在了宫中,说是为陛下侍疾,未得传唤,不许擅自回府。”
且惠随即皱起了眉头,听闻当今身上的病情已经有好转之意,为何还要将他留了下来?
她朝成安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去歇息吧。
成安看了看她神色无异,这才退去,将房门掩上。
此刻柴房响起一阵刺骨的哀嚎,过后呜呜的声音像泠冽的风声,听的人心惊胆战……
且惠躺在床上,盯着门梁上的柱子出神,思索半刻,她忙起身……
“不妥!”那声音听的蹊跷,是有人来取王嬷嬷的性命……
她连忙打开房门,往柴房那边跑去,玉儿拿着外袍跟在她后面跑,半路遇到了成安,忙跟着过来,“夫人,可是发生何事了?”
且惠点了点头,“成安,你去请我父亲过来柴房。”成安领了话忙跑开。
那柴房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赖业跟朱二不在,更是奇怪了……
黑漆漆的柴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一声声压抑着的人声呜咽的声音,且惠一脚踢开,木门哐铛作响,她力气小,被门弹了回来,撞在玉儿的怀里。
“夫人,没事吧?”玉儿问道,见且惠摇摇头,她便上前,用身撞开……
且惠这才踏步走了进去, “是谁!胆敢擅自闯入!”她回身,“玉儿,点灯!”
灯火瞬间将这间柴房照亮,那捆绑着的王嬷嬷身上绳索都挣开了,躺在干巴巴的柴垛上,喘气如雷,身下鲜血漫漫涌了出来,渗透柴火后流到地上,红了一片……
还有一个人,穿了一身黑色的袍子,蹲在门后面。
且惠走了过去,撩开她的外袍,那正是王若兰!
她像是被吓傻了,整个人蹲在地上,止不住的颤抖!
那地上不远处一把沾了血的剪刀扔在那里……
且惠瞳孔骤缩,脚步一顿,险些踩上那滩暗红的血迹。
“小姐……”玉儿颤声惊呼,手中的油灯晃得厉害。
且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俯身探向王嬷嬷的鼻息,尚有一丝游气,但胸前离心脏处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正汩汩冒血,眼看就要不行。
她立刻撕下裙摆一角,死死按住伤口,回头厉喝:“玉儿!别愣着!拿我的帕子来,勒紧她胳膊上方!快!”
玉儿一个激灵,慌忙照做,小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帕子。
且惠这才直起身,目光如刀,剜向缩在墙角的王若兰。
“大娘子为何在此?”且惠问道。
王若兰此刻根本就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蹲在地上抖着,她并非想杀她,她只是威胁她,让她不要不识好歹……
“不是的,是她自己,是她自己撞上来的!”王若兰忙摇头……
“不是我,我不是有意要杀她!”
外面脚步声慌忙,先进来的是林清文!
他进来了之后看到这个场面,都几乎吓得腿软,他扶着门框,“这是在做什么!”
“老爷!老爷!”王若兰回过神,“这婆子嘴里说的话颠三倒四,我这才……”
林清文指着她,“是你动手的?你一个妇人之家,居然!居然!动手杀人!”
林清文瞳孔蒸大,他这个大娘子平日里也就这嘴皮子厉害,这都拿起刀杀人了!
王若兰爬到他的脚底下,抱着他,哭喊“老爷,老爷,不是我,我是要教训她!但……她抢了我的剪刀,这才撞到了刀口上!”
林清文简直要被气晕了,“你三更半夜不在房里,你跑来这里取她性命做什么!”
“我当你是个嘴硬心软的,你居然这番狠毒!”林清文越说越震惊,手指着她,胸口起伏的厉害……
此时王若兰早已经说不出话,只顾低头哭……
棠嬷嬷跑进来一看,忙扑在她身上,“大娘子,你糊涂呀!”
王若兰今夜有心支开她,让她去找人买那治头疼的药方,就连赖业朱二都被她差遣开……
王若兰听闻眼泪落在地上,她是要教训她,剪刀也是吓她而已,哪知道她自己一心求死……
且惠低声对着玉儿吩咐道,“玉儿,你快去,去将大夫请来。”
玉儿点点头,又急忙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处置 还是父亲想
“夫人, 夫人,大夫来了。”小玉边跑边喊,声音从走廊处出来, 青色的地板踩的发出咯哒的声音,裙角摆动,将那处的灯笼都晃动起来, 寂静的夜里,这番动静出来,一间间屋子接连点起了灯火,连最里屋的林漾同魏羽心都惊动了,着急忙慌的走出来查看……
“可是出了什么事?这番惊慌?”两人对视一眼,都没主意。
林漾定睛一看, 才看清前方是大夫, 且惠的贴身侍女带路在前方。
“可是二妹妹身体不适?”魏羽心也并不知情, 那是且惠今日带回府的近身丫鬟, “快过去瞧瞧便知。”魏羽心对着他说道。
两人也仅仅披了一件外袍,便跟着到了茅房,里面一片混乱,本该绑着的王婆子躺在地上, 嘴里还塞了半截的棉布,身下的血都凝固了,刚刚急忙跑过来的大夫蹲在地上探索着她的脉搏,又揭开身下的衣物,那伤口偏离了心脏,只是一时失了血。
大夫站了起来,“林大人,只是失血过多, 并无性命之忧。”他开了止血的方子给林清文,被他拉到角落,“有劳了。”说罢手里塞了银两给到大夫手里,意思不言而喻,那大夫也是个会看脸色的,收了之后由着人送了出去。
且惠眼神落在林清文身上,她这位一身清高的父亲,在翰林院就一直当个六品的官员,年轻时写不来趋炎附势的文章,即使如今也做不来巴结人那一套,今天倒是让她刮目相看了。
察觉到她的眼神,林清文暗暗甩了袍子,微微侧了身,并不同她对视。
王若兰跪在地上,眼泪糊了脸,神情已经慢慢清明,见他们俩过来忙叫道“漾哥儿,漾哥儿……”此时她原本弯着的腰也慢慢挺直了。
她还有这个儿子在旁,虽说尚无成就,但也是她为林家续了灯火的。
即便他林清文如何自命清高,罔顾亲情,就要大义灭亲,那念在漾哥儿上也能饶了她一条命,再者,这王婆子都没死,哪里就能让她王若兰死了……
就为这么一个疯癫的半死的婆子,还不至于让她丢了性命!
这么想着她抬起手抹掉了眼泪,目标便转向自己的儿子林漾这边。
“母亲,发生什么事了?”林漾将她扶了起来,看林清文并无阻拦之意,又扫了一圈,原本看门的朱二,赖业也跪了一地,偏偏且惠站在那里,眼睛直直盯着王若兰,一时间他也分不清这里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魏羽心挺着肚子,看着这一切,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但也只能立在一旁,眼神看着且惠……
“父亲,您拿主意吧。”且惠终究还是开了口,眼睛直直盯着林清文,“这王婆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她话说到这,剩下的意思是也就是看林清文的态度。
人未醒,审不了,也死不掉,但要留着……
至于王若兰,就看她这位父亲了。
“派人将这婆子给我看紧了!”林清文当下开口呵斥道,“今夜之事,若是有人泄漏半句,定不轻饶!”
