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时,嬴曦只感觉心神一紧。
再紧接着,他的身体摇摇荡荡,摔进了一艘小船。
那小船平时系在画舫尾端,作用是万一遇上船难,以备不时之需。
嬴荡解开绳索。小船脱离大船。
永王凤眼眯起,眼梢如刀锋锐利。双手握桨,紫袍缓带之下,嬴荡肩膀上臂与小臂肌肉隆起,一具远超过他年岁的成熟体格,将船桨摇得运行如飞,小船劈波斩浪。
因为动作太过剧烈,胸口处寸余的刀伤,撕扯出更多血迹。
那血不是喷出来的,而是在嬴荡胸前蔓延开,紫色衣服表面覆盖着重重暗色。
嬴曦就着月光注意到那抹重色,他欲起身喊停,被永王探身撞倒。
嬴曦后背摔进船里,蝴蝶骨一阵钝痛!
两边江景仍在迅速后退!
隔着那艘巨大的画舫,龙武军仍见大船在江水上漂着,以为两人仍在船舱里,军士的声音越来越近。
“陛下。”
“陛下!我等前来接驾,陛下……”
嬴曦:“朕——”
嬴曦张嘴,却陡然发不出声音。下巴一阵彻底的酸麻,竟是给永王点住了穴道,使他无法出声,与龙武军断了联系。
可那些龙武军到底忌惮永王的亲王身份。
几个人边喊,边亮出谢将军的名头:“陛下,我等奉英国公军令前来接驾。”
“陛下!”
“陛下……”
嬴荡的气息,突然扑到他面前,兄弟两个鼻尖相抵。
“兄长想见别人,想要见他吗?”
“是那姓谢的给你下了什么蛊?”
“他爹死的时候,连我都知道他想造反,一条随时胆敢反咬你的狗,值得你多看一眼?”
“兄长看看我吧……”
“唯有我,从始至终,满心装着兄长。”
嬴荡的情绪十分混乱。
嬴曦的思绪也非常杂乱,不得不说被嬴荡勾起前世的记忆。
自己确实曾死在游龙锷枪下,谢千里曾给予他彻骨的恐怖感,嬴曦心头突然扎进根棘刺!
他此刻又闻见永王满身浓烈的血气,想看永王胸口那处自残的刀伤。
可对面同样是龙武军的方向。
“不要——”
“不要去!!!”
永王破了音,双臂用力抱紧嬴曦。
嬴荡在嬴曦背后抚摸。顷刻间手上失了分寸,点中了那些让嬴曦彻底无法动弹的穴道,把嬴曦变成怀里再也无法逃跑的漂亮娃娃。
痛……
比刚才摔进船舱还痛,满身骨节快要断掉。
他五官紧皱,却哼不出一声。乖巧让人欣慰。
永王用尽浑身力气抱住那娃娃!
永王痴笑道:“走了……兄长,我们走了,回家……带你回家……”
此刻江月映出嬴荡的面容,像是曾经被夺走重要玩具的孩子,而他不择手段地抢回了它。
嬴荡再也不会弄丢,不给任何人看,他要把兄长牢牢地藏起,永远禁锢在自己身侧。
船行越来越远!
***
——“陛下呢???”
众龙武军登上画船,军靴声铿锵,脚步砸在船板橐橐地响。
这回却不见永王阻拦,也没有找到君主的影迹。
军士们到处搜索无果。
转瞬间,船中所有龙武军,席卷上一种灭顶的焦灼感,也许刚刚才被谢将军找到的陛下,再度丢了!
为首的小将军气得一刀劈了张桌子。
八仙桌断成两截!
桌上盘碗落地摔得粉碎。
几个苹果滚到船角,船上的舞女歌姬等人全都被驱赶到甲板,见此情形,不由低头,魂飞魄散,生怕下一刀就落在他们身上。
而眼下情况更是不禁推敲。
这些军爷们刚才喊的是:陛下。
也就是说,在栏杆被压着的那人是……当今天子……他和他的弟弟……
任谁撞破了这种事,都会心里没底。
灭口仿佛成为理所当然。
在这片交战区,人命犹如草芥!
他们也不是没听说过,荆州水军攻打下豫章郡后,城内城外,尸体稠密得几乎难以落脚。
那些披甲兵士尚且不能免死,何况他们手无寸铁?
船中艺人们把头垂得更低。
军士们越发烦闷,为首小将急道:
“尔等可见那个穿白衣,削拔俊秀的年轻公子?他人在何处!”
“他……”
“这……”
回答他们的是一片不约而同地沉默。
谁也不是傻子,要说见到皇帝,必然被追问:皇帝被永王带到哪儿了?两人刚才干甚?
陛下兄弟间狎昵,毕竟不是光彩事。
谁也清楚回答后必加剧灭口的风险。
故而军士问得越急,众位歌女伶人,反而更像是锯嘴葫芦。
那龙武军小将军毫无线索,身上又压着严格军纪,不得对百姓动粗。
他担着弄丢皇帝的责任,心头早已成乱麻,故而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严肃。
画舫里,唯有江水拍打船壁声。
霎然间——
一声鹰唳撕破了江晚长夜。
那鹰叫得凶,区别于南方水禽,自带一股霸道的杀气。
“将军来了。”
“是谢将军!”
众军士于甲板整齐地列队。
继而雄鹰在画舫上空徘徊,落在了一个高大男人的左臂,那是道刚登船的身影,是他们的主官。
舞女们更加牙关打颤。
几个女郎瑟瑟地抱在了一起,统统不敢抬头。
此人越走越近,船中艺人只能看到他的靴尖。
等到他人到眼前,龙武军小将已然叩首:“末将办事不力,致使圣驾不知所踪,请军法惩罚!”
谢千里:“最后见圣驾在哪儿?”
小将军面色涨红。
因为英国公既没有责备他,也并没请军法,此事的干系绝非一个人所能承担的。
小将军哑声说:“在那里。”
属下指向船边,谢千里阔步走到船侧,蹲身见地上有件披风,他瞳孔收紧。
谢千里将那条披风捞起,表面凑近鼻端,轻嗅了嗅。
一股属于宫廷的冷香味道弥漫。
谢千里的心温柔了几分,而后就着灯光,看到披风上有血迹。他下唇轻颤。
“……”
不知道那是谁的血。
永王风流浪荡,浑身透着股邪魅癫狂。那晚在玉楼春,他分明真切地听见了永王对皇帝不轨的企图。
谢千里指端紧紧勾着披风表面,指节都在发痛!
永王带走了嬴曦。
吹来的江风使谢千里记起嬴曦身上还是湿透的。
带走他,照顾得好吗?
冷吗?
受伤了吗?
谢千里并未意识到,曾经他竭力控制对嬴曦的感情,而今他却正在把嬴曦,从意识方面逐渐据为己有。
心疼使谢千里眼里泛起波澜,他不希望嬴曦有任何难受。
背对着他的那些官军和舞女,只知晓龙武军主将满身肃敛寒气,不知道他如冰山般外表之下,正在暗藏着非常柔软的思潮。
谢千里起身,面朝甲板上最后那些目击者。
人影朝他们逼近,歌姬舞女们恐惧,一名伶人直挺挺昏厥过去。
谢千里眉眼于残灯下明朗,长着副舒朗英毅的面孔,声线低沉:“抬头,我有话问。”
艺人们哆哆嗦嗦回应他的视线。
有个胆大些的舞女道:“将军……你问。”
“方才于船边,可曾见不该看的?”
这问题太过尖锐,使得艺人们全都被谁掐住喉咙。过激反应等于已给出了谢千里答案。
“谁中了刀?”
精准的追问,让人无法回避。
终于有人道:“好像是,永王殿下,具体争论些什么,我等距离太远,只见刀光一晃,根本听不太清。”
谢千里稍有放心。
艺人们却更加惶恐要被灭口,不由纷纷觑向他身后,许多军士们挎着的兵器。喉咙滑滚。
可是谢千里平静地说:“兄弟间小有争执,无论皇族民间都在所难免,不足为外人道,今晚尔等什么都没看见。”
他又吩咐连清:“仔细调查这条画船的来路,看是否与敌相关。”
连清:“如果是荆州的船?”
“放回去。”
“是!”
大船是永王从荆州乐坊里劫的,乐坊是官办乐坊,他们都有乐籍。
那些歌姬舞女们形同被释放,纷纷讶然,相互对视,俨然有劫后余生之感,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感谢道:“多谢官爷体谅!多谢官爷释放我等!”
一旦没有生命之虞,艺人们看龙武军都觉得亲切,最威严冷肃的那位从活阎王变成活菩萨,他们这才敢暗中揣测,此人与皇帝之间的关系。
君臣必定非常亲近……
甲板上那名胆大的舞女,这才敢低声提供线索:“禀奏将军,妾身最后觑了一眼江面,见小船往东北方向,殿下也许要去广陵郡。”
“广陵郡?”谢千里锁眉。
当前交战核心!
***
南征队伍将城池团团围住。
广陵郡是根太硬的骨头!
谢萌第四次下令出兵强攻此城,夜以继日,鏖战不停。城上城下,到处黑红交错,无比艳丽且惨烈。
谢萌站在十几丈高的望车,望车高于城楼,攻城时主将能看到全局。
谢萌拔刀大喊:“给我接着杀。杀,姓贾的当缩头王八,杀——”
他喊声透着哑,城外百余名将士推来冲车。
车轮摩擦地面发出重响,冲车撞击城门,城墙簌簌落灰,碰撞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咚嗡!
城上无数军士被震落下来。再被战场碾成血泥。
那攻城的云梯趁机一排排搭上城头。军士奋力攀登。
城上守军想推翻云梯,南征军早有准备,率先登城的士兵乱撒石灰,眯了守城士兵的眼。
沿着云梯越来越多的兵士登城,一杆杆贾字战旗从城头坠落。
城下南征军大喊骂阵:“让贾如真出来!”
“姓贾的滚出来!”
“姓贾的滚出来!”
底气雄浑的嗓音连成一片。
谢萌虎目凝聚战局。
虽说早已经打到急眼,谢萌仍是尽量保持几分理智,在战局僵持时,捕捉到胜利的气息:姓贾的有问题。
族弟沿河找寻,他不在城外;
广陵兵临城下,他未曾现身。
谢萌想起此人被谢千里重击。
那把一百零八斤游龙锷,即使没被枪头贯穿,即使贾如真练过硬功夫,不可能毫发无损。
如果他真受了内伤……
谢萌大喊:“骂,给老子接着骂,把这个缩头乌龟王八蛋,骂回他的娘胎!”
谢萌作战时从来激情澎湃,连喊带骂带打,身上没有一处不投入战场的,因此士兵极容易被他感召,继而又是一波猛烈的冲阵。
城头主城楼又一杆贾字旗被南征军士砍倒。
那战旗砸中若干叛军杂兵。
军士夺旗大喜,正欲将朝廷军军旗插到城头,如果能够得手,广陵郡内的叛军与城外的将士们,皆会认为夺城在即,士气必然大振!
龙旗竖起来了!
插旗军士握紧旗杆欢呼,向城下招手:“大秦必胜,荆州水师必胜——”
就在这名士兵兴奋之际,在他的身后,有一道弯月状的剑弧划过,剑光雪亮,剑芒极快。
那士兵的头颅被鱼肠剑斩落,身体砸下城楼,将朝廷军的龙旗也压倒了。
无头残躯背后,出现了个瘦小佝偻的男子,贾如真身着叛军官服,嘴唇发白,嗓音平静。
——“点火,放火油被。”
第72章 混入敌城
城上出现了条如鬼魅般的人影,贾如真面容如常登城。
如果有谁出现在贾如真身侧,甚至要以为他的气色,还比原来更好了许多。
望楼上,谢萌顿时愕然:难不成这小子没有受伤?
谢萌表情显示出几分僵硬——这简直不可能!!!
然而情况确实如此。
贾如真站在城头勾了勾手,顿时由城下窜到城墙上百军士。每名叛军一手提着被油浸泡过的被子,另一只手举起火把。
火把点燃棉被。
麻油助催火势!
刹那间,广陵城头同时多出上百个大火球。
那光照映亮天幕,仿佛提前迎来了破晓。
火油被子落下来了!
犹如从天而降一场稠密的火雨。
此物沾上身体,到处遇火就燃,火里有油不易熄灭。
刚才还在云梯不停登城的将士们,成为橙红色的火人!
云梯顶端的士兵,痛得欲往下跳。下面是其他兵士,人往人身上燃火。人在挣扎时云梯必然不稳。
所以叛军三五人成组,猛推云梯顶端。道道云梯被推翻了。
翻倒时,城上画出橙红色的光弧。
落在地上就是一个个攒动的火球,直到人烧成具炭黑色的焦骨。
城下荆州军到处惨叫!
如果城高池深,城中百姓尚有物资,强攻城池具有先天的弱势,故而兵家有云攻城为下。
然而朝廷想迅速平叛,广陵乃扬州西边的门户。广陵打开,叛军才会两面都受到威胁,否则只有东线不断深入,极有可能被反扑剿灭。
谢萌只觉心头大火熊熊燃烧,半分不比眼前的火小。
可望楼下已是一片火海……
副将登上望楼喊道:“将军,收兵吧!”
眼看胜利在望,战局陡然扭转,谁又能够接受?
故而谢萌拔刀欲下望楼亲自夺城,几乎目眦欲裂:“跟老子杀,跟随老子杀进广陵!”
那副将用上全身力气拦住谢萌的腰,大声劝道:“将军,叛军势大,将军担任西线统帅一职。万望保重自己。我军还有陛下在军中督战,请将军务必力求稳妥……”
谢萌在这时想起了皇帝。
谢萌大喊:“陛下于我谢家有深恩。知遇之恩,老子万死也要报!”
副将只能也喊道:“西线战事还长!将军带着兄弟们全都死在城下,岂不更加耽误陛下收复失地的大事!?”
