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千里不动了,像个木头人似的杵在马车旁边。
难怪车队的使者无需持节,因为无需代表天子,天子就是使者。
尊贵的中原皇帝,怎会远赴千万里,来到漠北?
谢千里再度咀嚼着那声验伤。
他所有思绪连成条直线,又还怎么能听得清,嬴曦究竟在说什么?
嬴曦:“谢将军?”
“谢……”
赶车的侍卫早在两人相见时,就躲得远远不知何处去了。
谢千里目光微闪。
接着,他过去抄起嬴曦的膝弯,嬴曦面露惊慌,身体霎那间失重。
“你——”
嬴曦整个人跌进谢千里怀里。
他浑身包裹着暌违多日的温暖,鼻端闯进熟悉的气息。
这段时间嬴曦一直禁锢于君主的身份,战场局势千变万化,对待军士们当一视同仁,所以即便他担心谢千里也不宜表现。
如今终于相见,嬴曦剥离了那层皇帝的外壳,嗓音也失了稳重:“你的伤……放我下去!!!”
嬴曦不能勾他脖子。
驹儿是否负担过重?
他连他上半身都不敢紧靠,被谢千里抱进客舍。
他两人上楼后,才有侍卫鬼鬼祟祟过来开走马车,破旧的客舍门扇吱呀一声轻响。
嬴曦这才站定,轻轻喘息。
两人刚才都不太稳重。
若有与他们不相熟的谁刚好瞧见,必定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换做平时嬴曦很可能假装生气,然而他知谢千里又添新伤,哪儿还顾得上旁的,轻扯谢千里的围巾。
谢千里气息乱了几拍。
“我深入胡地,不宜亮明身份,刚好碰上大风,所以让人迎接。”
“原没打算让你来,怎么不在客舍里养伤?”
“让我看看。”
嬴曦很少话这么密。
说话之际,围巾已让他解下,露出那已经用桑皮线缝合过的伤痕,血痂颜色暗紫,线头好像蜈蚣的多足。
如今仅看伤势,都能想见受伤时情况何等凶险,整个人连头带肩要被砍断似的。
嬴曦的手不敢碰。
怕他疼,他指尖伸出又后缩:“还有感觉吗?”
嬴曦没听出自己竟带了哭腔,上唇在控制不住颤抖,泪水氤氲数圈,蜇得他的眼眶变成通红,情绪如洪水开闸,却被理智狠狠收止。
帝王是不能有软弱姿态的。
可是他竟控制不了自己。
嬴曦的眼睛一眨不眨,有颗晶莹的水滴,倏然噼啪砸下。
谢千里慌了神!
此生哪有见过嬴曦落泪,他哆嗦着用双手去捧,又连忙扯围巾遮盖丑陋的伤痕。
嬴曦哑声说:“我差点儿再也看不到你了。”
“军医禀报道,若是偏右一寸,喉管立断,若是再深半分,你这条手臂就再也抬不起来。”
嬴曦气息不匀,睫毛湿润点缀碎星,正欲举手擦拭,谢千里展开双臂,将他紧紧抱住了。
体温再度袭来,胸膛烫得人满心发胀。嬴曦闭上双眼。
谢千里用手掌护住嬴曦的后脑,将人按在前襟衣服里。
嬴曦则是偏开视线,眼泪错开了伤口。
嬴曦这点怜爱的小细节,使谢千里想要莽撞,却又生生收止,他把粗糙的指头嵌入嬴曦柔软的头发。
接下来声音又低又磁,浓得宛如初冬化不开的晨雾。
“皇帝不会心疼到哭泣,我妻子才会。”
“我有家有室,没那么容易死。”
谢千里低头噙住嬴曦下唇。
嬴曦唇瓣柔软,天生有清冷的御香。
舌尖侵略进唇齿,湿润得让人心脏乱撞,然而亲着亲着两人就有走火的趋势。
谢千里方便活动的那只左手,从后扣上嬴曦的腰际。
嬴曦仰起头,人已然发颤。
“驹儿……”
彼此早已食髓知味,又是若干天没见到。
这会儿若是谢千里没扶着嬴曦,恐怕嬴曦早已经软倒在地,连呼吸都碎成几截。
谢千里打算把近两个月欠下的,一并讨还,将人压进榻里,继而床帘缎光微闪,摇晃满床星月。
亲吻带来的水声由床帷拢音,被放大数倍,几乎使人不堪聆听。
可嬴曦却在被欲望驱使前,抬头挨了挨谢千里的侧颊:“别动。”
“好驹儿,别动。”
“……”
谢千里从冲动变得被安抚了,缓下动作,轻轻回蹭,彼此耳鬓厮磨。
他不解于嬴曦何故叫停。
嬴曦很温柔地轻声:“伤口会崩。”
其实嬴曦自儿时起,对待谢千里就迥异旁人,他们之间多了份彼此相濡以沫的照顾。
谢千里满足感早已胜过云雨,他及时收兵,不轻不重在嬴曦侧脸亲了一口:“臣听陛下的。”
嬴曦垂了眼。
谢千里却被那根根分明的睫毛闹得满心难受。
于是再木头的男人,情浓时也能硬挤出两句情话。
谢千里温和道:“谢府祖传惧内,听将军夫人的。”
嬴曦眼睛仍然半睁不睁,嘴角却勾起抹清浅的笑容,即使在幽魅的夜色里,同样能看到他唇线上挑的弧度。
谢千里几乎沉溺在这弯弧线。
他低头摸索,捞起嬴曦的手:“对了,这趟北上匈奴打仗,有礼物送你。”
嬴曦凝了凝。
谢千里压着他往床头摸索,腿与腿相碰。
嬴曦感到谢千里热情仍然没有消退,然而早就不知道体验过多少遍,再害羞反而造作了。
嬴曦只好暗自消化涌上来的热意,他不动声色。
“给。”
是个小盒子。
月光照映,依稀可辨,装着的东西不会太大。
嬴曦半坐起身靠到床头,将盒子打开,视线内绯色流光一晃,他看见花生大小一颗宝石。
匈奴盛产鸡血石,这又是枚其中的极品。
谢千里低声介绍道:“匈奴左贤王上位没多久,他到处搜罗珍宝,还占据了原来左贤王的宝库。”
“部队休整时,我无意发现了这枚戒指。”
“它的珍稀不仅在宝石本身,”谢千里转动切面,戒指内部是根短针,顶端淌过流光,锋利无比,“别碰。”
嬴曦谨慎地收回手指:“有毒吗?”
“还没有。”
“但是可以淬毒,作为防身之物,我想它制作出来,是因为左贤王得罪过太多人,唯恐报复,他还没用上。”
嬴曦知晓自己也有无数仇家:“给我用?”
“给你用。”
谢千里设想说:“那么近的距离,如果能将贼首一击毙命,对你来说,等于戒指给你制造出翻盘的机会。”
这个男人从来不浪漫。
少见的浪漫里也夹带了实用。
嬴曦无奈地摇头:“你给朕戴上吧。”
谢千里遵命,将嬴曦的手用双手捧起,似乎垂头端详片刻,他才打算下手。
时人戴戒指并没有那么多讲究。
可甜统忽然冒出,兴奋道:“无名指!无名指!”