地上跪着的家仆忙低着头……
他说到这,看向王若兰,她埋进林漾怀里,连眼神都不敢同他对视,身上黑袍皱成一团,帽子掉了之后,常年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歪向一团,额前掉落了几缕,那脸上泪痕遍布,哪里还有当家主母的样子……
“你,给我回宗祠面壁思过!”这已经是对王若兰最轻的责罚了…
王若兰如释重负,垂着手,由棠嬷嬷扶她离开……
直到出了门外,她才渐渐松了一口气,“母亲为何这般穿着?这王婆子怎么受得伤?”林漾还准备问什么,被魏羽心拉了下来,“别问了。”她轻声开口,扯了扯他的衣角,向他示意。
王若兰看了他一眼,真是愚蠢!怎么偏偏那个庶女倒是如此聪明,今晚若不是她来,事情还真不知道要发展成如何了。
此时三更的天,那打更人的梆子声从巷子深处一路敲过来,隔着两重院落、一道高墙,渐行渐远,最后彻底融进夜色里。
“大娘子,你纵使要这样,让我去询问她那也是可以的,怎么就单身一人冒这险?”棠嬷嬷拍着她的手,问道。
王若兰哪里想到这么多,她太过心急,只想问个清楚王婆子这次回来的意图究竟是为何!
又事关且柔的名声,她等不了今晚!
“这王婆子回来我就心神不宁,嘴里说的话不干不净,要是被有心之人听了,那还得了!”王若兰愤愤不平!
当初就不应该心软放走她们母子俩!
“还好,还好,老爷只是让大娘子你在祠堂面壁思过。”棠嬷嬷说道。
得了这番安排,且惠收回眼神便不再说话,“父亲,女儿先回屋了。”
“不,你留下,我有话要问你。”他看了眼守在旁边的成安跟玉儿,“其他人出去。”
成安本来就是受了盛珩的指示,留下来保护她的,听闻这句话,转头看向且惠,见她点了点头,“你们在外面等着便是。”玉儿同成安相互看了一眼,这才踱步走到外面候着。
门吱呀关上,屋内便剩下他们。
柴房垒好的柴垛早已经散落了大半,地面上凝着一层深色干涸血迹,暗沉发黑,黏在砖缝之间,看着僵硬又刺眼。
血污旁落着一顶素黑布帽,是王若兰方才头上戴的,帽檐沾了几点细碎血星。
整间柴房静得发冷,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晃出细碎阴影,一地狼藉未及收拾。
“父亲有何要紧事,非要在这柴房单独将女儿留下?”且惠轻声问道。
今天这一堆事,林清文好像这才认识自己这个女儿。“你今日闹出这番,是为了什么?”林清文问她。
且惠不解,微微皱了皱眉,“父亲为何这番问话?今夜这事,若是女儿没及时赶到,那王婆子就死在林府的柴房了,怎么就是女儿闹出来的?”
“我问你,你是如何得知大娘子要加害于这王婆子?”林清文继续追问道。
且惠朝他走近了些,“我当父亲知道呢?”“还是父亲怪我今晚将这事放在众人面前,让林府蒙羞了?
她摇了摇头,“还是父亲想要大娘子做实杀人的罪名,让人告到开封府?”
林清文被她这么一问,一时间都怔住,愣在那里,“你如今是太傅夫人了,自然不是以前那个林府二姑娘了,讲话声音都大了。”
听到他这番挖苦,且惠露出一丝苦笑,“父亲,您忘了,女儿之前说过,父亲想让女儿成为什么样的人,那女儿就这样做便是了,但您还是不满意。”
她看着林清文的眼睛,“当真是不知道这王婆子吗?”
林清文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怎么就还拿出来说?”
且惠转过身,“过去是何意味?”
“大娘子为了保全姐姐的名声,雇凶伙同王婆子将顾严囚禁痛打。”她声音掷地有声,在这窄小的柴房里面回响。
“父亲可知道?顾严如今高中,在庶常观当值,想必父亲早已经与他打过照面了。至于大娘子,今日在宋府见这被赶出城的王嬷嬷回来,早已经心生不妥,便要杀人灭口,以免留下祸端。”
她看向林清文,“父亲可知道?还是对大娘子的手段仍旧一无所知?”她这番连连逼问,林清文脸色微变,却没说话,仿佛不认识自己这个女儿,自小不跟他亲近,现如今这么一看,仿佛一个陌生人一般。
且惠盯着他的脸色,瞬间明了,哦,原来父亲是知道的,且惠明白了,那么说再多也无用了。
“既然父亲都知道,那女儿就先行告退了。”她转过身子,走出了门外。
玉儿跟成安守在外面,终于见了她出来,且惠低声吩咐道“派人盯紧这个王婆子,我有事要问她。”
成安犹豫了,这王婆子嘴里能说出来的话,那便是那死去的赵志业,但这死去的赵志业便跟小翠有关……
且惠停了下来,“怎么了?”
成安摇摇头,“夫人,这婆子疯言疯语的,不如打发她算了。”
且惠轻声开口,“已经打发过一次,还是被她找来,那么这一次就不能打发了,我倒是要听一下她这发疯的嘴里究竟还藏了多少秘密是我们不知道的。”
她这话说完便往回廊那边走去。
此时,柴房里面便只剩下林清文孤身一人,今夜且惠对他说的这番话,仿佛要将他这些年苦苦维持的面子给撕扯开,是他长久以来的枕边人赐予的。
他转过身,松开了一直藏在袖子里面攥着的手,走出了门外,管事的跟在后面,“老爷?”
林清文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宗祠方向那一点幽暗的灯火,低声道:"盯好那婆子,别让她死了。"
管事愣了一愣,随即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去安排人手。
此刻的林府,终于重新沉入了夜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真相 “说太
冰冷的宫殿, 四面高墙之上悬着十二盏连枝灯,那灯盏是鎏金的,上好的蜂蜡燃烧起来没有半点黑烟, 盛珩站在那里,影子被拉的细长。
他已经恢复了自己的脉搏,留着身后的拐杖倚在墙边, 看起来形单影只。
盛珩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知道这是软禁,说是侍疾,不过是说给世人听的幌子罢了。
至于皇上要的是什么,他也知道,但现在并不是要交出来的时候……
厚重的宫门慢慢打开, 盛珩回头, 光一泄而来, 将冰凉的地板照亮……
“太傅大人!”太子走了进来, 又细细看了看他,并没有受刑,那便是软禁。
“殿下为何来了这里,回去吧, 殿下出现在这里不合适。”盛珩朝他行礼。
太子摇了摇头,“父皇应允了,李公公在外候着。”
盛珩一听便问道,“太子替臣求情了?”萧煜摇了摇头,“太傅无罪,为何要求情?”
