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曦不让动,谢千里手指微僵。
仍然保持着那个探身拽被子的姿势,整个人凝住了。
这个不让动并非一动不动,只是不希望他乱动,谢千里的解读却使得屋里情况变得滑稽,而他整个人又显出几分呆气。
嬴曦心上被毛茸茸的尾巴扫了下。
也顾不得对方仪容整不整齐,坐在他床头。
心脏变得很沉,因为距离越近,伤口全貌就更加明晰,谢千里旧伤叠上新伤口,他发起的战事在不断摧残着另一条鲜活的生命。
嬴曦微微蹙眉:“靠床上。”
谢千里缓慢地点头。躯体放松,照着做,目光中带着几分飘渺,与他平时眼神冷亮迥异。
“臣……谢恩。”
宫廷中那些客套话,有些几乎是固定的,该说就要照这样说。
他免除了谢千里的叩首礼,准他躺床上见驾,当然对方需要感谢。
嬴曦心里又是一揪,变成缓缓地皱眉:“不要说。”他本意是不必拘礼。
可谢千里把嘴闭上了。不敢说话。
嬴曦面色非常严肃,谢千里小心翼翼。然而默默在脑袋里运转出来个问题,嗓子还痛吗?
谢千里并没有问。
不让说话。
把握着合乎规矩与失礼的平衡,他打量帝王,指了指卧房桌上的水杯。
嬴曦原本兴师问罪而来,这会儿不知怎的,心中火气只余两三分,愤怒演变成一种他无法详细描述的情绪。他堵得很。
皇帝板着面孔质问:“谢将军今年多大了?”
谢千里没听明白,当前脑子转得也不快。
他艰难地伸出手指比了个二,另一只手颤颤巍巍也比了个二,两只手同时升起。
像两个钳子。
谢将军变成了蟹将军。
这样的反馈使嬴曦头一回感觉深深的无奈——至少今生处理国事时,他还从来没遇见过。
嬴曦:“驹儿想气死朕么?”
谢千里恍惚听到自己的乳名。露出苍白的浅笑,眼睛竟然亮了几分。
嬴曦则被对方的笑容晃得心弦稍乱。
也许是失血过多,脑子里也缺血,嬴曦竟感觉谢千里如今的样子,比平时那种规矩板正,更可爱一些。
嬴曦再度压下关于犬类动物的联想,教训道:“十七岁那年,你做先锋官跟随你爹平叛,策马闯入敌营,朕尚且还能理解为年少轻狂、血气之勇。”
“今年你二十二岁,十年后三十二,四十二,五十二……将军到老了也要这样现眼吗?”
神思不太清楚,谢千里断断续续听见老,又听见现眼。他的心里咯噔两声,低垂着眼帘。
犬类动物夹起尾巴。
嬴曦命令他抬头正视问题:“看着朕。”
谢千里挑起双目。
正撞上嬴曦深灰色的眼睛。
当一个人心思全部都缠在意中人身上时,谢千里只觉得自己哪儿都不够好。
他确实比嬴曦年长,老了些。
他因冲阵拼杀带来的那身伤,也很难看,犹如橘子皮般坑坑洼洼。他不是长安城里最受追捧的男子类型。
谢千里哑声启唇:“臣……”
“你罪该万死!”嬴曦厉声道。
谢千里再度咯噔一声,虽然他仍保持抬头,但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剑眉星目向下撇。
嬴曦训斥道:“轻率冒进,身为主将,却做出不稳重之事,一旦失败有可能导致全军无人指挥,这是罪一。”
“判断失误,过于低估了朕,直接开启应急策略,这是罪二。”
“隐瞒在先,从未向朕禀明,有欺君之嫌,此乃罪三。”
“你这三条罪状,哪个都令人愤怒!”
“更何况如果朕没命令龙船出水,配合你行动,你又该怎么全身而退?别告诉朕你打算死在那里!”
嬴曦嗓音越拔越高。
帝王越发严肃,他在这时思绪回拨,想到了刚刚获悉谢千里率船冲阵时,心头那股强烈的不安感。
嬴曦眼前一闪而过的是曾经,与谢千里之间许多次,相救相处的记忆。
“此人无罪,为何被关在芳兰殿?”
“长安有家点心铺子,两文钱一块酥皮点心,酥皮清甜,馅心软糯,我带你去啊。”
“小曦,是谁打了你。”
“我送你逃出皇宫吧。”
“陛下是否身体不适?”
“喝水。”
“……”
——臣会永远对陛下忠诚。
话音的片段于谢千里在营帐中那番誓言落定,掷地有声,温温沉沉。
嬴曦一双深灰色的眼帘,突然蒙上了浓郁的雾气。
这是陪伴他十年的人。
嬴曦的下唇轻颤,眼睛里,雾气越来越重。
他暗暗调整了气息,喉咙又辣又痛。方才把强烈的情绪勉强收回,睫毛竟已凝聚了细细密密的水滴。
他自是不能让谢千里看到皇帝失态的样子。假意揉了揉眼。
他后怕因为不久前那场水战,这个跟自己有过千丝万缕羁绊的人,险些从此彻底消弭。
嬴曦深深地恐惧。
他这辈子,似乎不希望谢千里死。
是对他惜才,还是珍惜曾经的友谊?
嬴曦隐约心里犯了嘀咕,微微锁眉,但不耽误对眼燕山停前人警告:“驹儿,朕很生气。”
谢千里神色慌乱。
一个枪挑敌军主将的男人,他原本满身锐气,能令敌军退避三舍,大秦军中第一猛将,可却在皇帝跟前找不到任何凶悍锋利。
他望着嬴曦,瞳孔黝黑,眼睛里的光快要没了。
那眼神又让嬴曦刺痛,目光无意再度落在谢千里满身伤痕。
他话头收了收,凝重的语气放缓,气势大减。
“朕担心你。”
“……”
一片花。
几片花瓣从天空中降下。花势渐密。
花瓣皆是浅粉色的,略微发白,泛着清冷的香气。
零落的花雨笼罩了床帏,隔着花幕,谢千里倏然点亮了眼睛。
花使嬴曦一时凌乱,嬴曦眉头乱跳!
帝王抬头却唯见房顶灰白色的天花板,恋爱系统求生欲满满,在他眼前浮空打出行字,理由都找好了:“庆祝谢将军凯旋,恭喜陛下夺得临川。我没多想哦~”
嬴曦无奈而笑。
到底是甜统忍不住,见驹儿没穿衣服,他们两人独处,就想猛磕。
帝王胸怀若谷,不跟小姑娘生气。
反正它乱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嬴曦缓缓拨开花瓣,找了理由,随便解释了句:“起风了,天窗落下来的,吹进了床里。”
理由找得其实不好。
因为外头已然雨停,似乎连太阳都出来了,院内连清扯着破锣嗓子大喊:“雨过天晴那,都出来晒甲!!!”
帝王似乎被当场拆穿,沉静如嬴曦都有点挂不住。
可谢千里却信然点头。
他那双点漆似的眸子,如今亮得像盛满两团光火,面对嬴曦一瞬不瞬。
目光太盛,使嬴曦突然心弦一紧,并没意识到自己面颊红润了几分,只觉大雨过后,夏季到处是灿烂的暖意。
他呼出热气,刻意拨弄隐藏在衣褶里面的花朵。窸窸窣窣鼓捣片刻。
花瓣细碎,片片抖落。
嬴曦处理时态度尽量自然而然,错开了视线。
他是来教育驹儿的,本不该久留,事办完就要走。
“临川尚有事务待朕处理,朕找了几个幕僚代管,毕竟不放心。但朕准你的假,连清替你做事,你先休息。”
殊不知谢千里见微知著,早已习惯于从嬴曦言行举止,抠出自己备受心上人在意的细节。
勤政的皇帝抛开公务看望他。
担心自己,救自己,怕他辞世而去……
强烈的悸动不敢向对方确认,蓬勃爱意强压进骨缝,忠诚包裹禁忌,他在暗中拼命仰望!
谢千里只觉自己又对嬴曦沦陷了几分。
他其实从不觉得,受伤是什么大事。
他早已经习惯了受伤,可这次受伤,使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疼惜。伤口的痛也变成甘甜。
谢千里哑着嗓音,小声地说:“陛下,你发丝间……还有许多花瓣。”
嬴曦眉心一凝。皇帝要去办公,必不能出去丢人,遂命令说:“给朕取出来。”
“是。”
发丝清甜,冷香拂面。
谢千里缓慢伸出手,压抑着已填满胸膛的激动,克制自己指尖的颤抖,拈起嬴曦的发丝。指端轻轻拨弄。嬴曦的头发很柔软。
谢千里手指粗糙,这样的指腹穿插进发丝,触摸头皮时,像是在按摩。有点舒适。
嬴曦神色不动,闭目凝神,呼吸逐渐匀细,宛如猫儿那般。
这给了谢千里机会,谢千里趁机隔空亲了亲意中人的额角。他暗行此举,心里重重打鼓,可是嘴角却兴奋地提起,酝酿出满腹酸甜的思绪。
——小曦……是我的明月。
“好了吗?”明月问道。
明月急着去办公。
而谢千里总有隐藏至深的小心思,就在嬴曦睁开眼时,恰好点头,把刚才偷偷藏在掌心的几片花瓣,朝嬴曦递过去。
“好了,给。”
***
离开卧房处理政务,推开门,外头到处光线朗照。
连清跟几名军士还在院子里晒甲,没想到是穿着晒,连人带甲,也许都已经晒干了。
甜统愉快地哼哼:“大狼狗真好吃~”
嬴曦头疼,这也幸亏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但凡再多个谁,刚才那堆花瓣他也圆不过去。
失血过多,驹儿傻了。
嬴曦摇摇头说:“你下次不准任性。”
甜统却反诘一句:“那陛下也任性啊……还是我给陛下挽救回来的,我风吹得大不大?”
嬴曦突然语塞,反思:他确实是做了不理智的事情。
平生第一次赌上国运安危,为救一个,他想救的人。
但皇帝就是皇帝,嬴曦绝不承认,依然强行掩饰:“朕有分寸。”
“哼哼唧唧!”
此时庭院外有个兵士,正迎面走进来道:“启禀圣驾,水战之后,我军俘获了数名敌军,眼下两位谢将军都不便理事,这些人都在前堂待审,请陛下圣裁。”
第92章 单独辅导
吧嗒。
叶尖一点儿水滴,刚好砸在嬴曦的鼻头。
水珠微凉,日光明媚,嬴曦越发清醒了几分。
他兀自分析了片刻战场局势,对那军士道:“带路,朕去看看。”
穿廊入室。
敌军俘虏被带到郡守府前堂,正是两个幕僚处理郡中事务的地方。
两人一见皇帝如蒙大赦,连忙让出主位:“陛下请坐,小人等给您奉茶。”
龙武军按压众叛军脑袋给皇帝行礼。
“跪下!”
嬴曦摆手直奔主题:“朕欣赏徐将军乃是义士,不欲苛待他的部下。朕有延揽之心,希望诸位将军改投江北,诸将可有意向?”
龙武军拔了个俘虏堵嘴的白布:“问你话!”
却只见俘虏想也未想,大喝一声,咬断了自己舌头。
黏稠的鲜血淌落,断舌躺在血泊里抽动。而那俘虏再也招不出来什么,只能发出些咿咿呀呀的怪声。
嬴曦摇头:“下一个。”
第二个刚抽出堵嘴布就破口大骂,骂江北朝廷不仁,骂嬴曦是个昏君,甚至起身要用身体撞郡守府案台。
龙武军唯恐叛贼袭击皇帝,只能当场斩杀。
才审问两名俘虏,鲜血就流淌满地。
后头那几名俘虏都是同样的嘴硬,嬴曦的心情已被搅坏了七八分。
“都押下去吧。”
“是!”
血腥气使嬴曦不得不挪到书房继续理事。
期间谢萌率军士禀报,说他已兵临新都城,徐州部队也快到新都城下。早先预设过的两路夹击,正在成为现实。
甜统:“恭喜陛下。陛下快要统一天下了。”
嬴曦咳嗽了几声,服下丸药喝温水。
“没那么容易。”
“可我分明看到对方只有一座城了呀。”甜统说。
嬴曦缓缓解释:“你看刚才那些俘虏,像不像要跟朕对抗到底?”
嬴曦眉心沉了沉,恍若自语:“为什么呢?”
他以为甜统没法感同身受,故而没再多说。
甜统却道:“就像是……恋爱长跑么?”
“如果有段感情一直拖着没结果,就有可能出现变数,最终让人夜长梦多。”甜统搭腔说。
嬴曦顿了顿,而后嗤笑,小姑娘思路开阔了些,这值得鼓励:“或许也可以此类比,很好。”
甜统:“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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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界面跳出文字。
嬴曦本来在因为国事头疼,突然接到了这个任务,他挑起眉眼,若有所思,说:“你不坑他了?”
这个他当然指谢千里。
甜统:“他在养伤嘛,再说不仅是陛下的要求,我也想换换口味~”
甜统:“每次吃大狼狗都撑死我了!!!”
嬴曦默然,微微摇头,眸底闪出一抹锐利的流光。
***
“小狗!小狗——放开孤!谁允许你拿脏手碰孤的?放开孤!”
永王的喊声响彻郡守府,雄鹰急飞,羽毛乱飘。
连清在膳堂把永王抓了个现行,他正在给谢千里的病号饭下巴豆。
连清非常生气,这可是他们龙武军的骄傲,若非永王是位殿下,揍他都是轻的!
“陛下传召,不得不为,殿下自己去解释吧……”
“咕咕咕!”
砰。
连清一把将永王推进书房。
书房案台各地的折子堆了满桌。
永王状似无事地拍拍衣服,拍掉了衣摆上的巴豆叶,死不承认要坑害恶犬。
“坐。”
却不料皇兄并没兴师问罪,替恶犬出头。
案台的另一边,在堆叠如山的文件映衬下,帝王面色苍白,身形显得削瘦,给他在书桌侧面安了个小座。
永王升起疑惑的种子,赶紧坐定。
他现在想亲近皇兄,那得全凭脸皮厚死缠烂打,怎知就给恶犬下药的工夫,皇兄倒像是转了性?难道隔空给皇兄下了聪明药?
倒给永王整不会了,屁股底如坐针毡。
永王暗暗觑着皇兄,如痴如醉,试探说:“请兄长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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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曦不动声色觑了眼显示界面,淡道:“朕不吩咐不能召你么?”
永王本就对嬴曦痴缠渴慕,谁成想皇兄主动接近?
永王凤眼晶亮了几分。挪了挪靠近皇兄,坐在如山般公文后,贪婪地打量皇帝。
“臣弟……”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奇异的是,真让永王面对肯亲近他的嬴曦时,平日里那份不满足被填上,永王削弱了嫉妒不安,反倒坐直身体。
“请皇兄明示。”
“朕……咳咳,朕……”嬴曦给自己压了杯水,病中并未宵衣旰食,暴雨历经船战,又使他难受的情况加剧。
“决战必定是场恶战。”
“你那天听见了,李贼知我无后,盼着朕死,唯恐在战前遭遇什么不测,朕死后江山给你,你是朕世上唯一的亲人,提前交代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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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王失声:“哥哥!”