嬴曦挑眉。
好歹阅读过那么多现代的霸总小说,他似乎清楚戒指戴在不同手指有不同含义。
嬴曦递出右手,夜色映照出一片冷白的皮肤。
银器冰凉,驹儿的指端有些粗糙,双指捏着嬴曦一根无名指,让人感到又热又痒。
嬴曦不由手指回勾。
谢千里却像是发现他不欲言说的窘迫,抬起无名指放在唇边先亲了一口。
嬴曦:“……”
脚尖想蹬谢千里大腿,嬴曦又收回右脚。
这阶段就是精神上属于老夫老妻,彼此无比谙熟,然而肢体方面还存有新婚燕尔的羞怯。
嬴曦指端沿着谢千里唇边上挑至耳鬓,原来驹儿也并非游刃有余,耳朵尖在夜幕掩饰下尽是滚烫的。
嬴曦声线不太稳:“好驹儿。”
谢千里驯服地把侧脸凑到嬴曦手掌,亲亲密密地贴了会儿,双方这才想起来继续戴戒指。
床帷中喃喃细语:
“好了吗?”
“紧不紧?”
“没事,再深一点。”
哗、哗啦啦啦——
刹那间响动划破黑夜,那客舍房顶似乎有东西掉下来。
嬴曦瞬间警惕。
谢千里捏捏他侧颊披好衣服,老旧的窗户打开时发出一阵吱呀的声音。
谢千里低头往窗下看。
这扇窗底下是灌木丛,荆棘蜇得人龇牙咧嘴。
亥八亥九兄弟俩犹如老鼠似的惊慌惭愧,一边无声叩头请罪,另一边手脚并用比划着摔下来的情形。
原来是暗卫有过严令,不得窥探皇帝私人生活。
主公跟陛下密语,越说越有要行房事的意味,暗卫早就不敢再听。
然而想要撤退之际,屋顶砖瓦稀松,一片压不住一片,到最后导致暗卫扒不住房顶,从房上摔下来了。
匈奴土木干燥,蛰伏条件不比中原。
亥八亥九满脸苦巴巴的,同时两把匕首亮出来,又要自裁谢罪。
谢千里闭目轻叹。
如果并非职责所在,谢千里自幼至今,能够正当消遣的爱好,其实是喂养动物,他也并不想要任何人丧命。
谢千里挥挥手,亥八亥九面面相觑。
然而主公的态度很坚持,他俩不得不赶紧离开,消失得渺无踪迹。
嬴曦道:“是怎么回事?”
“没事。”谢千里视线不定。
关上窗,他回过身把嬴曦温柔地抱进怀里,这方小小的空间,嬴曦的呼吸变得安稳,甚至发出些无甚意义的哼声。
然而谢千里的心绪相当不安,就好像在刀锋上起舞。
他把嬴曦更加紧紧地抱住。
他用心上人的气息,强行压下自己的满心惭愧——
作者有话说:终于相见了,皆大欢喜[狗头]
今天十点还有加更——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来,小谢再给大家说句情话。”
小谢:“……”
花花:“[狗头]”
谢谢阅读,十点再来吧。
第162章 异国盛宴
“呼,别动,疼就告诉我。”
清晨,今天能拆桑皮线了,谢千里伤处肌肉快要长好,上身赤膊,阳光照亮了深麦色的肌肉。
谢千里一动也不敢乱动,大秦最尊贵的皇帝陛下,正在对他服务。
嬴曦的双手用热酒洗过两遍,他拿一把锃亮银剪,手很稳,剪子的尖端对准桑皮线。
一剪下去,桑皮线从中断开,谢千里肌肉倏地收紧。
嬴曦手腕轻颤,到底是没做过拆线的活。
嬴曦不确定地望向谢千里:“驹儿?”
谢千里点点头,示意继续。
嬴曦这才犹犹豫豫,咬着牙又剪了两三下,细密的汗水渗出一层。
他用镊子夹出线头。
线头细碎,新生的肌肉异常敏感,线头表面纤维摩擦肌肉,会带来一种刺痒的感觉。
谢千里体验着这种感觉,欣赏嬴曦聚精会神的侧脸。
他很想把嘴往前凑凑,可是又不敢,小曦下令不能乱动。
谢千里闻着嬴曦的气息心猿意马。
但垂眼就看见那道蜈蚣般伤痕,深紫色的,他觉得丑陋狰狞,想偷香的冲动变成低头不语。
嬴曦捏出最后一根线,镊子放回木盘。
此时谢千里略显慌乱地抓外衣,欲赶紧套在身上。
他遮遮掩掩,使嬴曦心底动容。
嬴曦左右看看并无外人,忽然轻轻贴上去,凑近低头亲了那块伤痕一口。
啾。
“……”谢千里满身血液上涌。
肤色竟透出了潮红。
他的深黑色眼睛里透出股湿润润的雾气,谢千里冒冒失失地回亲。
“好了,好了。”再亲又得招架不住。
嬴曦刮了刮谢千里挺拔的鼻梁,温和安抚:“朕要去范夫人城官署和谈,不知要谈多久,朕回来再陪你。”
那意思是还让他在客舍养伤。
谢千里微微垂下眼眉。
其实谢千里还打算陪同前往。
只是他如果提出申请,嬴曦必然不让,嬴曦不想让他不放心,除去侍卫以外,还点了龙武军几名小将。
如此谢千里更加清楚,他是不可能再跟着嬴曦行动。
他只好躺下,自然也躺不太住。
客舍院子里听见连清练习走路的脚步声,那声音断断续续。清早的风从窗外穿尽窗内,吹得床帷星月图样摇曳。
谢千里将手按在嬴曦方才亲吻过自己的地方,扬起嘴角。
……
马车。
“商城还是打不开吗?”
“呜,呜呜呜呜!抱歉!”
甜统还在疯□□作,然而等同无用,整个恋爱系统一片昏黑。
换言之,只有甜统留下来了,恋爱系统废了。
嬴曦轻轻叹了口气:“朕现在确实是想买东西。”
他们商城有去吻痕的道具,那效果非常出众。
嬴曦想:能去吻痕,当然也可以去伤痕。
他刚才看见驹儿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就好像驹儿像是只坑坑洼洼的橘子。
驹儿总对他诚惶诚恐。
嬴曦心中不是滋味。
嬴曦皱眉:“怎么回事?”
这破系统平时三不五时就来打扰他一次,但从远走漠北直到现在,系统根本没有动静,不由让嬴曦满腹狐疑。
甜统:“我、我我已经向上沟通过许多次了……”
“发送过错误报告,试图联系过主脑,但大概是,呃。”甜统顿了顿说,“匈奴不在服务区。”
嬴曦深深吸了口气,靠在车壁。
已成单机模式的甜统连忙安抚:“放心吧陛下,您要知道您是多么优质的客户,本统会立即接入匈奴地图!”
小甜统上窜下跳,似乎正在给嬴曦揉肩捶背。
嬴曦摇了摇头。
“但愿。”
至少没有了系统,回城逃生功能不得施展。
这对于身在匈奴的嬴曦而言,无异于缺少了至关重要的保命手段。
嬴曦低头被指关宝石闪了闪。
那戒指一旦淬过毒,就是杀人利器。
驹儿的这份心意,总是能精准地击中他的需求。
嬴曦十指交叠搭在腿上。
随马车行动,车内光影变化,粼粼声不绝。
这时马车停了。
侍卫:“陛下,到官署了,请您下车。”
“好朋友!好朋友!”