听闻盛珩微微躬着的背站直了,他嘴角轻轻咧开,“殿下有心了。”
“那臣斗胆请陛下一件事。”他正欲俯身跪下去, 被萧煜扶了起来,“太傅大人说便是。”
盛珩思索半刻,开了口,“臣心中挂念一人,怕她多想,还望殿下替臣拟一封信告知,让她无用挂念。”
萧煜点了点头,见他应承,盛珩这一拜便有了意义。
萧煜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那扇门,“殿下。”盛珩将他叫住,他拄着拐慢慢走近,“殿下不必为了臣冲撞到圣上面前,如今,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殿下,这时候切勿不能轻举妄动,以免落了把柄。”
“但是”盛珩停顿了半刻,“但是,陛下也在试探殿下,臣妇收到信,应该会很快进宫,殿下顺势而为之便可。”
“只不过那时候还望殿下护臣妇周全”
宫门合上,殿内又剩他一人,宫殿内的灯依旧亮着,盛珩将拄拐放了在角落。
他想,萧景琰应该不久就会亲自来找他了。
太子差人送来的密信很快,只是盛珩并不知情,如今且惠尚在林府,这封信却送到了太傅府。
而此时,林府并不安宁。
王嬷嬷醒了之后,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纱布跟伤口黏在一起,正欲开口,喉咙干的像被火烧了一般
她四处张望了一番,看守的赖业正扭曲着身子坐在那张凳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听到了声响,赖业睁开了眼睛,他眼眶发红,眼底一片青色,见她醒了,将那药扔了过去,“留着你这条狗命先!”
她经过那夜与王若兰的纠缠,她明白,她这条命在这里是留不了了,刚刚她是萌发了想要逃走的念头。
赖业这般对待她的态度,她听后露出狰狞的笑容,“赖大爷,你这看门狗倒是衷心的狠哪”
赖业一听,“哟,这会儿倒是不发疯了?”赖业呸了一口,就这个疯婆子,害的整个林府上下不得安宁,他还得夜夜未眠守着她,生怕她这条贱命给没了。
此刻她拍着手倒在那张榻上,将笑未笑看着他
赖业朝着外面的小厮喊了声“小志,快去通报给老爷,人醒了!”
外头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小志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扒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正对上王嬷嬷那双阴恻恻的眼睛,吓得哆嗦了一下,转身就往林清文的书房跑。
且惠正站在回廊下,看着小志慌慌张张跑向父亲的书房,回头同成安对视了一眼,人醒了,戏也要开始了。
林漾昨夜差了朱二过来仔细询问了一番,朱二只说大娘子遣了他们两个去了后厨,并不知详情,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老爷已经在柴房里面了,二小姐的人就守在外面。
所以他这一早便来到了林清文书房。
林清文看了他一眼,“若是想要替你母亲求情的,那便不用了。”
“父亲为何这番大怒?惹事在先的分明是那王婆子,她在宋府这么大闹一场,连我们林家的脸面都丢了。”林漾上前一步说道。
那一日在宋府,当着宋知文的面说着一些话,还嫌不够丢人吗……
“你知道什么!”林清文对这个儿子早已经不抱希望,科举已经落败多次,尽是结交一些外面的人,成日不学好。
也就是成亲了才肯在家里……
林漾被他这么一说,顿时间哑口无言,悻悻坐了回去,见且惠正往这边过来,眉眼未抬……
这倒是在且惠意料之中,不管再怎么窝囊,也还是会替自己的母亲求情,她反而觉得他还有良知。
旁边也还坐着魏羽心,对着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且惠朝她点了点头,不顾林清文的眼神,坐在了侧边。
跪在那里禀报完的小志仍旧没起来,林清文没开口,他不敢……
“把人带上来。”林清文挥了挥手,坐了回去……
赖业将人带了过来,随手便扔在了地上,“老爷,人带来了。”
王嬷嬷趴在地上,那伤口压的极疼,手捂着胸口,哎哟哎哟地叫唤……
林清文使了个眼色,旁边站着的管事的便开了口,“王婆子,你老实交代,何人指使你的!”
她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言不发盯着且惠就发笑,一声声听的像被人踩断尾巴的野猫,偏偏胸口又疼,笑一下停一下……
成安此时就已经站了出来,被且惠拨开,朝他摇了摇头……
她指着且惠,“二小姐,哦,应该唤你一声太傅夫人才对……”
声音如枯槁,说着说着又咳了起来,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一口鲜血喷在了那案桌上,点点滴滴落在木板上,渗入到缝隙里面,直到看不见……
她不以为然抬起手擦掉,那滴落的血染红了她的衣领,嘴唇一圈都被染红,漏出的牙缝,黑的红的,肮脏不堪……
且惠此刻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握着椅子扶手的手已经微微发白,“王嬷嬷,你究竟要说什么?”
王嬷嬷手指着她身后的玉儿,“小翠姑娘不长这个样子才对……”
她摇摇头,“我忘了,她被我儿子给弄死了!”
“哈哈哈……”王婆子拍着地,笑的像索命的女鬼……
她这回倒像是这么疯了一样,“我儿说未出阁的女子,滋味就是不一样,就是她命短,享受不了……”
“闭嘴!”且惠出声喝止,她置若罔闻,仍然在一旁说着,“一个卖身的奴婢,性子烈的很!”说罢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眼咬牙切齿看向且惠,“是你们把他打死的!”
且惠的手轻轻碰了碰成安的袖子,成安回头就看到她已经红了的眼眶。
他立即上前,“疯癫的婆子趁早扔了出去!”说罢一只脚踩在她的手上,分明是用了十足的力气……
他又是习武之人,寻常妇人哪里受得住他的力气!
“啊!杀人了!”王婆子尖叫起来……
魏羽心被吓到,躲进了林漾的怀里,林漾也微微发抖,这,太傅府的人都这样子的吗?
林清文哪里亲眼见过这般残忍,“放肆!这不是太傅府!”他声音发着抖,看向且惠……
且惠站了起来,“成安,你放开她,我来问她几句话。”且惠慢慢走了过去,蹲下了身子同她对视,“王若兰找你做什么?”
听到这话林清文从那书桌上走了过去,想要阻止她,被她抬了抬手,“父亲,不用着急,女儿问几句话变好。”
她声音很轻,却是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那王婆子捧着被踩破的手,已经疼的缩成一团,且惠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你好好回答,便不会在今日死,更不会死在这里。”
且惠看她这般,便替她开口了,“赵志业死那天,王若兰请了你回来是吗?说着帮你安葬了死去的儿子,实则是灭口对吗?不过,你命真好,又被你逃掉了。”
王婆子看她的眼睛,似乎在思索她的话,又听到且惠说能扰她不死,一边哆嗦着一边控诉“王若兰给了我五十两说去敲鼓鸣冤,将太傅府告上衙门!”
“说太傅府杀人了!”
魏羽心摸着肚子,不断地安抚自己,纵然是林漾听到这些,脚已经发软了……
他原本以为只不过是一个被逐出府的婆子罢了……
怎么就扯上了命案,还同自己的母亲有关……
见她说了出来,且惠放开她的脸,站了起来,“继续!”
那王婆子回忆了一番,忙摇头,“我不敢!不敢去!”
这事情就明了了,王若兰黑夜伪装到柴房那里找她,原本确实如她所说,只是问话罢了,哪知道就没谈妥,这才有了这一出……
且惠坐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为何回来!”