望楼上,谢萌庞大的身躯宛如定格,他怔然片刻。
理智逐渐回笼,谢萌收起一腔血勇,不得不承认,强攻广陵郡再次无望。
谢萌沉声:“收兵。”
霎时战场响起急促的鸣锣声。
攻城军后队变前队,兵士们推走攻城器具,不时间含恨回望城头。
许多方才在营垒里,在一起说笑打闹的兄弟,而今变成具具焦臭的尸体,遗留在城墙下。
战场从来人命如草芥。
南征军士匆忙撤退时,城头贾如真一抬手:“放箭。”
广陵城万箭齐发,城下飞箭如雨。
被射中的军士远远近近倒在城外,在与营寨目之可见的距离,视线逐渐模糊,继而双眸合住,陷入永远的长眠。
城外逐渐破晓。
……
晌午时分,城楼被阳光笼罩。
南征军暂时不会发起袭击。
广陵城残破的主城门吱呀一声打开条缝隙,城中列队窜出支人手。
收殓部队必须抢在下一轮进攻发起之前,清理城外的尸体。
否则以现在的温度,尸体不多时就会腐烂。
腐尸一旦引发瘟疫,封闭的城池将迎来灭顶之灾,而后不攻自破。
贾如真江湖经验老道,深谙此道理,故而对军士下死命令。
“快搬!”
“郡守命令我等半个时辰内,必须打扫干净战场!”
“尸体不得扔进河水,不得填埋,不留活口,统一焚化,远远堆起来烧!”
于是兵士尸身逐渐筑成规模,小山似的。
许多士兵已经烧成了炭黑,还要再被丢弃进尸山化为灰烬。
更有军士经过一夜半天的挣扎,肢体尚且还能动,却也要被当成尸骸活活烧死,脸孔布满脏污,眼睛里写满了绝望。
眼下嬴曦恰与这样的一双眼睛相对。
他是年轻的、想活的……
他因圣旨远离家乡来到此地,即将死在此地。
他是朕的士兵……
嬴曦奋力活动自己的身体!
然而无能为力,嬴曦同样浑身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名士兵,被扔上尸堆待焚。
叛军将火把朝着尸堆顶部一扔。
尸堆烧起来了!
燃烧的尸堆里竟还能听见惨烈的尖叫:
“救命啊!”
“我不想死……”
“爹,娘,儿子来世再给您尽孝了!”
“贾如真,你这个王八蛋!”
“姓贾的,老子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疼死我了,烫啊,啊——”
大火像是同样烧灼着嬴曦,愤怒占据了年轻的皇帝。
出访江南督战,让他看到世上最残酷的一面,战争比匪患可怕,敌人对待战俘,比匪徒更加残忍。
如果还能动,如果能为此战做出任何贡献,他要宰了贾如真!
可嬴曦这般想着,背□□道又被永王点中,身体僵硬更甚从前。
只要体现出一点儿挣扎的心思,哪怕是不是想逃跑,都会让永王如临大敌。
嬴荡闷哼了声。
火堆边一名叛军士兵动容道:“为何不俘虏还能动的人?为何全杀了?”
伍长回答:“郡守不准。”
那士兵张了张口,眉心皱成个疙瘩,到底没敢问为何不准。
尸堆里惨叫声逐渐平复。全死了。
伍长突然朝嬴荡喊道:“哎,都学学那个小子,带回去咱们的伤员,你们几个再找找,能动的都带回去!”
伍长朝殓尸队伍其他人指了指永王。
刚才,永王杀了两个叛军,给自己与皇帝换了衣服混进小队,让浑身无法动弹的嬴曦,扮演了叛军伤兵的角色。
众叛军士兵在城下搜索,又找到两三名伤员,向伍长复命。
伍长令道:“回城!”
队伍动了。
人手架着伤兵,列队返回广陵郡,沿途踩着泥和血。
嬴曦的一只胳膊搭在永王的肩膀,被永王架着走,逐渐远离了散发着焦臭的尸堆。
此刻嬴曦全凭心气强撑着,眼睛早已经睁不开。
近了,近了……
广陵郡就在前面。
十年前,他与弟弟从这道正门,乘车离开故里。
十年后,他虽已登顶人极,却没想到,会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再度回到此地。孤身投入贼窝,来到敌军的腹心。
嬴曦缓慢呼出一口污浊的长气。
队伍穿过城门开启的那条缝隙。
拱形的城门底部,就连砖缝都松动了,工匠正提着桶往墙缝里灌浆。
匠人们活计做得细致。
嬴曦木着眼睛辨认,他记性好,竟觉得这些匠人都有几分面熟:
“谢萌攻打下豫章郡,只撤换当地官员,调走原来的军士,没动任何百姓。”
“贾郡守杀死谢萌无数部将,倘若攻下广陵,朝廷军会不会屠城啊……”
“广陵可是龙兴之地,要是还归朝廷,君王会不会顾念同乡情分?”
“嘘!你不要命了!”
那两个工匠声音极低,话音浅浅传进嬴曦的耳朵。
广陵如今归李义隆统治,所以方才那席话,罪同谋反。
底下清扫战场的部队缓缓走过。
两名工匠趴在砖墙,假装无事。
幸好伍长在后头没听见。
可是伍长见嬴曦连脚都不动,以为废了,远远喝道:“小子,老子看你背着那个伤得太重,索性给他个痛快!别带进城里浪费粮食!”
嬴曦心头一紧。
永王盖着叛军头盔,帽檐遮住他上挑的凤眼,永王阴恻恻道:“我自会让他日夜痛快,用不着你操心。”
“你——”那伍长只觉威严扫地,眉毛顿时倒竖。
这个士兵口吻透着一股子邪性!
伍长喝道:“站住!老子觉得你有问题!”
那伍长阔步向前,伸出大手抓嬴曦的肩膀。
谁知不巧上来就触碰了永王的逆鳞。
嬴荡凤眼里酝酿出强烈的杀意!
他已经混进城,哪里还看得上这些个杂兵?
故而伍长迎上来之际,永王短刀出鞘,刀身那颗鸽子血眩人眼目。刀势极快,残影闪过,伍长的两个指头瞬间落地。掉下来的指节犹在收缩。
伍长骂道:“是细作!把他抓起来!”
众叛军顿时将矛头对准两人。
但此刻并非大军压境,军士们分批修整,故而城门之下,只有这几十杂兵。
永王轻蔑地用刀刃划伤了六七个,给包围破开了一道缺口,他提起嬴曦肋下,踩着城中百姓的肩膀上房。
嬴荡在广陵城高高低低的房顶纵跃,不多时,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城中百姓近来饱受战事折磨,见到这场面,麻木地抬头一看,然后再麻木地低垂着眉眼。
伍长捂着断指的手掌,暴喝道:“城中混进了细作,速速禀报郡守,快去,你快去……”
***
——“报!”
城门报讯的士兵来到郡守府外。
郡守府门紧闭,门口守着贾如真信得过的两名徒弟。
兵士说有要事,两个徒弟不能擅专,又知道师父现在喜怒无常,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两个徒弟将报信的放进郡守府。
那郡守府深处一股药味,府邸陈设豪奢,伺候的皆是妙龄少女。
报讯的继续往里面走,越走越苦得鼻子发麻。
他捏着鼻子来到了后堂,站在后堂门外,躬身等待召见。
却不曾等来郡守召见。
先听见郡守剧烈的咳嗽声,简直能把五脏六腑化成碎肉咳出来:“咳,咳咳咳咳,咳……”
“我不喝水!”
“药——给我开药——”
“治不好老子,老子让你全家跟着陪葬!!!”
茶杯被摔得粉碎。
报讯的在门外吓成只鹌鹑。
门里贾郡守嗓音凄厉,说出的话却禁不住人细想,郡守几日未曾登城督战,今早才现身,郡守身体有恙?
报讯的屏气敛息。
室内郎中惨声道:“大人遭到钝器重击,深入经络,直击脏腑,少说也得用名贵药材,好生将养十几年……”
“十几年!?”
人生能有多少十几年。
贾如真嗓音高到极致,又砸碎了个茶盏:“连个内伤都看不好,老子留你何用!蠢材!蠢材!去死,咳,咳咳。”
贾如真手起剑落,杀死个郎中,屋里剩下所有大夫连忙叩头:“郡守饶命,郡守饶命!”
报讯的士兵后背渗出层冷汗。
可是跟人动手,加剧了贾如真内伤发作,他似乎哇啦吐出口血。
屋里顿时慌成一片:“师父!”“郡守!”“赶快送参片,快给大人舌底压下枚参片。”
混乱持续有半盏茶工夫,屋内这才稍有平静。
原来督战时镇定自若的模样是装出来的。
报讯士兵霎时胆寒,以为自己不慎知道了军事绝密,绝对无法外传。
回想起方才无辜郎中之死,军士觉得通禀情况,远远没有自家性命重要。
报讯的安慰自己:混进来一个细作能有何妨?
报讯的连忙起身。
却因为吓得脚都软了,不慎在后堂台阶跌跤,动静引起屋里人注意。
贾如真厉声问道:“谁——”
第73章 永宁王府
屋内窜出十几道凌厉的人影!
那方才听上去还像是只病鸡子的贾郡守,竟一把将门外报讯的军士提起,眉宇间尽是阴狠神情,寒声质问:“谁让你进来的?”
报讯军士吓得魂飞魄散。
他仿佛已能看见自己命丧黄泉,气息艰难道:“有……有个使短刀的细作,带着个人,混进……混进了城里……”
贾如真:“尔等为何不阻拦?”
军士被吊着,肺里已几乎没了气息:“细作……是个高手,身法可怕,短刀……太快……”
这般推诿不作为,与那废物郎中有何两样?
贾如真一把扔出去报讯的,那士兵摔进墙角呕出口血。提剑便欲刺下!
士兵死前急中生智,大声道:“细作使一把宝刀,绝非荆州水师里面普通人物,也许是敌国皇帝专门派来刺杀郡守的刺客!”
贾如真眉梢微蹙,剑芒骤止:“接着说!”
士兵眼见求生有望,一股脑儿倒出:“那名细作八尺有余,透着股邪气,出刀快如闪电。”
他边说边比划,胡乱模仿嬴荡的招数:“伍长先抓他带着的那个人胳膊,他反手一刀,伍长断了两根指头!”
“我等将他包围,出刀欲刺他手腕。他刀就在掌心一旋一转,方向变换莫测。眨眼间划伤了三五个兄弟,窜上房顶夺路跑了……”
贾如真是江湖高手,对战经验丰富。
即使兵士只学得两三分像。
贾如真用鱼肠剑比划:“是不是如此?”
兵士大惊,却又在意料之内。
广陵城谁不知晓,这位郡守是个厉害角色?
“郡守英明,对,对对!”
贾如真眉心骤沉。
他刚才演示的招数,都是他与以前那些大内高手切磋时,对方的看家本领。
可这些人岁数都不小了,难道嬴曦还能派他们来刺杀自己?
怎么想怎么不对。
贾如真森然道:“什么刀?你再重复一遍。”
军士战战兢兢,绞尽脑汁形容:“刀身银白,刀尾缀着颗鸽子血,宝石嫣红,风骚无比。”
这份描述,贾如真脑海逐渐形成清晰的人像。
“永王嬴荡……”
就是那个小子,自幼偷学大内侍卫练武。
当永王离开芳芷殿,身份随嬴曦由暗转明以后,偷学必然变成明着学,所有大内侍卫都会成为他的武学师傅。
可嬴曦舍得派亲弟弟行刺?
不可能!!!
贾如真浊气上涌,又想喷出口血,以为自己受伤糊涂了,竟然做出个荒唐的判断。
曾经殿宇内,他观察过嬴曦若干年。
嬴曦极为爱重这个弟弟。
即使装作疏远嬴荡,若干年不闻不问,可潜藏在细枝末节里对这个弟弟的关怀……绝对不会作伪。
刹那间回想起许多,当年与嬴曦较量的片段,贾如真神色越发凝重。
嬴曦心性无比坚韧,他必须死!
嬴曦如果不死,死得必定是自己!
胸膛里再度气血翻涌。
贾如真强压下去一口血,面容浮起层惨白。
他强撑着安排,强行稳住身形:“众将士听令。”
屋内弟子幕僚们道:“但凭郡守吩咐!”
贾如真:“城中分两拨人手,一拨继续挨家挨户搜罗被子,应对谢萌下次攻城。”
“另一拨人,”贾如真提起鱼肠剑,“随我全城搜索嬴荡的下落,不等他杀我,我先拿住小皇帝的软肋。”
徒弟幕僚们相对而视,各自劝道:
“师父不可!”
“方才郎中会诊,说师父需好生调养,不宜与人动武。”
“师父要抓永王,自有弟子服其劳,师父怎能再亲自冒险?”
这些人把贾如真围住。
无论是否有这份情分,他们的利益如今密切相关,贾如真是核心。
一旦贾如真有个闪失,广陵郡必破城。
届时所有人也都没了那个顶雷的首脑。
倘若皇帝或者谢萌迁怒,要杀人,倒霉得就是他们!
众人再度拦阻贾如真。
贾如真却摸出袖筒里一方帕子,拭了拭唇边血迹。
“堂堂永王就在广陵,这是个天大的喜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别说是活着的嬴荡,就算是永王的尸骨,嬴曦也愿意拿他交换几座城池!”
“天注定我等要继续纵享荣华富贵,抄家伙,随我去!”
郡守府家兵牵出快马。
贾如真上马,身后带着几十名兵丁,还有他数名得意弟子。
贾如真纵马奔出府外!
***
未到下午,嬴荡轻车熟路。即使带着个人也能翻墙,进入永宁王府。
一落地就拉开架势,嬴荡警惕地防备四周是否有袭击。
落点在厨房,门窗全都紧闭着。里头并无人迹。
嬴荡在铜锁上抹了一把,指端全是积灰,想必有多年没人使用过了。
想来自永宁王夫妇死后,永宁王府成为广陵郡最大的一座凶宅,谁敢再住在这里?
嬴荡喉结滚动,他收起短刀,双手抱起嬴曦,像抱个布娃娃似的,两人继续进王府深处。
出后院便是花园。
嬴曦的脖子无法扭动,他视野受限,依然能见原本整洁雅致的园林,如今杂草野蛮丛生。
唯独在梦里才能回到的永宁王府,现状与记忆中天差地别,嬴曦难以接受。
永王一直在捕捉嬴曦的反应,见嬴曦眼眶四周泛起血丝,永王跟着凤眼豁亮,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永王兴奋地用脑袋摩挲嬴曦的心口。
“兄长,你看,这就是那些长安人所赐。”
嬴荡道:“听说屠戮永宁王府那天,爹娘散尽家财,敞开王府各门,任由仆从各自逃命。”
“刺客把永宁王府围起来。”
“元泰帝杀人父母,夺人子嗣,凡见证者必死无疑。”
“仆从们出不去了。”
“所以就先从他们开始灭口。”
嬴荡始终没解开嬴曦的穴道,抱紧嬴曦向上掂了掂。
就好像若干年前,童年的兄长抱着还是幼儿的弟弟,在园子里看花看水,讲一个个故事。
只是双方角色调转,背景也变得凄凉诡异。
弟弟的掌心汗湿,正在发颤,抱紧哥哥挪动到一面影壁墙下,让嬴曦观察灰白色的墙面,散射状血迹,勾勒出人形轮廓。
他指了指:“哥哥说,这是怎么弄的?”