嬴曦一怔,哈朗跌跌撞撞向他扑来。
身为单于的哈朗与原来也没什么两样。
历经苦难拔高了他的身份,却没磨灭那股火一样的气质。
借兵复仇,夺取王位,这些故事丰富了哈朗的形象,匈奴民风崇拜强者,他打败了叔叔,变成正在成长的狼王。
“我早听说是你来了!好朋友!”哈朗放开声音,然后又压低下去,嬴曦的身份属于秘密,不能让人轻易发现。
哈朗强压下那股激动,改为介绍他的迎客待遇,将匈奴人的奔放热情发挥到极致。
“来来来,我准备了烤羊肉!”
“我用金刀割羊脸给你,你要尝尝。”
“不仅有肉,还有酒。”
“大秦皇宫里没有马奶酒,它又酸又甜,我们这里姑娘都能干几碗,你一定会喜欢。”
仿佛如果不是嬴曦依然矜持,哈朗就要直接上手,将嬴曦抱进那座圆顶建筑。
——!!!
嬴曦突然回头。
长期行走于危险当中,锻炼出他敏锐的直觉,后面似乎有人看他。
那是道怨恨刻毒的视线。
嬴曦毛骨悚然。
然而就在嬴曦仔细凝视,试图将怪异的源头找到时,跟踪他的人却像是感到了威胁忽被驱散。
徒留嬴曦长久面对范夫人城繁华的街道,狐疑地收回视线。
“怎么了?好朋友?”
哈朗叽叽喳喳,正欲引人入官署,官署大门正对着两国首脑。
红毯铺地,到处散发着异香,还散发着哈朗描述的烤羊肉味。
嬴曦压下自己那一缕困惑,决定先办正事。
只是这和谈怎么都像赴宴,可见俗话不假,匈奴江山易改,哈朗本性难移。
——“大秦国使者到!!!”
***
“主公,我等今日随同护驾,跟踪陛下至范夫人城官署,发现沿途一直有辆马车,与陛下的马车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亥九道。
范夫人城拢共这么大点儿地方。
如今暗卫出现的频率远胜从前。
谢千里心知不合适,然而亥九所禀报的内容,却又不得不让他提起慎重。
“什么人?”
“我等没看清,”亥九道,“当我等想走近查看时,那马车只是掉了个头,里面的人并未远走,仿佛只是跟随车队看看热闹,没别的意思。”
“毕竟两国还在和谈,我等不敢善专。”亥八补充。
但愿只是看看热闹,谢千里想。
平定匈奴以后,嬴曦已是当之无愧的天下共主,暗卫的存在彻底没有必要。
谢千里再度打算撤走暗卫。
可是经亥九刚才这番禀报,即便是两国局势尘埃落定,他仍然不敢大意。
谢千里摆摆手:“知道了,再跟着。”
亥八亥九点头,然后磕了个头走了。
谢千里最近总会莫名其妙地烦乱,也许做贼心虚,又也许这是不祥的预感。
刚刚拆过线的皮肉,时不时作痒。
而嬴曦烙在他锁骨上那个亲吻,像是止痛的药,又像是剜肉的刀。
谢千里眉心凝成个死结。
***
和谈的过程非常顺利,双方正式签订了互市条约。
条款共十二项,涉及入境规则、处罚标准、货物等级等多个方面,等同于把哈朗流落中原之际,擅自答应下来的条件,全都以文字形式呈现出来。
对于哈朗来说,该条款保全了他两国的所有朋友。
而对于草原更多百姓来说,凛冽的冬天即将到来,他们能拿牛羊换取柴炭,有茶砖煮热腾腾的奶茶。
中原的百姓也可光明正大购买牛羊肉御寒。
皇帝亲自办公,当然效率奇快。
省去使者致书皇帝,请求最终定夺的工夫,嬴曦直接答应了。
大秦国玺与匈奴金印,同时盖在通商国书的两边。
……
火盆成排亮起,热羊脂滴进炭里,“滋啦”一声白烟翻滚。
正事谈了没多久,果然重头戏还是开宴。
哈朗高举金刀,割下羊脸肉,他恭敬地递给嬴曦,这是待客的最高礼遇。
嬴曦接了,吃下去。
仆从又给他递酒。
嬴曦酒量不佳,但草原的马奶酒度数不高,他闻了闻,还是一饮而尽。
他喝酒的样子像是鼓舞了很多匈奴男子,官署大厅里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嬴曦不清楚他们在欢呼什么,但好像一切热情豪爽真诚,都会让这些马背上长大的牧人焕发出由衷的喜悦。
“草原的雄鹰翻阅了阴山,天风劲吹至黄河边!”
“嘿,哈!”
牧民们歌声随口就来,有人抚掌,有人欢乐,有人伴奏,有人呼应。
开唱后就有高挑健美的姑娘,手捧金盘,送来更多干奶酪野草莓等。
“牛羊肥壮,奶茶喷香,遥远的朋友尽情品尝!”
“嘿,哈!”
这里的人们边吃边唱,但是唱也不足够表达蓬勃的喜悦。
于是唱了不久,就有男人从席间起来,伴随鼓乐拍手起舞,姑娘们则身体扭动,四肢格外灵活。
“阿兰迦兰,给使者敬酒!”
席间有位女子目光明亮而羞怯,她有着深邃的五官,步伐挪移到嬴曦旁边。
阿兰迦兰将金盘款款放下,似乎若有若无挨了挨嬴曦肩膀,她又像只蝴蝶迅速躲远。
嬴曦只喝了酒,但对姑娘的眼波没有回应。
哈朗唱了一首又一首。
单于兴致勃发,大臣们满面红光,横七竖八醉倒在长绒地毯。
热气烘烤官署大厅,所有事物都像有了重影。
无论从色彩斑斓到夸张的装束,还是眉目间不加掩饰的喜怒哀乐,这里无不区别于规矩森严的皇宫宴席,也无不让人感到,大草原是个充满生命力的地方。
此刻嬴曦真切感受到,这尊躯体与前世迥异。
今生他用双足丈量过江南塞北,不会再轻易生病,填补了前世诸多遗憾……那个曾经救过又杀过他的驹儿,变成了他的爱人。
那么,自己是否已做到了护国改命?
嬴曦回味着一路走来,抿了口甜酒。
他那好朋友这时打了个酒嗝儿,挠了挠头发蓬乱的脑袋,哈朗露出一口颗颗饱满的白牙。
“好朋友,我不能跟你回中原了,但我会记住你的,你借给我天朝的雄兵,我要回馈你草原的礼物。”
“阿兰迦兰是新任单于的妹妹,草原最美的花朵,我要将她嫁给你,咱们永结同好!”