她看向且惠,从地上挣扎着爬过来,成安整个人将她挡住,她又抬起双手紧紧巴住成安的裤子,被他一脚踢开,整个人翻了几圈,滚到了角落,这便晕了过去……
林清文后背已经惊出一身冷汗,直直迎对且惠的眼神,藏在袖子里面的手早就已经发抖,管事的忙将他扶住,被他推开,重重坐回到椅子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求见 她轻轻
话已经问完, 且惠红着眼看向那边的林清文,“父亲,女儿问完了。”
过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整个书房无一人开口,案卓脚下的血迹已经凝固,斑斑点点像冬日的梅花, 只是枯萎了一样……
书房的窗台来着,飞来一只不知名的鸟儿,扑闪着翅膀,被人赶走……
这才打破了宁静。
林清文站了起来,“你,你想如何处置?”
且惠也跟着站了起来, “父亲, 女儿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这都不足以泄愤!”
她嘴里当真说着这些打打杀杀的话, 哪里还有半点以前那番柔弱的样子……
林清文手都抬起来,“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就这般凶残?”
且惠仍旧同他对视, “父亲觉着呢?”
“她纵有千万般不是,自有官府处置……”事到如今,他居然还做出这副仁慈的模样,且惠轻轻笑了声,“那便连大娘子一并处置罢了。”
“你……你……”林漾在一旁也不禁想要开口,被魏羽心拽住袖袍……
且惠一个眼神甩给他,警告意味极重!
“纵然是为了你的贴身侍女,那个什么小翠, 你也不用这番……”林清文开了口,眼神给到旁边站着的管事的,忙叫了几个人将那晕倒的王婆子一并拉了出去……
见他提到了小翠,且惠原本红着的眼眶彻底湿润,她久久伪装终于在这一刻被人揭开……
小翠死了……
被人侮辱而死的……
那人是赵志业!
即使她再怎么装着不知情,也是徒劳无功……
“对,父亲说的对!女儿就是为了小翠,如今她死了,我替她讨个公道有何不是!”且惠声音大了些,眼泪却不自主滑落,她直直盯着林清文,“女儿做不到父亲这般表面光明磊落,暗地里却是薄情寡义的作风……”
“你闭嘴!”林清文恼羞成怒,“我看你也疯了……”
“女儿是离疯不远了……”她悲怆地点了点头,“父亲定夺吧……”她微微弯下腰,正欲走出去……
门外一阵喧哗,脚步声响起,将地上的几盆花震得哐当只响,有人拦住后,说话的声音便大了起来……
“我家夫人呢!”瑞嬷嬷叫道!
且惠同成安对视一眼,成安先她一步走出去,远远看见瑞嬷嬷被人拦住在那边,眼皮一跳,便大步走了过去……
“成安,夫人呢!”瑞嬷嬷抓住他的手臂,大声问道……
“发生何事了?”成安问她……
“太子此次人送了信,说是给夫人的,只说耽误不得!”
“把信给我。”且惠从那边走过来,脸上泪痕都没擦,急忙说道。
瑞嬷嬷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太傅夫人亲启……”
“太傅困于崇政殿偏阁,圣意未明,请夫人速入宫,勿携多人。”
且惠捂住胸口,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还是她考虑的不够多……
她在林府这几天,若是夫君无恙,定然会早早前来将她接回……
“成安,备马,我入宫一趟……”她开了口,又腿脚一软坐在了回廊边上……
“夫人!”玉儿将她扶住,弯着腰询问她……
她手摆了摆,头靠在在玉儿身上,“一下子没站稳。”
“扶我起来吧……”她复又站了起来,回头看了眼仍旧站在门口的林清文,嘴唇微动,忍住了要说的话……
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是徒劳无功……
林清文面子比官大,逼他太多反而不妥……
马车上,且惠思索了一番,她盯着圣意未明四个字,就是说皇帝还没决定要盛珩的命,但也没打算放过他。
这是试探,也是在逼他,可是,皇上究竟想要什么呢?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沉闷,马车在宫门口被拦下来。
西华门的侍卫横着长戟,面无表情:“没有通关文书,不得入内。”
成安拿出腰间的令牌,侍卫认出了是太傅府的令牌,这才放了行。
马车堪堪到了宫殿门口就停了下来,且惠从车上下来后,便被人引到一旁。
“太傅夫人,老奴是皇后身边的嬷嬷,请往这边请。”
见她站着不动,高嬷嬷又说道“可有收到太子殿下的信了?如今在东宫等夫人呢。”
且惠这才放心,跟着前往,那嬷嬷拦住了成安同玉儿,“两位在这等候便是。”
这才带着人一路宫道一路往前,宫道两侧的宫灯已经亮了,烛火在琉璃罩里晃,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宫人们走路都贴着廊柱走,尽量不发出声音,见到且惠后又低下了头,同高嬷嬷行了礼,这又继续向前。
而此刻,皇后正坐在那张铺着明黄缎面的宝座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太傅夫人到了么?”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所有宫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掌事女官上前一步,低声回禀:“回娘娘,高嬷嬷已经将人带来了,此刻正在偏殿候着了。”
太子忙起了身,“让人进来。”
且惠从偏殿走了进来,见状忙跪在地上,“臣女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太子殿下。”
皇后招了招手,“起来吧,可把你吓到了?”她轻轻扫过且惠的脸,朝她轻轻笑了下。
且惠依言起身,膝头因方才一跪而微微发颤,走到指定的座位前,轻轻坐了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的弦。
她轻轻开了口,“皇后娘娘,臣妇挂念夫君,想要见他一面。”
“本宫前日去见了太傅,他一切安好。”太子接着话回道。
一切安好,怎就出不来呢?
且惠听闻又跪下来,声音哽咽,“夫君身体羸弱,时时刻刻以药傍身,臣妇担心他身子受不住。”
她的眼泪便掉落出来,砸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方才从林府经历了一番,此刻有置身于森严的皇宫之内,她哭的情真意切,身子都抖了起来……
皇后看了看旁边的高嬷嬷,示意她将人扶起来,“太子自幼受教于太傅身下,本宫自是会尽力帮他。如今圣上龙体欠恙,只怕即使是本宫,也未必求得其同意。”
“皇后娘娘愿意为臣女一试,臣女便感激不尽!”