嬴曦自然说不出话。
嬴荡满意地抚弄着兄长的唇片:“乖兄长,小时候你总喜欢琢磨这些,总是对着我讲,弟弟给你交份功课。”
嬴荡单臂托住嬴曦,另一只手指向血迹。
他的修长手指描摹着,声线华丽。
“你看它只有六尺,幅面略宽,应该是个女子,还得是年迈发福的老人。”
“咱家老仆妇,唯有母妃的乳娘而已。”
“为何她会贴着墙死?”
“是刺客涌进王府杀人,乳娘视母妃如己出,她必定得了父王授意,将母妃改扮成丫鬟,带母妃搏一搏生路。”
“刺客乱刀斩向乳娘,乳娘护住身后的母妃。”
“中刀无数迸出热血,形成了这片人形的血迹。”
“然后乳娘死了,母妃也难逃遇害。”
嬴荡的嗓音带颤,抱紧嬴曦去找更多血痕。
那样子就好像儿时兄长抱弟弟去看灯展,嬴荡又指向一处断壁残垣,地上扔着把斧子。
嬴荡嗓音饶有兴味:“哥,你猜这里死了谁?”
嬴曦依然说不出话。
于是永王自言自语:“我猜是咱们车夫突然冲出来,要给那刺客头领致命一击,被对方躲闪缴械,重斧劈得他脑浆迸裂。”
“你我走时,车夫刚当了爹。”
“至于他的孩子,恐怕也不好了。”
永王边说边走,却不给嬴曦任何回应他的机会。
他似乎宁可让嬴曦,永远处于这种易被掌控的状态,也不愿意再见到嬴曦挣扎,听兄长再说任何欺骗自己,惹自己难受的话。
他的精神状态,因为亲眼见到父母遇害现场,永王变得更加恍惚。
他很容易受到刺激。
嬴曦感觉到抱住自己的弟弟,正在紧紧攥住两人相连的衣服。
嬴荡凤眼盛着的深灰色的瞳孔,时而闪烁,时而紧缩,时而让嬴曦认为,弟弟看到了许多自己看不见的幽灵掠影。
“哥,我看到父王了。”
嬴曦心头一颤。
嬴荡手指指向不存在的虚空,那是永宁王的抚琴台,可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两人接近抚琴台。
脚踩积年堆叠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嬴荡嘴角咧开道:“我看到爹在那里弹琴,身边围满了刺客,为首的让爹跪下叩谢皇恩,说咱们这皇族旁支交了天运。可是爹早就服了毒,嘲弄他们道,士可杀不可辱。”
“血洒琴面,惹恼了刺客。”
“刺客在他遗体补上一剑又一剑,最后割下他的头。”
突然嬴荡当真煞有介事那般,左手亮出短刀,他的脚步踉跄,到处划周围不存在的虚影。
他这般动作,嬴曦跟着视线飘忽。
嬴荡短刀的刀刃,割断抚琴台四周枯萎的藤蔓,错落了四周的光影,晃得嬴曦头晕目眩。
“杀!杀!杀……”
抚琴台周围垂下无数杂乱的藤蔓,此时早已被刀锋斩得干干净净。
嬴荡抱着嬴曦转圈,永王发出清亮的嗓音,他也许是在笑。
可是他笑罢带着嬴曦倒地,又拉起嬴曦向抚琴台叩首,哑着嗓子说,我们给爹爹磕头。
嬴荡把嬴曦拉起来,摆弄出叩拜的姿势。
嬴曦面前是抚琴台,全身不受控制。
嬴荡激动得与嬴曦并排,额前鬓发散乱,他对着空空如也的石桌石凳:
“爹!娘!”
“我把兄长带回来了,终于从皇都带出来了!”
“他不当皇帝,不当狗日的先皇家养子,他跟长安城里任何人,永远都再没有关系了!!!”
“你们看见了吗???”
永王哆嗦着按住嬴曦两拜。
到第三拜时,永王将嬴曦转了个方向。
接着永王与嬴曦面对面拜下去,两人头顶着头。
他捧嬴曦的脸颊,伸出双手:
“从今往后,我会带兄长一起生活,给你们立个衣冠冢,我们永远是一家四口。”
“没有人会再分开我们。”
“没有,没有了……”
“哈,哈哈哈,哈哈——”
永宁王府花园回荡着漫长的笑声。
诚然嬴曦现在应当对嬴荡劫掠走自己的行为,感到雷霆震怒。
可是他的那股怒气混合着酸涩,几乎将嬴曦的胸膛炸开了。
何其造化弄人。
无数次错位的误会,至今仍无法向对方解释,彼此赌气而不肯表达,以致越来越相互防备……他的弟弟两世都被逼疯,他与弟弟两世的关系都如此别扭。
嬴曦再次张了张唇,催动喉咙,然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若是真就此跟嬴荡远走高飞,后半生隐遁山林,补偿给弟弟曾渴望到心理扭曲的亲情,嬴曦并非没想过。
脱离长安,就算未来匈奴南下犯境,他不再是皇帝,不一定会死,这不失为破局之道。
可这违背了嬴曦此生的信仰。
他将稳坐九重尊位,不受任何人摆布,无论对方是弟弟还是仇人。
谁也阻拦不了皇帝统一山河。
这两天与永王被动厮磨良久,恋爱系统早已恢复了几分能量。
嬴曦在脑海敲了敲甜统。
甜统疲惫的嗓音带着几分黏糊:“陛下……”
“朕曾听你说,你能造出与本体同模同样的假人,肤色手感绝对相似,却不能说不能动,但不耽误能用。”
甜统突然来了兴致,要素察觉,支棱起来:“您要讲这个,我可不困了。包真包好用,升级版还可加温伸缩。”
荡儿点中朕的穴道,刚好能与假人调包。
身体加温,四肢伸缩,作出挣扎姿态,更不易被荡儿察觉。
嬴曦坚决:“朕要升级版。”
甜统嗓音荡漾:“讨厌啦,陛下恋爱都没谈,就先想这个。”
甜统搓搓并不存在的小手:“陛下做谁的升级版?苏丞相?烛先生?小狼狗?大狼狗?”
“朕做朕自己。”
甜统惊呆:“搞水仙嘛?”
它才刚进入状态,再度恢复忽悠宿主处CP谈恋爱的常态,忽而视野里闪过雪亮的刀光。
“——陛下小心!!!”
第74章 永王痴缠
“闹鬼了!”
“厉鬼看刀!”
永宁王府不知从哪道门,突然窜进来一队人手。
那是支杂兵,奉命挨家挨户搜罗被子。
他们之前已在广陵郡扫荡过一圈,能拿走的都拿得差不多。只是为完成贾郡守派下来的任务,这才不得不闯进凶宅,到永宁王府搜索。
众杂兵进王府见到处血痕,一片荒芜,已然肝胆俱裂。
而花园方向居然还有人的笑声,杂兵们结队走近了看,只见对着空空如也抚琴台,两条跪拜的人影,不是鬼还是什么?
叛军先下手为强,对“厉鬼”举了刀。先捡软柿子捏,刀头劈向嬴曦。
嬴曦浑身重要穴道被点,动弹不得。
嬴荡的短刀比杂兵的刀快过百倍!
陌刀递到嬴曦的肩膀,被永王的短刀架住。
永王起身,继而刀身擦着刀刃,直取叛军的喉管!
刹那间鲜血迸出,永王脸上溅了血。
那一刀利落得绝非常人能做到。
比刀法更可怕的是永王本人。
他脸上身上都是血。早已经浑然让人看不出是人是鬼。刚被打断了拜堂,心里顿时火大。况且永王认为这是永宁王府故地,那是他家,擅闯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永王不欲让所有人知道自己与兄长的行迹,故而斩尽杀绝。
他刀光暴涨了几分,触及刀网必死。转眼间,两人脚边倒下了六七个,那些杂兵抱着的被子纷纷落地。鲜血蔓延,将被子浸透。
嬴曦想出声阻拦永王,发不出声音。
虽说他杀得是广陵郡守军,守军越少,夺城可能性越大。
可是毕竟对方人手众多。一旦被逼上绝路,他们手里又有兵器,迫于求生欲,难免要与对方生死相搏。
果然嬴曦才想到这儿,外圈杂兵们主动将被子放下,不等永王杀来,率先向永王开战。
十几个人顿时包围了嬴荡!
“兄弟们一起上!”
“这小子八成就是混进来的那个细作!”
“宰了他俩!”
“分出个人禀报郡守,细作在永宁王府,来永宁王府灭口……”
永宁王府,灭口。
那些叛军士兵在这个地点,说出了最不该说的话。
嬴荡顷刻间失魂落魄。
只觉得过去现实更分不清楚,当年元泰帝派来的刺客,和如今眼前的叛军重合。
地上的尸体与到处的血,助长了嬴荡的恐惧,让他滋生出毁灭一切的癫狂愤怒。
嬴荡把短刀甩出去了!
银红短刀扎穿了那个打算报讯的叛军后颈。叛军扑倒丧命。
可嬴荡霎时没了武器。
众叛军全都提刀砍过来,嬴荡凭借身法极快,躲过了一刀,绕到那叛军身后。
他出掌把叛军拍进战圈。
十几把刀砍向此人!
永宁王府花园炸响惨叫。
嬴荡趁此机会拿回短刀,杀进了人群,身形快出了残影。
甜统虽然早已知晓,宿主的身边总是刀光剑影,但依然见血瘆得慌,倒抽冷气。
“陛……陛下……”
“准备替身。”
甜统懵了:“现在用得着!?”
“听朕说放就放。”
“嗻嗻嗻!”
此时嬴曦半躺在战圈核心,为了不受到波及,他一直在不停尝试挪动身体。
经过刚才那番折腾,加上腿部的穴道,永王尚未来得及补点,就跟人打了起来。
嬴曦腰肢以下,逐渐恢复了自主!
他小心翼翼地转动脚踝,既不敢引起叛军注意,也不能让弟弟发现。
抚琴台周围有灌木。
只要他趁乱一滚,躲在灌木后,再把假人替身放在灌木里。
等到荡儿跟他们打完,他来抓的就是替身。
自己能脱身离开,荡儿也没什么危险。
嬴曦心里盘算妥当,越发暗暗活动起自己的肢体。
奈何上半身的穴道,都点得实实在在,他不由对嬴荡再度浮起既生气又无奈之感。
嬴曦目光投回战圈。
此时十几人已打成了几个人,只不过这几个人全都不甘心受死,要与嬴荡拼命。
他们发现了嬴荡情绪亢奋异常,故而打定主意刺激嬴荡。
纵使永王身手远胜于剩下的叛军杂兵,却架不住他们会指东打西,混淆视听。
众叛军嘶喊道:
“攻他下盘,扫这小子的下路!”
“哈哈哈,中计也,老子我在这儿!”
滋啦!
钢刀穿透衣服划伤皮肉。
刀砍伤了永王的上臂,永王收刀回撤,叛军趁着他收招的空档补上一刀,在深绿浅绿,枯叶满布的地面画出条血弧。
永王长长嘶了一声。
永王握刀的左手像比原来重好几倍,从他手腕到小臂赫然形成了条六七寸的伤口。
伤处流淌出更多鲜血。
甜统:“——放不放假人?”
这是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一旦落到叛军手里,情况将凶险百倍!
甚至就能直接决定南北战局。
叛军乱刃斩向永王!
永王暗道不妙,已有死期将至的灭顶感觉,可是被点中穴道的哥哥,居然伸出右脚绊倒了一个。
甜统:“……陛下?”
敌军顿时破开缺口。
永王提起嘴角精神大振,竟不亚于突然嗑下许多瓶猛药。
嬴荡挂着左臂的累累伤痕,踹翻一个,然后捅穿两个,剩下最后两三人不敢恋战,慌不择路地跑了。
嬴荡受伤也无法追逐。
鲜血纵横刀身,他的血混合叛军的血,滴滴答答沿着刀尖淌下。
嬴荡的半幅身体已成了红色。
他似乎站也站不稳,满身疲惫,跌跌撞撞朝嬴曦走来,突然摔在嬴曦身边,然后满足地抱住嬴曦的身体。
他将双腿夹住了嬴曦刚才绊人的右腿,全身都贴上去,喘着粗气闷笑。
“哥哥……”
“哥哥,你心里一直有我吧?”
“我知道你最舍不得我,兄长……”
嬴曦又被牢牢巴住。
嬴荡浑身像长满吸盘似的!
如今虽然庆幸永王没死,但他很遗憾,因为暴露了双腿能动的情况,没法脱身了。
只能等待下次机会。
嬴曦疲惫地叹了口气。
可是刚跑出去的两三个人,杂乱的脚步去而复返。
叛军声音离花园越来越近:“郡守,细作就在园子里,共有两人,一个用短刀,另一个被他护着。我等虽然力拼不过,但是也伤到此人,望郡守明察!”
园外游廊下,一行人逼近抚琴台。
正是贾如真和他的晏衫婷弟子们!
众徒弟议论道:
“短刀,听着像是永王!”
“另一个是谁?永王还有同伙?”
众弟子簇拥着一人,为首的那人面容阴鸷,肤色焦黄,腰间别着把鱼肠短剑。
贾如真踏进花园。
永宁王府满目狼藉,皆是曾拜他所赐。
贾如真并无任何愧疚,指节抵在唇片,强压下去想要呕吐的感觉,如果放开就会立刻吐出口血。
十几年……
再度联想到这身内伤,贾如真一脚踩裂了脚下的砖块。
愤怒和无法接受自己基本废了的事实,贾如真对嬴曦的杀意暴涨到极致。
他欲索拿嬴曦的弟弟。
却忌惮嬴曦是否另外派来协助永王的高手,贾如真脑海闪过一道亮银色的掠影。
贾如真当然没想到。
花园不仅有永王,还有另外一位。
肤色雪白,瞳孔深灰,远离了重重龙武军保护,嬴曦竟像是个任人拿捏的娃娃,在他视线之内瘫倒在地。
双方的目光交汇,永宁王府后人与仇家在杀人现场重逢,犹如一场宿命的轮回。
贾如真行动快于意识,瞬间身形飘掠,鱼肠剑已到跟前!