那正是方才给嬴曦敬酒的女子。
哈朗心思粗犷,哪怕前段时间就在皇宫行宫整天厮混,却对嬴曦和谢千里之间有私情体会不到。
这份突然的热情着实让嬴曦震惊,帝王敬谢不敏。
嬴曦道:“单于厚意我心领了,只是中原已有了正室,宗庙铁律不得再娶。愿与公主结为兄妹,永修盟好,也不负草原美名。”
那位正室是谁,无人胆敢深究。
嬴曦不想伤两国和气,也不欲让匈奴少女难过。
如果换别的外交场合,话说到这份上,对方明显没有联姻的意思。
但哈朗太过直接,甚至根本就不按常理回应。
“你拒绝我,是不是嫌阿兰迦兰不够漂亮?对,各花入各眼,汉人是不是有这样的俗语呢?”
哈朗酒红上脸,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使得嬴曦顿感更加不妙。
这位匈奴贵族仅仅只正经了几天,大战打完,天性释放。
哈朗豁达道:“走走走,新任大单于有二十五个妹妹,她们都跟我来到范夫人城迎接好朋友,你可以随意去挑。”
哈朗挽起嬴曦手臂!——
作者有话说:小曦再不跑快点,就要被匈奴公主包围了[撒花]——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我实在编不出小剧场了,感谢大家十点也来捧场吧。”
小谢:“多谢。”
小曦:“做个好梦。”
谢谢阅读。
第163章 朕怀不上
“……”
哈朗现在显然已经醉了。
他力气极大,嬴曦出于对两国关系的考量,又不能挣扎得太厉害。
在那欢宴的殿堂后面就是庭院。
庭院里,奢华的拼花地毯上排列着七八张小桌,那是本次随同而来迎接大秦使者的其他亲眷。
显而易见,阿兰迦兰就好像大秦的花朝公主,地位最高,被哈朗寄予了最大的期望,所以才让她惊艳地出现在人前。
但如果换到大秦,嬴曦绝不会让花朝在宴席间,对异国男子敬酒,中原的公主讲究含蓄。
匈奴公主们嬉笑起来:
“阿兰迦兰想俘获中原的龙,却连龙鳞都没摸到,就被尾巴扫落了云端!”
她们笑得前仰后合,像早春枝头聚集的山雀。
阿兰迦兰不恼,用匈奴语说了什么。
数名公主嘀嘀咕咕,各个自荐道:
“大秦皇帝,你可爱会跳舞的女子?我的舞姿在王庭堪称第一。”
“你是位能征善战的皇帝,我最擅长射箭,我能在枕边保护你的安全,还能与你策马扬鞭。”
“我会唱草原的歌儿,牧牛放羊时,牛羊都会忘记吃草喝水!”
即使汉话说得并不标准,女子都正当妙龄,大大方方,声音宛如莺莺呖呖。
朝廷以前总认为匈奴老狼王是子嗣艰难,最后才剩下哈朗这么一个继承人,原来谁能想到,老狼王赶巧,他的阏氏们生下的大多是女儿,哈朗有许多妹妹。
嬴曦却万万不能再待下去了。
刚才婉拒阿兰迦兰,其实已无意得罪了这小姑娘。
客舍里还等着个可怜巴巴的驹儿,草原所有女子,嬴曦当然谁也不能带回。
“这些妹妹你有喜爱的吗?”哈朗道,“她们都很喜欢你,我跟她们讲过,你在中原的事迹,草原的女儿喜爱英雄。”
“若是还不满意,我还有几位年轻的婶婶。”
这是匈奴的收继婚风俗。
前任单于死后,他的妻子归给下一位单于。
这在中原看来是有悖伦理的事情,但是哈朗自然而然,这是他们的习惯。
哈朗带着醉意挠头道:“其实……其实。”
他哼了哼,像在脑海捋清复杂的关系。
哈朗:“我父亲的女人现在也嫁给了我,他有二十多位阏氏,乌云娜是当年王庭最美的阏氏,如今依然光彩照人。如果好朋友想要,乌云娜可以嫁给你。”
住口!
嬴曦倒退了两步。
按照哈朗的想法,接下来,他还可以向自己介绍他祖父的阏氏,是想让朕把匈奴所有女眷都得罪完吗?
嬴曦必须得离开这儿。
他甚至有尿遁的想法,然而哈朗说不准积水众多,然后提议两人一起放水。
太尴尬了,嬴曦及时规避。
嬴曦只能装醉倒向两名龙武军士兵,那两个士兵赶紧接住。
在龙武军士兵七手八脚的搀扶下,嬴曦被安顿进一间静室。
哈朗醉醺醺在外头张望,马奶酒后劲儿十足,哈朗言语含混不清:“我……曾祖父……嗝儿。”
匈奴前几任单于皆可以说是命短,嬴曦深感毛骨悚然。
万一真将曾祖母辈分的夫人请出来,且不论对方的真实年龄,嬴曦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别人。
嬴曦将静室的窗户敞开。
还好,窗底正对着范夫人城的街道。
窗台并不高,有两名士兵扶着,嬴曦脱掉外袍,一条腿先迈出窗框。
嬴曦往门口看了眼,哈朗没敢闯进静室,但在外面徘徊,发出喃喃的哼声。
于是嬴曦另一条腿也翻了出去。
两名士兵扒住窗框,大眼瞪小眼向下看。
嬴曦朝他们挥手,遁逃之意显而易见。
反正那哈朗既签了合约,也不可能立刻反悔,就算进门找不到自己,等他酒醒后自然明白,做得是件强人所难的事情。
不多时,嬴曦逃到了官署后门。
此时守门的小官也喝得烂醉,门房外骨碌着四五个酒坛,门板并没上锁。
外头百姓向内张望。
嬴曦与几个匈奴人目光对上,对方咧嘴一笑,红着脸搓手问道:“汉人,兄弟,还有酒没?”
嬴曦听烛照讲过,胡人宴请欢迎各方宾客,客人越多越尽兴,主人越有面子。客人若让喝酒添肉,烂醉如泥,主人更是莫大的荣耀。
今天大单于设宴,范夫人城百姓当然想进来分一杯羹。
这种上下不分作乐的风气,嬴曦多少觉得不合适。
他锁眉,照实回答:“有,在里面。”
“谢谢!”几个匈奴人手舞足蹈进去了。
嬴曦则是出了官署,正欲返回客舍。
然而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好朋友!你不喜欢我妹妹,我婶婶,我的小祖母们,你是不是喜欢我?”
“……”嬴曦整个人惊呆了。
哈朗什么时候跟上的???
自从绑定这破系统之后,嬴曦自觉身边竟再也没有一个正常人。
“那我知道了,”醉酒的大单于嗓音雄浑,追到后门道,“你一定是担心我们俩从此远远地分离,所以宁可不表达对我的情意,我与你的心思是同样的!”
哈朗连喊带唱道:“你不娶妹妹不娶婶,那就娶我大单于。”
“我们共享两国的天地,在边境搭毡房永远偎依。”
“好朋友!”哈朗深情无比,“我早就喜欢你,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人!”
甜统:“●▽●”
甜统:“哇哦~”
“陛下,我确定系统现在是单机模式,攻略哈朗全凭您个人魅力。”
甜统语气诚恳,实则看热闹不嫌事大。
嬴曦想彻底摆脱哈朗。
然而他越跑,哈朗更加紧追不舍,随行的侍卫、单于的部下,众人全都不知何故跟着紧追。
此时嬴曦路过买卖街,街面行人熙熙攘攘,他赶紧躲藏进去。
那片乌泱泱的队伍,随之追进集市。
哈朗人高马大,穿着绸缎做的袍子,在范夫人城里格外显眼。
他醉醺醺地手指乱点:“你,找这里!”