太子在旁边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父皇近日确是少见外臣。”
“但太傅困于宫中已非一日,若再无人探望,于理于情都说不过去。”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清楚,皇帝不是不能放人见,是不想放。
而皇后和太子愿意在这件事上替且惠开口,本身就是在赌皇帝的容忍底线。
还有一点,太子仁善,这是圣上看重的地方,若此事,太子都不为太傅求情,并不合理。
推动这一切,唯有且惠……
皇后由着人扶了起来,“你且在这里等着。”说完她由着人扶着去了永寿宫。
永寿宫在宫城西北角,离东宫不算远,但走过去要过三道宫门,这么些年她每每走过,都觉得度秒如年。
高嬷嬷看她,轻声说道“皇后仁善,为了太傅夫人这番冒险。”
皇后摇了摇头,“她一介弱女子,为了夫君这番独自入宫,本宫敬佩她的勇气。”
敬佩她不畏惧的勇气,像她年轻时一样。
她是马背上长大的女子,自幼是站在父亲的肩膀上,骑过性格暴烈的马,晒过北方的太阳……
后来,困在这深宫一年又一年……
况且,太子如今这番,还需要盛珩……
高嬷嬷点了点头,扶着她一路向前,每道宫门的侍卫都认得皇后的仪仗,远远就垂下戟,低头行礼,没人敢多问一句。
宫道两侧的宫灯越走越亮,到永寿宫正门前时,连檐下的铜铃都被摘了,李公公正从里面出来,见状忙行了礼。
“娘娘,万岁爷刚用了药,正歪在榻上看折子呢。”
皇后点了点头,没说话,只由着宫女掀起明黄缎子的门帘。
帘内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混着药的苦味,萧景琰半靠在紫檀木的榻上,身上盖着明黄缎面的薄被,手里还捏着一本摊开的奏折,看到她走了进来,微微抬了抬眼……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今日精神可好些?”皇后问道……
萧景琰点了点头,“皇后今日来可是为何事?”
“皇上,臣妾是为了太傅盛大人。”皇后见他这般,便没绕弯子,直接把话挑明了,但语气是平的,不带半点求情的的意思。
“太子自幼受教于太傅门下,如今太傅困于宫中已有数日,太子这几日茶饭不思,夜里也睡不安稳,说是念着昔日恩师的教诲,怕他身子受不住。”
见萧景琰不说话,她便继续说道,“太子是仁善的孩子,这是皇上教得好。若连太傅这样的人都无人探望,传出去,怕是于皇上的仁德有损。”
皇帝终于掀了眼皮,看了她一眼,说得好是为了皇上的仁德……
何人不知太子是何人教出来的……
那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积威已久的穿透力,“你倒是为外人说起话来了。”
说罢,他倒是轻声笑了一下,似乎早已经猜透了她此番过来的目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下台
皇后见状便跪了下来, “皇上有所不知,今日太傅夫人进宫,正是闹着要见圣上, 被臣妾宫里的嬷嬷见到,这才引到东宫这边来。”
皇后跪了下来,“她苦苦哀求臣妾, 说思念夫君多日,臣妾实在于心不忍。”
“起来说吧。”萧景琰开了口,“你可知太傅大人为何被关?”
皇后摇了摇头,“臣妾不知。”
空荡的宫殿,只有萧景琰轻轻的一声嗤笑,“李公公, 把盛太傅传来。”
惠安宫
“娘娘别急, 皇上虽说将三殿下囚禁在宗人府, 但确是命人好生看管, 依臣看,这事情并未到最坏的地步。”张为怀轻声安抚……
王贵妃站了起来,“皇儿听信了外面的谗言,也是糊涂至极!”
丞相敛了神色, 只宽心安慰说“殿下担忧皇上安危,也是情有可原,论罪,太医院的人才是根本,娘娘宽心。”
王贵妃也是这般想,那药经太医院的手,如何就察觉不出呢……
张为怀想了想,开口问道, “不知可有查到究竟是何人指使?”
王贵妃摇了摇头,“说是一个外地来的说书的听来的前方,但那人查无踪影。”
丞相点了点头,站在了一旁,原本绷着的腰也放松了些。
“如今圣上龙体尚康健,想必大事化小罢了。”
虽是如此,三殿下仍被囚禁,哪里有说是小事……
“不知盛太傅又是为何被关于崇政殿?”王贵妃问道。
这个张为怀也并不知情,依他所想,无非是盛太傅莽撞行事罢了。
再者听闻今日太傅夫人进宫,被皇后娘娘请入了宫殿,想必这太傅时日也不多……
张为怀心想,此时正是大好时机,便凑到贵妃耳边,“娘娘,今日恰逢太傅夫人进宫,想必陛下正为太傅大人的事情焦灼。”
王贵妃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丞相的意思是?”
“依老臣之言,可顺势而为,将三殿下从宗人府救出来。”
王贵妃听闻,直摇头,“万万不妥,下毒之事尚未有定论,皇儿也不能蒙受其中冤屈。”
张为怀只觉得夜长梦多,但偏偏太傅夫人又是今日入宫,怕是有什么蹊跷……
思索无果,他便退了去,往宫外走去,行之途中,被李公公拦了下来,“圣上有令,请丞相大人移步于永寿宫。”
“李公公可知是为何事?”张为怀心中不安,忙问道。
“丞相大人,老奴不知,丞相去了便知。”
张为怀只能将心中的不安藏了起来,手不停地抚摸半百的胡须,仔细看李公公的神色,一切无异,他又稍微放下了心。
永寿宫的御榻两侧立着两盏落地宫灯,灯罩是暗红色的琉璃,烛火在里面烧着,把光滤得又暗又浊,像隔了一层干涸的血。
宫灯将柱子上绘着的金漆蟠龙照的晃晃悠悠,仿佛活生生地要从柱子里面飞出来一般。
“臣……臣参见皇上。"张为怀跪下去,声音在空荡的宫殿回响。
萧景琰没叫他起来,只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子,从他发顶慢慢刮到脚面,良久,皇帝才开口,“丞相对于下毒一事是怎么看?”
下下毒?
张为怀抬起头,看向萧景琰,这三殿下不就是因为这下毒一事被关进宗人府了,整个太医馆也整治了一番,经手熬药的都已经换掉,为何还问下毒一事?
萧景琰审视地眼神直直同他对望,此时,张为怀的后背已经渗出冷汗,将里面的衣衫弄湿,“依臣之见,三殿下是被听信了谗言,才做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萧景琰抬手,阻止了他的话,“丞相觉得是谁如此胆大包天?蒙骗皇子?”
“陛下,三殿下只说是宫外一个说书的谈起的药方子,但这说书的查不到踪影。”
他这番说辞说的有理有据……
萧景琰微微笑了下,直直迎上他的眼神……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张为怀的肩膀开始抖,额头久久的趴在冰凉的宫砖上。
“有人向朕提交了一个方子。”李公公上前接过递给张为怀。
他只是打开,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取醋制芫花三钱,干姜二钱,大枣十二枚,肉桂一钱,鹿茸粉五分,茯苓三钱,远志一钱,甘草一钱五分。
诸药同煎,去渣取汁,再以蜂蜜收膏,每日卯时、酉时各服一匙,温黄酒送下。”
“皇上,这是?”
萧景琰从龙椅上起来,“朕来告诉你,这个方子妙在何处?”
“妙在芫花得醋制而毒减,得干姜而温化,得大枣而缓和,得甘草而调和,得鹿茸而补元。”
“朕说的有错吗?”萧景琰走到他面前,低声询问道。
“皇上,这个方子,臣并不知情,许是太医院的人下的手将这药材一并煮了让皇上服用?”
张为怀说道,“皇上,太医院院使是陛下亲自任命的,历年方子皆有院使署名,若真有毒,岂不是太医院上下串通?臣一介外臣,如何染指御药?”
萧景琰放声大笑,“丞相在怕什么?朕并没有说这方子有毒?朕又何尝说了是丞相大人所谋?更何况,朕还没说是服用了这味方子?”