众弟子也有人认出这对兄弟,纷纷道:
“他是永王,还有江北的圣上。”
“杀嬴曦!”
“杀了小皇帝!!!”
***
铮——
那鱼肠剑与短刀交击,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嬴荡勉强格挡住这一剑。
可是他身上所有伤口,上臂小臂胸口等处,全都因为硬接这招而同时迸出血泉!
嬴荡痛得惨叫一声!
永王当然算是高手,与人生死搏命的经验,却远远不如影子老辣。
出手就下了死手,只求一击决定两国局势,根本不再管自己是否还有什么内伤。
嬴荡刚接一剑,又来一剑!
第二剑直捅嬴曦的喉咙。
永王一矮身,卷起兄长的细腰,地面打了几个滚起身就跑。
影子在后面直追。
他带着的徒弟们也追,这些人学得全是影子的路数,速度根本不亚于影子。
刹那间有无数个持剑的人影追随在永王与嬴曦身后。
这种功夫宛如踏月无痕,极其适合隐蔽追踪。
使永王被追踪时感觉到一阵头皮发紧,隐约认为有熟悉感,想不起到底是否见过。
自从重回芳芷殿开始,追随着他的疑团再度砸中永王脑袋。
永王一边提着嬴曦在花园奔命,一边感到无端的滑稽与局促。
幸好永宁王府路熟!
嬴荡自幼淘气,儿时躲在院里捉迷藏,除非他自己想出来,很少有人能把他抓住。
他当即带着嬴曦在野蛮生长的花木中奋力穿梭,往父王布置的假山堆里钻。
身后追兵喊声不绝:
“抓住他们!在那里!”
“看招!”
飞镖擦过永王肩膀,钉进了王府一棵老树,入木两三寸深,不知有没有淬毒。
永王心有余悸,甚至无暇看看自己是否受伤,重重假山就在眼前。
当年永宁郡王喜爱风雅,堆砌了众多怪异山石,皆有名目,什么蓬莱仙岛兰亭古韵碧水灵台……
只要一钻进石堆,放眼到处都是石头!
世上唯有他们爹这种闲散文人,才能分得清石头之间造型差别,他不信刺客能!
嬴荡暗夸父王救命。
他与嬴曦钻进一座假山,顿时被霉潮味道笼罩,眼前黑洞洞的。
这座假山外面是山,里面有些空间,最多只能容纳两人。
嬴荡与嬴曦躲在里面非常拥挤。
山洞暴露在外部的空隙,正好可以被石头堵住。
小时候嬴荡调皮,敲断一块太湖石,就是为了堵这洞堵得天衣无缝。
这是他的得意之作,甚至还骗过几回聪明伶俐的兄长,让兄长到处找也找不到。
而他就能透过石孔观察兄长,审视着兄长惦记自己,到处寻觅自己的模样……
洞外追兵见两人突然消失,纷纷奇怪地左顾右盼。
他们分头寻找,声音传进洞里:
“这里没有!”
“我这也没有,娘的,难道闹鬼了?”
“师父,好端端的,人怎么不见了!”
那些追兵像热锅上的蚂蚁。
嬴荡只觉好笑,抱住嬴曦紧了紧手臂,下巴抵着嬴曦的额头,极轻极暧昧地呢喃。
温热的气音灌进嬴曦的耳朵,烫得他想要哆嗦,气流带起了丝丝缕缕的麻痒感。
嬴曦按不下浑身鸡皮疙瘩。
“哥,没事的。”
“这个洞穴的妙处,后来咱们到长安,想着有可能再也回不去,我唯独告诉过你。”
“你我今后没有秘密,谁也从我这儿夺不走你。”
然而嬴荡以为竭力安抚,嬴曦唯独能动的那双腿,却在不停地撞击嬴荡!
砰!
砰!砰!
他拿捏着分寸,既不能引起洞外注意,又要立刻唤起嬴荡的警惕。
不能留……这地方不能待……
永王当然不明所以,以为嬴曦要逃。
永王用双手钳制嬴曦的双腿,从后向前,将人牢牢箍住。
气孔外,贾如真缓步走近假山。
此人背着手,他的剑在身后,鱼肠剑剑光照进洞内,呈现出一线刺骨的寒芒。
贾如真绕着假山踱步。
一步,两步……
永王屏气敛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了大约十几步,那贾如真扭头去了。
“到那边找找。”他吩咐。
嬴荡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那口气只从肺里出来一半,山洞内,响彻兵器穿破石壁的轰鸣——
鱼肠剑穿透太湖石,捅进永王的后背!
嬴荡立刻喷出口鲜血。
第75章 特殊手段
贾如真手起剑落,鱼肠剑顶端全部没入太湖石。他抽出剑,剑尖两寸有血。
贾如真勾起冷笑,神色阴鸷地望向剑身,可惜所佩兵器是短剑而非长剑,太湖石里必定有人!
第二剑刺过来了!
之前的那一剑给嬴荡造成了重伤,剑从后背刺入,也许已伤及内脏。
永王眉心顿时皱成疙瘩,简直在刹那间,让人夺走还手之力,血腥味弥漫整个山洞。
可是不躲就会死!
那堵住洞穴的太湖石轰然飞出。
永王带着嬴曦出洞,汩汩鲜血沿着永王后背淌落,殷红色血珠画出逃亡路线。
他毕竟受了伤,还带着个人,艰难地在太湖石堆穿行,步伐明显越来越慢。
嬴曦历经颠簸活动身体,他上半身知觉渐渐恢复,回头余光看那贾如真已举起第三剑!
——“放朕下去!”声音终于冲破了嬴曦的喉咙。
永王紧紧咬牙。
他一提气,脚踩太湖石左右蹬动,竟还能沿着假山爬到墙沿。
永王的脚尖刚落在墙头,就已力不能支,踉跄着摔出了王府的高墙。
摔伤加剧了他身上的剑伤。
永王牙缝都渗着血,血洒嬴曦的前襟。
此时嬴荡已完全说不出话,失血过多,让他面色惨白,四肢开始僵硬冰冷,断然禁不住与叛军再次交手。
而贾如真当然也想提气去追,却没能翻过墙壁!
只听隔着王府院墙,有具身体砸落的声响,大地被砸出咚的一声。
院墙内,贾如真的徒弟们纷纷高呼:“师父,你有没有事?”“师父……”
不止是嬴荡受伤,贾如真勉强支撑,以为最多两剑就能解决他们兄弟,谁知却内伤发作,刚好在窜上院墙时气血翻涌,吐出一大口血。
他奋力推了把正在扶他的徒弟:“江广,给老子追!追上他们,杀!杀!绝不能留活口!”
江广是贾如真来广陵以后收的,习武根骨上乘,满身呆气,憨声答道:“是!”旋即带着十几名同门,翻出王府院墙。
贾如真又断断续续吐出了几口血,眼前呈现出一团团黑影。
贾如真勉强站定:“各城门严加防守,不能放出去任何一只苍蝇。再传令守军全城搜索,告知百姓细作混进城内,凡收留者当场灭门。”
有徒弟问道:“是否公开他们的身份?”
贾如真思索片刻。
“不必,万一真有投机的百姓,将两人藏得严实,只等朝廷军攻下广陵,就是护驾之功。”
他与嬴曦交手,不得不费尽心思。
虽然不知道嬴曦为何混进广陵郡,但对他来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小皇帝体质奇差,永王又身受重伤,兄弟两个插翅难逃,怎么也跑不远。
更何况现在江南军仍占据优势,广陵城还能再守……
他这样盘算片刻,越发蹿升起希望。
贾如真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候,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响彻整座广陵。
永宁王府树丛里的野鸟纷纷惊起,刹那间,王府花园里到处扑棱声。
贾如真举目四望,暮色四合之际,夕阳给城池染遍了如血般鲜红色。
云层不断往城里挤压,使他心头掠过丝不祥的预感,那阵巨响又来了,第二声胜过了第一声,声浪使人脑袋里绵延着漫长的嗡鸣。
咚嗡——
咚嗡——
众徒弟纷纷道:“动静是从南边传来的?”
“什么声音???”
花园游廊窜进来个士兵,兵士身着江南军服色,满脸灰尘,汗水纵横,跪禀道:“郡守,正门告急,谢萌又来攻城了!”
***
冲城车撞击城门!
才刚修补过的城墙,簌簌落下一捧捧灰土。
城外上百名军士奋力向城内推车,城里的守军抵挡冲车,将城门不断加固。
撞城的咚嗡声,混杂了木板钉城门发出的笃笃声。
荆、扬二州已成血仇,两方奋力喊着号子。
城门之外,十几箭距离杵着的望楼,副将正在替谢萌督战。
望楼顶端不时传来副将难以控制的喝骂,声音犹如雷霆。
——“你们小队在老子跟前抱窝呢?”
——“不要在城下扎堆,当心敌人放火!”
——“往左右看,狼牙拍飞过来了,他妈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狼牙拍像是悬在城楼加宽加厚的巨大钉板,上头悬着绳索,瞬间卷走荆州军十几名将士,死状惨不忍睹。
所有人都是彼此的生死兄弟,副将虎目欲裂,几乎冲上城楼。
他身旁若干名士兵根本阻拦不住,只得合力拦腰抱住了副将:“将军不可啊,将军……”
原来无论谁站在这个位置,直面无数同袍的生死,情绪都难以稳定。
望楼摇摇晃晃。
望楼下,谢萌神色凝重地背着手,满身衣甲被夕阳染成红色,即使眼前的战局异常紧张,却也只能分神到眼下更要紧的事情。
“你说陛下还没有找到!?”谢萌死死压低了声音。
对于这种大嗓门,没法大嚷,就只能表情变得夸张。
谢萌眼眶放大了两倍。
“皇帝钦点龙武军护驾,龙武军两次弄丢圣驾,到现在连片龙鳞都没看见,这事传出去,别说咱们谢家还有龙武军声名扫地,你爹掀开棺材板,得跳出来把你打死!”
谢萌既是西线统帅,更是兄长。
即使谢千里爵位高于谢萌,战场只有一位主帅。
自从永王跳船逃跑,谢千里沿江追逐,几乎搜罗遍江面各处,依然到处没有永王的影迹。
他不欲解释。
军队的规矩是严格服从命令,包括聆听训斥。他少年从军当然遵守此道:“我继续寻找。”
谢千里一直有双乌黑清澈的眼睛,如今因为不眠不休变得浑浊。抿紧的唇线干枯发白,嘴唇早已起了皮。
连清自以为要主持个公道,连忙开口:“第一次是陛下命令我脱离船队,此事全都怪我,圣驾根本没让告知将军,第二次陛下碰见永王殿下,于是就让兄弟们先……”
谢千里:“住口。”
连清已挨了谢萌狠狠一脚,将他踹出去两三尺!
连清捂着肚子,板正地起身肃立。
谢萌暴怒道:“——那让老子怪谁?怪圣驾跑得远?怪皇帝自己活该???”
喊出这番话时,谢萌已然控制不了音量。
幸而让投石车砸落石块的动静盖住,副将在望楼顶端的骂声依旧未停。
“砸城头那台弩机,使劲儿啊,你眼瞎了……”
谢萌吸了几口长气,今日他没登楼激情骂战,按说根本不费力气,额前冒出豆大的汗珠。
谢萌强行镇定道:“圣驾必然有他的道理,他能把江山收拾出来个模样,并非胡闹的皇帝。我等取得陛下信任不易,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埋怨。”
话是说给连清听的。
连清他也没有埋怨,只是觉得谢将军替他们背锅委屈。
连清道:“永王真他妈是个混蛋!!!”
谢氏兄弟任由这番话在风中飘远。
谢千里觑向城楼凝重道:“江面我已全搜索过,如果陛下不在江上,极有可能已经登岸。岸上最近的就是广陵郡。”
谢萌道:“可是广陵郡四门紧闭,我等一直驻守城外,并没见到陛下的踪影。”
“难道永王把陛下带进了城里?”
听见这种假设,两人神色凝重了更多倍。
如果情况属实,形势就无比凶险,这等于把优势直接递给江南敌军。
那声“永王混蛋”,连清骂得不仅不过分,简直太轻!
谢萌一巴掌拍在自己的佩刀。啪地一声脆响。
“这怎么打?就算你我现在,真把这座城池给掀了,姓贾的拿刀架着陛下与殿下的脖子,我就立马得带着兄弟们撤兵。”
“永王的脑袋被驴踢了,怎么不踢死他!!!”
这话出自臣下之口,已是忤逆。
但情绪至少要有个宣泄的渠道,更何况谢萌死也想不明白,永王劫持陛下进广陵作甚?
“难道永王通敌,是李义隆那边的?
嬴荡亲兄长在位,他当王爷顺理成章。
投靠李义隆能给什么待遇?比亲王还高???
谢萌久在江南,他眼下对长安风云人物们不甚了解,完全不懂永王的心理,更不能认同。
谢千里知道永王带走嬴曦有不轨企图,至于劫到广陵,极有可能因为广陵有永宁王府。
这份龌龊的心思,谢千里绝不替他暴露。
谢千里分析道:“如果永王通敌,贾如真早该有反应,不可能兵临城下,他还沉得住气。”
“也许永王混进城里,陛下正被困城中。”
“那我等反而要表现出,皇帝就在广陵城外督战,陛下的处境才更安全。”
连清小声道:“若是陛下能主动联系我等,或者有谁能传讯给陛下就好了……”皇帝很善于把握机会,他前半句还算在理,后半句纯属异想天开,连清索性闭了嘴。
可这时连清一阵头皮发紧。
因为联想起当时在洛山匪寨之外,某段至今让他不太敢回想起来的记忆,连清冷汗涔涔。
谢千里眉眼间浮现起一抹亮色,却转瞬即逝,他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夕阳如血泼洒,连清再度心慌。
他直觉谢将军藏着事。
连清偷瞄对方光明磊落的外表,却越琢磨越后怕,突然想到龙船上与贾如真对战那回,姓贾的气急败坏那番评价——慈不掌兵、兵不厌诈。
长安皆知,谢千里少时活泼,成年之后冷淡板正,是位君子。
真的是吗?