永王本来还想占点便宜,但一谈及生死,永王无法忍受,谁也不能分开他们兄弟。
况且恶犬再亲近皇兄,也是外人,能到交代遗言地步的,必然是皇兄最亲近的那个。
这么一想,永王竟觉得给谢千里下巴豆简直多余。
他的思维异于常人,小小细节,永王受用无比。
永王叩拜道:“臣弟不要江山,臣弟只要哥哥!”
“臣弟能为哥哥做任何事,让我替哥哥死,求哥哥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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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曦眉梢敛了敛。暗自动容。
其实叫永王过来,主要是为完成任务。
他是想招呼永王帮着处理点国事,力所能及,研研墨、念念折子,任务就耗完了。
至于那几句正事儿,固然该说,可没想到荡儿反应如此强烈!
荡儿对自己的眷恋远超想象。
嬴曦永远把它当孺慕之情,该引导引导,可倒是不忍心坑亲弟弟了。
“瞎说什么呢,朕又不现在死。你替朕死,朕的身子又能撑几年,之后匆匆随你而去,你我怎么有脸见九泉下的父王母妃?”
“别过了病气给你,朕还要做事,你出去玩吧。少跟人打架。”
“……”不得了,这番话理顺了永王满身的鳞!
永王注意力全放在“随你而去”“同见父母”“温情嘱托”,他没以为今天听错了,而是觉得兄长开悟了。有兄长的宠爱恶犬不足为虑。
——恶犬配在阴间见他们父王母妃吗?
不配!
永王凤眼眯成黑色的月牙,殷勤趋近狂热:“皇兄休息,臣弟帮您!”
嬴曦本已放弃坑他,永王却把自己给栓牢了。
送上门的任务目标不用白不用。
兄弟两个自从幼年起,就已习惯了使用同一张案台。
永王拿起笔,给哥哥念奏折道:“‘臣,苏雪仪禀奏陛下……’”
系统任务:请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25%/100%)
***
坐镇后方,苏雪仪汇报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蛮王第无数次求娶花朝公主。
蛮王劣性不改,见自己外出打仗,便想趁火打劫。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蛮王但凡在边境捣乱,就是两头开战。
他怎么死磕上了花朝?
花朝骨碌碌的杏核眼,再度在嬴曦眼前活灵活现。
妹妹不肯嫁人,哥哥答应过成全。
嬴曦靠在龙椅:“回绝。”
永王提笔如龙蛇,笑嘻嘻地写道:娶你老母。
嬴曦额头青筋乱跳,皱眉说:“重写!”
这番话勾起永王儿时被哥哥教习字的记忆,永王心中温暖,哪怕挨骂,心里也像抹了蜜。
永王头拱着几乎蹭到嬴曦怀里:“他想娶我妹,我就要骂他,怎么可能客气得了?”
“你折子蛮王看不见,是给苏雪仪的,要骂也是苏雪仪动口。”
“那太没意思了!文绉绉的,蛮王看不懂,要臣弟说就写这句。”永王晃了晃手里的笔,“写这句嘛。”
嬴曦轻笑推开永王的脑袋。
他的弟弟从前只会捣乱。
如今仍是捣乱,但至少荡儿有几分正义感。兄长的要求总是不高,能等他循序渐进。
“你就说花朝去隆兴寺祈福,三年之内回不来。强行结束清修,会影响大秦国运。”
这才是合理拖延。
嬴曦安排下来,永王的身形有一瞬间凝滞。
并非因为决定,而是兄长触碰他头发时,指端带来柔软的触感,他整张头皮都是酥麻的。
永王愣愣怔怔落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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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再启,匈奴单于赠王子汗血宝马,王子在边关跑马,险些过境。’”
永王嗤笑:“屁点儿小事,苏雪仪也向兄长禀奏?”
他又要提笔开骂。
嬴曦却因为瞧弟弟乖,而起了指点的心思,对永王道:“什么叫‘赠’?”
“就是送给他。”永王道。
“朕送你叫什么?”
“赐。”
永王反应很快,他只是偏执,不是傻子,即刻敏锐道:“这单于身份有问题?”
“乌维单于是王子的叔父。接手部落时,曾对天神许诺,王子成年以后尽悉归还权力。”嬴曦回答。
永王对国事兴趣不大,也就听了听稀罕,索然道:“那哥说怎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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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曦:“拿出朕库房最华丽的鞍具,想办法卖给王子。”
永王自然边写边不满,暗中呷醋:“臣弟都没有大宝马,兄长还给他凑齐了……”
嬴曦支颐笑看他:“那朕赐过你何物?”
“钱财、屋舍、宝刀。”至亲相处便是如此,兄弟之间即使有矛盾,有一方率先接近些,另一个立马就贴上了。
永王搂住嬴曦胳膊,脸贴在嬴曦肩膀,亲亲热热道:“哥,狗太凶了,把刀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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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的撒娇多少冲淡了战事期间到处肃穆。
但嬴曦并不为所动,点了点永王的眉头:“朕从未赐过你快马,是不希望你狂奔出事,收缴你兵器,是怕你胡乱跟人动手受伤。朕是为你好。”
“那匈奴人乌维居心叵测,他是想把他侄子害死。朕去添把火,隔岸观他们窝里斗。”嬴曦最后总结了一句,“荡儿,处理国事,应当见微知著。”
可永王哪还能听得进去?
脑海里,只剩下不断重复着的:朕为你好。
永王只觉兜兜转转,他曾经对兄长猜疑报复了若干个年头,如今怨恨消解,云开雾散,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依然是兄长,没有别人了。
永王搂着嬴曦的手臂,又紧了紧。
打着撒娇的名头,行得却是揩油的举止。永王暗中将嬴曦从肩抱到腰,鼻头轻颤,吸吮两人之间清甜的空气。
他以为兄长不知,更期待兄长能够默许。
他那只手不太老实,指端勾住嬴曦的细腰,往里收紧了紧。兄长的腰际敏感,有痒痒肉,必然打颤。
若兄长真对自己有心,接下来顺势就得往他身上靠拢,此事就能成,永王暗中悬起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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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得到的却是嬴曦正色。
帝王一动不动地说:“花朝的婚事,朕答应由她做主,你也同样,若有合意的王妃人选,朕对你们的选择都尊重。荡儿,你可有听见?”
夏日暖热。
“……”永王竟狠狠打了个激灵。
这是他哥再度提醒,两人之间除兄弟以外,余者所有关系皆不可能。
哪怕自己明里暗里,告诉过兄长无数次那片心意,对方依然疼爱自己,不耽误他不接受。
嬴荡兀自紧紧咬着牙关,手臂僵硬,眉心已经浮了汗!
欲念膨胀,他在心里不知多少遍想咬断两人的血脉桎梏。手指向内狠狠收拢,永王将自己的掌心掐出血痕!
他想与对方血肉重合。
弟弟分明是世上最亲近的人,却不能与兄长做最亲密的事情。
为什么???
自我毁灭的心思,再度浮现于永王的脑海。
如果以死相逼,这份爱有没有改变的可能?他还要再这样做吗?
偏执恶念在永王脑海又要走向极端,却又被记忆里,暗格流淌下的,乔先生那颗颗鲜血,生生地将其收止。
他如今每日祭拜老人的灵位,每拜一次,心中愧悔就多了一分。
道德会给人无形的束缚,他隐约已被戴上了镣铐。
永王厌弃当下的自己!
永王仍然咬紧下唇,生硬地回应:“我现在还不想娶,别给我往府里塞人,拘着我了。”
系统任务:请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100%/100%)
任务完成,当前运行正常,请保持。
获得任务奖励:各攻略对象好感度+5,请注意,您有重要消息等待查收,请及时查收。
恋爱系统界面跳出闪动的信息,嬴曦不动声色觑了眼。
他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消息,才要点开,面前的书房门却敞开了。
咔哒。
连清不宣而入,面容十分惶急,几乎是摔到嬴曦跟前:
“末,末将罪该万死!”
“前线战况:东西两线在新都城下汇合,与敌三战三败,对方无战俘,冲阵将士无活口。”
第93章 派系之争
雨又下起来了。
雨点哗哗而下,夏季不仅潮湿而且泥泞。
帝王匆忙离开临川,在车上办公,思考是否调遣荆、徐两州大军,再向新都驰援。
援救并非万全之策,军队在各州已有定额,一方集结,另一方必然空缺,大秦实力还远远不到各州兵强马壮的时候。
嬴曦兀自观察地图,闪烁着深灰色的瞳孔。
皇帝的顾虑不足为外人道,如果说南征军至多负责此战的胜负,而他却不得不谋划全局。
恋爱系统界面信封仍然在跳。一闪一闪。
嬴曦匆匆忙忙点了它,看着烦。
系统爆出粉红的流光,刹那间填满整片眼帘:“恭喜宿主达成苏雪仪好感度满点,已解锁对象全背景、全图鉴,福利语音已开启,请及时纯享~”
话毕播放试读。
苏雪仪嗓音萦回,压抑不住兴奋,音色如冰川沃雪:“征服臣,然后臣会对您取悦。”
嬴曦爬满浑身鸡皮疙瘩!
车窗外,连清骑马禀报:“新都城城高池深,城里尚有李贼能叫得上号的谋臣武将。”
“车成仁手持两把板斧,与我军交战时,连斩数名将领,给敌军士气大振。”
“新都如今牢不可破,各城门驻军都像是打了鸡血,短短几日,我军在城下损失上万人。”
这相当于随他们杀到叛军国都的将士们,约有半数,长眠于敌军都城。
嬴曦蹙眉,撩帘道:“谢卿知道否?”
唯独这个问题,连清倒像早有准备:“谢将军认为敌方强弩之末,调兵进入新都,会给其他各州造成太大的空缺,届时我军受困天下皆知,反而成为隐患。”
嬴曦脑海再度过了遍地图,所见略同。
“朕知晓了。”
大风潲水,沿着连清银盔滴答进车窗里,窗口木框洇染成深红色。
嬴曦侧目瞧着那水渍,眸光恍惚闪动,隐约感知到什么,心尖一颤,但到底觉察不真切。
嬴曦询问:“谢卿伤势如何?”
“已见大好!”连清急匆匆道。
那份急迫倒像是刻意而为,嬴曦挑起细致的眉梢,眼神疑惑:“当真?”
“当真当真!”连清回答,“刀捅他的时候,谢将军有预感收了腹,军医说只见放血,但将军受得确实是轻伤!”
连清用殷切的口吻回应皇帝。
可他紧握缰绳的手指,却在不由自主收紧,目光旁移。
帝王冰冷地试探:“车成仁两把板斧厉害,当怎么办?”
“陛下尚有我等军中猛将,以枪对斧,是拿长克短,谢——”
砰!
皇帝一锁眉,将车窗摔上了。
窗内唯余皇帝沉闷的咳嗽声,窗户发出重响。
连清在外面怔然,歪着头,粗眉高高挑起:“……”
他有时真搞不明白,谢将军分明是帝王能舍身相救的爱将,但眼瞅陛下这态度,倒像对谢将军非常嫌弃。
这也是爱将的特殊待遇?
***
“陛下!”
“末将接驾来迟,陛下恕罪,愿陛下万万岁!”
车行新都城外,有个娃娃脸将领来迎。
这位正是东线徐州军主将,嬴曦的私人班底。
可追溯到龙武军改制时,皇帝物色了几个可塑之才,偷师谢家的练兵之道,其中就有他。
此番嬴曦大胆启用,安排其到徐州领兵,破格提拔数级。
谁能不感激帝王知遇之恩?
“新都规模庞大,建在丘陵的高坡,此城天然比别处垫高了几分。形成易守难攻的地势。”
陆鹤羽将皇帝请进观战台。
观战台地势隐蔽,城池四周战鼓轰鸣,雨声如瀑,众将各列左右,嬴曦坐上龙椅。
“诸位坐。”
陆鹤羽不敢坐,娃娃脸肃然,站着向嬴曦介绍情况。
此时正好见新都城门外有一员将领,率领兵士在城外激战。
江北军把此人包围,两军如同两道对冲的乱流。
而战阵内,那武将纵马驰骋穿梭,根本瞧不清对方形貌,唯独见雨水里,他手中有两道晃动的光影。
“敌将名叫车成仁。天性嗜杀,力大无比。”陆鹤羽指道。
光影正出自两把板斧。
山丘之下,车成仁正与数名将军混战,他被围在正中,可包围圈却越来越稀疏。不断有连人带马被砍倒。
嬴曦探身,手掌握紧宝座扶手圆润的龙头:“目前应战的是?”
陆鹤羽凑上前,挤开连清悄声道:“末将不才,接手之后徐州军如今像铁桶似的,末将耍了个心眼,合围时,让荆州军先上。”
“谢萌正在与敌恶战。”
嬴曦凝了凝。
他能听懂陆鹤羽的意思,那也正是培植他们的本意,他想要兵权。
统御军队的绝对威信,不可以永远把持在谢氏手里。
他不是元泰帝,能与谢家结成牢不可破的姻亲关系,驹儿早就说过不想娶自家皇妹。
那么,削弱谢萌的荆州军,就等于强化了皇帝。
陆鹤羽不愧为自己培养出来的亲信,猜他也像他。
如果这是在前世,与谢家矛盾重重,嬴曦多半会默许。
然而今生不同。
嬴曦的唇线绷紧。
皇权至高无上,映照这一路以来,作战热血忠心的两位谢家将军。
谢萌每战身先士卒。
谢千里为他单杀了徐有义。
这让他在理智与情感之间徘徊,眉心颤了颤。视野里最后浮现出驹儿黑润润的眼睛。
嬴曦低声叹气:“朕知晓了。”
陆鹤羽眼角上扬,放出锃亮的光。
下一刻却被嬴曦揪住披风系带,拉过来冷厉地教训:“陆鹤羽,仗没打完你先窝里斗,这就是尔等久攻不下新都的原因?”
陆鹤羽娃娃脸变色。
嬴曦压低了嗓子,凛然杀意迸射出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当初谢稷之死险些毁了朕的名声,再死个谢萌,你要陷朕于何等不义!”
陆鹤羽霎时脑海轰然。
他只想邀宠,没做他想。
陆鹤羽明知陛下对掌兵多年的谢氏深深忌惮,可明面上,陛下仍然厚待谢家。这真是皇帝独一无二的心机。
君权与军权关系何其微妙。他肤浅了。
陆鹤羽骇然:“末将这就支援谢萌将军!”