“你,去找那儿!”
“还有你们,那边那边……”
“务必把我的好朋友找到,我好朋友去了哪儿???”
哈朗杵在街心用力抓挠脑袋。
***
哗啦啦啦……
随着清脆的宝石撞击声响,嬴曦掀起轻薄的面纱。
就在方才,嬴曦匆匆买来一套异域贵女的衣裳,彻底改头换面。
他额前悬着红玛瑙额坠,将冷白肤色衬托出冶艳血光。
上半身是白底织金纹络的交领短衣,底下紧束腰身,长裙铺陈而下。猩红丝绸披袍缀满一颗颗绿松石与红玉髓,就是它们随嬴曦举止叮当作响。
成衣铺落地镜中映出的人影陌生又明艳。
甜统率先注意到了,尖叫声快掀起嬴曦天灵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嬴曦捂住耳朵。
然而抵挡不住魔音穿耳,嬴曦本来就感到拘谨,现在更加浑身不适。还好面纱与披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嬴曦绝不打算用这副尊容招惹哈朗,否则被识破,跳到黄河也洗不干净。
他提起裙摆,跨过成衣店的门槛向外张望。
此时哈朗仍在街心,踮着脚来回探寻。
嬴曦故意逃往与他相反的方向,渐渐远离:“告辞。”
他行走数步,只听哈朗在背后大喊:“好朋友!!!”
嬴曦心里一咯噔。
但没回头,他接着自然如常地走路,距离拉得更大。
果然哈朗只是瞧着背影相似,为诈自己才喊了那么一声,嬴曦勾起嘴角。
醉酒上头的大单于,与他的虾兵蟹将们仍在买卖街搜索嬴曦。
嬴曦早就离开了买卖街。
金色的夕阳照在嬴曦格外华丽的衣裳,即便没人知晓他是大秦皇帝,也有不少人对他频频侧目打量。
甜统模仿系统的电子音,兴奋道:“嘻,宿主使用女装,魅力值+500。”
嬴曦:“……”
嬴曦对甜统平静解释:“朕这也是迫不得已。”
然而他也并非毫无波澜。
女子的装束使他展示出平时没有特意强调的部分,中指的戒指链和无名指红宝石相互辉映,一路延伸至手腕。
叮铃铃铃。
宝石相击。
仿佛现在他那双手也可以不用来批阅国事,也可以弹弹琴,跳舞,下下棋。
嬴曦竟倏然露出个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笑容。
从买卖街回到客舍,还要穿越几条小街小巷。
嬴曦倒是不那么慌了,他信步走着,姿态更加轻松,甚至街头遇上一些主动跟他打招呼的男女,嬴曦从容不迫,点点头权当回礼。
——!!!
可是,又是那种熟悉的被监视感。
那感觉再度浮现,将嬴曦狠狠攫住。
突然转身,却仍然没看见人影。
他保持这个扭头的动作,在街心多站了片刻,仔仔细细寻找怪异的根源。
然而街道到处是来来往往的匈奴男女,所有的面孔都陌生,又所有面孔透着热络亲切,那么在城中一直尾随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他们想干什么?
嬴曦的身边没带侍卫,他必须想办法保持安全。
他紧走几步,要离开原处,跟踪着他的人似乎也挪动了。
嬴曦没有回头看,往人群里钻!
范夫人城最热闹的地方,除了官署附近就是买卖街。
这使嬴曦不得不拐弯,从买卖街出去,又迅速穿越小巷来到街尾。
谁知刚刚走出巷口,视野里正好闯进个熟悉的身影。
——哈朗还在街上!!!
那哈朗见这个匈奴美人去而复返,眉眼夸张地向上猛抬,然后阔步接近。
嬴曦止住脚步,霎时进退两难。
此时巷口又进入个匈奴装束的男子,这个男子肩宽腿长,穿着兽皮斜襟袍,领口一圈乌羊毛风毛,腰间束着铜扣阔皮带,勒得他肌肉线条鼓起,更显悍利。
嬴曦抬头,恰与男子目光对视,怔了怔。
他惊喜道:“驹儿?”
“跟我走。”
谢千里深麦色臂膀伸出,一把揽住嬴曦左肩,掌心厚茧擦过柔软的面料,匈奴装束强调了男人的野性气息。
嬴曦听到自己心脏重重地跳。
他手掌温暖,恍惚中被谢千里拉手带出巷子。
两人穿得都是与平时迥然不同的衣服,所以哈朗就算十分怀疑,却也只好立在原处,毕竟不便当街拦阻一对夫妻。
哈朗用力凝望那对夫妻的背影。
“……?”
他远远见到,男人解开栓在街边的骏马,温柔有力地扶妻子上去,然后他们一骑绝尘,不多时彻底消失在哈朗的视野。
***
……
“驹儿。”
“驹儿!”
城外,草原上,入了夜。
嬴曦的面前星河摇晃,满天星辰就好像摇碎了那般,随时坠落在两人身旁。
后背垫着谢千里匈奴装束的皮衣,谢千里只好赤膊。
肌肉块垒耸动。谢千里那身伤痕带着攻击性。
嬴曦皮肤滚烫,目光不得不旁移,却正好看见自己反射着清冷月光的膝盖,他感知到强烈挤压感,他快要被人折断了。
“你,理智、点。”
“朕怀不上的……”
今生身体仍经不住颠来倒去地折腾。
为何会发展成为现在这种状况?
没什么理由,只是彼此相遇的那一刻,他们突然皆为对方沉迷。
那种与以往身份迥然不同的装扮,像同时撕开了帝王与将军的外壳。
情感叫嚣着想要被释放,然后下马他们情不自禁地相拥在一起。
“小曦。”
“我的妻子。”
辽阔的草原成为巨大的龙床。
两人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放肆的时候。
匈奴的高天阔野,让他们受到感染,正打破一切禁锢。在幕天席地中欢愉,不知天地为何物。
情至最浓时,嬴曦仿佛于生死之间徘徊,时而脑海白光如电,时而宛如神魂俱灭。
旷野的风带走他忽高忽低的声音。
意识像渐渐拉断的弦,完全丧失前,嬴曦牢牢握紧谢千里粗糙的手掌。
双方手掌交叠至极限。
嬴曦用力仰头,他的整个轮廓落进谢千里,那双深情到有点悲哀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宝们!我终于写到范夫人城了呜呜呜。
构思的时候,就特别想写小曦再度女装,我恶俗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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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陛下,您……”
统统:”陛下,嘿嘿嘿。“
小曦:“你们俩都不是好登西!“
谢谢阅读,今晚没有加更,明天再加吧。有点事。
第164章 客栈温存
亥时。
城中彻底消停下来,谢千里这才给两人裹好衣服,带嬴曦返回客舍。
客舍常备热水,也可以代洗衣服。然而嬴曦这回弄脏的是身女装,谢千里唯恐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不欲假手他人。
他安顿嬴曦先泡澡,自己拿水瓢舀了水,将全身冲洗干净,然后洗衣裳。
身在军中的人,生活技能一样不缺,洗完谢千里找个偏僻的庭院晾晒。
幸而这间客舍除了伤员,也住着店主的几位女眷。
那身华丽的裙装混在许多衣服当中,色彩同样明艳,也不怎么引人注意。
连清:“将军你偷吃了!!!”