张为怀此刻才知道,皇上这并不是试探,而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完全软在地上,那柱子上的金龙晃悠,烛光闪闪,映在那花瓶上像扭捏的鬼魂一般……
“哼!”萧景琰敛了袖子,俯身看着他,“丞相大人,真是费心了。”
“这味腰身强体壮之人所服,精神开化,如有神助,若是体亏者,便油尽灯枯。”
“老臣,老臣不知,请皇上明察!”
萧景琰没动,也没说话,他抬起手,极慢地,用指节抵着唇咳了两声,指缝里漏出一星暗红,被他随手用袖口抹了,动作平淡得像在掸去衣上落灰。
他就坐在那里盯着这位前朝宰相,跟随先帝出生入死多年,后辅佐自己,只可惜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股被药汁浸透了的哑,“朕不是今天才知道你做了什么。”
萧景琰的声音更低了,“河南旱灾一事,你挪河工银两,伙同都指挥使,只为一己之力,蒙骗皇子,这么多年你安插门生在各地,朕看着你教三殿下为了争夺储君之位不择手段。”
桩桩件件,萧景琰说了出来,低头俯视他,“丞相还有何话想说?”
“皇上,老臣一心为了陛下,为了大庸王朝的子孙,鞠躬尽瘁,请皇上明察!”
“定是有人要加害老臣,老臣对这药方一事毫不知情,陛下可传三殿下前来!”他仍然还在狡辩……
“李公公……”萧景琰看向一旁的李公公,他这才将在侧殿等待已久的盛珩带了出来……
盛珩拄着拐,一步一步敲打着底下的金砖,朝着张为怀走来……
张为怀回头一看,这关在里面的盛珩为何在这个时候出来?
“臣,拜见皇上。”盛珩俯身跪下……
萧景琰点了点头,让他起了身,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刚刚朕同丞相说了一番话,太傅大人也听到了,可有要补充的?”萧景琰问道,端过茶水问了问喉咙涌起的血腥味……
“陛下,臣最近恰巧认识了一位大夫,说是会些民间的偏方,不妨让他看一看这方子便知……”
萧景琰点了点头……
门外被押进来一人,约莫四十上下,一身半旧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微微发白,见到皇上后忙跪了下来,哆哆嗦嗦地行礼……
张为怀一看,他怎么还活着!
不是被推到井里死了!
“你!你是何人!”张为怀指着他,眼睛瞪圆,嗓音变得粗大,“你怎么会在这里!”
盛珩轻轻笑了,“丞相可认识此人?”
“不,不认识!”他又连忙否认,
“朕前些日子,听了一件趣闻,不知丞相有兴趣吗?”萧景琰问道,他轻轻咳了几声,嗓音粗哑,李公公忙递过来茶水,被他轻轻拂过……
他已知大势已去,徒劳无功罢了……
张为怀此刻已经尽失平日的气派了,尤其见了这个死而复生之人……
明明人回来报说被扔进了水里,活生生看着断了气的,怎么此刻出现在这里……
那那个死去的人是谁?
他趴在地上一幕幕回想这个计划,半晌他才微微抬起身,同坐在那边的盛珩对视一眼,“是你!太傅大人!”
他怒吼,更是不甘心自己多年苦心营造的局面在此刻倒塌,明明只要再多等数日便可将三殿下从宗人府救出来,明明假以时日,三殿下登基成为新主……
盛珩从那椅子上朝他走来,拄拐有力地敲打着地面,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近,“丞相大人,故事还没开始说呢?怎么就要听结局了?”
他轻轻朝张为怀笑了下,这才拍了拍手,外面等候许久的且惠呈上了数日前调查到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计谋 那
且惠跪拜下去, 轻轻磕首后,被扶起,盛珩多日未曾见她, 此刻见她出现,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拉过她垂下来的手, 捏了捏……
李公公将且惠带的东西呈了上去……
那是丞相府购买的药材……
就单单芜花的量,普通药肆一次最多只能卖二日量,丞相府近日竟然购置了五两之多。
更别说其他几种药材,普通药肆更是难以配齐……
萧景琰将这方子扔了下去,纸张悄然又轻轻落在地上……
月前……
听闻镇前街来了一位说是外域过来的说书人,四十余岁的模样, 头发夹杂不少灰白发丝, 身上一件褪色的褐麻长袍, 边角磨得起毛, 腰间悬着个兽骨挂牌。
他没有中原说书人常备的醒木,只握着一把纹路扭曲的胡木短杖,在那茶楼的前方支起了摊……
“相传在远古西域,一位帝王壮年励精图治, 到了五十出头,渐渐精力不济,白日上朝时常倦怠,夜里难以安寝。”
“天下名医轮番诊治,汤药服了无数,只能暂且调养,不见根本起色。”
众人一听,忙着追问“这可怎么办?”
那人胡须一缕, 微微笑了笑,那胡木短仗重重敲在了地上,众人全都屏住呼吸……
顾逸辰从府里出来到街上,见前面那堆人围了起来,问道“又是哪里来江湖授艺的?”
旁边的沈文昌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就一个说书的。”
顾逸辰闻言,甩开了他,“我去听一听便知。”
那人见众人好奇,朗声发笑,这才继续说道“这一日,宫外一道士叩阙求见,自称云游三山五岳,得上古秘传,手中握一张固本大补丹方。”
众人恍然大悟,“可是什么方子?”
那人摆手,“各位听客莫着急……”
“说这道士到了宫外,说起了自己手上的方子功效如此之大,内侍不敢怠慢,连忙引道士入御书房”。
人群中有人笑道,“想必是什么唬人的玩意儿……”
这人直直摇了摇头,“诶,这位听客,你且听下去便是。”
那道人见了帝王,忙躬身启奏:“陛下,此方名为元阳固本丹,绝非寻常草木汤药。”
“为了这秘方不泄漏,那道士只能俯身在帝王耳中密语了一番……”
那帝王一听,哪里是什么名贵药材,心里发疑,那道士又继续说道“说他可以以身试药,效果便知……”
这时候众人又接着问道,“效果如何?”
“那药材煎了浓浓半碗,被那道士一饮而尽,大家猜后续如何?”
“哎呀,你快说啊……”有人催促,他环顾客四周后,眼神定在人群中的一人,见他听得入神,他微微笑了下,拿起面前的茶水,慢悠悠饮了一口后,才说了出来“那道士喝了,不须半日,精神抖擞,连腿脚都轻快了些。”
这时候众人都拍起了掌,“神药!神药啊!”
这位说书人听后也是频频点头,“太医替这道士把脉搏一探,那脉搏有力,堪比寻常青年!”
这时候就有人问了,“如今这方子可有用?”
说书人道不语了,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
众人皆失望连连……
顾逸辰听完也觉得有趣不已,看了看那说书的人的面容,但不像是个外域来的人,口音也是京城人士,就这个口才了得……
他拍了拍手,正往沈文昌那边走去……
沈文昌坐在那里喝茶,见他听完回来,“如何?”
顾逸辰点了点头,“有那么些味道……”
沈文昌拍了拍桌子,“回府吧……”
晚间两人痛盛珩说起这事,倒被成安一语惊醒,“如今皇上龙体欠恙,这说书的就出现,莫不是有意而为之?”