话毕率徐州军扬起双刀出战。
而观战台雨幕底下,一路跟随帝王浴血奋战的荆州军将领们,挂不住心事的脸上,这才稍微缓和了。
压下去暗潮涌动,矛盾转向了外部。
暴雨声混着更频急的战鼓,车成仁乱斧挥砍,又杀了一名将领。他带着的那些敌军士兵,也显示出完全胜过从前各仗的战力。
有三五个朝廷军,才包围了个敌方小兵,但竟让敌方的小兵反杀,那小兵已被砍成个血人,救不活了,竭力返身面朝城内,踉跄着倒地阵亡。
嬴曦表情严肃无比。
突然兵士道:“报——车成仁再杀我军两名大将,谢萌将军负伤!”
观战台下哗然。
将军们跑出去迎接。
担架将血淋淋的谢萌抬进观战台。
谢萌外伤多处,犹在大骂:“狗日的谁让你们把老子抬回来的,那玩意儿眼看斧头都已卷刃了,怕他鸟甚,放下,把老子放下!”
抬进来谢萌的小兵禀报道:“车成仁脑子有问题,一味只知杀人,谢萌将军中了两斧,陆将军赶来营救,仍在恶战。”
陆鹤羽破格拔擢,极为年少。
荆州军众将领纷纷道:“陛下,我等同去支援!”
派系之争,霎时消弭。
甜统感慨:“陛下,幸好您比这头鹿有远见。”
格局是两世经历打开的,包括了今生的信任积累。
嬴曦抿了抿唇,只分神一瞬,没心情跟甜统插科打诨。
眼下关于车成仁的议论声响亮起来,对比了叛军将星之首:
“徐有义能指挥军队作战,这车成仁就是个傻子。”
“仗打到这一步,傻子也得重用,这傻子满身蛮力,那两把板斧得有上百斤。”
“若论重武器,军中谁抵得过小谢将军,英国公率船直取徐有义,我等听得就大快人心!”
甜统花痴:“呜呜呜呜大狼狗~”
连清此时近前一步,命令在身,赶紧推荐:“启禀陛下,谢将军的伤势恢复大好,他说……”
“陛下,敌军鸣金收兵了!”
急促的锣声穿透暴雨,新都城门开启一线。
车成仁拨马掉头收兵回撤。
浓密的雨帘里,新都城仿佛庞大的巨兽,合眼闭上了巨口。
顷刻间,城外已经听不见战斗声。
唯有暴雨哗啦哗啦,冲刷着稠密的血污,因为城外地势更低,到处都是积水泥泞。
嬴曦伴着雨声,思绪被缓缓拨动。
他从地上的血想到谢千里身上的血,想起他腹部的伤口,出血透过纱布,想到谢千里还敢托连清向自己两次请战。
并不觉得欣慰,反倒是心尖轻颤。
对方每一次奋不顾身,都会让嬴曦感到很不适意。
可武将不就是要用的吗?
嬴曦只能理解为,爱刀又怕刀折断。
皇帝掩饰得很好,平静道:“车成仁只是其中一名守将。眼下新都各城门难破,敌军战意盎然,甚至远胜双方初开战时,须找到其中根源。”
“可如今新都城水泼不进。”有将领道,“我等也听说,李贼有位谋臣善于进献毒计,然而斥候探听情报总被发现,到底谁都没能进新都城里。”
——“那是你们蠢。”
观战台外,倏然有副嗓音嬉笑。
来者音色华丽,尾音上挑,声音煞是好听,然而语气极为欠揍。
众将军禁不住怒目而视,可偏偏见到对方身份贵重,令人没法下手,也张不开骂他的嘴。
永王散漫地走到皇帝跟前,他抬头凝着帝王,心脏在胸腔强烈地搏动,可他仍笑嘻嘻道:“臣弟请命刺探情报,皇兄让我去呗?”
第94章 永王出动
永王浪荡之名远播四海。
即便是荆、徐两州的将领,远隔千里都有所耳闻。
比起永王前来捣乱,他主动要替帝王分忧,这才令人倍感怪异,观战台的将军们生怕他来火上浇油,各自不敢言声,但都变了脸色。
连清想把永王用眼神推回长安去!
这些怀疑的视线,永王并不在意。
那天在书房分别,兄长得知前线溃败,立刻动身前往新都,把自己和他那些炽烈的渴望,毫不留情地抛到一边。
永王彻底意识到,想让兄长离不开自己,只凭死缠烂打、水磨工夫无用,他还需要对大秦贡献出价值。
否则在皇兄眼里,自己永远都是顽劣的弟弟,他对自己像哄小孩。
有空才来哄。
永王冷哼:“臣弟轻功上佳,师承众大内高手,也学了些谍报刺探工夫,还最擅长脱身,这点诸位想必都非常清楚。”
“军中普通的斥候,身手必定不如本王,已经是军中大将的诸位,恐怕也自持身份,不肯深入敌营,所以本王亲自替皇兄分忧。”
永王态度恶劣,得罪了所有人!
在场的将军们愤怒无比:
“殿下什么意思?”
“我等各有军务,从未有不尽心报效朝廷之处!”
嬴曦头疼欲裂,摆手道:“给他看座,不准胡闹。”
军士搬过来座椅,设在帝王龙椅下首,还准备了茶水点心。
永王并没入座,反倒因为那些酥皮点心,态度更加笃定道:“我愿立军令状!”
军令状涉及生死。
观战台一片肃然。
众将军改为凝重地注视,这才意识到堂堂亲王殿下尊贵无比,他当真要去犯险。
嬴曦想,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答应荡儿,就有轻看他的嫌疑。
“朕再向你确认,你真要去做斥候?”
“要去!”永王道,“臣弟要去给皇兄分忧。”
兄弟俩有双同样的深灰色眼睛。
嬴曦注视着那双眼睛发了直。
荡儿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见过对方任性的样子、黏人的模样、偏执阴郁的样子,大部分的时候都很幼稚。
唯独没见过,他认真请求执行任务的样子。
少年多磨难。也许嬴荡真会被托付江山,荡儿不能成第二个元泰帝,他也该竖立声威。
皇帝想。嬴曦点头道:“准奏。”
但到底不放心弟弟,他给永王安排了两名斥候当副手,三人相互照应,见机行事潜入新都。
这是兄长的厚待,永王暗中失笑。
原来当他也能够贡献出足够的价值时,兄长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分出目光,对自己垂怜。
永王带人去了。
新都城外大雨未歇。
乘着夜幕,永王在前,两名斥候在后,三人身穿仿制的叛军军服,呈品字形接近城墙。
带来的这俩全是斥候营里的锐士,脾气性格都不错,肯听永王指挥。
两名精锐边移动,边低声问他道:“殿下,再往前走就是敌军的哨探范围,不宜再妄动了,该怎么继续行事,请殿下吩咐!”
二人同时表达忠诚,提醒永王前方危险。
永王回身,凤眼弯弯,眸底闪烁出一抹诡异的亮色。
那两名斥候刹那间感到危险。
“殿……殿下?”磕磕巴巴,斥候们齐齐后退了半步。
可永王已然出手。双手立掌如刀,手起掌落,打在两名斥候脖子侧面,将两人完全打昏。
两个斥候被永王拖到隐蔽处。
嬴荡发了发好心,临走前,还脱掉了他们身上的叛军制服。
他孤身一人行走在下着暴雨的城外,缓慢接近,爬进了尸体堆里。
雨水冲散尸臭味,异味并不浓郁,但淋过雨的尸体都泛起层死白,若是常人恐怕得吓死。
永王非但不害怕,还有些难描的兴奋。
一想起自己接下来,即将干的这件事,刺激得让永王嘴角高高提起,心在胸膛疯狂乱跳。
他掏出了短刀——哥还给他了。
刀身犹有哥哥的香气与温柔。
永王手握着刀柄,刀尖对准左肩,沿胸膛到下腹漫长地割破。
刃口传来剧痛!
鲜血流出,浸上雨水,在身体四周蜿蜒纵横,永王霎时面色如纸!
可他是愉悦的。
像在自残的瞬间,见到兄长向他微笑,为他担忧,对他无限心疼。
永王将宝刀远远扔了出去!!!
刀柄猩红的鸽子血暴雨里划出长弧,它价值连城,却被弃如敝履。
谁也不会知晓,这么漂亮的刀,出自于尸堆顶上,一个伪装精巧的叛军伤兵。
永王为保留气力闭起眼睛。
他在等。
***
“快快快!这儿还有一个!”
“抬走他,伤还能救。”
暴雨初歇的夜晚,战事暂停,新都城照例出来了打扫战场的队伍。
永王面朝天穹睡了半宿,不敢睡实,因为真的会死。到后半夜,方才觉察出身体变轻,被人抬上了担架,敌军将他当成伤员。
这是永王故技重施,但比混入广陵那回更真。
他身上的刀伤新鲜而深刻,伤口泡了水,人也浑身都是尸臭,胸膛前面至今泛起麻痛。
过去今天,自己必然要得场大病,永王毫不在乎。
他故意闭着眼说胡话,操着口方言喊爹娘。
永王本就是江南人,广陵的乡音与新都差不太多,更加令人信服。
就连抬他的军士,都被喊得动容,不由脚步稍顿,继而一阵沉默。
永王被抬进残破的城门。
为防止江北军夜袭,城楼火把明亮,彻夜都有重兵把守。
如今,天下统一最后的阻碍,新都城就在永王身下。
新都城内极为安静。
却并非那种万籁俱寂,而是整座城笼罩着死气。
无人闲谈、无人说话,城上驻军如同塑像般纹丝不动。
永王嘲弄地勾起嘴角。
“放这里,咱们走!”抬他的军士把永王跟其他伤员,放在距离城门不远处的民宅收治。
那座民宅是被征用的,宅子里靠墙两侧,并排躺着几百来号伤兵。
疗伤时,伤员发出哀嚎。
永王躺了一会儿,就有军医过来,撕开他的外衣,给永王身上的刀口涂上草药。再加上背后尚未长好的剑伤,扮演个叛军士兵如何不像?
“好小伙,年纪轻轻满身是伤。”老军医边处理伤势边道。
永王暗中哼哼,讨厌让人说小。
敷药完不敢久留,永王找了个机会溜出伤员处,人只剩下半条命。
他纵身上房,伤员处逐渐被甩在后面,变成了一枚微弱的光点。
居高临下时方才发现,整座新都城大片的灯都暗着,城中竟凑不出十几处有灯的地方。
相较于长安,这很不正常。
百姓去哪儿了?
都在屋里躲着呢?
疑虑仅在永王脑海盘桓一瞬。
他脚下踩着茅草砖瓦,靠近了新都王宫,王宫灯火规模远胜城中各处。
永王正门附近的围墙下落定,宫灯的光线从头顶城楼投下,脚边有圈圆润的阴影。
他屏气敛息,听见了甲片的窸窣声,重甲护卫正在城楼走来走去。
永王力拼不过,他带着伤,后背紧贴宫墙,将自己隐匿于墙下,得意地挑起嘴角。
可他只不过轻松片晌。
在他的对面,迎着又是一支披甲执锐的卫兵队伍,那队重甲巡卫越来越近。
宫墙太高,永王身手受限,爬不上去,他的凤眼里已能倒映出敌军身影,上天入地无门!
永王躺地上灵机一动,就着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状态,对已经赶过来围住他的宫廷巡卫,颤抖指道:“有……刺客,江北的刺客……”
这话题狠狠触动了巡卫们的神经!
国主如今敏感无比,王宫防备谁敢松懈?
巡卫刹那间像全被踩了尾巴,纷纷拔刀奔向永王所指的方向。
“抓刺客!”
“那头有个刺客,砍伤了咱们的兄弟,别把人放进宫里!”
众巡卫飞快远离,甲片声逐渐不闻。
贼喊捉贼亦能成,永王躺地上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坐起。
“嘁,蠢狗。”
人有歪才总比凡夫俗子多出几分快乐。
永王仰首打量了片刻宫墙,狠狠抿了抿唇,他实在不宜在此处登城。
那他应该上哪里去?
胸口伤处一阵钝痛,虚汗从永王额前渗出,提醒永王要赶紧行动。
永王脑袋里跳出个合适的突破口,想起李义隆的后宫。
李义隆有几十个小老婆,后宫规模必然庞大!
兵力这么紧张,他不相信这老小子还能把每个娘娘都护住,后宫防备必有厚此薄彼。
想通了这一环节,永王估摸着新都王宫的体量,轻功纵跃,忽上忽下。
他围绕宫城向内纵深,等走到差不多了方才止住步伐。踮起脚尖,抬头极目远望。
城楼既不见军士,也没看见亮起灯火,黑黢黢的。
他决定赌一把,赌里头刚好住着个不争气的娘娘。
心随意动,地面长影飘掠!
永王窜上了宫墙墙头,双臂扒着墙沿死不放手。双臂使力,他的肌肉爆出强硬的弧度,伤口裂开传来剧痛,顺着面部滑下豆大的汗珠!
永王死死咬着牙关,一双凤眼缓慢映入了王宫内景。
——是个小庭院,长宽最多十步。
他运气好,这庭院正中还长着棵树,将他的身影全部都遮蔽于树影。跳到树上,引来树影婆娑。
永王刚想落地,听见庭院内部,门扇一声轻响。有人!
那人从门边走到树下,缓缓款款,随身玉佩玲珑。是个后妃。
女子手扶树干,重重拍了几拍,恨声道:“小贼,你怎么敢来?”
永王眉心一跳!
他让人当成了偷盗???
可是那女人话毕,小院门扉开启,另一道人影忽然撞进树下,孟浪地将宫妃抱起。
“我就是个偷心的小贼,我不来,谁怜爱你?”
男人将妃子抵在树干,衣衫摩擦,树冠剧烈摇曳,树底充盈着喘息和女人的娇笑。
“国主有四十多个嫔妃,他蒙了眼,哪还能想起卿卿这般姝色?”
女子越发愉悦,断断续续地回应:“国主有……四十几个宫妃……顾不上妾身,可却只剩你一位谋臣,堂堂毒士范先生,你是大忙人,却来秋香殿幽会妾身……做这档子事……”
这不是偷盗,这是……偷情。
永王凤眼豁亮,枕着树枝支楞起耳朵。
第95章 大闹皇宫
大树上,永王暂时下不来,就索性躺着听活春宫。
树下那宫妃被咬得痛了,娇声嗔怪:“慢点儿,你急什么。仔细留了印子。”
“别咬。”
永王多年风月,实则只为一人。
即使那宫妃的吟哦婉转如水,永王也只冷漠地掏了掏耳朵。
没想到这李义隆的谋臣暗通后妃?
踏破铁鞋无觅,本来永王是想从后宫混进前朝,探探李贼这边的对策。
哪知道出谋划策的东西,竟然主动送到眼前?
永王耳廓朝下抖了抖。
嘿。接着说啊。
范智爱笑声压成一线:“他自身难保,夜不能寐,寝宫里有五十个壮士在床边守护。屋里全是大男人,哪能轮得上我?”