谢千里晾好衣服回头,连清大骇。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连清率先低头,接着他的声音细若蚊鸣,他也只不过是躺不住,起来上个茅房路过此地,没成想竟撞破谢将军不能说的秘密。
连清以为自己现在要被灭口,接着被丢在茫茫的草原喂鹰。
谢千里闭眼轻嗤:“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连清努努嘴,用力指了指那件女装。
谢千里面不改色。
连清狗胆飙升,他试探着吓唬:“我去告嫂子。”
谢千里泰然若定,不以为意。
连清惊呆了:“嫂子这也允许???”
由于谢家历代尚主的传统,连清自然是见过,老英国公在长公主跟前臣来臣去,原以为谢将军只会更惨。
没想到,老谢家出息了。
“家花在手,野花乱开,谢将军威武。”连清深深一礼,“就是不知道敢与中原皇帝抢男人的,是匈奴哪只小蝴蝶?”
谢千里:“这衣服是你嫂子的。”
谢千里面无表情。
他本不欲炫耀,也没意识到应该怎样炫耀。
然而空气霎时宛如凝固,连清的表情越发难看。
好像眼睛已经被闪瞎,又好像他无法接受,看似冷静肃然的谢将军和陛下,私底下居然玩得这么花,连清嘴角朝下撇成了八字。
而谢千里不由用力挺起了腰杆。
***
“洗完了?”
“嗯。”
谢千里推门。
嬴曦正趴在客舍的那张小床,这里没有嬴曦多余的亵衣,他只能穿谢千里的上衣,背部流线向下,腰窝凹陷,又在接下来的峰峦处缓缓凸起。
谢千里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这几天是嬴曦最清闲的时候,没有奏章可批,中原的朝政不可能遥寄到匈奴,甚至也没有任何杂书可看,因为匈奴没有文字。
所以嬴曦很少这么无聊,打着哈欠,膝盖曲起,左右脚交替着一抬一抬。
两个脚踝都有粉色未消的痕迹,像花朵的落瓣。
谢千里驱赶不走方才在草原上放肆的记忆。
他无意目光对上嬴曦,眼神烫人得厉害。
嬴曦不自然地蜷起双腿。
即便是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嬴曦耳朵泛红,那抹融合了羞怯与餍足的神色,终于暖热了几分,他总是过于清冷的美丽。
“坏驹儿。”嬴曦嘀咕道,“……很坏。”
不能再骂了。
恐怕再骂下去,谢千里又要扑进床帷放肆,放肆得多了便成了习惯。
谢千里自我约束,本本分分过去,躺在嬴曦旁边,又规规矩矩拉上被子,把嬴曦露在外面的肢体拢严。
嬴曦只露出鼻子上面的部分,显得眼睛水润明亮。
可谢千里只敢亲亲额头,缓解心痒。
他害怕太过贪婪,不知收敛,会被夺走他这份幸福。
他小心翼翼地走神,如果小曦对他没那么好,是不是就能多相处些时日呢?
“怎么了?突然不说话。”嬴曦拉拉谢千里的衣服。
“没什么。”谢千里恍然回神,含糊道,“在……想你小时候。”
“小时候?”嬴曦不解。
谢千里温润的声音就在头顶,嬴曦耳朵痒痒,声音更低下去:“朕小时候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那时你比我低一头,头发的颜色更浅,白得眼皮透出血丝,我们一起玩,可我不敢跟你大声说话。”谢千里道。
嬴曦柔肠百转:“吓着你了?”
“我问我娘,会不会有人比雪还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也许我那时怀着分享的心思,我娘狐疑地看着我,我也很害怕。”
嬴曦眯眼道:“驹儿,你会说情话了。”
谢千里平板地说:“我没有在说情话。”
“有的。”
“好吧,那就有。”谢千里很听话。
两人无甚意义地谈论些与家国大事毫不相干的话题,如果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而只听这些话,任何人都会认为,他们仅仅是对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
帝王和将军都找到了心灵方面的归宿。
嬴曦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你怎么知道朕在集市?”
谢千里心头一跳!
嬴曦又悠悠然然地说:“你好像总能找到朕,不论在南方,还是在北方。如果你说这叫心有灵犀,朕会认为你很肉麻。”
“因为我……”谢千里犹豫片刻,早在洗衣服时,他就在脑海编好了借口。
他的借口不能每次都挑不出错处。
谢千里故意卖了个破绽,道:“我打扮成匈奴人,想去宴会喝酒。”
喝酒是借口,想来保护嬴曦是真。
果然嬴曦并没有追究,他无奈摇头,放过了这个小错误。
***
“将军!谢将军!!!”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后半夜,客舍门正在被人重重拍打,惊起许多窗扇点亮。
嬴曦揉了揉双目,云雨后劲尚未缓和,他困得难受,努力睁眼。
谢千里问道:“何事?”
“城中有股乱军冲向范夫人城官署,不是咱们的队伍,也不是哈朗的!”
报讯的侍卫正是住在官署那批,谢千里开门,那侍卫撞进来。
侍卫一身血水:“哈朗……哈朗大单于,醉得不省人事。”
那侍卫接着道:“谁知道哈朗回官署后,兴奋里透着神伤,咕嘟咕嘟大喝了六七坛酒,所有人醉得满地乱倒,我等倒还算是清醒的。”
嬴曦紧紧蹙眉。
怎能不想起下午见官署守门的小官烂醉如泥?
所谓饮酒误事,得意忘形,似乎现在的情况,早早就能够预想。
嬴曦欲披衣起来:“乌维的残兵?”
区区残兵,至多不过几千人,不足为惧。
且不说在大秦的扶持之下,哈朗早已掌控了匈奴局势,已然恢复正统的匈奴河山,不可能允许乌维卷土重来。
只单说停驻在范夫人城外,少说有三万大军。
这些精锐并未进城,而是在附近的绿洲饮马扎营,如果需要,踏破范夫人城不成问题。
想通这些关节,嬴曦的底气更足几分。
可嬴曦毕竟身份贵重,也没有身怀武艺,即便亲至现场,只能起到坐镇的用处,还得分出人手保护皇帝。
谢千里主动道:“我去。”
嬴曦瞧了眼谢千里的伤,隔着衣服,他看不见。
“我率领部分士兵到官署,你就在这儿等着。”谢千里说,“闹不出太大的乱子,若真有什么事,连清带着你迅速出城,往北走十五里,有朝廷的军队。”
嬴曦点点头。
本来想让驹儿好生养伤,然而他闲不住,况且大事在前,谢千里的声望在军中依旧无人能及,嬴曦不得不放谢千里离去。
“驹儿。”嬴曦顿了顿,“保重。”
谢千里抬眉,稍稍扬起嘴角。
嬴曦道:“哈朗关系到两国局势,才签下通商合约,务必把他保护好。”
“放心。”
谢千里遂不再多话,步伐飒沓下楼。
嬴曦打开窗扇,目光中映入谢千里英逸的背影。
连清这时接过指示,颠颠儿奔上楼,今晚他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嫂——”
嬴曦皱眉,目光如电。
连清吸了口气,他急中生智:“需要扫地嘛陛下,我正好闲着也是闲着!”