连清心头的惶恐到达了极致。
广陵城边传来喊声:“火油被子又下来了——”
“散开,都快散了……”
城外炸了锅似的嘈杂。
望楼上,副将督战了半个多时辰,此时人已声嘶力竭。
谢萌必须亲自接管战局,厉声道:“谢千里听令!”
谢千里与连清肃然。
谢萌郑重道:
“现已知圣驾或在广陵城,你必须得到确切情报,规划营救策略。”
“你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也得先把皇帝找到,圣驾有任何闪失,你我一起以死谢罪!!!”
“是!”
他早已经水米不进,也未曾休息,找人的决心更胜于谢萌,身上的麒麟纹披风也不见了。
谢萌隐约觉察出异样,大敌当前无暇推敲,摆摆手让谢千里快走。
连清也骑马去了。
马蹄飒沓,连清心中一直还打着鼓,追随谢千里从南门不断向西,逐渐远离了攻城现场,越发接近了旷野无人的浩荡苇塘。
谢千里突然勒紧缰绳:“吁——”
他抬臂将鹰隼放飞,黑隼展翼、盘旋唳叫,消失于芦苇丛。
连清眼前是谢将军英挺的背影,自己却心虚地巴望四周,只见无数根芦苇摇曳,刚开始还没任何什么反应,接着却倏然遇上熟悉的感觉。
茂密的苇塘仿佛有人。
连清竟捕捉不到对方的方向,后背渗出层层汗水。
忽有个清楚而陌生的嗓音传出苇荡:
“但凭吩咐。”
连清眉心一跳!
第76章 城高池深
落日将苇塘染成大片血红。
晚风骤起,所有的芦苇向着相同方向摇曳。
连清奋力往芦苇深处去看,只见如此苍茫的环境里,苇荡只听其声而不见其人。他不知道这人从哪来的,他一直跟着他们?还是……
连清双手紧握住马缰绳,带有厚茧的掌心沁出层薄汗,蜇得他掌缝疼。
洛山山寨营救皇帝那回,送图纸的,也是这个人吗?
连清心头被疑团笼罩。
他向来毛毛躁躁,如今却不敢说也不敢问,石像般凝在谢千里身后,越发看不懂谢千里。
甚至隐约对谢将军从敬畏到略感害怕。
谢千里开门见山:“圣驾在广陵吗?”
神秘人毫无影迹,片刻后回答:“城中正在遍寻两名细作。一持短刀,另一情况不明。”
那就基本能确定是嬴荡了。
谢千里:“是否联系得上君王?”
“广陵城高池深,踪迹难寻。”
对话极为简短。
双方竭力缩短会面的时间,谢千里一摆手:“去吧。”
苇荡里动静骤止。
连清再到处探头寻觅,还是没看见人影,浮起的冷汗缓缓渗进皮肤。
芦苇里缥缈的声音响起来,似乎突然另有重要的话:“贾如真重伤。”之后人声再也不见。
谢千里眉峰浮起层寒霜色。
他略作思索,干枯的薄唇缓缓勾起。
“传令龙武军军士。”
连清称是:“将军有何吩咐?”
“陛下暂时没被抓住。是好消息。”谢千里道,“贾郡守必定想靠杀死皇帝翻盘,他现在心思都在陛下身上,相当于陛下为攻城争取了时间。”
“如果城破,姓贾的还没找到皇帝,他必死无疑,我偏要牵涉他的精力。”
连清:“那我们……”
“全力配合南征军攻城!”
***
滴答。
滴答,滴答……
暮色近黄昏,黑云四合!
刚才他们摔出永宁王府,嬴曦凭借熟悉地形,钻进王府与旁边民宅之间的夹道。
江广等人提着刀剑奔向反方向!
嬴曦冷笑他们南辕北辙。
嬴荡全身的伤口仍淌着血,唯有攥着嬴曦的手,很紧很紧,意识已经恍惚了:“兄长……他怎么会,怎么……”
“听不清你在说甚!”嬴曦皱眉。
即便收拾弟弟,也要等到脱离险境。
嬴曦架起永王一条胳膊,明显感觉永王身体越来越沉。嬴曦扯下永王的丝质衣服,立刻扎在永王的上臂顶部,血流减缓。
可是嬴荡后背那道剑伤,表面看不出情况。
广陵城中,现在可有大夫吗?
举目长街无人。
因为战争肆虐,百姓们谁也不敢轻易出门,嬴曦拖着嬴荡,先尽量靠近医馆。
一队军士手持兵器列队跑过来了——
永王身子弹起,想要出刀,却吐出一大口血。
嬴曦只得拿手堵住,指缝里,渗出弟弟黏稠的鲜血。
他带着嬴荡躲进墙角,融于夜幕初降时分,墙壁投下的阴影。
这队叛军目的地是城门。
军情紧急,军士并未向左右张望:
“快!加快速度,谢萌再度攻城了!”
“城下推冲车的有上百人,城上点火点了两遭,那些人举起了护盾。”
大火从天而降时,只要没烧到人,就不会造成太大伤害。
嬴曦暗中点头,看来对谢萌任用得当。
那队军士又道:“姓谢的率军久在城下,郡守为何不趁对方士气低迷,袭击谢萌的望楼?”
“那姓谢的,还带着个姓谢的!”
“龙武军主将谢千里,声称奉江北皇帝的圣旨攻城,还给贾郡守的脑袋开出了标价……”后半句声音降低,队伍越来越远。
嬴曦从阴影里走出。
自己早已离开营地,军心丝毫没乱,驹儿功不可没。
也许这次攻城,谢千里正是率军冲阵的先锋。
皇帝与将军达成了战术方面的默会:谢千里为自己脱身创造机会。
他知晓朕在城里吗?
嬴曦眼睫低垂。
在万分紧张的局面下,无意识分出缕心神,仿佛再度置身于,那件银白纹麒麟披风之中,记起环绕他的干净温暖气息。
嬴曦深灰色眸光流动。
甜统感慨:“大狼狗真可靠,可惜是直男。”
甜统:“咱把他撅了吧?”
嬴曦顿了顿。
他奇异地竟能理解撅字的含义,蔓延起无奈之感,温和地勾起嘴角。
可皇帝又敏感地回忆方才那队军士的话,水师与龙武军都姓谢,心湖涟漪冻结住。
“不必。”
“我就知道!”甜统哼唧。
那些短暂的遐思被现实打断,嬴曦听见有人喊:
“刚才让两个小子骗了。”
“他们在那儿!”
是贾如真的徒弟!
江广发现上当,带着十几名江湖高手,竟然又迅速地沿另一个方向找回来。
他们的速度奇快,不多时身影越发明晰。
嬴曦拖着个永王,现在出去等于暴露目标。可这个墙角里,又少有能遮蔽兄弟俩的东西。
只盼对方不太灵光,不会往墙缝里看,再被他骗一次。
果然江广是个死脑筋。
他的身影出现在墙缝外,却不停留向前跑。嬴曦合上眼睛。
队伍中有人道:“师弟,地上有血!”
江广霎时停步。
嬴曦满身炸起冷汗。可能是他没看见,荡儿不慎滴出去的。
江广徘徊片刻,嬴曦就在墙缝,目不错珠向外注视。
街对面紧贴墙根坐着两个流民,两人一见个提刀汉子过来,吓得瑟瑟发抖。
“可曾见两个细作?”江广问道。
流民恐怕激怒男子,眼珠一转道:“往……往街尽头去了。”
江广:“追!”
众追兵身手实在太快,眨眼工夫,人影全无。嬴曦后怕不已。
可是那江广被骗两次,到底多长出来个心眼,留在原地徘徊,他拉长的影子不断出现在嬴曦的视野里。
嬴荡此时呕了口血。
“什么声音?”江广终于注意到墙缝。
嬴曦心头寒意到达极致!
人影窜进缝隙。
一柄抖开的大刀,光如闪电,不停向两人乱砍!
永王挡住嬴曦,可他手里的刀被兄长拿走,兄长的背影竟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永王大惊,对手狂喜。
江广对着嬴曦连劈数刀,恶狠狠却劈不出半点儿血迹。
硅胶的弹性使刀要么擦过假人的皮肤,要么又笨又钝地嵌进假人身体里,假人质地坚韧,江广用力一刀胜过一刀……
中计了!
真正的嬴曦绕过假人。
双手握刀,短刀刺进敌方的后心。
嬴荡抱住对手还在挥刀的胳膊,兄弟俩将江广围了,墙缝里血水纵横,缓慢蔓延至墙外,敌人彻底没了声息。
嬴曦握刀的指端在颤,白玉般脸孔溅满鲜血。血珠挂在眼睫。
他杀了人。
这是第一次,在生死相搏之际,亲手结束他人的性命。
鲜血使他变得亢奋,嬴曦大口喘着粗气。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平复心脏即将跳出胸腔的感觉。他拖着嬴荡走出了长街,印出一个个红色鞋印。
甜统:“陛下……”
“事出紧急,朕不该让你看到。”嬴曦甩干净手上的血。
甜统怯生生地问:“我还能帮陛下做什么吗?”
“是否能回据点?”
甜统遗憾,它滋滋啦啦地响。
“不能。”
嬴曦多次透支系统能量,也没帮甜统好好恢复,如今他自己也快要到达了极限,靠不了系统,鸿雁传书也有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嬴曦更不敢尝试。
“睡吧,有需要朕再叫你。”
甜统乖巧:“喔。”
“等打完这场仗,朕任你安排,做什么任务都愿意。”
“奈斯奈斯!”甜统撒下了几片浅粉色花瓣。
小姑娘甚是可爱。
***
走。
再走……
广陵城的黑夜从未有这样难熬过。
儿时在广陵,黑夜代表着能在写完功课之余,看会儿喜欢的杂书,能找父王母妃听故事,玩累就吹灭灯,抱着年幼的弟弟,兄弟俩一同就寝。
如今外面攻城略地,里面是刀剑相逼。
嬴曦带着嬴荡,走在当年熟悉的小路。
这条街曾开过许多家医馆。
嬴曦年幼多病,王府的府医住在府邸,每年有两个月的年假,世子也会外出就诊。
嬴曦站在其中一家医馆门口,那医馆外面用木板紧紧封住,里头不知有没有人。
他不希望荡儿死。
即使荡儿做过许多,令人生气的事。
他犹豫是否要敲门?
会不会暴露他和弟弟的身份踪迹?
内耗使嬴曦觉得累。
直到独自落难时才发现,自己居然谁都无法依赖,无人能够相信。
皇帝是否也需要经营一段亲密且稳固的关系?也该适当放下防备算计?
嬴曦倏然起了个念头。
却匆匆心弦收紧,隔着他身后这堵墙,又听见了人声:
“在那边搜索!”
“江广已被他们杀了,这俩人跑不远,注意地上的血痕!”
“孙校尉,敌军先锋官亲自登城了!”
“敌将在城下组织军士强行攀登城墙,我等是否派兵出城迎战?”
“你可知道他是谁?”
“谢萌军中部将……”
“放屁!”校尉暴喝,“谢千里是小皇帝最信赖的名将,他杀穿了北方所有义军,水战我等还敢说与他有一争之力,大城就在陆地上建着,敢开城就等死吧!”
“那该如何是好?”
“禀报郡守,先往城下砸东西!”
“石头、家具……见什么沉就往下扔,砸死这帮狗日的。”
嬴曦精致的眉梢敛起。
视线往南门觑了眼,皇帝的思绪在信赖两字多停留了半分。
压在自己肩头的永王,已然完全站也站不住。嬴荡膝盖打弯。
嬴曦横了横心,拍响医馆的门板!
砰。
砰砰。
“里面有大夫吗?我有病人求诊!”
敲门声像被黑夜吞噬。嬴曦曲起指弯。
他的指节再度叩击门板,隔着门扇,听到阵苍老的声音:“大夫已去郡守府,犬子几日没回医馆,病人请另觅他处吧。”
嬴曦喉咙滚动。
闻听对方说郡守府,以为这是贾如真的亲信。
可他再也撑不住永王的身子。
嬴荡整个人压在医馆堵着的厚实木板,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荡儿!”
嬴曦跟着倒下,双臂用力捞起永王,安仁药堂发黑的木板,蹭上层斑驳的血迹。
医者仁心,当大夫的固然见惯生死,却仍看不得病人受难。
安仁药堂的门板,从内部被一双布满皮褶的大手推开了。
年迈的大夫头发花白,独自守在阴暗弥漫药草味道的店铺里,药堂内没点蜡烛,月光下,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含着泪。
嬴曦缓慢抬起头。
老者缓慢打量了番来客,眼睛里泪光像是闪了闪。
老者喑哑道:“陛下,殿下,请进吧。”
第77章 一波又起
老者认出了他们。
性格上的绝对理智,使他绷紧了身体,他在袖子里越发攥紧嬴荡的短刀。
杀人对他来说已不是头一回。
对方到底是敌是友?
嬴曦心里强烈地打着鼓。
老者在前,两人在后。
老者走到烛台边,用他的干枯的手指点亮蜡烛,烛火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出了整个药房。
药房的三面墙壁各个小匣子装着药材。
嬴曦在黑暗中努力辨认,觉得这地方他来过,又觉得所有药铺都长一个样子。
“屋里有床,把人放上去。”
原来药房里套着个小屋。
可是屋里太黑,嬴曦不敢进。
嬴曦停在屋外。
“不知老人家怎么称呼?若能救活朕的弟弟,朕愿给老人家封侯赐金,世袭罔替。”
嬴曦率先给老者开出了条件。
只要能脱险,他能做到的,远比贾如真多得多。
可是老人听到这番话,竟无半分欢喜。
反倒是冷哼了声:
“贾郡守在城中下了严令,有谁胆敢收留两位就灭其满门。”
“老朽也许没命享用这份富贵。”
嬴曦狠狠打了个激灵。
皇帝不动声色,再度观察这个药房,唯恐里面窜出什么人,但实际情况并没有。
嬴曦道:“那老者为何收留朕?”