宫妃哑着嗓子回应,疑惑道:“不是有你支了两个奇招……妾身今日路过明仁堂散心时,见那堂子里乌泱泱的,关满了大将家属。”
永王微微挑眉。
范智爱大笑,将那宫妃翻了个面继续:“人皆有软肋,这算什么奇招?兵不冲阵,将不奋战,就杀得他们全家鸡犬不留,不过靠心黑手狠而已。”
难怪入城不见百姓活动。
每条街的百姓,兴许已按区域集中于某处,等待战后结算。
永王不由咂了咂嘴——有趣,这范先生是个高手。
高手范先生一发甚快,跟那宫妃大战第二回合,也快要缴械。
永王惦记着范先生另一手奇招,头一回不想让男人早出洋相,他在心里连连叫嚷,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可恶的是范智爱仰头丢了。
范智爱横抱起那名宫妃,衣衫散落满院,进屋脚尖勾起房门关上。
他们再续鸳梦,永王满目鄙视,凤眼狠狠斜了斜门口,跳下树!
新都后宫规模果然庞大。
面前大院套小院,娘娘们势力很不均衡,永王在其中几乎迷路。
想起兄长的皇宫,那里确实是清静又干净。人少得很,眼前又浮现出了兄长的身影。
他并非不知道这趟行动有危险,稍有差池,随时可能要命。
但想到自己的死,能犹如一根永远扎在皇兄心口的刺,使皇兄每想到自己,就被牵动到痛彻肺腑,死也没什么不可接受。
永王遂胆子更大了几分。
面前是后宫跟前朝连接的大门,永王凝了凝。
他举步试探,门外站着两排护卫,火把照夜散发出金橙色的光芒。
永王收回了脚,躲进后宫浓密的树影,暗暗数着门里卫兵的人数。
……竟数到了快两百个。
方才在秋香殿就听说李义隆怕死,夜里也不召幸妃子,陪寝的乃是五十个持刀大汉。
现在看来,不仅寝宫布满大汉,整个前朝,那李义隆日常的活动范围,全都被密不透风地保护着。
要不要进?
永王拧起眉头,罕见地露出两难之色。
他自是能选择更为安全的探查方式,可常言道富贵险中求。
如果顺利摸进李贼寝殿,割了李义隆的脑袋,那岂不是比恶犬枪挑徐有义,更为传奇的不世之功?
思及此,永王激动地搓了搓手。
他离开树影,纵身扒上两门之间的围墙,这两排卫兵交错着巡逻,走到墙顶就回头。
永王想,他如果能刚好钻进,队伍错开之后,双方都背对他的这道盲区,行刺就有可能。
那就这么干。
才要铤而走险。可永王未曾考虑到,在两排卫兵错开以前,有一队士兵的方向正冲着他,而他刚好在墙上冒头,映入了众卫兵的视线!
“墙上有东西!快过去看看!”
“站住,不准跑!”
众卫兵提着兵器,匆匆向永王奔来。
永王在墙头打了个激灵,没成想敌方士兵如此敏锐,他的刺杀计划还未启动就已成泡影。
永王跳下围墙,沿着墙体边缘疾奔!
身后的卫兵跟着追来,那些卫兵显然都是精锐,步伐各个不慢,永王又正受着伤,便只能舍命加快速度,肺部快要炸开了。
他的视野逐渐开阔。
在前朝与后宫之间,发现一处平坦的空地,空地尽头矗立着座高大宏伟的宫室。
他瞧中了那座宫殿的柱子,漆柱有几人合抱那么粗。
永王躲在一根柱子后面。
然而追到此处的侍卫止步,像是唯恐沾上什么干系,在那大殿附近约莫十来步的距离,突然徘徊不前,探头向内张望。
“尔等确定看见了刺客?”有侍卫问道。
其他几人支吾:“好像是有道光在移动,闪得挺快的,看不太真切。”
于是发问的那名侍卫冷哂:“怕是尔等走了眼!只咱们把守的这道门,就有卫兵上百名,江北的刺客再大能耐,还能故意飞蛾扑火?”
话说到这儿,永王心凉半截,他的不世之功没戏了。
数名追踪他的卫士附和道:“是,对对对,张大哥说得有道理,估计是娘娘们养的狸奴,它们总是夜里出没,怪惹人厌烦。”
“那咱们走。山亭整理”
众卫兵转身,永王暗中狠狠啐了口,今晚不是让人当猫就是当贼。
永王不敢久留。
但身后这座殿宇,为何众叛军讳莫如深?
永王的凤眼含光,向后扭头。
这时隔着纸扇窗棂,听见里头有一道年轻女子的哭喊,锐利几乎穿耳:
——“车将军在外杀敌无数,尔等却想要老夫人的命吗!!!”
***
永王本来都想走了。
听到车将军,想到城外那个挺能打架的车成仁,脚步放缓,他把耳朵贴上窗扇。
里面不止是一个人,而是应该关着许多人,低声啜泣伴随错杂的私语,他想到了明仁堂。
羁押叛军将领家属的地方。
永王挑了挑眉。
而那女子厉声说:“时值夏天,明仁堂又热又挤,老太太已经犯过一次病,抢救回来,又把我们关在这鬼地方!”
“头痛眩晕、肝阳上亢,这些都禁不得热。”
“老太太最牵挂的就是小儿子,为何不让我们家人相见?”
女子的话音未落,老妇人阻止道:“明儿。住……”
“娘!”
“车老夫人!车老夫人!”
老妇人倒下了,周围顿时哗然。
看守明仁堂的太监这才慌了神,公鸭嗓音忙道:“前线军务繁忙,咱家也是奉命行事,打退了江北皇帝,国主必然要让大伙亲人团聚。”
“这怎么话说的,快给老太太请御医,把老太太搬到别处将养。”
永王目光更加玩味。
难怪侍卫们不敢招惹,原来里头是烫手山芋。
这些将军的家眷们,平时都养尊处优惯了,如今下饺子似的挤一起,病了痛了磕着碰着都是麻烦,更何况还有满腔怨言。
隐约觉得能捣乱,永王恶劣地提起嘴角。
结果掌事太监刚下令抬出去车老夫人,明仁堂里喧哗声立刻翻了几倍!
将军们的家眷沸腾了:
“住手,不准走!”
“车成仁为国主杀敌,老娘就有特殊待遇。”
“徐将军刚刚捐躯,妾室怀着遗腹子,还关在这座殿里!”
“我丈夫也是国主钦封的将星,杀敌不比那傻子少,怎的我们就不能出去,难道能带兵的还不如那只会砍人的吗?”
“贼贱人!你说谁家是傻子!”
“谁傻就是说谁!”
“我撕了你的嘴!”
明仁堂从谩骂变成打斗,继而孩童哭闹,妇人哄劝,声声不绝。
那些太监只好拼命维持秩序,也不知是重敲了什么,明仁堂重重一响!
殿内安静片刻,掌事太监才得以说话:“诸位夫人姨娘小少爷小小姐,奴才给您磕头了。”
“眼下国难当头,正是需要我等万众一心的时候。”
“诸位已经分了封地,得到良田,等战胜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将军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大伙儿只需在后方受几天苦,还望大伙儿忍耐!”
永王在外头切了一声。
暗中琢磨,搞不懂已经被围成铁桶似的新都城,分哪门子的封地良田?
明仁堂众家眷稍有平复。
刚才打架的那个,像是率先放了手,殿宇内响起些议论攀比的声音:
“俺家那口子浑身旧伤,俺遇到梅雨天,骨缝里疼得厉害。郎中说多泡温泉可治,俺看上骊山的温泉水了,国主就把俺家分在骊山。”
“临儿有咳嗽病,无法随军向北。”
“范先生说,新都气候宜人,往后这里就是陪都,给我家在此分地。”
“长安繁华富庶,咱也北上瞧瞧。跟国主要了两座坊,将那长安最具盛名的花街先平了,省得我那口子入京之后惦记。”
“……”
永王的眉心突突乱跳。
哪怕荒唐如永王,都感觉此事乱七八糟。
原来叛军先扣下将士的家人,逼人奋进,然后预支战后的封地,给人憧憬。
——这就是范智爱的第二条毒计。
永王只想冷笑。
但并非所有人都那么好糊弄,还有些看穿了把戏的叛军家眷问道:“若是打不赢呢?那岂不是我等连丈夫、儿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吗?”
“我等胡乱地挤在明仁堂,娘娘们几墙之隔,却各房各院住得舒适。”
“何所谓翻天均田?尚且不能先均了这座王宫的地!”
“大胆!岂可这样诋毁国主!”
掌事太监嗓音立刻提高。
他刚才伏低做小,全是为了明仁堂不出岔子。
眼下屋里话说得过了,太监若再不制止,国主知晓必然怪罪。
掌事太监道:“恭顺,如意,去将老夫人搀出来冷静片刻。”
“是,公公。”
——“我看谁敢动我娘!!!”
将门虎女便在明仁堂动手,相互斗殴跟打太监的性质不同,被群宦围攻的那女子,想必在城中地位超然,顷刻引来帮手助阵。
明仁堂立刻爆发出激烈的打斗声。
里面彻底乱套了,太监们哀嚎不止,混战吓得人到处逃跑,拖到现在没及时就医的车老夫人彻底晕过去,亲眷疯狂拍门,其他各府老人也扛不住。
“放我们出去!”
永王听着这番动静浑身舒泰。
闹得越狠,越激发了永王的破坏欲。
他纵身凑到看守明仁堂大门的两名侍卫跟前,劈晕了一个夺刀,砍翻了另一名侍卫,突然捏紧嗓子大喊:“杀出明仁堂,我们要回府见亲人,杀啊!”
嬴荡张开双臂,明仁堂大门豁然洞开。
里头密密麻麻近千名的将军家属,早想逃出此地,纷纷冲向明仁堂外,哭声喊声愤怒声震天响,人潮宛如洪流那般。
乱套喽!!!
永王欢呼。
他闹出天大的动静,使新都王宫无数侍卫以为城破,数不清的卫兵扑向混乱的源头,整座新都王宫乱成锅粥。
卫兵已然失序,防守出现漏洞,永王趁乱跳出宫墙,最后回望了眼可笑的新都王宫。
……
永王连夜逃出新都,回到营地,已是次日黄昏,到处是夕阳如血,红影何其壮观。
他确实打听到重要情报,出于急着见皇兄邀功的兴奋,甚至顾不得伤,来不及换下衣服。
“皇兄呢!”他见人就问。
“启禀殿下,昨日我军被车成仁重创,依然折损上千,陛下不悦,加上谢将军再度请战,圣驾刚刚进了谢将军的营帐。”小兵回答。
永王面色变了几变。
怎知流血辛苦,连佩刀都扔了,竟被一条恶犬趁虚而入?
永王勃然大怒:“什么时候去的!”
小兵一愣,军营中方才流传起永王改邪归正的传言,可他怎么感觉面前这位殿下,依然很是疯疯癫癫?
小兵哆嗦道:“有好一阵了。”又在永王的逼视之下,精确说:“得有三两盏茶的时间……”
两三盏茶,想干什么也够了!
如果那恶犬脓包些,甚至可以多来几回。
强烈的独占欲催发了不着边际的臆想,永王胸膛怒火激荡,快要将牙根咬碎。
他冲向皇兄所在的位置,远远发现帐子孤兀地伫立在营地,帐门紧闭着,而帐外却没守着任何一名龙武军卫兵,随时能与皇兄独处,这当然也是谢千里的特权。
永王容忍不了谢千里。
他与此人宿怨横亘了少说十年。
十年间,永王曾以各种不同的形式,体会到来自这个伪君子身上,令人敌视的威胁感。
如今他站在帐外,呼吸逐渐滞重。居然听见了帐子里解腰带的声响,谢千里的那身银甲,护腰处是枚锃亮的兽头,打开就会发出金属清脆的声音。
兄长似嗔似怨,带着几分气音:“谢千里,你别自以为是,认为是朕最特殊的将军。”
秋香殿偷情他能看热闹,绿帽子轮到自己戴,永王断然接受不了。
心弦刹那崩断。
杀意难以遏止!
这段时间蓄积的涵养,全部在此刻化为乌有。
偏激使永王拔出腰间的刀,欲掀起营帐杀入帘里。
可是他掀起营帐的那只手,中途却似被一种可怕的力道截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像缥缈的鬼祟,握住手腕,将自己的刀柄塞进鞘内。
永王凤目迅速回望帐外,可是四下到处无人!
永王突遭强敌,从冲动变回了冷静。
他根本不知对方何时接近,就好像潜藏在营帐的四周,有看不见的秘密。
“谢卿,外面有动静?”帐内嬴曦轻声问。
永王眉心一凌,帐帘即时掀起。
他的心神不宁,恰与谢千里正面相对。
永王向内探头,却不曾有谁衣冠不整,也并没见到兄长面含春情。
帐内萦绕着药茶清香,小桌放着一碟枇杷果,两人两椅。
这情景让永王怀疑,自己是否两日透支傻了眼,出现不该有的幻觉。永王挤了挤眼睛。
却把恶犬更为清楚地纳入视野,彻骨深寒,由帐外投到帐内,那身银白色的战甲照亮了永王的视野,使他抿了抿唇,又一回遍体通生凉意。
谢千里面无表情挡着永王,却对帐内温声道:“陛下无须担心,是殿下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章写的时候觉得还挺欢乐的[笑哭]
永王疯疯癫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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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中立善良(正常人)
丞相:守序邪恶(体制下为恶)
小谢:守序善良(精神洁癖)
永王:混乱邪恶(疯子)
[撒花]蟹蟹阅读~
周末愉快!!!
第96章 朕生气了
嬴曦从座椅里起来,听见弟弟回营,身为皇帝亦打算起身相迎。
永王心里一暖,刚才席卷他的彻骨恐惧,渐渐地压下去。
永王从幻想转回现实,这才意识到身上有伤,他将近两天苦撑着不让伤势发作,现如今到底略显松懈。
永王踉跄着摔进帐门。
“荡儿。”嬴曦要去扶。
谢千里先于皇帝,伸出胳膊将永王牢牢接住:“陛下龙体抱恙,殿下身上有伤。臣代劳。”
说着又拖了把椅子,把永王远远放在皇帝对面,伤员跟病号分离。
永王气得凤眼狂跳!
想推又推不动,他被对方手臂钳住胳膊,还算客气地将他摁在椅子上。
胸前的伤口剧痛。恶犬提药箱接近自己,永王嫌弃喊:“你别碰孤!”
却反抗无用。
嬴曦担忧道:“谢卿,露出他伤口朕看看。”
“是。”谢千里越发面无表情,扯开永王脏兮兮的衣服。
永王满身鸡皮疙瘩,但又想在皇兄跟前展示自己卖惨,强忍着不适,露出胸膛上的刀伤。
那伤口是曾经上过药的。
然而再之后,永王活动过频,早就不知将伤处撕裂了多少回,眼下伤处血肉模糊,甚至流出透明的脓水。
永王哀哀道:“兄长……”
“是外伤,”谢千里判断,“伤口不深,但殿下兴许会病一场。”
谢千里药瓶刚拔出瓶塞,没往下洒药粉,禀报道:“殿下应该先清洁换衣再治伤,臣不给殿下涂药了。”
这确实是句实话。
而永王气得毛发倒竖。
药都不给涂!