盛珩正有这想法,“你们明日将这说书先生盯紧一些,看谁接近他。”
顾逸辰领了话,这才退下……
翌日,倒是不见这说书先生,顾逸辰盯了半天,直到这日头落了下来,连人影都没瞧见,正以为失算的时候,终于看见这说书先生。
他神情紧张,四周环顾了一番后,走进了一间屋子,不须一会儿的功夫,也有一人推开了那间房子。
顾逸辰同沈文昌对视一眼,果不其然被大人说中了!
两人猫身在屋檐,屋内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两人低声交谈……
沈文昌将那纱窗戳破,这才看见,跟在身后进来的是宫里的人,腰身佩戴了令牌……
“先生前日说的方子可真有用?”佩戴令牌的人问道……
说书的点了点头,“但是天机,万万不能泄漏……”
那人等的心急,将腰间的令牌直接放在桌上,“你可仔细瞧清楚了……”
说书的一看,果然是三殿下的人,他忙跪下,“草民叩见三殿下……”
“先生只需将这方子交出来便是……”
说书的从怀里掏出药方,低声念道,“ 需取醋制芫花三钱,干姜二钱,大枣十二枚,肉桂一钱,鹿茸粉五分,茯苓三钱,远志一钱,甘草一钱五分,诸药同煎,去渣取汁,再以蜂蜜收膏,每日卯时、酉时各服一匙,温黄酒送下。”
“果真有用?”
说书的忙忙点头,“只需一试便知。”
那人才匆匆离开……
沈文昌同顾逸辰对视一眼,连忙回去同盛珩报告……
“可是仔细看好了?”盛珩问道,“当真是三殿下的人?”
“原本令牌并不能看清,倒是那人自己亲自开的口。”沈文昌回道。
“不妥,那说书的背后另有其人!”盛珩说道,“跟紧他!”
果不其然,顾逸辰看到那说书的进去了丞相府里……
“大人,药方已经给了。”正是说书的……
张为怀点了点头,“认出可是三殿下的人?”
那人点了点头,“正是,属下看了那令牌,黄虎盘绕,栩栩如生!”
张为怀点了点头,“下去吧。”
夜黑风高,张为怀的书房灯火亮堂,那地下跪了一人,一身黑衣,身型健硕……
“去吧!绝不能让人发现!”张为怀说道,眼神恶狠狠地盯着……
“明白!”
“呜呜呜!是谁?”墙角有一个人将他拖进了昏黑的巷子里,这人黑布蒙脸,武功了得……
“这位爷,我可不认识你们,放了我吧……”说书的苦苦哀求,他又将身上摸了一遍,“爷,我身无分文,你们也瞧见了!”
见这人无动于衷,只一顾将他捆绑起来,他喊道“我可是丞相府里的人,你斗胆这番,可是顾好自己的小命了?”
顾逸辰将布塞到他嘴里,“闭上你的嘴,爷救你命来了!”
话音刚落,前方就有一伙人寻了过来,“刚刚还瞧见人,怎么一会儿功夫不见了?”
带头的人骂道,“可是仔细瞧清楚了!”
后面跟着的人都应声,“是的,我们盯着他从大人的书房出来的,怎么到这里就不见了?”
那人终于明了,这些人是来取他性命的!
那头,动静传来,几人忙跑向那边,正是沈文昌的调虎离山之计……
待那几个人离开,说书的忙跪在地上一直磕头!
顾逸辰将他的眼睛蒙上,直接带回了府里……
蒙着双眼的说书人被推入偏院客房,粗布绳索捆住手腕,嘴里的布巾方才取下。
他浑身颤抖,耳边只余烛火噼啪轻响,看不清周遭人影,直到仔细辨认,才看到前方坐着的正是盛珩……
“太傅大人!”那人忙跪了下来,“太傅大人饶命!”
盛珩微微抬了眉,“你认识本官,你是何人?”
见那人不回,顾逸辰在一旁踢了他一脚“大人问你话!说出来才能饶你不死!”
那说书的哪里还有那日说书的神态,头发凌乱,衣衫落在地上,说话都开始磕磕巴巴,听到这话忙磕下了头“大人饶命!”
“小的是丞相府的医官!”
盛珩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念着他的罪行,“妖言惑众,蛊惑皇子下毒,毒害当今圣上,当诛九族!”
这话一出,这人一听当场吓得身子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大……大人救命!是丞相要小的开方,说是三殿下求药!”
“三殿下求药,丞相为何不亲自给他?还用借你之口?”盛珩不解,看着他,“老实交代了!”
那人趴在地上,哭喊着“是丞相!那方子若是身体康健之人喝了只会如虎添翼,若是……”
“若是体有隐疾,虚空之人便会虚不受补,大量使用,便会侵蚀内脏……”
“大胆!”盛珩俯身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大人明察!小的都是听从丞相命令,求大人明察!”他重重磕头,那额头不久便青红一片……
“将他捆起来,我自有用!”盛珩便不再询问,转身走出了柴房,“盯好他,留活口!”
他吩咐道……
这事情还有得救,纵然是三殿下拿了药方,想必也过不了太医院那一关,圣上的药都要经过太医院,煎服,经过这番,应该不会到皇上身边,更何况,皇上生性多疑,他这才敛了神色……
那么,就要让这背后的人出来事情才会变得更加有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跳井
沈文昌那头, 将做好的假人放置于那屋内的床上,这假人是他在乱葬岗扛回来的,被单将他盖了起来, 露出一个长满黑发的头部,月光明亮,将人照的栩栩如生, 他从窗户钻了出去,站在墙角下等着……
他算准了时辰,亥时三刻,丞相府的死士会来灭口,他们一路跟踪没找到,势必会找到居住的地方, 恰如他所想, 这伙人走的是后墙的水井那条路, 又快又隐秘, 不会惊动前院的人。
果不其然,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两个人翻窗进去,一个扛起假人就走, 另一个在屋里翻了翻,没找到别的活口,便跟着出去了。
只是他低估了这群人的凶狠,那假人被扔进了院子的水井,直到那沉进井里,看不见人头,这才离开……
还是大人说得对,这群人是来灭口的。
“大人, 为何这人一句声音未出?”有人开口问道。
带头的人回头骂了一句,“嘴巴塞住了,怎么说话?”
那几个人回想,这还没来得及捂口呢?再说了这么大的人重量如此不对劲……
几人又回来同张为怀禀报……
“确定人死了?”张为怀问道。
“大人,千真万确,我们亲眼将他扔进了井里,看着人沉了下去了,直到尸体浮了上来才走的。”那黑衣人汇报道。
张为怀这才放心,“退去!”
宫殿的烛火已经烧到了尽头,宫女上前重新燃了几支后,又退到外面,于是一室又恢复了光明……
萧景琰坐在那里,故事讲完了,故事里的人已经软在地上,张为怀一切都明白了……
囚禁三殿下,那是不让他替自己求情……
囚禁盛珩,那是为了掩人耳目让他掉以轻心……
事情,从河南灾情就已经埋下了根……
他跪在地上,开始打感情牌……
“陛下,老臣跟着先帝数次出生入死,从鬼门关闯了回来,辅佐陛下登基十余年,陛下不念及旧情,也该念着先帝的一片仁慈之心才是!”