老人不答话。
“让他躺下,伤口露出来。”
嬴曦照做。
这让嬴曦感到纳闷,甚至是不太适应。
无论他是永宁王府世子还是皇帝,很少会有谁不把他当回事。
嬴曦打量这老人,仍看不出对方来历。
他就是普普通通一个大夫,因为手艺传给了儿子,而不再对外接诊,又因为外头打仗,老者就躲在此地。
他曾诊治过朕吗?
他与父王相熟吗?
他……
“将烛台端来。”老人沙哑道。
嬴曦就去端烛台,从未被谁支使过做什么的人,却并不目中无人,他能屈能伸。
嬴曦一直观察老人的举止,不敢放松。
嬴荡则被老人翻了个面。
烛台掌在嬴曦手里,光源靠近,闪闪烁烁,等嬴曦再过来时,荡儿上衣除去,背后已经洒满药粉。
手臂那两处都是外伤,嬴曦不太担心。
“大夫,他那道剑伤……”
“郡守所刺?”
看来鱼肠剑已成为贾如真的标识,只凭剑伤就知道是这个人。
嬴曦点头:“是。”
老者冷道:“此人竟还有用剑的力气?”
嬴曦据实回答:“朕与荡儿翻墙避险,他同样翻墙,但却摔了下去,朕猜测他受了内伤。”
老者头略点了点,可是面色犹如死灰,灯光映照出老人腮边肌肉抽搐。
“我去熬药。”老人道。
嬴曦哪还顾得上身份差距,拱手道:“多谢老者。”
老人身影消失于残灯照映之下。
堂屋不断传来动静,老者正在翻找药斗。
嬴曦多少减轻了他满身防备,迈出这一步,他肯去相信别人,老者并没加害他兄弟两人。
嬴曦暗中松了口气。
袖子里的刀放进嬴荡枕头底下,闻见点火熬药的气息,嬴曦的鼻腔里,苦涩混杂了酸意。
“此翁虽古怪,朕也要报答此人。”嬴曦想。
他给永王拭了拭汗。
自身坐在永王床边,外头仍能传进来攻城声,嬴曦打了半盏茶的盹儿,他累得心口慌。
然后他被撞城声惊醒,打了个激灵,睁开眸子。
“护驾!”嬴曦自然道。
当然不会有郎荀出现,郎荀和他的侍卫队伍远在长安。
嬴曦方才失态地撞翻了床头放着的几本医书,书里夹着方子,也有几枚药草标本制成的书签,全部稀里哗啦散落满地。
他连忙去捡,药方妥当地夹回书里,仍然还是那页。
药草标本磕坏了角,他把碰掉的碎块拈起。
永宁郡王后人有刻进骨子里的教养。
小床边,嬴曦沉默地将其归置进原位,再度坐正了,仪态端雅规矩。
他不知老人用破蒲扇扇火,掀起松垮垮的眼皮,正在注视着自己。当年名满广陵的世子,如今江北尊贵无双的皇帝。
老者眼里有火苗跳动。药盛进药碗。
方才涂上去药粉效果异常奇特。
屋里嬴荡止住血。
永王意识渐渐回笼:“哥……兄长……”
睁开眼睛时,嬴荡露出深灰色的瞳孔,凤眼平时带着数不尽的讥诮,而今处于生死边缘,嬴荡收敛了让人不快的锐利感,只剩下对兄长的渴慕。
永王用尽力气对嬴曦伸出手指:“为什么……那人会知晓……太湖……石……洞……”
永王的嗓音太微弱了。
鱼肠剑不仅重伤到永王,更让永王怀疑到达极致。
他用冰冷的手汲取嬴曦身体的温度,艰难地回想起若干年前。
芳芷殿内唯有彼此,他向兄长分享秘密,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为何会泄露给广陵的敌军?
难不成当时在场的还有其他人?哥哥身边另有人监视???
永王越想越气血翻涌,额前渗汗!
永王喘着长气咳嗽了若干声,好在这次没咳出鲜血来。
他想要兄长凑近些,挨着他,摸摸他。
他用眼神表达哀求,发现只要不让兄长认为过分,哥哥当真对他有求必应。
热辣辣的烧灼感,由眼眶烧到内心。
永王下唇轻颤,指甲深深嵌进嬴曦肌肤。
——那为何还要冷落我许多年?
“药已放温。”
“多谢老翁,朕亲自喂。”嬴曦接过碗。
永王被冰瓷勺子抵进嘴唇,温热的汤药滑入口齿,嬴荡满嘴苦味。
那药汤里应该是带有麻痹人身体的成分,永王只觉伤口没那么疼了,他变得很乏很困。
他不敢睡,一来处于绝对陌生的环境,嬴荡很是担心。二来他怕嬴曦离开,哥哥现在对自己越好,嬴荡心里就越惭愧,他不安地死撑着,木讷地睁圆凤眼。
“哥……”
嬴曦喂完药,把永王眼睛盖住了。
嬴荡的鼻端充满兄长自带的那种冷香味,四肢知觉渐失,自己与自己较劲。
“殿下背后剑伤恰在两处肩胛骨之间,被骨骼挡住,没从背后伤及心肺,实属万幸。”老者道。
嬴曦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小屋内,幽暗的烛光一晃,幽闭的环境,让人感到难得的安全。
嬴曦再度想起身着披风那刻,半垂深灰色的淡墨般眉眼,竟在生死关头,嘴角微微挑起。
他不知这就是心悸。
“老翁认得我俩,是十多年前,父王带朕来就过诊吗?朕自幼多病,也许是忘记了。”
老者:“攻城情况如何?”
嬴曦一怔。
他再度就着烛火,打量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此翁躲在医馆,为何关心战事?
嬴曦如何也不明白。
但既然老人发问,皇帝也就认真回答。
嬴曦拼凑起道听途说,结合他自身的分析:“朝廷大军集中攻击南门,至今仍在鏖战。朕的将军知朕在城内,竭尽所能牵扯贾如真的精力。”
嬴曦又道:“贾如真欲取巧翻盘,想尽办法追杀朕。”
“陛下可有破局之策?”老者问道。
嬴曦眉梢肃敛,越发以为这老人奇怪,在他身上混合着绝望与慈悲,嬴曦更加正襟危坐。
皇帝当然也有过考虑。
他整理了思绪,凝重道:“广陵是大郡,攻城难度极大。哪怕就是从城内往城外扔石头,城下也招架不住。”
“可广陵不止一座正门,还有东西两道侧门。”
“正门牵涉了敌军重兵。”
“如果能将城中机动人手引到东门,我军就近突破西门,朕不相信所有城门都固若金汤。”
这里并非军议处。
老者也并非嬴曦的将军。
嬴曦双眸映着烛火,眸光逐渐如炬。
“此乃,声东击西之计。”
幽微的火光映出小屋里,三人于平时绝不可能出现的组合。
老者掀起眼皮。
老者问道:“君王如果获胜了,广陵的百姓有罪否?”
“百姓何辜,为何有罪?”嬴曦莫名。
那老人面颊两侧的肌肉略微提了提,然后惨笑摇头。
嬴曦感到瘆得慌。
若非老者真心救治,恐怕以嬴曦十足的疑心病,安仁药堂他连半刻都待不下去。
嬴曦道:“老翁?”
老翁忽然起身!
地面立时拉长了一道黑暗的人影。
嬴曦心中惊慌。
老翁举起手中拐杖,在床前地板某处用力重击,半丈见方的地砖高高翘起。
地砖下是个暗格!
暗格并不深,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
暗格里有水囊有些干粮,四壁挖得并不平整。
嬴曦往里觑了一眼。
他猜测这是百姓为躲避战事,或者唯恐破城后遭到屠杀,这才在四门紧闭之外,又匆忙在房里再修筑避难所。
生民为求生何其艰难!
却不等嬴曦过多感慨。
老翁拄着拐杖道:“圣驾带永王立刻下去!”
嬴曦微怔,忽听见四周到处是拆搭板的动静。
原本昏暗的小屋,窗格透出了烈烈火把光亮,一块接着一块。
如此明亮的火光,外头必有大军!
嬴曦几乎在那刻失去了呼吸,刹那间意识到他们已经被敌兵重重包围。
老者枯瘦,背影却岿然如山。
未拄拐杖的那只左手,奋力向后一摆!
嬴曦眼眶已经涩痛到极致,胸中仿佛堵着沉重的巨石。
嬴曦挪动永王。
永王睁开双目。
兄弟俩同时深深望向他们也许萍水相逢过,如今完全不相识的同乡老人家,然后掉进坑洞。
地砖下压。
光源逐渐变暗,形成条越来越窄的缝。
暗格完全扣住了!
嬴曦抱紧永王,嬴荡屏气敛息。
幽暗的暗格内部,血腥气回荡弥漫,苦涩的药味几乎将人喉咙完全哽住。
有人进来药堂。
一双靴底正好踩在他们头顶黑黢黢的地砖,清晰可闻它摩挲出来的脚步声响。
影子寒声质问:
“药堂门上有血,屋里有药味,炭火火星未灭。小皇帝在哪儿?”
第78章 声东击西
那地板上面的摩挲声,骤然加重一瞬。像贾如真突然发了力,老者则被人提起。
拐杖坠地发出一连串骨碌骨碌的闷响……
永王用力地向上抬手!
酸痛侵袭他整条胳膊,牵动嬴荡满身伤口。让永王一直困惑的谜团,答案就在眼前。
他仰望头顶密不透风的地砖。张了张口,嘴唇干涩,喉咙的梗塞感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老者回答:“外头兵荒马乱,老朽只身在此避难。不曾见过有谁。”
贾如真剑上银光一闪,短剑刺进老者的腹膛,剧痛让老人面色惨白,命已去了九分!
大股鲜血滴下来。
渗进了两人脚下的砖缝。
血水滴滴答答沿着暗格四周流淌。
嬴曦狠狠地咬牙,唇齿间充满了铁锈味。
他抱着的永王失神地将手抚上墙壁,指甲与土层摩擦发出轻响。
然而用剑时,贾如真催发了内伤加剧!
他的焦黄色面皮,底色透着股惨白,他用力抿唇,没有吐出那口血。
他用如同淬了剧毒般的语气质问,几乎一字一顿:“嬴曦在哪儿?”
可他竭力掩饰的表现却骗不了行医数十年的大夫,老者于剧痛中浮起报复的快意,老翁将那股畅快感隐藏起来。
江湖恶汉、草菅人命。
老翁眼前划过嬴曦捡拾医书药方时候的掠影,他知黎民不易,百姓何辜,能将他们一视同仁。
广陵郡守无法与江北的皇帝相提并论!
老者腹部血液流淌,他知这是折磨人的招数,中剑者不会速死,而是感到灭顶的疼痛绝望,只求凶手给个痛快,无论问什么都有问必答。
面对大奸大恶之辈,如不屈从便是反抗。
老者心意坚决。
却沙哑的爆发出惨叫,只要是良心尚未泯灭的人,都会心尖发颤。
更多血珠倾漏,暗格犹如变成鲜红色的囚笼。
江北的嬴曦和嬴荡尊贵无比。
兄弟俩如今在地下,而地上那老者用性命保护他们,那样无助的场景,与十年前初入长安时何其相似。
无数滴热血砸在嬴曦额头。
殷红的血液弥漫嬴曦的眼眶。
贾如真并未有半分怜悯。
他狰狞地转动剑柄。
老者惨呼声越发拔高!
贾如真带来令人窒息的威胁感,那感觉让嬴荡越发有说不出的熟悉,这个人也许曾如鬼魅般如影随形。
“嬴曦在哪儿???”
老者仰头嘴唇嗫嚅。
贾如真眉心拧成疙瘩,黑豆般眼睛迸发出凶厉神色:“不肯说,老子千刀万剐了你!”
“帝王正往东城……脱身……与城外……军队汇合……”
“朝廷军……即将,强夺东门……你,多行不义——死期至矣!”
贾如真:“那你给老子先去死!!!”
老者枯瘦的身躯重重砸落。
与此同时,贾如真怒火攻心,黑紫色淤血喷出口腔,吐血时,周围徒弟们围上来,嘈杂的人声瞬间盈满安仁药堂。
徒弟们唯恐此时失去主心骨,又提前感知到大势已去的绝望,嗓音都在发虚。
“师父,师父息怒。”
“师父保重身体,”
贾如真狠声道:“追。”
众叛军先与朝廷僵持数日,如今错失了翻盘的绝好机会,难免让人联想起天命所归。
叛军们有人曾见过嬴曦,就在汉水之畔。
他们攻击嬴曦时,天幕当场炸响狂雷,这早已超出凡人所能企及之力。
一徒弟哆嗦道:“师、师父,小皇帝也许当真是龙运加身,眼下广陵城东门未破,我等投降仍是投诚,何不开城与朝廷谈条件?”
这建议提出,其他人纷纷附和。
已有两三个徒弟按捺不住,小跑到药堂门口,只待贾如真做出决定,传令各门投降。
安仁药堂度过阵短暂的沉默。
而后贾如真暴起,捅了那名提议投降的徒弟十几剑。
剑剑深入要害,快得宛如泄愤,又像是杀鸡儆猴,绝了徒子徒孙想当墙头草的后路。
贾如真起身厉喝:
“我杀了嬴曦他爹,杀了他的娘,老子屠尽永宁王府满门,监视了他整整十年!”
“我知沾上永宁王府的血,就不能让他当上太子,我为了让先皇厌弃他不择手段,曾经使嬴曦生不如死,日夜如履薄冰!”
“我俩有不共戴天的血仇。”
“他能放过谁?”
“在场者凡与我有半分干系,都必是小皇帝的死敌!”
那番话毕,安仁药堂所有人已变了脸色,再没有敢提投降者。
众叛军咽了咽吐沫,各自神色决绝:“追——”“赶在东城城破之前,杀死嬴曦!”
地砖响彻咚咚的脚步声,那声音杂沓。贾如真与他的徒子徒孙冲出安仁药堂,向着东城的方向疾奔而去。
安仁药堂恢复了一片沉寂。
唯有两人头顶上的血珠滴滴答答。
嬴曦强压下种那喉咙的酸痛感,猜测头顶无人,他试探着用指端顶了顶地砖底面。
眼眶酸楚潮热,湿黏的液体流淌下他的指尖。
嬴曦将地砖推开了!