嬴曦安排:“那就让荡儿先处理,有事过后再说。”
“先说吧!”永王急道。
永王当然清楚自己这情况,这股劲儿一旦卸下,他必得好生将养。
嬴曦微微点头,那是等待汇报的姿态。
谢千里从药箱拿出块白布,沥水拧干,糊在永王脸上,再将他的满脸土擦了擦。
永王这才露出些许人样,头脑清醒了不少。
“好狗。汪汪。”
只有来言并无去语,永王白挑衅。
可是驯服的大狗,却使永王乍然联想起,帐外那股可怕的力量。
这条狗是个绝顶高手。
他知道帐外有情况吗?为何不铲除?还是根本没发现?
疑问盘旋于永王的脑海,使他匆匆瞥了眼谢千里的右手:那只手分明杀人如麻,如今刚擦完自己,洗干净,晾好白布。
永王眉头紧蹙,沙哑道:“有个姓范的谋臣出主意,撺掇李义隆关起了参战将士们的家属。臣弟闹出些乱子,把人都给放出来了。”
话毕简短讲述城中,以及明仁堂的大乱,他故意挑起矛盾。
“臣弟见不得他们好。"
嬴曦想了想,说:“这就能够解释,为何叛军将士浴血奋战。是家人全在李贼手里。你做得很好,给李贼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捣乱分子只求爽快,永王没想那么多。
嬴曦:“李义隆要么罚这些家眷,要不不罚。如果他决定不罚,说明他认可自己有错。”
“那他要是罚了呢?”永王问。
“他如果敢罚……”嬴曦语调按下去,眉眼下压,透出一股凛然杀意,嗓音却是缓慢的,“那他就有大麻烦了。”
永王点了点头,就着灯光渴慕地凝望嬴曦,即使是擦过那把脸,可他精神也没能维持多久。
永王双手支撑座椅扶手,想起身,身躯一沉,他又坐回去。
伤势彻底席卷上来,他断断续续:“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永王半睁着凤眼,艰难吐字:“范智爱,让他封地,提前封,封到很多地方,长安、新都、天南地北,到处都有。”
范智爱应是那姓范的谋臣。
嬴曦能明白,将弟弟带回来的信息放进脑海。永王的眼睛已经支撑不住闭上了。
却不等嬴曦吩咐,谢千里靠近永王,率先探了探鼻息,确定永王依然活着。他从外面叫了两个龙武军士兵:“将殿下抬到军医处。”
两名军士立刻称是。
帐帘掀起又关闭。
再回身,嬴曦脸早已冷下来,锐利的目光凝向帐门,嗓音冰凉:“谢千里。”
谢千里站在帐子门口。
烛光照得谢千里目光躲闪,方才英俊的将军,还伴驾坐在皇帝身侧,如今只剩彼此,他像棵树似的杵在营帐门口,脚下生根,进退都不自如。
“臣在。”
“你怎么不敢让荡儿看见你没穿衣服的样子?见你肚子上刀伤未愈,比他好不了多少,怕他臊你两句?”
甜统提醒:“陛下,是没穿上衣,不对,没穿上甲。”
“但如果您愿意认为,这就是没穿衣服,我会很高兴地猛磕。”
——“大狼狗腹肌好不好摸?”
甜统荡漾。
嬴曦没有回应甜统。
帐子里的帝王眼神越来越淡。
这使谢千里回忆嬴曦今天刚进营帐,就命令自己卸甲,拆绷带验伤,皇帝用微凉的指端,触碰自己腹部刚结痂的伤口。
那时玉白的肌肤,颜色与血痂深红相撞。
伤处被对方戳刺,腹肌不可自持地乱跳。
他无法有任何遐思,因为意中人不是任何旖旎暗示,抬眸逼视自己,龙颜不悦极了。
谢千里又是满心惶恐。
不欲惹恼喜欢的对方,怕他降低一点点对自己的印象:“臣知罪。”
“你从未知过罪。”嬴曦打断道。
皇帝坐着掀起眼帘,深灰色的眸子映入谢千里拔卓的身影。
分明对方履行承诺,做得都是再忠心不过的好事,可却让嬴曦升腾起更为强烈的火气,胜过了临川水战结束后的那场。
“臣万死。”
“不准跪!”
登基为帝,被所有臣民朝拜,这本该是帝王的日常。
可见到对方照例行礼,分明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却给嬴曦火上浇油,他提起声音阻止,没有形成双方一坐一跪的局面。
谢千里就只能站到笔挺,不得靠近。
认错请罪都无用,他不知自己该干什么。
他有双黑亮有神的眼睛,大多数情况下要么平静,要么透着杀性。
可是他敛尽锋芒,唯独露出锋刃外的满腔赤诚,想全部献给嬴曦。
却让嬴曦用话刺得,快要将他的神魂撕碎了:
“两月能打完的仗,现在仍无结果。苏雪仪每天往军营报不少于十封书信,皆要紧事多,如意事少。朕心中已有千头万绪。”
“车成仁又杀了朕数不清的将军。”
“你托人请战,其心可嘉,但朕最近不想听见第四次,也不想再过来亲自检验你身上的伤,谢千里,朕厌恶你逞强。”
嬴曦将茶盏撂下,杯底与桌台磕碰作响。
响声于极静谧时犹如雷鸣,皇帝马上要爆发咳嗽。
嬴曦掩袖将它忍住,眼眶涨成了通红。末尾什么话都说不上来,便只有匆匆拂袖,代表帝王对他申请对抗车成仁的又一次拒绝。
嬴曦态度如此鲜明。
谢千里没敢追出帐外。
因为帐帘像一道壁垒。壁垒那端是嬴曦对他画地为牢,逼迫他就在此处将养。
谢千里感到茫然。
他分不清自己是否还继续拥有小曦的厚爱。
厌恶这词语何其可怕!
谢千里许久都未能缓过神。
他的眸光凌乱,发现自己也有可能,甚至失去做他身边爱将的机会。
是否行为太过火?
迫切地想为对方付出,反而引来嬴曦明确地表达出不舒服。
谢千里正在把嬴曦那一声厌恶,叠加上无限的自责,酝酿而成渗透进每根血脉里的冰凉苦酒。
他怎会怨恨小曦?
钟情于嬴曦,是他无法抗拒的结果,即使前后历经了十年。
然而爱慕不能宣之于口,患得患失都在自己。
他唯有于漫长独处中受尽折磨。
谢千里抬起手腕,右腕犹系着根嬴曦的长发,焕发出柔软的栗棕色。
平时他将那根头发保护得很好,上阵前戴着,上阵时解下。
现在他将鼻尖贴在发丝表面,拱了拱,像是还能闻得见小曦身上散发着的宫廷御香,气息飘渺又亲切。
他也可以把拉远的距离,像这样,自欺欺人地拉近几分。
谢千里哄好自己,疼得就少一点了。
***
“陛下好凶。”
“大狼狗那么乖,好惨。”
从营帐出来,一路上就在被小甜统低声念叨。
嬴曦挑眉:“朕哪句话错怪他了?”
“您哪句话都没错,但是,”甜统不敢得罪,婉转道,“您对其他人都很好。”
那意思就是唯独对谢将军不好,冲他发脾气了。
嬴曦挺直腰杆:“朕是皇帝。”
“皇帝也不应该欺负人。”
嬴曦嗓音清冷,对于再度命令谢千里养伤这件事,他没有错:“他要真的乖,前些天就早该长记性,何必挨朕这顿骂。”
甜统想了想,揶揄说:“那你担心他~”
嬴曦没说话。
那些太细微的情绪,他有时来不及体会。
他对驹儿生气,现在经甜统提醒,隐隐也觉得话说得过分,心中有些不适,但是事儿却已经过去了。
嬴曦想起谢千里黑润润的眼睛,驹儿当时也许手足无措。
嬴曦低垂眼帘。
心中揉进一把沙子,磨了磨。
嬴曦将话题岔开,哪怕是面对甜统,后悔他也不能吭。
“关押军属,预支田亩,荡儿带回来的消息很重要,朕无须再折损大将,朕知道怎么杀车成仁了。”——
作者有话说:陛下不是故意要凶小谢的,实在是陛下觉得小谢不听话。
你们放心,过完这段剧情,之后爆甜!
亲亲预警!——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曦的几种情绪语言。
小曦(小欢喜):“驹儿。”
小曦(心情愉快):“好驹儿。”
小曦(有点不满):“坏驹儿。”
小曦(公事公办起来):“谢卿。”
小曦(很生气了):“谢千里!”
小曦(某些时候):“谢将军,谢小公爷。英国公,停下,放开朕。”
谢谢阅读!
第97章 霸道皇帝
实话实说,这不属于甜统的服务范围,它负责搞对象,不搞出人命。
可甜统如今早与嬴曦有了些战友感情,遂配合道:“怎么杀?”
嬴曦想了想:“车成仁奋战是为救母,仅凭这一环节,他就比徐有义好对付得多。”
徐有义为得是守住江南朝廷,信仰牢不可破。
甜统不明白,只是关心:“那用不着大狼狗出马了?”
嬴曦点头:“嗯。”
“芜湖!”这小姑娘欢呼,“大狼狗又帅又温柔,不可以杀青!”
嬴曦也不知晓,谢千里何时在甜统这儿,刷上去巨大的好感度。
又想到自己那些很重的话,嬴曦目光游移。
“陛下!”
声音遥遥传来,连清急慌慌跟上皇帝:“刚才您单独进帐见谢将军,不让兄弟们跟随。末将终于等您出来了,就……”
“就什么?”
就有点多想。连清压下去讪讪:“就准备向陛下请战,明日末将也去会一会那个车成仁!”
嬴曦觑了眼连清:“谢将军派的?”
“绝对不是!”连清正色道,“食君之禄,报效朝廷!两位谢将军都受了伤,末将要再不上,别说心里过不去,回家我爹要打折我的腿……”
这也是驹儿的分内之事。
可自己为何不适意,甚至对驹儿发脾气呢?
嬴曦敛起眉梢,压下疑惑,边走边说:“朕已有人选,必能取胜。”
连清激动:“谢将军要出阵吗?”
“让陆鹤羽上。”
“末将觉得小陆将军身手不如我呢。”连清犹豫。
嬴曦高深莫测,但并未直说,你没他损。
***
次日攻城继续。
嬴曦登上观战台,朝廷军原本名将如云,却因为负伤折损无数,即使兵力对比仍然悬殊,受挫后也会影响战意。
远眺新都正门。两军对垒。
车成仁手持板斧,历经数日车轮战,他的动作间早已显露出疲态,但仍然来到阵前挑战。声音响彻城外。
——“江北军!受死!江北军,出来!”
銮铃声响,叛军城上战鼓齐鸣,咚咚声令脚下的大地发震。
可是江北军并不像原来出阵几员武将包围乱战,只出来持着双刀的陆鹤羽一人。敌军认得这张娃娃脸,是徐州军方面的统帅。
车成仁大笑,露出个挑衅的姿势,斧头晃了晃:“你,送死。”
说着催马靠近,大斧劈砍而下!
观战台所有人都屏住一口气。
陆鹤羽额前汗如雨下,拿出吃奶的力气抗住,至少先接住对方一斧,才有机会说话。
陆鹤羽艰难道:“傻子!卖了你还给李义隆数钱,你娘早已经给李贼害死了!”
车成仁约莫知道自己跟其他人有差异,所以尤其忌讳被谁叫做傻子,当即又劈过来一斧。
陆鹤羽唯有后撤,双臂酸麻大喊道:“你想不想你娘?就算你现在停手,让他们把你娘带给你看,也不会有人理你。”
陆鹤羽提起嗓音:“因为她死了!!!”
车成仁挥舞板斧的势头一顿。
那双铜铃般眼睛里,突然渗出层血丝,颜色越来越重。
车成仁满腔不可思议,眼睛瞪得溜圆,痛苦与愤怒霎时烧上来,他拖长声音道:“不——可能——你——骂她——她很好——你是王八蛋。”
车成仁反而被惹恼了,更激烈地报复!
那两把板斧舞成飞轮,势头好像要撕裂长空,叛军齐攻,杀声震天。
观战台所有人以为不妙。
连清道:“末将去救陆将军!”
而这时战圈内陆鹤羽疯狂策马,左冲右突,仗着战马速度更快,围绕着车成仁,边抵挡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你娘有头疼病受不得热,昨夜病发死在了明仁堂,你妻你姐全都因为要给你娘争一条活路,而被李义隆杀了。”
“有人无辜受困而死,王宫妃嫔却各有冰盆。”
“她白养了你,她们靠不住你,真是倒霉才会嫁给你。”
——“我是王八蛋,你就是大傻蛋,只会杀人的蠢蛋!!!”
车成仁哇哇乱叫。
陆鹤羽生死关头,纯靠现场发挥。
但俗话说以毒攻毒,他越讲越夸张,话说得字字诛心,倒真是让苦战多日思念亲眷的车成仁暴怒过后起了疑。
车成仁收起板斧,勒马驶向城门。
他站在门下疯狂大喊:“先生,范先生!江北将领说得是真话吗?”
“范先生,我娘在哪儿?我妻子,姐姐呢???”
“你让我看看她们吧!”
车成仁句句锥心泣血,虽然智力不及旁人,却比旁人多出几分真挚。
他放下两把板斧向城门磕头,甚至不管身后是重重乱军。
车成仁脑门鲜血流淌:“先生!求您了!范先生!范先生啊!”
范智爱高居城楼正中,语气哄劝:“她们都在城中等你凯旋,休要听江北军队唆使,还不赶快杀了敌将,与你家人团聚?”
车成仁捡起斧头站立,拳头紧握,颤抖着转向陆鹤羽。
“我……要回家。你死。”
滔天杀意迸射而出!
观战台众人起身。
连清已经要冲出去了!
陆鹤羽灵光乱闪,再度策马喊道:“小爷我就不信全城都是傻蛋!昨夜新都王宫之中,各府眷属集体奔逃,你们能瞒过傻子,能不能瞒过自己?”
叛军军阵一瞬寂然。
王宫和城门相距不过十数里,王宫那场大乱,不可能全没走漏风声。
况且李义隆当时以为敌袭,派遣士兵镇压,家眷们多遭伤亡,消息已在城中蔓延。
当然也有将军如同车成仁般牵挂家人,城下嚷道:“范先生!昨夜到底怎么回事,你与我等说个清楚!”
“我等的家人还好吗?”
“若是扣留我等亲眷,又不能保全他们,如此与逼迫我等作战何异!”
“杀害我等家人的竟然是自己的兄弟!”
“范先生!你出来解释!”
“……”
江南叛军起了内讧。
江北军在观战台凝望城外。
范智爱如何能够解释?
车老夫人确实惨死,各府家眷伤亡惨重,活着的也因有反叛嫌疑,而深深遭到国主忌惮。
范智爱沉默一息。
而这道沉默坐实了心虚,那车成仁的莽劲儿上来,抄起板斧冲城。
“我娘呢!还我娘亲!!!”