***
唰啦,唰啦。
谢千里去后,客舍异常安静,唯有连清笤帚发出规律的响声。
嬴曦已睡不着了,他穿好衣服站在窗前,望向范夫人城官署,然而相隔有段距离,必不可能看到什么。
连清仍在扫地,匈奴的沙子多,仔细抠抠地缝,还是能扫出些许,他后悔自己多嘴,方才对着皇帝脱口乱叫。
“怎么停了?”
连清赶紧继续,自是不敢表露出半分不敬。
连清咕哝道:“乌维真是阴魂不散,原以为他死到大漠了,没想到还能再来,这也幸亏朝廷军队还在。他要晚来几天,咱们走了,兴许他还能得逞呢!”
“……”
连清尽管说者无意,只不过是句可有可无的抱怨。
然而嬴曦有根神经敏感的一跳!
他的手扶上窗框,月光勾勒出精致绝伦的侧脸。
刹那间被危机感攫住,仿佛自从来到范夫人城,那种感觉从来没离他远去,而是就在身边。
嬴曦冷然颤声道:“你,再说一遍。”
连清吓得更加哆嗦,天威难测啊:“末将不敢!!!”
“快说。”嬴曦郑重。
连清莫名其妙,本来说话就不过脑,这会儿用力回忆,方才断断续续:“乌维可恶,偏偏这会儿进攻官署,要是晚些,我等就回长安了呢。”
所以,他为何明知朝廷军队能给哈朗助阵,选择今夜动手?
若过了今夜,大军准备返京。
乌维将再无机会找到自己,乌维想……
嬴曦:“立刻离开这里!”
“向北与大军汇合,朕的身份早暴露了,乌维要杀朕,快去!”
连清扔了扫把,向外招呼,二十几名龙武军伤兵整装待发。
战马就在客舍马棚,骑马只走两刻钟不到,就能够对接上城外部队,连清拔刀吹灭蜡烛。
“夜里风大,陛下穿厚实些!”
嬴曦摘下谢千里的披风,裹在身上,白麒麟纹将他捂成棵晶莹的玉树。
他们踏出客舍外面,马没有来。
牵马的小兵禀报道:“马倌死了,难怪这夜里静悄悄的,咱们的马让人下药,全趴下不能动了。”
连清急红了脸。
“骆驼呢?店里有骆驼!”
“店主让人割了喉咙,没有骆驼,什么也没有。”
那么若是腿着走个十几里地,就绝会不是一时半刻的工夫,此时连清意识到遭到调虎离山,情况严重。
一霎时间,后院似有打斗声起。
连清面色陡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我结成人墙,护送陛下出城!危险只在这段,乌维不可能有多少兵。”
客舍外旗杆轰然倒下,龙旗边缘,砸在嬴曦脚面。
若干名匈奴残兵,像是刚从沙窝子里刨出来的土狼,数十人面露凶光,肮脏狼狈不堪,从客舍外小道包围嬴曦。
匈奴兵汉话生硬:“屠龙!”——
作者有话说:下章回长安!准备收尾!
十点有加更,剧情赶紧给你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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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谢的养龙日记10
经过了长时间坚持不懈地照顾,龙龙身长三尺,鳞片光滑,熟练掌握喷火、摧花、吓人等特殊技能。
小谢与龙龙相处愉快。
但是从某段时间开始,龙龙发生了一些特殊的变化。
龙龙开始躲避小谢,尤其晚上,不再因为自己是冷血动物,而去钻小谢的被窝。
这让小谢很是困扰,以为龙龙病了。
小谢决定半夜偷偷观察龙龙。
子时,小谢来到了龙窝,瞧见空空如也的龙爬架,并没有找到小龙。
小谢:“我的龙呢???”
小谢:“!!!”
小谢突然睁大了眼睛。
(欲知后事如何,十点再来分解,谢谢阅读!)
第165章 恋爱系统
“屠龙!”
大伙的匈奴兵冲上来了。
乌维也有自己的亲信,这些人与他关系密切,新任单于继位后,必不可能再得到重用。
残兵跟随乌维在沙窝子里饮冰雪、吃马肉,等待夺回王庭的机会。
可却没有想到,迎来了更大的翻盘契机——和谈使者,竟然是大秦皇帝。
今日盛宴创造了绝佳的机会:攻占官署,能够杀死哈朗。
另一支队伍杀死嬴曦,改变两国战局。
匈奴兵弯刀力劈,连清出刀格挡。
刀与刀相撞,那匈奴兵倒退几步,双臂酸麻,连清那条伤腿骤然作痛!
连清虎着脸道:“保护陛下!”
两名龙武军越步而出,将嬴曦挡在刀剑后面。
兵器反光在嬴曦眼前闪过,使他心头凛冽,知晓此战凶多吉少。
“统儿?统儿?”他在脑海用力呼唤甜统。
甜统没有回答,不仅回程功能失效,此时就连甜统也不知道在哪儿了。
嬴曦没有办法,他只能继续行动,这一队伤兵护着他且战且行,距离范夫人城城门越来越近。
异域的城门与中原相似,范夫人城却不属于战略要地。
城门守备薄弱,到跟前才发现,原来城上早已站着匈奴叛军,城下到处横躺着守城士兵的尸体。
连清似是低低骂了句什么,旋即狠狠咬牙。
队伍内又分出来几名士兵,毫不犹豫地登城齐上,城楼刀光乱闪。
只听匈奴叛军哇啦哇啦向城下嘶喊,身后的追兵越聚越多。
有能听懂匈奴语的喊道:“城里有两百人!”
那个意思就是,如果陛下不赶紧脱身,城门他们这十几个,将遭到前后夹击被团团包围。
连清深感负荷着大秦国运,此刻哪还能顾得上腿伤?
纵使身前空门大开,身上没来得及穿护甲,他前胸和腹部各挨了一刀,躯干崩裂的伤口无数,连清强顶着叛军攻势,砍翻了城门口四五个匈奴人。
他踏过尸体,扔了刀抽开城门。
后背暴露在刀刃所指,连清不知中了几刀,前额渗着豆大的冷汗:“开——城——”
四五名龙武军护送着嬴曦快走。
竟有士兵牵来几匹原本拴在城下的骏马,匆匆穿过门缝,城内向城外投下一道橙黄色的光带,然后渐渐隐去。
连清将城门关上了!
大门吱呀合拢。
城楼的匈奴兵越骂越凶。
谁也不能保证,此生是否还有相见的机会,分别来得太快。
嬴曦的眼睛映出范夫人城城楼跳动的光焰,他跨上马背,马蹄向前,他的面容却依然向后,他隔着厚重的城墙,再看不到那个年轻人。
可是连清音容犹在,不到半柱香之前,他还在客舍扫地。
他知道,连清并不是想扫地。
他……
“陛下,前面有人!”