空气浸透了血腥气。
那根残烛光线照着老者已经完全不动了的尸体,他无法形容他对老人的敬意与感激。
他的江山里有素昧平生的子民,愿意为结束战争而死。
嬴曦身为皇帝,怎能不甘冒奇险。
来不及收殓老人的尸身,嬴曦最后望了一眼暗格。
暗格内,永王朝嬴曦张了张嘴。
那些尚未问出来的话,答案已无需赘言,是他的兄长十年间独自承受着父母之死,彻骨悲痛,强作欢笑与暗卫周旋,不欲把任何危险带给自己。
他却自以为是,回报给兄长数不尽的麻烦!还害死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他认为背叛了自己的兄长——是这世上最善待他的至亲。
嬴荡的五根手指深深嵌进暗格土墙墙壁。
“兄长……”
麻药让他感知迟钝,就连痛也痛不彻底。
永王凤目倒映出嬴曦,双臂按住地砖边缘。
哥哥要将自己藏起来,他视野里只剩下嬴曦越来越缩小的人影。
永王大喊:“哥!!!”
嬴荡的嗓音被吞没在暗格沉重的地板下。
恋爱系统在嬴曦眼前立刻弹开。
系统界面右下角多出一个按钮,底色是明亮的紫色,它匆匆忙忙闪了闪,然后消失不见。
嬴曦已经无暇他顾,召唤出系统助手:“准备鸿雁传书。”
他嗓音极冷。
甜统被威势震慑,肃然道:“遵旨!”
雁儿出现在药堂。
压抑着悲怆愤怒,他用药堂开方的笺纸,蘸取老翁流淌满地的血,笔端轻颤,嬴曦从背到肩都在耸动。
“敌、在、东、城。”
每个字都鲜红刺目。
“强、攻、城、西。”
他折起血书,拴在大雁的脚腕,再抬起手臂将雁儿放飞。
大雁飞入夜幕,即将把这条军情迅速传递给谢千里。
嬴曦回望一眼安仁药堂,抿紧唇,向城西奋力奔去。
***
广陵城乱成了一锅粥。
城中人声鼎沸。
城内各支队伍全在行动。
各队伍长、队正们纷纷喊道:
“郡守有令:部队前往城东支援!”
“传贾郡守令,城中所有兵士立刻前往东门,有延误行军者立斩不赦。”
“骑兵前往城东搜索细作!”
“防御工事移向城东!”
“凡来路不明者杀,疑似细作者杀,军士不相识者杀。”
“宁可错杀,决不漏放!”
“杀!杀!杀!”
自从冲出安仁药堂,嬴曦脱下血衣,沿途将自己隐藏起来。
只要躲过这几波兵,东城即将扎满叛军,而西城将十分安全。
他在暗处见越来越多叛军前往城东,等叛军过去,他就再往西城推进。横亘于南征计划的广陵,这颗硬钉子将被拔除。
他在通往城西的街道上摔了一跤。膝盖传来剧痛,奔跑时左腿用不上劲。
嬴曦横了横心。
强忍着痛感向西城继续挪动,沿途扶起个流民的尸体,嬴曦将他从街心靠在墙边。
身前远远可见的西城门,城上已传来喧哗声,朝廷军开始攻城了。
身后是浓郁的夜色渲染着火色。
嬴曦成为满目重色里雪白的一点,沿着他所在的长街,通往广陵城另一端——
贾如真纵马快得拖出了残影!
身体两边早已分不清是什么景致,他奋力向东,无论谁挡在跟前都横冲直撞,若有流民挡道,当场即被踏成血泥。
他的身后徒弟们也在冲锋,宛如群蚁。
可是缰绳勒紧,马蹄高高扬起,贾如真突然停下来,焦黄的面孔此刻竟褪去血色,面相突然狰狞得像鬼。
“师父何事?为何停下?”
“郡守……”
在他号令下仍有不断的大军涌向城东。
马蹄如雷鸣,运送防御工事的独轮车,声音嗡隆嗡隆。
极度的混乱与东城寂静如许,形成完全强烈的对比。
这场面犹如在贾如真脑袋劈下一道重击!
他黑豆般眼睛森然地环顾四下,脑海想起他刚杀的那老头,回忆那老头觉得面相似有熟悉。他也许在哪儿见过?是仇家吗?
他没有这种仇家。
老头儿是谁?
谁?
老头的五官与郡首府后堂内他手刃的郎中相互重合。正是判定他十几年内无法康复的中年大夫。
他们是一家的……
老头儿耍了他。
大军必然不在东城。
贾如真爆发出阵疯狂的咳嗽。
黑血不断沿着他嘴角溢出。
他躬身单手扶住马鞍,衣袖抬起,艰难地遥指相反方向,引来周围所有叛军,齐齐向城西远望。
众叛军:“郡守何意?”
贾如真将马鞭扔出去,双目渗出血丝:“杀回……杀回西城。西城才是,江北军队的主攻方向……老头救了小皇帝。”
贾如真暴喝道:“中计也!!!”
第79章 转危为安
安仁药堂暗阁下,地砖飞起。
嬴荡双臂支撑着地面,咬牙爬出血泊!
永王凤眼满是血丝,满脸惨白,握着那短刀的手紧了紧。
他瞳孔映入老人的尸骸,心肺不停发颤,他的下唇剧烈地抖动,满面血痕和着汗水。
他趴下给老人连磕了三个响头。
头砸进血泊中,溅起啪嗒啪嗒的水声,血泊滴进两颗眼泪,晕染开两片浅红色。
永王的手指死死抠着地板,他起身时,满身肌肉绷紧如猎豹。
他的短刀刀尖朝上,一脚踹开了药堂房门!
永王向西城奔去。迎面撞上数名叛军。
双方短兵相接,永王刃光雪亮,佩刀上的鸽子血,使他的刀势仿佛一条夺魂索命的红色丝带。叛军中刀纷纷倒地。
此时麻药药劲即将过去,永王牵动满身伤痕!
他的衣服从内到外几乎被血水染透,他跌跌撞撞,踉跄着站稳。
***
西城守城只留有不到两百士兵。
二百多人分散在城头、射箭口、瞭望岗……城门虽然锁闭,可守城器具已被调拨至东门。
两百人眼见城楼下上千军士,搭起云梯冲上城头。
几十架云梯同时铺开,沿着西城城楼形成一道宽阔的幅面。
城上守军眼见城下密密麻麻全都是人,城楼蔓延着慌乱,无数叛军嘶喊:“西门告急,禀报郡守,速速去禀报郡首!”
可城楼哪还有多余的人手?
方才贾郡守一道令下,所有人前往城东。
西城正一个萝卜一个坑,假使有哪个箭口撤出人手,必然会给攻城军队机会。
西城守军进退两难。
江北朝廷军更多士兵爬上来了!
军队登上城垛占领箭口,守城叛军摔下城头,一杆杆贾字战旗被砍断,叛军旗帜坠落,龙旗纷纷竖起。
嬴曦此时站在街面顿了顿脚步。
他远远望见旗帜,心知战局将要抵定。
甜统欢呼:“陛下好棒!”
恋爱系统与嬴曦相处日久,除了猛磕嬴曦与他人的相处之外,多少对嬴曦的行为逻辑有所理解。在嬴曦长期循循善诱之下,纵使双方三观不合,彼此也能保持合作共赢。
甜统道:“我已经能预感,陛下此战之后,肯定收获无数军心民心。”
“这仗打完解锁更多小迷弟,陛下答应过,要我随意派发任务~”
“~~~~~”
甜统语调拖得老长。语尾不知画了多少波浪线。
甜统帮助过自己良多,鸿雁传书使命必达,恋爱系统功不可没。
故而嬴曦并不扫兴:“金口玉言,朕不骗你。”
甜统:“陛下万……”
——“西城紧锁城门死守,任何人不得外出。”
“江北皇帝就在城里,杀死嬴曦可定大事!!!”
嬴曦一回首,倏然迎上支擦他脸颊而过的羽箭。
幸亏他回了头,否则箭支必钉进他的后脑。身后长街出现了许多人。
马嘶声不绝,马蹄声连成一线。
那些叛军未至东城,急急向西返回。刹那间箭支密如急雨!
西城已成半座空城,嬴曦的目标极为明显。
叛军以无法形容的速度向他逼近。
嬴曦拔腿向西,忽然膝盖打弯,他刚才摔倒磕伤了腿。
嬴曦一矮身整个人趴在街面。
但好在这个动作,使他躲过一阵飞箭,身后叛军见他倒下露出喜色,叛军将嬴曦包围。
嬴曦慌忙地翻了个面。
“杀死帝王能活,放他逃脱必死!”
贾如真按住马背,人已腾空而起。
鱼肠剑近在眼前,寒光沿着剑身流淌,剑芒一颗锋锐的冷星烁动。
这也是叛军能够反败为胜的唯一机会,无数把兵器同时刺向嬴曦。
而在嬴曦与影子之间,羁绊技能彻底点亮。
紫色的光华沿着嬴曦漫开,嬴荡原本追到叛军队伍最后,竟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来到跟前。
短刀架起影子的短剑!
长街散溢的光影向四周迸射。
永王以身法见长,刀刃破空,速度快了百倍。
那一刀沿着影子腹部划到肩膀,贾如真当场发出惨叫!
影子欲还手却格挡不及,只见自身血肉横飞,贾如真被灭顶的痛楚攫住,犹如经历千刀万剐,那双黑豆般瞳孔紧缩。
永王此时杀红了眼眶,只知挥刀而几乎毫无意识!
永王挡在嬴曦身前。
机械般砍杀重复,嗓子完全破了音:
“还我父王性命!”
“还我母妃性命!”
“我……我永宁王府一百多条无辜冤魂……我哥哥十年日夜不宁……”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
这场围剿因为永王出现彻底搅乱。
众叛军在营救郡守与杀死皇帝间举棋不定,只不过一瞬,嬴曦起身奋力跑出战圈。
帝王现在是两军角逐胜负的核心。
果然向着城门逃跑,叛军放弃了与嬴荡缠斗,立刻跟着移动起来!
嬴曦身后不知缀行着多少追兵,仿佛拖着条巨大的尾巴。
他的左腿的伤势越发刺痛,以为这条腿就要废了。
他五六次摔倒然后爬起,与死亡一回回擦身而过。
右腿忽而中了飞蝗石!
小腿肚痛得像突然炸开。
嬴曦趴在了西城门下。
高大锁闭的城门仿佛野兽的巨口。
他的双腿全都无法动弹,他再也起不来了。
嬴曦狠狠捶了捶地!
而身后那个已被乱刀划成血人的影子,满身是血,伤痕深可见骨。
可影子仍在跌跌撞撞向他走近,彼此对立,生死较量,仿佛成为融于骨髓的一种执念……
贾如真喉音嘶哑道:
“我死,你也要死。”
“老子不得富贵,你亦不能安坐皇位!!!”
嬴曦是影子官途中惨痛的转折,影子则是缠绕嬴曦十年之久的鬼祟!
甜统:“陛下我没有力气帮……陛下?陛下!!!”
它见皇帝挥拳,要主动撞上那个重伤的血人。
甜统从未见过宿主竟会亲自与谁搏命。
甜统不知道,嬴曦的心境正与十年前芳芷殿里,那个隐忍压抑到极致的少年完全重合。
可如今他不欲再忍!
如果身前身后已经都是绝路,他宁可与对方决战,然后畅快淋漓地赴死。
那道盘桓于嬴曦心中的阴影瞬间消解。
他亲自拯救了当年无助的自己。
西城城门之下的大地嗡嗡鸣动。
城上的龙武军掩护嬴曦,放下无数支羽箭。
箭支精准地掠过皇帝正中目标,箭雨同时射出产生的后坐力,瞬间将影子推远了数尺!
贾如真让这阵箭雨扎成了刺猬,黑豆似的眼睛,最后映出西城开城时,逐渐变宽的门缝。
城门那端——
朝廷军夜战燃起无数火把。
熊熊的火光沿着城门照进西城城内。
那光线仿佛都有实质。
广陵郡众叛军脚尖触及那光,就像是被烫着似的,光线所及纷纷后退。
大火唯独拖长了嬴曦的影子。
深灰色的瞳孔里,同样跳动着两点火光,彻底驱散了嬴曦身前所有阴影,照得嬴曦面前的西城城下到处充满光明。
嬴曦循着光源缓缓回眸。
城门定格了他这一转身,眼睛里映入无数雪亮的银甲。
他的视野在此时骤然变窄。
最终聚焦于率领军士夺城的主将,白衣银甲,满身血迹斑斑的那一个人。
谢千里。
“龙武军领旨从南城向西攻破城门,控制西城,迅速剿灭城下残兵。”
“末将等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龙武军冲入广陵城!
雪色洪流自嬴曦身后向前,成为护住皇帝坚实的盾。
军队朝前推进,叛军被冲散。
城下喊杀声嘈杂。
嬴曦恍惚挑起纤长的睫羽。
蓦然有片刻,他竟分不清从前和如今,又在谢千里身后见到了千万道光明。
心在胸腔重跳……
他举步不由想要趋近那人冲锋而去的背影,却因肢体上的伤痛止步于原地。
嬴曦踉跄了一步。
皇帝必须在军队面前站稳身形,独立于城门之下,凝固了他深灰色的眼睛。
***
只要一扇城门打开,占领整个广陵郡轻而易举。
不多时城南也传来捷报,正门突破,剿灭敌军上千,谢萌率领水师队伍自南向北正扫清城中叛军。
喧嚣战火于凌晨休止。
按照常理,朝廷军应当入主广陵郡守府,皇帝在此发号施令,正式接管广陵。
然而广陵郡守是贾如真,嬴曦深恨影子到极致。
影子住过的地方,他又怎可能愿意待?
帝王暂居住所,应该设在何地?
如果换别的城池,这问题也许难办。
广陵不同,永宁王府就在此地,谁都知道这才是皇帝的老家,货真价实的龙兴潜邸。
永宁王府正门敞开!