“开城门,让我娘出来,我要见她们!”
那车成仁有万夫不当之勇,一旦他调头反打新都,敌军也无还手之力。
观战台上,各人松了口气。
连清本来还想救人,这回也不必去了。
反倒是陆鹤羽亢奋道:“擂鼓助阵!攻城!攻城!车将军你可千万不要放过他们,这些都是你的大仇人啊……”
城下叛军相互乱杀,再被江北军诛杀。
城上范智爱皱眉道:“关好城门。放箭。”
乱箭齐发,箭支稠密如同暴雨。
车成仁站在城门口,早已在弓箭手射程范围,刹那间万箭穿心!
两把滴着血的板斧坠地。
叛军尸体横陈遍地,江北军队士气暴涨。围困新都数日,朝廷终于迎来了第一场大捷。
观战台响彻各位将军对嬴曦由衷的盛赞:
“陛下英明!”
“陛下万岁!”
***
战胜后嬴曦论功行赏,首功自然给了陆鹤羽,这让陆鹤羽威望暴增,成为继谢氏的将军们之外,帝王另一位能信赖仰仗的重要将领。
嬴曦用人出于公心,也有私心,具体按下去不表。
单说当晚军事会议。
负伤的将领太多,唯有依然还能作战的将军参与。
皇帝随军观摩多次,阵营里已没有能完全服众的大将,嬴曦于是亲自主持讨论。
抛出的话题是——如何尽快收复新都。
有一场胜仗做铺垫,众将军们议事时也都大胆自信起来,各个献计。
“末将认为,可以差遣军士分为若干支小队,用背篓背土靠近敌城,如此积少成多,土堆形成缓坡,大军冲上坡道进城,就可将此城拿下!”
“江南水网密布,如果动员民力将汉水改道,决堤放水淹城,新都再坚固的城门也抵挡不住,整座城都会变成鱼鳖。”
“填土前期会造成兵力大量折损,水淹则耗时太长,皆不如火攻。”
“那为何不毒攻?冲城时,毒烟往城上一放,毒性强烈些,敌军闻见不就万事皆休?”
“不可不可!我军将士岂不也得中毒!”
“……”
如今是争取功名的大好机会。
陆鹤羽的火速扬名在前,接下来的攻城战略,帐内各将军争论不绝,希望皇帝能够采纳自己的建议。
但对于嬴曦来说,帐内的所有计策,无论烧了淹了,填土还是投毒,他都不甚满意。
伤亡太大。无论敌方还是己方。
一旦收复新都,现在的敌军,立刻就会变成大秦的子民。
嬴曦自幼读得是治国之策,为天下长久计,他不宜在新都大开杀戒。
嬴曦坐在龙椅撑着腮。
沙盘上的烛台,散发了层轻纱般的薄光。他的目光看似仍然注视着军议现场,实际上思绪早已飘远,任由将军们继续各论战术优劣。
不免又把永王带回来的第二个情报,在脑海反复咀嚼。
预支封地,给人希望。
“——李义隆都知晓要拉拢人心,朕更要。”嬴曦反而更加坚定了,不能强取新都的念头。
他困惑犹深,不免喃喃自语,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思考破局之道,却忽被一道清甜的声音打断。
甜统:“不就是画大饼嘛。”
“画什么?”
思绪敏锐地跳动,嬴曦追问。他现在对恋爱系统,早已从敷衍了事,改变为合作利用的态度。
恋爱系统偶尔不捣乱,也会给他带来惊喜,嬴曦小心翼翼地捕捉。
甜统重复:“画大饼,现代的一个梗,总裁文里面常用的商战手段,就是跟员工畅想未来,打鸡血,实际利益半点没有。”
生僻词太多。
但嬴曦认真思考之后,竟也能理解,回应道:“画饼充饥?”
“对对对!”甜统附和,“还是陛下有文化,我看的网络小说太多,都快要忘记本来的词语了。”
嬴曦勾唇,略琢磨片刻,融入了甜统的语境道:“那朕不做画饼者,朕决定给员工们最实在的利益,吸引员工们投降朕,放弃追随李义隆。”
他已在心里大致有了对策。
甜统欢呼:“那您一定是总裁文里最棒的男主!!!”
情绪价值给满了。
嬴曦想了想,还是追问道:“什么是总裁文?”
这恰中甜统的舒适区。
甜统:“就是商场精英们花样谈恋爱的小说!我安利你BL版本滴!”
系统提示:已下载“1000本甜宠总裁文2.4G.zip”
压缩包一解开,题目扑面而来,甜统贴心地给嬴曦全都转成了繁体。
《笨蛋美人带球跑,帝少总裁猛猛追》
《天价甜妻之我的百亿心尖宠》
《夜夜强欢:豪门大佬爱不停》
《误惹霸少老攻,床上求放过》
《……》
文档还在不停弹出,书名越发抽象,放大了嬴曦深灰色的眼睛。
作为重生归来的人,嬴曦以为自己将思想放开,已经很通达了。
直到目睹这些题目,嬴曦仍然被震撼了瞬。
帝王不由发出深沉的感慨:“难道,未来的读书种子都看这些吗?”
甜统笑嘻嘻地回答:“不,看BL小说的都是未来的富婆!”——
作者有话说:久违了久违了,剧情要推完了,下章下下章小谢开窍!
统统把小曦给教歪了,统统给小曦看总裁文哈哈哈……——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看BL小说的都是未来的富婆!”
统统:“看BL小说的都是未来的富婆!”
花朝:“看BL小说的都是未来的富婆!”
哈哈哈,谢谢阅读!
第98章 朕的挚爱
夜已经深了。
军议最后当由嬴曦总结。
许多双眼睛凝望皇帝,将军们期待皇帝的选择,当然更期待皇帝能采纳自己的建议。
“陛下?”
将军们唤道。
嬴曦匆匆阅览着总裁文,商场如战场,他忽略感情戏,甜统喜欢的书倒是挺有意思。
他发现所有人在看自己,遂把总裁文关了,抽离思绪声音清亮:“众将军都有道理,朕不局限各位怎么攻城,唯独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
“如果城中百姓,因为绝望奋力对抗朝廷,就算拿下新都,也要花大量物力重建。”
“但其实李义隆的人心已经涣散了。”
嬴曦道:“朕想他从外到内都解散。”
皇帝必定是心中已有对策。
众将军躬身听旨。
嬴曦道:“朕不追究叛军任何责任,若有归降者,朕反而要分给他们土地。”
“扬州的田产被李义隆霸占已久,他给他的亲信,受宠的妃子家,都分了不少好地。”
“他不敢动已有的封地,才分封了未打下来的田亩。朕可以给,现在就把扬州分了。”
这话的意思并不难懂。
利用土地引诱叛军军民投诚。
陆鹤羽道:“但是陛下,士兵家眷都还在城内,他们怎么会投降?”
连清:“不是死了许多吗?”
“对,”嬴曦悠然道,“他害死了一批将军的家眷,那些人必对李贼恨之入骨,朕只需给他们个机会,他们就要反戈向李贼报仇。”
思路打开,帐下便有将军建议:
“末将认为,可以让三道城门同时进攻,最后一道城门只做防御,接受招安,”
“招安之后,卸甲卸去兵器分给良田。”
“只要有人拿到了地,消息必定能传出去,朝廷没有骗人,这是实在的好处,比李贼预支给百姓封地强得多!”
这才不是画大饼。
嬴曦微微点头,下旨道:“就这么办。”
***
新都城次日,三门齐攻。
负责攻打各城门的将军,为博取功名,而在城下使出了浑身解数。
自从早晨开始,军士在城下疯狂的叫喊,投石车装填巨石轰击城楼,轰鸣阵阵,马匹长嘶,伤者哀嚎,攻城声到处不绝于耳。
唯独一座新都正门,与它处截然不同。
正门撤去观战台,军士后撤至两三里外,结成战阵只做防守不进攻。
叛军本来在正门集结重兵,却见朝廷军毫无动静,不得不派出斥候,满腹疑虑到江北军跟前打探。
哪知斥候小队才刚出城,就被江北军包围。
叛军们才要以死明志,却让江北军将士,客客气气请到了阵前参观。
众斥候大感摸不着头脑,只好跟着走,走近了看见江北军阵营之外,招安处两道红幅竖立,幅面用楷书写了八个字——归降无罪,投诚分田。
斥候们大感惊骇,豆大的汗珠滚落,答曰宁死不降,家眷尚在城中。
然而江北军完全没有强求,介绍完招安政策,又客客气气将人送走。
于是江北军在城外招安的消息,被人带进了新都,渐渐弥散开来。
新都城里。
车成仁万箭穿心阵亡之后,叛军将军们一阵心寒惶恐。
担心自家亲眷的处境,更震撼于立下巨大功劳的车成仁,居然死于自己人之手。
那么范先生会不会下一个杀得就是他们?
国主心里现在还有没有,这些曾经浴血奋战过的弟兄?
坚持苦战是否还有必要?
叛军将军们的信念已有动摇。
把守正门的将领,其中有一名副将姓陈,陈安澜家小都关在明仁堂,正是在当晚乱子中受到波及,被国主的护卫斩杀了。
如今陈安澜万念俱灰,当初设想的妻儿团聚,再给他们争一块良田,悠闲适宜地过日子,眼下全都成为泡影。
死亡比贫困可怕。
让活着的人缅怀逝者,是把痛苦拉长无数倍,唯有绝望却无法改变。
陈安澜失魂落魄。
白日里,常看到他的妻儿,被乱刃无助地砍翻,他们全躺在血泊里,不甘地向天睁着眼睛。
“爹,我疼……”
“夫君,救救我们。”
“明仁堂羁押了上千名老弱妇孺,一墙之隔的国主嫔妃,却各有宅院安稳度日。”
战火烧不到国主的家眷,国主将屠刀对准了别人。
那他为什么还要守护这座城?
——他要给他们报仇!!!
陈安澜率领小队冲出正门。
冒着箭雨,这几十人折损过半,来到江北军招安处,非但没被当成敌军奸细,反而得到了江北皇帝的亲自接见。
江北的皇帝极为年轻。
容貌瑰丽惊人,身体略显病态,勤俭勤政,帐子里连个妃子都没有。
陈安澜和他小队里的兄弟们都分得了田产。
但比得到田地更让人受宠若惊的,是嬴曦居然放下一个皇帝的架子,向他讲述了整个大秦无人敢提起的,永宁王夫妇被先皇暗卫所杀的事情。
“朕与你同为失去至亲之人,朕隐忍了十年才当上皇帝。”
“朕深知彻骨悲痛,不欲施加于人。所以设置了招安处,希望能减少伤亡收回新都。”
“金瓯无缺,是朕的夙愿。逝者已矣,家人必定不愿见你消沉度日,还望将军保重。”
江北的皇帝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使人被他吸引,想要对他效忠。
陈安澜心头动容,在江北大营涕泪俱下,偌大的汉子哭声撕心裂肺。
陈安澜等投降后分到良田,成为得到红利的首批新都人。
消息如长了翅膀,传得更快!
越来越多的百姓听闻此事。
城内的万事艰辛,对比城外的别有天地,使得百姓们渐渐从江南朝廷编织的美梦中苏醒。
未来分田,哪有现在拿田划算?
这事干得爽快,分得全是李义隆那些亲信、后妃家眷们的田亩,全部都是最肥沃的良田。
江北的皇帝财大气粗,坐拥万里河山,根本不在意分出几百顷土地。
叛军曾经奉为信仰,高喊的口号“翻天均田”,李义隆没能帮他们实现,反而是嬴曦率军从千里之外而来,正在不遗余力地完成。
故而有越来越多的百姓,琢磨着,想要挣脱桎梏逃出新都城外。
如果一个两个这么想,尚且不能成为规模。
当许多人都想要离开城池,甚至连负责看守百姓的士兵,也想带自家人出城时,严厉的法度成为摆设,新都人各谋出路,渴望自由。
奇迹的一幕出现了。
围困新都第二十五日,正门守城大将率领部曲千余人,其中有许多装扮成叛军的军属,直奔招安处向嬴曦投诚。
第二十七日,新都各街道大乱。
为镇压想夺门而出的百姓,叛军杀害平民上百,但仍然抵挡不住人潮涌向城外。
范智爱下令将新都正门死死闭住。
第二十九日,濡暑奥热的天气,使新都蔓延开疫病。
城中资源匮乏,百姓苦不堪言,跪行至王宫乞求国主赐药赐冰。
李义隆只能让渡了部分利益,打开冰窖,派遣御医无偿诊治。
王宫嫔妃们叫苦连天,因物资分配不均,相互呷醋乃至大打出手。
宫中还有数十位年幼皇子需要养育,吃喝用度造成每日巨额开支。
李义隆庞大的后宫成为新都天大的累赘!
反观江北的皇帝嬴曦,下旨在招安处义诊,又从荆扬各地调遣粮食药物,使偏安江南小朝廷的百姓们,再一次认识到了大势所趋。
国土不得分割。分久必合。
若一方有难,能支撑它平安度过难关的,唯有背后强大的帝国。
***
围城第三十日,两月之期已过。
新都城摇摇欲坠。
这一日嬴曦照常在招安处接待百姓,空闲时看总裁文,在满纸横飞的狗血桥段里,搜罗一点点他喜欢看的智斗剧情。
甜统乐见其成,还以为宿主开窍。
毕竟BL小说里哪能少得了船戏?
还是很赤鸡的那种,也许看着看着,陛下就会想找人谈恋爱。嘿嘿嘿。
但实际上事与愿违。
具体体现在,看完若干本霸总小说以后,多少改变了嬴曦的语言风格,这让嬴曦在跟部下日常对话时,变得很奇怪了。
连清汇报:“陛下,各郡再度运来物资,支援逃难而出的百姓。”
“很好,消耗不完,不准回营。”
连清滴汗:“新都正门换成李贼的亲信把守,凡是靠近城门的百姓,来一个杀一个,百姓们逃出城门归降的人数减少了。”
“李贼在玩火,后期必有报应。”
连清无语:“陛下,末将觉得谢将军刀伤好到差不多了,要不末将把谢将军换回来,让他随身保护您吧。”
“不要你觉得,朕要朕觉得,他继续养着。”
甜统:“——陛下您够了啊!”
宿主天资聪明,具有超强可塑性,然而可塑性太强了,容易被带偏。
清贵美丽的帝王受,眼看就要变成土味上身的霸总。
甜统无法允许!