他讲到这,萧景琰胸口那一阵发痒不止,捂不住的血一口喷在了地上……
“陛下!”李公公惊呼,“传太医!”
萧景琰摇了摇头,指着地上的张为怀,“先帝若是知道你这番,欺蒙皇子,毒害圣上,你这条命早就该丢了!”
他牙齿占满了献血,血红一片,仍是说道“先帝是仁慈,就朕留不得你!”
“来人!”萧景琰喝道,“拟朕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贤去邪,悬於帝典;奖善惩恶,急於时政。和鼎之寄,匪易其人,张为怀着即削去丞相之职,下天牢勘问。其府库、田产、邸店,着京兆尹查封籍没;其门生故旧四十七人,着一一自列,听候发落,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张为怀跪在地上已经被吓晕了,进来的侍卫将他拖了下去……
太医赶来,自搭上皇上的脉搏,心下一凉,萧景琰看了他一眼,“你们都退去。”
盛珩同李公公对视了一眼,只好躬身同且惠走了出去,宫外漆黑一片,宫灯高高悬起,先前的那阵雨将底下的灰尘冲刷的一干二净,他停了下来,将她惨白的一张脸仔细地瞧了一遍。
“夫人吓到了。”这句话问了出来,且惠一直紧绷的背微微塌陷,埋进他怀里,还未开口,眼泪便留了出来。
他的胸口一片濡湿,怀里的人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衫,哭的声音大了些,又埋的更紧。
盛珩将她放开,微微蹲了蹲身子,“是为夫不对,应该早点给你说的。”他双手揩去她的眼泪,亲吻她的额头,“是我不对。”
也不应该让她单身一人处在这么危险的境界……
“夫人很聪明,怎就知道将那药方带上的?”盛珩问道。
且惠低头想了一番,“那日我尚在林府,看到太子殿下的信,就觉得疑惑,夫君给我的信一向不会假与人手,我当下觉得夫君遇险了。”
“嗯?”他听着嘴角微微扬起,不愧是他的夫人,真是聪慧。
“但是后来,太子在后面说,夫君思念我,每每想到同我相识时的书信往来,便心生欢喜,所以进宫之前,我回了府,这才看到放在最上面的那封书信。”
盛珩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夫人真聪明!”
且惠抬起头看他,“夫君,既然陛下都知道那药有毒,为何还要服下?”
盛珩摸了摸她的手,陛下思量过多,都是为了天下子民……
他只是一语盖过,并不愿提及其中……
两人走到宫外,天已经彻底黑了,成安的车马还在宫外等着,见他的身影,忙走了过去,盛珩看了他一眼,“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成安看了眼且惠,才将眼神撇开。
“大人,目前就是这些。”成安在书房里面给盛珩汇报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那王婆子我们离开的时候还在关在林府,林大人只是将林夫人关了禁闭。”他补了句。
盛珩摇头,“已经死了。”沈文昌刚送来的消息。
说罢,他又抬起头,“夫人动手了?”
成安点点头,“只不过是扇了那婆子一巴掌罢了。”
“那婆子嘴里颠三倒四地,说出了一些话,还是跟小翠姑娘有关,夫人这才忍住动了手。”成安解释道。
盛珩点了点头,“小翠的事情迟早也瞒不住……”
“嗯,退下吧。”他挥了挥手,这才起身……
且惠坐在屋内,盯着那摇晃不定的烛火,玉儿瞧见这是又要下一场大雨,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身上,且惠抬起头,拉她坐了下来,“去歇息吧。”玉儿怕她一个人伤心,“大人还在书房,夫人这几日也累了,奴婢扶你去歇息吧?”
且惠摇了摇头,“你这两日也没睡好,不用伺候了。”
玉儿站在一旁,“那夫人同奴婢说话便是,也可以解解闷。”
她这样贴心,且惠笑了下,“你去那边的柜子将那个绿色盒子拿过来。”
她打开,将里面一个发簪给她,“之前小翠很喜欢这样式,她那支是绿色的。”
玉儿哪里敢拿,忙摇头,“夫人,这万万不可!”
且惠帮它别了上去,“你看,多好看?”
“谢谢夫人!”她作势要跪下,被且惠扶了起来……
盛珩推门进来,就看到这主仆二人这般,开了口“又藏着什么好东西了?”
且惠瞥了他一眼,才让玉儿出去……
“夫君听闻夫人在林府好不厉害,将他们都唬住了。”盛珩将她抱了起来,坐在自己腿上,嘴里说的是夸她的,但是一直往她脖子上闻着,且惠推了推他,“夫君不妨都来问我,何必将成安叫过去问话。”
他轻轻笑了下,“我猜你肯定不会如实说,我怕你受委屈了。”
且惠低着头,“夫君不是教我不如愿了,只管将桌子掀翻便是,自有夫君替我收尾。”
盛珩点了点头,“但夫人还是忍住了是吗?”她点了点头,“父亲一声顾着林家的名声,若是将这层遮羞布掀开,他只怕会受不住。”
盛珩摸了摸她的脸,“夫人想着,巴不得将那王婆子给打死,最好连那个大娘子也贬回淮阳。”
且惠抬起头,“正是!我就是要这样!”她一想到小翠就眼眶发红,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夫君。
“别担心,她已经死了。”盛珩说道,“岳父已经将她驱逐出府了,沈文昌回来报,说是在郊外没了气。”
听到这里,她悠悠叹了一口气,这便不说了……
盛珩将她抱了起来,放在了床上,“太子写的信不对,夫君不是想念夫人这么简单。”
他嘴里说着,手上已经开始行动了起来,将她腰上的系带解了开,只是露出腰间白皙的皮肤,他便停了下来……
“那信中没说,为夫独处宫中,这样想夫人的吗?”他亲吻她的颈侧,微微抬起身问她……
且惠摇头,“信中,没,没有这样说。”
“那太子就没将我的话传达给夫人了。”他似是埋怨,“那可有这样说了?
且惠抬起头,还是径直摇头,他今夜发了狠,仍旧压着她,一遍遍的询问,“那可有这番说为夫想你?”
且惠被他翻了一个身,他滚烫的胸膛覆在她的背上,手抚上,低头问她,“可是乏了?”且惠回头瞪了他一眼,“乏了。
“确实是该罚。”盛珩笑了下,手加重了力度,轻轻拈过,便叫她呜咽一声,趴在了枕边。
外面那场雨终于下了起来,大半夜的雷将半间屋子照亮,且惠衣衫未着,看着面前这个人走出去,那雨声滴滴答答传了过来,不一会儿,他便淋了一身,将热水端了进来。
且惠微微睁开眼睛,“夫君,快换下衣裳吧……”
盛珩见她醒了,替她擦拭,“你且安心睡着。”
窗外狂风大作,似是要变天一样,树木被吹的歪向一旁,窗柩被砸响,过了很久才停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水沿着窗台流了下来……
这场雨终究要停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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