因为这座府邸多年间有凶宅的传闻,没谁敢来祸害,王府内部陈设几乎未变,荒芜的杂草、满地碎叶、灌木丛生……这些也都不算什么。
连清亲自率领龙武军士兵,给皇帝的老家打扫院子。
不过在打扫的时候,谁都能看到王府院墙的泼溅上去的恐怖血迹,其中内情禁不住细想,哪个也不敢乱猜。
连清唯有连夜让下属从广陵城漆匠铺子里,买回清漆白漆,翻修永宁王府。
毕竟打胜仗是高兴事,衣锦还乡也是高兴事。
至于那些让人悲痛的回忆,还是别让皇帝想起来为好。
另一边。
皇帝暂时借用当地富户的宅院沐浴换衣。
嬴曦略微安顿下来,却未敢休息,连夜下达了对当地的第一道旨意:
“叛军倒行逆施,广陵百姓无罪。”
“府衙官员由朝廷另加指派,次日所有职责皆照常履行,城中各支队伍严加约束军士,不得袭扰当地黎民。”
旨意初下,众士兵鸣锣,摇街串巷地喊给百姓。
纵使鸣锣声又响又长,听得让人感到刺耳,可这道圣旨的内容,着实让所有百姓放了心。
各家各户纷纷迎着初晨,卸下钉在门窗的木板,从屋宇走向街道,如雨后春笋般探头。
见到势头喜人,城中局势稳定,百姓们各自拿出吃饭的家当,该摆摊摆摊,该卖货卖货,封锁十数天的广陵城,徐徐恢复了生机……
值得一提的是,自愿参与翻修永宁王府的百姓多了数倍。
所以工期也缩短了几倍。
也就耗费了十个时辰左右,偌大的永宁王府,从萧瑟凄清焕发成了鲜花着锦。
连清满意地看了看这座可以交工的王府,再度代表龙武军向来帮忙的百姓们表达感谢。
广陵子弟差点儿被打成罪民,眼下则是飞跃成了天子同乡,其间待遇悬殊自然不必多讲,双方客客气气,一派军民和谐。
“我去请圣驾。”
送走了百姓,必须赶在黄昏之前,让皇帝欣赏重建过后的新家。
连清激动道:“你们看哪儿不合适,再收拾收拾。”
“待会儿陛下过来,别都杵在院子里,人家永宁王府主打一个雅致,没那么多兵煞风景!都找个能保护陛下的墙根,少在外面惹人厌烦……”
“是、是。”
众军士连忙答应,哪凉快哪猫着了。
连清一路小跑,邀功似的到那帝王临时下榻的富户府上。
他是熟面孔,龙武军里没谁不知,故而连清径直进入院里,只要他不去主动打搅皇帝,也没人对君王通禀。
这是青天白日。
皇帝那边却房门关着。
连清止住脚步,陛下这是理完政事,午休了?
连清也不敢打扰,皇帝近来疲乏至极,要是正睡觉,他可以在外头等。
连清老实地立在门外。
忽闻门内传出皇帝的嗓音,那声音清贵,很有辨识度,如今却让人轻易能听出语气压抑。
“痛……”
连清竖起了耳朵。
“别弄了,痛……朕好热。”
那音调霎时拔高,帝王警告道:“谢卿!”
连清眼睛立刻放大许多倍。
第80章 难以自持
屋门外,那种吃瓜看戏的心思渐渐收止。
连清的心头席卷上一阵彻底的惶恐。
屋里这是……
对方可是……
这不是卧房,这是间书房,里头没有寝具,这都能……
青天白日也太……
午后的阳光强光执照,热辣辣射在连清的侧脸,连清喉咙滚动,他的思绪止不住来回翻滚,禁忌而旖旎。
就好像一直以来,那个隐秘的揣测,就要猝不及防的印证。
虚汗从额头层层冒出。
脚下仿佛踩着棉花站不稳。
连清在门外一步也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怕突然让哪个愣头兵瞧见,替他向里面通禀。
若是他不慎逮了两位的现行,或者坏了里面的好事,他会被灭口吗?
可他要是半点儿反应都没,什么都不吭,也不劝。他又会被老国公托梦,揍他一顿吗?
连清越想越觉得可怕。
狐疑感让他只恨自己不能透视。
里面再度传来皇帝抽气的轻声,帝王的嗓音天生带着空灵飘渺,让连清倏忽想到了花落。
“嘶……轻一点。你手上有茧子。”
“再慢些。”
连清的心里快要炸开了!
到底无论唱过多少段孟浪的小曲儿,连清也是个雏,是龙武军军营里最清爽的一条光棍。
思绪不禁引导,哪能受得了这个?
他骤然被真相砸头,串联起之前所有线索,刹那间无论酸葡萄,或者谢将军收到书信时那个罕见的笑容,反常全部都找到了理由。
谢将军简直胆大包天!!!
然而出于对帝王与上级的尊重,他却完全想不到,娈宠佞幸这些辞藻。
另一方面,连清零七碎八地回忆起,自己确实听说谢将军与陛下,儿时有过一些往事。
他护主,故而那般绝对不会被世俗认可的感情,就轻易被连清给美化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青梅竹马,又有何不可?
况且陛下容貌姣好,谢将军英武挺拔,双方皆正值盛年,甚是养眼,这也能成!
接受程度很高,强压那股禁忌感,连清重重地点了点头。
屋外隼大爷正懒洋洋的落在檐下,要看不看地觑着连清,鹰嘴弯弯,这只茶鸟藐视地歪了歪脑袋,都不屑一垂头。
沙沙沙沙。
庭院里,梧桐树叶作响,午后袭来一阵微醺的热风。
那阵风穿梭整个院子,像是只轻柔的手,款款把书房房门推开半扇。
这使得连清方才还只能听见里面的声音,眼下却是能看到里面的半幅人影。
只觉视野内有人影晃动,就在那书桌跟前。
连清急忙垂下脑袋!
只恨自己长着眼睛。
可他也就克制了不过才两三个呼吸。
越是隐隐约约,感知到屋内身影摇曳,能闻听竹椅细响。
连清就越心里像猫挠似的,心肝痒痒。
非要顶着杀头的风险,他也得觑上那么一眼,他就,就远远地看看,看里面的情况如何?
就看一眼!
连清心中天人交战完毕,缓慢地抬起眼帘,视线往屋子里投。
他们这种平时要用弓箭的人,视力都是上佳。
只消略微看看,连清就见书房里面,皇帝没穿龙袍,不过身着一件松垮垮雪白的薄衫,坐进书房的圈椅。
帝王纤细的双臂,搭在座椅的扶手。
腰肢摇摆,皇帝正在不太安分地扭动。
而谢将军他……他像是单膝叩首,低头正在皇帝跟前,难道他在,在……
连清不堪脑补。
热血往脸上直顶,邪火向下腹猛撞。
连清连眨了数十下双眼,天塌了。
青青青青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也不兴玩这么花的呀!!!
***
“嘶——”
系统任务:让谢千里上药(100/???)
书房里,皇帝又是轻抽一口凉气。
视线垂落,长睫犹如羽扇。
嬴曦的视野里是自己白到发亮的右腿,细长的右腿小腿肚,正让谢千里粗糙而宽阔的手掌托着,被对方的两只大手来回揉搓。
药油味道清苦。
上药时,摩擦会让皮肤变得温度很烫。
嬴曦的右腿中了飞蝗石,那飞蝗石将他的右腿肚肌肉,打出了片碗口大小的青紫色淤痕。
他逃跑时还摔了一跤,左腿磕破膝盖,也有大片淤痕,但好在军医诊断说并未伤筋动骨。
帝王未来还要随军亲征,军医开了两个方子速治外伤。
第一个方子是药浴。之所以如今穿着薄衫,是因为嬴曦刚泡完澡,浴桶里用的都是舒筋活血,温养经脉的草药。
第二个方子就是涂抹藏红花药油。
可是这药油只涂抹还不够,若想要尽快散淤,还需涂抹配合按摩。本来军医就能干这事。
但恋爱系统不干!
总算逮住个由头,系统巴巴的在这儿等着他,皇帝许诺在前又不能食言。
任务就这样派了下来。
他连医官都不能使,必须得硬着头皮,指定谢千里给他擦药。
系统任务:让谢千里上药(200/???)
嬴曦皱了皱眉,在想眼前奇怪符号的含义,它像三个鱼钩,底下是三个圆点,这是什么?
嬴曦是很聪明的。
当嬴曦看出数字跳动了那么长时间,系统任务还没结束时,他就已经开始大胆的猜测,这个符号应该指某个不确定值。
也就是说,嬴曦想,是否完成任务要看系统的意思。
换而言之——得让它磕美了。
甜统:“斯哈斯哈斯哈。”
甜统:“好吃好吃,斯哈斯哈斯哈。”
“太香了,你俩的肤色差体型差,大狼狗的手掌完全能包住陛下的小腿肚。那双手的触感是不是很坚硬?”
“大狼狗看起来就很硬,哪哪都硬。”
“我给二位抬来民政局,您俩鲨了我助助兴?”
“谢将军这个不开窍的,他怎么忍心只揉腿,难道不该偏个头亲上?”
“陛下现在是刚洗完澡的状态,肌肤一定好甜好香。”
“美人在前,还当什么直男?巴拉拉小魔仙变弯变弯,姓谢的,你给我扑上去喳喳喳!!!”
嬴曦:“……”
皇帝耳根子里面嗡嗡不绝。
恋爱系统操着口少女音,对他好一顿输出,并且全都是虎狼之词,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嬴曦觑了眼任务进度:让谢千里上药(999/???)
甜统突然爆出声大喊,声音高了八度,发出海豚尖叫:“——大婚我随亿车春宫图!!!”
嬴曦打起激灵:“……”
皇帝头一回被这声音吓到,双臂扶住座椅扶手,他身体差点弹出去。
系统任务:让谢千里上药(1314/???)
甜统太亢奋了。
使得嬴曦连吐槽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吐起,甚至开始担心,恋爱系统是否也会充能过度?
它不会磕出什么问题吧???
事实是嬴曦多虑,甜统有越来越活泼之感,任务也并没做完,皇帝也早决定不扫它的兴。
只是……唯一难熬的一点,嬴曦再度在座椅扭动。
他确实招架不住:“痛得很。谢卿,你再轻几分力。”
嬴曦的皮肤薄而敏感,伤得又是平时完全露不出来的小腿,腿弯还藏着痒痒肉。
一旦谢千里的手掌托住那腿,药油打滑,掌心指腹的茧子磨人,再加他小腿上都是淤青,碰碰就带来针刺般的触感,哪怕稍使点儿力,都像掉进了针筒。
这让嬴曦怎么忍?
皇帝就算再矜持,也不想活受这份洋罪。
总归这里不是公众场合,他就把压力全都给到谢千里,让他看着办,轻一点,再轻一点。
嬴曦暗中缓着气。
而在皇帝对面,谢千里剑眉微蹙,尽管手上动作未停,也尽量按摩动作缓慢。
可他像是座凛冽的雪山,正在散发着惊人的寒意,表情十分凝重,视线都仿佛没有聚焦。
如果有谁正站在他们旁边,也许此刻会认为挽起皇帝裤管,给皇帝擦药这件事,引发了谢将军深深的不适。
实际上谢千里由耳尖蔓延到耳根尽是红热,幸好无人注意。
他捧着嬴曦的小腿,肌肤触感柔软,轻且修长,如玉洁白。
他不敢看。
他怕看一眼便会沿着那小腿向上,悖逆地肖想更多,索性不去凝视。
他努力分神想别的事,想军情,想杂务,甚至是经文……
他欲清心静气。
却总是被心上人唤回神思,谢千里心尖发颤,喉咙又干又紧,受不了嬴曦那一声声喊疼。
谢千里疏忽间停下动作,哑声谏言道:“微臣行事粗糙,陛下若不适应,臣去换军医来。”
嬴曦望向自己笔直的腿。
对方的动作虽停了,小腿却还在他手里。
如果没有擦药这个举止缓和,动作过于亲近了。
不仅是小腿皮肤烫,嬴曦的面皮无意识地烧灼。他很不适应。在谢千里胸前绷紧了足弓。
系统任务:让谢千里上药(3334/???)
磕得没完了是吧?
数值不断上涨,结束遥遥无期,嬴曦暗中咬牙。
可他是个诚信的皇帝,不去打扰甜统。当忍则忍,服务该续上还得接着续上。
嬴曦:“不必,就谢卿。”
皇帝没给出任何解释。这个真没法解释。
皇帝总不能直说,朕绑了个系统。系统喜欢看朕跟别的男人互动。皇帝也要脸啊。
谢千里抬起剑眉星目,只与嬴曦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有复杂的情绪,他上唇轻微的翕动,有团奢望萌生膨胀。
他却没说出,也没问任何不该问的,手上动作更轻了几分。
但是按照皇帝的要求,这就根本不像是在搓药,而像是抚摸。他甚至想到了调情。
谢千里低头抿唇驱逐妄念。
系统任务:让谢千里上药(5555/???)
嬴曦:“……”
已经放弃了,不能奢望这个系统轻易放过自己。
嬴曦便只能破罐破摔,决定平摊伤害,换另一条腿。
他左腿伤在膝盖处:“再给这边涂一次药吧。”
换腿的时候,由于谢千里还抱着嬴曦的左腿,左腿抽不出,右腿又没有地方落。
嬴曦的足尖就只能搭上谢千里的肩膀。
脚尖皓白,指甲如贝,足弓泛粉。
他搭上谢千里肩头,突然感到有哪些不对。嬴曦的脚尖触及对方时,只觉得像是接触到一堵坚硬的墙。
他感到烫,想把脚收回去。
纵使事出有因,对于君臣来讲,他对谢千里的行为,委实有些过界了。
嬴曦提醒自己注意身份,心中警铃小作。
但嬴曦未想到谢千里的反应,程度强烈竟远胜过自己。
脚尖刚搭上谢千里的肩,撑在他的肩甲上,谢千里身体霎时僵直,神色里掩饰不住慌乱,竟然向后退了几步!
他这一退,皇帝那条伤腿必然落空。
可皇帝伤的是膝盖。
整条腿的重量砸下,膝关节必然受到震动。
小曦怕疼。
谢千里就只能从躲变成了扑。
好在他速度敏捷,双手托住嬴曦的脚,足尖上神经敏感远胜于腿。
嬴曦忽被那粗糙的茧子包裹。脚趾蜷缩成一团,谢千里却被他招惹得收紧了手掌。
致命的刺痒袭来,嬴曦扶着太师椅长长打着串激灵,过界的姿势变得极为不合适。
——世上岂有这样的臣子?
皇帝的脸孔飞起层压不住的薄红。
他心中慌乱,自然恼羞成怒。
可嬴曦又似乎意识到,这是对方不愿意与同为男子的自己接触,才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便也不知怎的,控制不住心头一把无名业火。
嬴曦抬腿踢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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