它遂与嬴曦和平交流,及时止损道:“陛下,人家给您发的这1000本现耽甜宠文,是为了让您观摩别人怎么谈恋爱的。”
“实际上系统的早期开发理念,也是为了让人们在互动中,建立起牢不可破的感情,而不是让您在霸总文里学智斗,更没有鼓励您学霸总。”
甜统衷心规劝:“陛下如果找不到真爱,你我大概解不了绑,那些让陛下头疼的互动任务,未来会对您无休止地发布。”
“陛下再能敷衍,总有应对不了的一天。”甜统道。
甜统的陈词滥调,使嬴曦望了望招安处之外,阴沉沉的天空。
“朕已将苏雪仪的好感刷满了。”
“那是苏相对您的好感,不是您对他的。”甜统解释,“好感可以是单向的,健康的恋爱关系需要双向奔赴。”
嬴曦轻轻叹气:“朕也曾经告诉过你,朕的身份与谁倾心相爱,都会是场天大的灾祸。”
甜统沉默了几息,宿主早就强调过。
“爱欲于人,若朕沦陷,权力失去理智掌控,便想着即使掏空天下,也要博得对方欢笑,对其他臣民何等不公?”
嬴曦眼前浮现起一层阴翳,声音哑了几分:“朕亲眼见养父爱过无数美女,他兴致上来,给她们父兄封官,山河图指哪给哪儿,荒唐可笑。”
“朕发誓不做这种昏君。”
宿主也许不像好恋人。
但宿主绝对是个好皇帝!
明君应该有福报,甜统建议,寻找折中之策:“那您就不能爱上个贤良懂事的人么?”
甜统举例:“比如……就像长孙皇后那种,总有人能与您双赢。”
“朕也从未想过立后。”嬴曦道,“那些与未来妻子琴瑟和谐的话,全是朕欺骗荡儿的,朕希望荡儿奋进,今后兄终弟及,皇位给他传承。”
嬴曦再度拒绝:“姑娘,若是主脑为难你,可随时直接跟朕讲明。”
“消费也好,完任务也好。”
“但请勿逼迫朕,做朕不想做的事情。”
陛下是典雅、规矩且礼貌的,态度不卑不亢,像是早对自己的选择,很是平静地接受。
可那一瞬间,甜统升起种猜测。
宿主前世历尽背叛,年少时受过苦难,身体虚弱,对元泰帝的厌恶,多重因素造成他刻意回避亲密关系,类似于伤害后的应激反应。
甜统心酸无比。
陛下没错!
错得是让陛下害怕跟人相爱的人!!!
甜统的感情丰富,超过人类数倍。
它抽了抽鼻子,越说嗓音越沙哑:“这世上,人人会遇上孤独无助。我很喜欢陛下,我愿意对陛下永远效忠,所以我害怕陛下会独自难过。”
嬴曦愕然。
完全没有想到竟能从霸总文开始,聊哭了甜统。
他略显无措,甜统长长地哭泣。
如果小甜统能以人形来到他身边,他必定会待它,如待花朝那般好。
甜统认真道:“我尊重陛下的意志,也希望陛下能够考虑。”
“这世上当真没有谁,曾经让您享受与他相处,曾经让您卸下防备,认为也有比追逐权力,更加重要的事情?”
他不是不知道,甜统在诱供,这是它最后的挣扎。
主脑和甜统,总有一个得先放弃催自己谈恋爱,压力就会减轻许多。
嬴曦摇了摇头:“我……”
可他凝住了。
强烈的哽涩感突然堵住喉咙!
酸楚撑破心肺,呼吸骤然变沉。
千万条思绪同时顶上脑海。
嬴曦面容原本清冷麻木,此刻却控制不住嘴角轻颤。
他的视线浮起层水光。
朦胧的视野里逐渐形成了另一个人的虚影。
他看见漫洒在谢千里银甲背后的万千道光,灿烂得犹如太阳;
看见对方朝自己趋近,模样英挺,举止温柔。
看见从少年时代直到现在,两世和驹儿的相处,突然真切地意识到,心慌意乱的危险感。
他发现自己正在竭力回忆,和驹儿触碰时,肌肤相贴之际的温度。
驹儿是温暖的……在朕跟前,有点笨……
朕……
君臣身份有别,何况同为男子,驹儿规矩板正,自幼家教严格。
禁忌只在内心突破一瞬,嬴曦摇头,压下了所有强人所难的不可能。
帝王轻启薄唇:“朕,唯独挚爱权力。”
警告!
系统警告!!!
您已严重违反恋爱系统行为准则,资质需重新审核,绑定即将失效。
本统所有功能停用,已反馈重生办,剥夺重生机会。
请立刻完成验证任务。
请立刻完成验证任务——
验证任务:与某人建立亲密关系(完成or必死)
他并没猜错,是恋爱系统使他重获新生。
身体原本的亏空,伴随生命开始流逝,使他能感到与现在这个世界抽离,嬴曦天旋地转。
无人会对死亡不恐惧。
嬴曦不能例外,可他已几乎没有能力思考,只有扶住座椅大口喘息。
而这时,连清倏然阔步进招安处,禀报道:“陛下!封地里有人打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下下章小谢崛起了!小谢过了这个坎,他再也不用憋屈着了!——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陛下,您最爱的是什么?”
小曦:“朕唯独挚爱权力。”
小谢:“嗷呜。”
小曦:“……”
小曦:“好吧,驹儿也很重要。”
小谢:“[烟花][烟花][烟花]”
蟹蟹阅读,亲龙,亲龙,马上就亲!!!
第99章 小谢渎神
验证任务:与某人建立亲密关系(完成or必死)
系统已在嬴曦面前完全关闭,界面熄灭,他联系不到甜统,意识仍然在不停地流逝。
连清慌忙道:“投诚过来的两员将星,分封的田地紧挨着。”
“田地本来都是良田,两田毗邻的地方,雨后冲刷出几枚刀币。”
“这些刀币古老精美,有人建议接着挖,越往下挖出了许多财宝,底下是一座古墓!”
“传闻吴王葬在新都,随葬品价值连城。两边家眷都说是归属自己,因此打了起来。”
“他们的封地是陛下的安排,无人能调解此事,唯有陈安澜劝架,谁也不敢参与……”
嬴曦眼前灰暗。
听不清楚完整的话,到处是嘈杂的混音,只能朦胧捕捉个大概。
即使觉察出蹊跷,嬴曦也唯有强撑着,跟连清先收拾完毕这场乱局。
马车的车轮声,碾碎了嬴曦的神魂,他像是完全坠入浓雾,人恍惚着,不知怎么抵达了封地。封地就在城外。
“陛下小心。”连清扶他下车,又对远处喊了声,“皇上驾到!”
平野里响起山呼:“皇上万岁万万岁。”
“都平身。”
嬴曦撩帘出去,视野更加晦暗,滚滚乌云笼罩,田野里农作物叶尖低垂,深绿到发黑。
看热闹的百姓,见闹出乱子,引来皇帝亲自主持公道,摸不清楚嬴曦的脾气,不敢看热闹匆忙散了。
两家人仍然殴斗不停,双方持着农具,下手又狠又重,在嬴曦眼里,呈现出一团团搅动的光影。
“封万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跑出城,没带走多少银两,你要在城外起房子,满脑子都想着钱!”
“呸,那地里的东西,写得是你的名儿?刀币是俺爹先发现的,还有那些瓷马瓷碗,凭什么让老子还给你!”
“瓷马是陪葬的,你全家等着死光吧。”
“儿啊,我苦命的儿啊……”
地上横瘫着个满身是血的壮丁,几个妇女正围着他抹泪。
已经打出了人命,两家都不肯罢手,声音聒得嬴曦脑袋里嗡嗡乱响。
“把他们分开。”嬴曦厉声下旨,分田关系到能否和平拿下新都,他艰难道,“不得伤及百姓。”
“遵旨!”龙武军听令拉架。
两家混战约有百余人,龙武军参与进去,每一人拆开两人。
上手了方才发觉并不简单,两边都是武官出身,家眷也都不遑多让,即使挥舞不过是镰刀、锄头、斧头等,士兵也需要小心应付。
请执行验证任务:与某人建立亲密关系(完成or必死)
头又是一阵眩晕!
嬴曦踉跄了半步。
却险些撞上连清的重甲,吓得连清急忙回头:“陛下,您……”
连清虽然粗心,却对皇帝格外关注,更何况皇帝面庞的血色,已经快要褪尽了。
连清:“陛下龙体不适?末将立刻带陛下回营!”
嬴曦重重地摆手。
他推开连清,声音断续安排:“伤人者按律法处置。掘墓有损阴德,古墓收归朝廷,往后在此建庙,两家封地,各有补偿。快去传朕的旨意。”
连清凝住点头。
总以为即将发生什么,他一步三回头,心里狠狠打鼓,刚接近战圈。
此时那躺着的“尸体”站起来了!!!
男子从靴筒抽出匕首,双目迸射寒芒:“奉范先生令,杀死江北的皇帝!”
两家打架的人手,矛头全部调转,把解斗的龙武军缠住。
两个降将齐攻连清,都是敌军已经成名的将领。
原来发现吴王古墓是假,打架闹出人命也是假,实际这是场针对分田举措的将计就计。
江北的皇帝为了施恩,必定不拘一格纳降,便可以输入刺客。
连清骇然失声:“陛下!”
他过不去,龙武军分散开来,无人守护在皇帝身边。
嬴曦再度踉跄了几步,眼看就要凶多吉少,而此时面前挡着个男子,被敌一刀捅进前胸。
陈安澜死死攥住刺客的手腕,鲜血溢出指缝:“陛下……快逃……”
嬴曦骑上龙武军的战马,拍了拍马头,马匹动起来。
万幸身后的刺客全是步战,又都被龙武军牵制,瞬间让嬴曦拉开了几十丈的距离,战马载着嬴曦冲进荒野!
他看不清路,只有趴在马背上。
乌云笼罩天穹,耳边闷雷滚动,杂乱的树枝勾住他衣服,身体到处是细细密密的痛。
可怕的是,刺痛变得麻木,皮肤失去感知。
他像是成了一个木头人。
恋爱系统道,请执行验证任务:与某人建立亲密关系(完成or必死)
请尽快完成……
您将失去重生机会,再次提醒……
“滚。”嬴曦对系统道。
他咬牙手臂支撑起身体,用尽力气回头,看见仍然有谁在追他。
他分不清敌我,就只能按照刺客对待。
“站住——”
追兵越来越近。
嬴曦的双足离开马镫,撒了手!
他的身体腾空,摔下野路。
后背完全着地,震荡好像让他吐了一口血,温热的液体滑下嘴角,他四肢摊开砸进深坑。
追兵跟随战马,消失在荒野深处。
而嬴曦独自躺在坑底,瞳孔变得浑浊,映入了天穹蜿蜒扭曲的闪电,雨下起来了。
暴雨降临,雨声稠密,却与他隔了一层。
雨水浸没深坑,彻底打湿他的衣服,扰乱他呼吸,指端无力地抽动,重重地进气,出气……
请尽快执行验证任务:与某人建立亲密关系(完成or必死)
系统功能全部禁用,陪伴嬴曦唯有冰冷的提示音:
“尊敬的用户,由于您对系统的运转理念彻底否认,即将失去绑定资质,您可以在死亡前最后提出申诉。”
“是否申诉?”
嬴曦颤动眼睫。点头。
申诉界面是空白的对话框。
系统提示道:“请阐述您认可本统‘真爱至上’原则,未来必定坚决执行本统任务,寻找心仪对象,完成脱单目标。”
它还是这一套。
它想对他洗脑,恋爱系统曾无数次威逼利诱。
它认为能做到,它不了解自己。
两世以来,他一直用理性攫取权力,正因为要绝对掌控自我。
——没有谁能让他屈服!!!
嬴曦躺在泥水里缓缓勾唇,任由雨水褪尽血色,带走体温。
他对系统冷峻地回复:
“朕从未鄙夷过真挚的恋情。”
“然而除非有朝一日,我自愿交付身心,朕厌恶你的胁迫诱导,只要朕还活着,仍然会反向利用你。”
答复罢,申诉提交。
系统那端片晌沉默,寂静只闻落雨,迟疑道:
“陛下,你宁可死亡吗?”
嬴曦以沉默作答。
生命的尽头看到雷电爆闪,深灰色的眼睛盛满亮光,心脏微微刺痛。
他只剩下不成形的意识,瞳孔涣散。
嬴曦麻木地凝视着这万千道光,视野里被动映出条高大的人影。
***
大雨噼里啪啦地砸下,雨幕背后是苍茫的,忽明忽暗的天际。
谢千里站在坑外,没来及撑伞,也未穿甲胄。
闪电照亮了他英俊的轮廓,下颌线冷硬,雨水沿着骨线流淌。
他喉咙哽涩,水珠模糊了谢千里点漆似的黑色眼睛,瞳孔映入嬴曦茫然躺在泥水中。
不能动,没有说话。
甚至并未呼救,嬴曦好像失去所有意识,惨白的面容沾染泥点,棕褐色头发凌乱散落,胸口只剩下微弱的起伏,天边明月坠入尘泥。
谢千里的心缩成一团。
谢千里在战场见过尸山血海,收殓过无数同袍,却从未像此时此刻,从泥水里捞起嬴曦单薄的身体时,手抖得这样厉害。
仿佛身手触及到月亮,又怕用力弄碎了月影。
谢千里把嬴曦抱上马背,带回军营,只让龙武军传出皇帝已经平安返回,却未敢对外泄露半句,皇帝似乎身染重病。
谢千里唯有将嬴曦带回自己的帐篷,暗中传唤军医诊治。
多亏这些天,嬴曦禁止他外出参与军事行动,这一座帐篷无人注意。
军医到来之前,谢千里想让嬴曦躺下。
然而嬴曦宽松的衣袍,全都沾满了泥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谢千里毫无办法,嬴曦已从半睁着双眸,变成紧紧地合眼,雨水仍然在带走对方的满身温度,嬴曦不可能自己动手脱掉湿衣。
他也不想让军医去做,帝王龙体尊贵。
谢千里闭目,眉心重跳。
把两个人摆成相对紧贴的姿势,他将嬴曦的脸庞,抵进自己的肩膀。此时嬴曦冰凉的鼻尖压进颈窝,触着火热的动脉。
谢千里狠狠咬牙!
即使已完全神思缭乱,他却不想在挨近嬴曦时,产生任何多余的情欲,他像是信徒唯恐玷污了心中的神明。
谢千里打算将嬴曦的衣服解开,手指触及到嬴曦玲珑的蝴蝶骨,谢千里指尖烫得厉害。
而嬴曦昏迷中感到有人触碰自己,依着他,极为无力地颤动。如蝴蝶振翅似的。
隐忍令人苦痛,谢千里唇齿里已经有了铁锈味。
逐渐解开嬴曦的衣服,是场绵延的折磨。
他双手用强大的力量,从后撕扯烂了嬴曦的衣服!
裂帛声何其有冲击力。
撕碎意中人衣服的那瞬间,谢千里的胸膛几乎要撞出一头发狂的猛兽。
他只能更紧地闭着眼,摸黑扯下战袍。
他抖开,把嬴曦完全裹紧。
银白麒麟纹战袍,会吸干净嬴曦身上的雨水。
他隔着衣袍将人稳住,方才胆敢睁开双眸,眼前略显模糊。
无意间悖逆地低头,他叹气,注意到意中人盛着的晶莹水珠的锁骨。
谢千里将战袍拉高几寸。
裹着战袍把嬴曦塞进被窝,又隔着被子,将碍事的战袍缓缓抽离。
他问心无愧,呵护之意毕显,什么不该看也没看到。
谢千里温柔地给人筑了个小窝,再用干燥的薄被将嬴曦盖好。
嬴曦这时只露出尖尖的脸庞,眉心颤抖,呼吸逐渐恢复,面容似是回归了一两分血色,谢千里心绪稍安。
他拿布巾,这才蹲下给嬴曦擦头发。
粗糙的手指隔着布,拿捏着最温和的力度,将发丝里的雨水揉干。
做这些事时嬴曦并不说话,四肢会在被子底下,微弱地动一动。
与谢千里这张行军床长度宽度相比,嬴曦显得纤细,尊贵无比的帝王,病容有点可怜了。
军医提着药箱进帐:“微臣来给陛下看诊。”
“嗯。”
军医进了帐,忽然有些惊讶,药箱差点儿没拿稳。
军医似乎见谢将军嘴角浮起笑意,又好像转瞬即逝,这张于龙武军将士们而言,再熟悉不过的冷峻脸庞,怎会有过这种表情?
年轻军医心中打鼓,幸而掩饰得还算妥当。
谢千里起身,规矩地站在皇帝床头,简短描述病情:“陛下突然失去意识,至今未醒,你不得声张,先瞧病。”
“下官领命。”军医半跪在床前,给帝王请脉。
皇帝眉心又凝了凝,被托起的那只手腕,肤色皓白如霜雪,透出淡青淡紫的浅浅脉络。
军医不由挪开目光。
但此时视线游移到床脚,军医发现地上明显是被谢将军撕开的绸缎衣服,军医心头一紧,面皮有点发热——
作者有话说:哇哇哇小谢开窍了开窍了[烟花][烟花]
下章更精彩[狗头]
花花:“统统没那么坏。统统吓唬他呢,之后会补偿陛下的。”
花花:“统统有什么坏心眼呢,只想乱磕和圈钱而已,它不害命。”
花花:“所以,统统根本治不了小曦,这个是天生犟种。”——
喜闻乐见小剧场:
统统:“对的对的[烟花]”
统统:“只要陛下恋爱冲销就好。”
谢谢阅读!
第100章 朕的太阳
望着那摊衣服,军医的三指仍然扣在皇帝的脉关,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既不敢看衣服,也不再敢看皇帝的手,更不敢胡乱揣度,帐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外头下着雨,营帐内燥热难耐,军医只得闭起眼睛诊治。
可是谢将军冰冷正经,足以打破人所有杂念:“龙体如何?”
“脉象沉细,陛下一直所患不足之症。可像将军说的突然失魂,却诊不出来。”
“何时会醒?”
军医摇了摇头,没判断出实症不好多讲。
却在这时嬴曦狠狠地一阵咳嗽,偏头呕出口鲜血:“咳、咳咳咳,咳……”
谢千里连忙蹲身,用帕子擦去:“这怎么回事?”
军医慌忙探进被子里,将皇帝上肢检验一遍。
谢千里望向了帐外。
“是受伤,”军医道,“下官猜测是骑马摔的,伤在后背,颠出来这口血。但既然能咳嗽也有反应,陛下并非失魂。”
军医猜测:“兴许是太过操劳,累着了吧。”
谢千里五脏六腑搅得疼。
他沉声追问:“怎么治?”
军医说:“下官给开药,调养外伤内伤,有得治。”
那军医顿了顿,接着道:“可陛下一直拖着些小病,今日又淋了雨,恐怕病来如山倒,下官再开些宣肺退热的药物。”
谢千里暗中叹了口气。
他知道嬴曦为稳定军心,对外瞒着抱恙。
他这段时间养伤不得外出,嬴曦忙起来,便无暇把身体当回事情。
他是臣子,君王有令,不得不从。
而他却没有要求嬴曦做什么的资格,哪怕只是拿走嬴曦的公务,希望他保重。
谢千里掩饰住黯然,语气未改:“我知道了,退下吧。”
“下官遵命。”
军医最后嘱咐:“下官今夜与其他军医换了值,负责给陛下熬药,若是陛下烧得很,病情反复,随时进帐听命。”
谢千里点头。
……
当晚不出那名军医所料,嬴曦只安分不到片晌,头发才刚半干,他开始发烧。
人在烧起来以后,意识会模糊,身体也会产生反应。
嬴曦在暑热的暴雨天气,低声呢喃着冷。
修长纤细的肢体,被子里缩成一团。躬身侧卧,像是连足趾都蜷起来了。
谢千里只能把冰盆搬出帐子。
帐外风雨交加,雨水泼了他满身。
他无暇自顾,藏好冰盆回到帐子里,将帐帘封得严严实实,即使谢千里自己觉得好热。
汗水沿谢千里鬓角滑下,他将双袖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结实的深麦色肌肉,线条流畅。
他刚一转身。
床铺上那人就道:“冷。”
嗓音像缠绕在他心尖,话尾带着无形的钩子。
谢千里眉心轻颤,向前几步,想给嬴曦再盖上层衣服,夏天他只会觉得热,帐子里又怎可能有两床被子呢?
衣服不太平整。他得左右拉一拉。
指端碰到被子的边缘,却不慎触碰到嬴曦伸出被子的指尖。
谢千里打了个激灵,刚要收起手,一根手指却被人握住了,是嬴曦的手掌,攥住了他的指端。
谢千里慌张道:“陛下……”
嬴曦又怎会回应?
就仅凭意识,抓住了那点儿温暖。
根根分明的睫毛,因为眼睛合得太紧在发抖。
嬴曦嘴唇嗫嚅,像在说什么,可是能听清楚的唯独那声冷,谢千里便只能坐到他床边,手指给嬴曦握着。
他递出手指,但手掌更有温度。嬴曦的手顺着爬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谢千里正襟危坐。肢体相触的地方使他思绪过载,人已经僵硬,眼神完全直了。
他断档后半晌才恢复些神智,强行命令自己不得多想,艰难提醒:“臣可以蓄个汤婆子。”
——“将军,药熬好了。”
军医悄然提着药壶进来,又是怔了一怔,见谢将军跟皇上手握着手。
军医目光赶紧游移,同时后脖颈子发冷,直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他磕磕巴巴说:“下……下官……药里加上党参、黄芪、柴胡,疗养内伤,有利于退热……”
军医的头快低进地底里。
谢千里饶是惯于隐忍,却也哑了嗓音,涩声说:“你将它晾凉些,放在我跟前。”
“是。”
军医照做。
汤药散发出清苦气息,军医将药壶倒进药碗,屋里闷热得很,军医脸上已起了层薄汗。
而远比他身体强悍太多的谢将军,汗水流淌,纹丝不动,坐着像尊神像,偶尔眨动眼睛。
军医察觉不出暧昧,却也并不认为,这完全出于忠诚,战战兢兢将药碗放在谢千里手边。
“谢将军请。”
“好,你先走。”谢千里道,“处理药渣仔细些。”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那军医当然早就想走。
***
给嬴曦喂药是件难事。
躺着喂容易呛着,更何况他紧闭双唇,似乎闻见药味就抗拒不已。迷糊着的嬴曦显出比清醒时十足的任性。
谢千里轻叹,耐心哄劝几句无果。他不听他说话。
谢千里没有办法,只能将嬴曦连人带被子一起从床上托起,让嬴曦靠着自己,就这样喂。
药水温度刚好,谢千里倒在手背上面一滴试了试。
汤匙抵进嬴曦唇齿,他慢慢地抬手,往里倾倒。
嬴曦在半昏迷中,不适地摇头,不爱喝。
但实际上从小到大这十年间,谢千里早就不是第一次见嬴曦喝药,嬴曦服药从不需要哄。
嬴曦平时很理性,知道喝药对身体好。
但如今谢千里猜想,也许嬴曦的本心,对喝药很抗拒。他只是太懂事了。
谢千里当然愿意纵容,努力回忆年幼时,母亲怎么喂自己吃药。
他已记不清具体的话术,只记得母亲性子温柔,做事总有耐心。
他也会把这份耐心用给嬴曦,即使费点劲,也不会强迫。
“对,再喝一勺。”
“天边的星星喝一勺,池塘里的小鱼喝一勺,它们都喝下去了,你喝一勺好不好?”
“很好,陛下很好。”
哄孩子的手段,于平时的两人之间,绝不可能用上。
可如今谢千里发现,病中的嬴曦很吃这套,他艰难地喂完了这碗药,手中药碗涓滴未洒,可是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谢千里才想松一口气。
却只是抬起身子,放下药碗的工夫,薄被散落。
嬴曦扭过来,露出比被子更雪白的皮肤,向下一览无余。
谢千里比刚才更僵硬几分。
他伸出双臂,赶紧把嬴曦盖好。
可是比起被子的温暖,嬴曦更青睐人的体温。刚才紧挨着时触感扎实,引来他主动寻找。
嬴曦依过去,将谢千里抱住。
谢千里在猝不及防时,已被抱了满怀。
断档的思维再次断了。
他在刹那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那股令他魂牵梦萦的宫廷御香气息缠绕着他,使谢千里几乎忘记呼吸,浑身从燥热变成了血液沸腾,感官凝聚在嬴曦触着他的,尖尖凉凉的鼻头。
他缓慢收拢回神智。
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艰难运转:“小曦。”
他的月亮。
那晚行走在长安锦绣般风月场合,谢千里都没能坏了自己心中的规矩,也许给别人看来是段美谈,可那并非自制力强,对方非他所爱。
而他喜欢了嬴曦整整十年,明月高悬不可及,如今却在他怀里。
他哪里还能剩下什么多余的理智?
谢千里眼中燃烧着火。
可嬴曦却让这把火彻底燎原。
他贴着他汲取温度,手从腰触到他的胸。手指拉住谢千里胸前的衣服。
烛台在床边,烛光从谢千里背后投到身前,嬴曦依着熟悉的味道,半昏半沉地睁开双目,就在谢千里怀中抬起视线。
“光……”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谢千里深吸了口长气。
无论何种情况,作为君臣也不当这样了。
否则嬴曦清醒,对他不是讨厌,会有更让他难受的反应。
谢千里喉咙哽动,刚想推开嬴曦,光线在嬴曦视野前游移,嬴曦不适地将他勾紧。
“光……”
“别走。”
“太阳……太阳……”
他不知晓嬴曦在极度虚弱时看到了什么画面。
他也不知晓,在嬴曦眼里,此刻匆匆流淌过,芳兰殿仰望天穹光芒万丈,广陵城火把千炬驱散阴影,绝境落难之际,视线里最后映出的人,背后闪电明彻,还有现在这道烛光。
要追那道光。
嬴曦将谢千里紧紧抓住!
病弱之人,犹如溺水者攥紧最后的浮木,谁也无法想象,嬴曦此时有何等强大的力量。
谢千里推不开他,也不忍用力。
在被嬴曦攥紧衣服贴着身体时,哆嗦着握紧他的手腕,用自己滚烫又带着粗茧的手掌。
谢千里声音已哑透了,“陛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嬴曦不答话。
嬴曦感受到他向往的光和温暖,缓慢地,朝谢千里抬起他深灰色的眼睛。
那双眸子视线清澈,人却是烧得糊涂,眼睛一开一合眨动,美丽绝伦,天真无比。
他不清醒。
谢千里咬牙闭紧了眼睛。
可却听见嬴曦的声音,让他心跳快要停止:“驹儿……”
他辨认出嬴曦唤他的乳名,属于两人的所有记忆,刹那间奔涌而出!
这是他儿时保护过、恋慕过,求娶过,如今暗恋着,效忠着的存在。是皇帝也是小曦。
“驹儿。”
“好驹儿……”
心中那团奢望再度被勾起。
他的呼唤使谢千里多年掩饰被击破。冰霜般的外壳瞬间炸裂,汹涌的情绪将他吞没。
他紧紧握住嬴曦的手,将嬴曦腕子举起,悬在两人之间的半空。
他用已不成声的嗓音,让嬴曦注视自己,让对方看清楚。
谢千里确认道:“我是谁?”
“驹儿。”
嬴曦沙哑地回答,似笑非笑,恍若低语。
“驹儿是谁?”
谢千里被那道笑容晃得快要疯了,兴奋而惶恐,他气音低得不能再低。
他追问道:“明知是我也要这样吗?”
气流扰得嬴曦耳朵里痒痒,嬴曦似乎确实认真考虑片晌,被捏得痛,略歪了歪头,这才迟钝地对面前人做出了答复。
“驹儿……是朕的臣子。”
谢千里眼底的光渐渐暗淡。攥着嬴曦手腕的手掌渐渐松了。
臣子的身份,男子的性别,皆是他永远的桎梏。所以尽管嬴曦亲近自己,但并非他真正所求。他不甘只当他的臣,却只能止步于臣属。
手腕上系着的头发勒得他疼,像要把谢千里活活绞碎!
他唯有低头吻上那根长发,痛苦得到微不足道的慰藉,谢千里逼迫自己扯出笑容,知道自己从此只能退回君臣距离仰望,再不敢触碰嬴曦分毫。
可是嬴曦茫然。
温暖与光都跟嬴曦离得远了,嬴曦不太高兴。
那根头发碍着他的事情。
顺着他的手腕,嬴曦握住谢千里的手掌,放在了自己的侧颊。
粗糙的手掌接触柔软的肌肤,二人相对凝滞。
嬴曦清浅道:“可朕曾经想过……不止把驹儿当成臣子。”
“驹儿很好。对朕好,朕也会一直对驹儿好。”
病中的力气完全耗干。
嬴曦合住眼帘,弄断了谢千里系着的那根长发。
理智彻底崩坏,爱意蓬勃爆发!
谢千里在心上人口中听到认可,十年肖想,多重禁忌,在此刻猝不及防地,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回答。
谢千里突然将嬴曦紧紧抱住!
他低头衔住嬴曦的薄唇,双臂将嬴曦锁牢,完全困在怀抱里,继而亲吻得横冲直撞!
彼此契合了对方的渴求。
谢千里拼命贴近他的明月。
嬴曦则竭力汲取太阳一般的光和热量。
滚烫的两具身体密不可分,嬴曦像只雪白的天鹅扬起长颈,被吻得只能发出破碎的啼鸣。
他恹恹的病容,双颊透出鲜活的绯色。嬴曦承受不住来自谢千里的力量,双眸逐渐涣散,身体无力地软倒,
谢千里怜爱捧起嬴曦的脸颊。
虔诚亲吻由唇边上移,镌刻在心上人的额头。
若是你心中有我,两情相悦,又有何所谓那些世俗伦常?
纵使你还没做好准备,那我先前进一步,又有何不可?——
作者有话说:[烟花][烟花][烟花]
替小谢撒花。
恭喜他亲到龙了——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我就说统统你日常磕不到热乎的吧?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这俩都亲上了你都不造。
统统:呜呜呜呜呜呜!
昨天有点偷懒,没写多少,今天写。
下章开始,小谢要追小曦啦!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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