马匹奋勇向前。
龙武军士兵目力更好。
不过说短不短的十五里,赶到屯兵处前,中途横插进一支小队。
那小队士兵呈扇形排布,横亘于茫茫草原,远远望去,只是比城中叛军稍微体面几分,每个人都配备马匹。
橙黄色火把在他们手里摇摇曳曳。
那扇形弧度最凹陷处,火光映照出一个双颊凹陷的男人,那男人有四十多岁,左边那条辫子散开了,头发打绺,里面杂着根根草屑。
马儿即将冲向乌维面前。
嬴曦勒紧缰绳!
骏马前蹄腾空发出长嘶,收住步伐。
他们的前世过节,终结于焚尽长安的那场烈火。
宿命的轮回绕不开这关,即便彼此从未见过,乌维与嬴曦相互认出了彼此。
“大秦皇帝。”
“乌维,你果然没死。”
草原的旷野清寂了一瞬,接下来,原野扫过道猛烈的疾风!
所有人的眼睛都不自觉眯了眯。
乌维眼睛里已冒出了交织着亢奋和狠厉的神采:“中原有句俗话叫做‘得来全不费工夫’……”乌维咳嗽了几声,那嗓音宛如生吞沙子那般嘶哑。
“正是你,你。”
“你毁掉我呕心沥血对大秦的筹谋,窃取了我的果实,比本单于更会利用苏备和哈朗那些傻子!”
“我想让鹰把你啄成枯骨,就在城外等待你的死讯。”
“而你,嬴曦,”乌维像是听见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仰首大笑不止,“你竟然逃出城外,正撞上我仅存且最精锐的部队。”
嬴曦暗中抿紧薄唇。
乌维畅快道:“全军冲啊,杀了嬴曦,凭这份威名,我等也能夺回王庭!”
那扇形的幅面迅速缩小,战马如同利剑般向着嬴曦奔来。
两名龙武军试图冲出去拦阻。
但已然敌众我寡,于是所有的龙武军士兵挡住来敌。
众军士道:“请陛下——绕行北去!”
系统提示:正在接入匈奴服务区(10%)
***
恋爱系统动了。
那最近怎么都召唤不出的灰蒙蒙的界面,此刻终于有了反应,在嬴曦眼前有根进度条,尾端一小截已被填满。
嬴曦眇了眼进度条,他心中颤动,用力抖开缰绳向前!
骏马飞驰,轨迹踏出圆润的长弧,将匈奴兵扇形的军阵远远避开。
匈奴士兵改道猛追,遭到龙武军阻拦,双方战至一处,在嬴曦背后响起嘹亮的喧哗嘶喊。
乌维疯狂道:“抓住嬴曦!将他抓住!!!”
他脸上不多的筋肉抖动,声音喊破,凄厉瘆人。
嬴曦只顾一味奔命,听不见具体语句,马蹄声风声人声形成了雷鸣般混响。
系统提示:正在接入匈奴服务区(30%)
甜统这是道:“陛下!我回来啦~我们已接入匈奴服务器,您……您怎么又被追杀了呀???”
其实在甜统看来,以宿主的容貌,应当受到千娇百宠。
然而实际上,甜统跟着嬴曦整日惊心动魄,千娇百宠虽有看到,却只是昙花朝露,甜统不得不吐槽。
“我们要去哪儿?”
嬴曦:“城北大营。那里有朕的上万兵马。”
甜统听见上万有点底气。
但嬴曦一回头,它看见已有跑得快的匈奴兵,就要骑马追上了。
甜统骇然:“快快快快快快呜呜呜呜呜QAQ”
嬴曦:“发信号弹。”
甜统震惊:“我哪有这种东西!?”
系统提示:正在接入匈奴服务区(50%)
“你已恢复了什么功能?”
“除大型高级功能之外,”甜统看了看数值,“我可以使用些小把戏。”
“氛围推手。”嬴曦道,“朕只要一朵烟花,朕不信你们现代人谈恋爱不看烟花!”
“看的、看的……”甜统慌乱。
接着,甜统调度能量,一道长长的红色细线蹿上天穹。
也正是因为甜统刚接通新服务器,它反应不快,所以那团烟花规模很小,如果离远了看,倒真像个用来示警的信号弹。
“会被人看见吗?”甜统担心,“要不要,再放一个?我还能使使劲!”
“会。”
烟花流传入匈奴,是当地的奢侈品。
若真是放烟花,应在范夫人城闹市,引来所有人欣赏艳羡,这才符合匈奴人爱好热闹的本性,而并非在茫茫荒野,也不可能只放一团。
“瞭望哨能看到。”嬴曦加快了催马的力度。
那匹马似乎中了箭,它奔跑步伐变迟钝了。
嬴曦安抚地拍了拍马头,殃及生灵,总是令他无比痛心。
那马与他还算默契,奋力狂奔,突然一跃,嬴曦就差抱住马头,原来前面刚好有个深坑,他越过去,几个匈奴兵陷进坑里。
可是拉开的距离,又因为马而受伤再度缩短。
他快要被追上了。
系统提示:正在接入匈奴服务区(70%)
返回据点的图标仍是灰的。
嬴曦咬牙,他匆忙回头,果然不仅先头的匈奴兵,兵器的反光都清晰可见,就连乌维那匹稍快些的战马,同样正在冲到他的跟前。
保护他那几名龙武军,恐怕已经不好了。
嬴曦尝出自己口腔有铁锈味,混合着汉话与匈奴话,周围到处都在暴喊:“大秦皇帝!”
“捉住大秦皇帝!”
系统提示:正在接入匈奴服务区(75%)
进度变慢了。
与此同时,两个匈奴兵已拦到嬴曦前头。
甜统在脑海哇哇大叫:“完了完了,他们追上来了!”
匈奴兵在马背上扬起弯刀,刀劈而下,掠影如银色光幕,嬴曦不由闭目,贸然想躲这一刀,然后想挤进两个敌兵之间再夺生路。
然而那两个敌兵不知怎的,竟然各自向左右倒去。
战马不知所措,让出条更宽敞的通道。
嬴曦忙往前奔,就在这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眼眶放大,瞳孔映出了既并非身穿大秦军装,也没有穿匈奴兵衣服的几人。
“驾!”
情势紧急,嬴曦惊疑的表情一闪而过。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人,仿佛从天而降,又不清楚何时混进的匈奴兵队伍?
胸中似有千丝万绪,刹那间同时撞击!
嬴曦眼珠匆匆在眼眶滚动,他混合了强烈的庆幸和惶恐,他似乎想到什么,又无暇思考深入。
在他身后,亥八亥九等远赴匈奴在他身边当值的暗卫出现。
暗卫虽然同样长途跋涉,毕竟身上没伤,全骑着快马。
亥八按住马鞍,蹿上敌人马背,劈手夺了把刀。刀光乱闪,他截住有七八个匈奴兵。
亥九则与嬴曦并排一阵,等到再有匈奴士兵拦阻,逐渐形成规模,亥九留下与他们缠斗。
再紧接着是亥七、亥六……
就这么交替护驾,让嬴曦又走几里。
可是敌兵目标明确,穷凶极恶。
一旦沦落于乱军,被砍伤坠马即被踏成血泥。
嬴曦在嘈杂声中听见躯体砸落时发出闷响,他闭了闭眼睛:“尔等是谁!”
暗卫们已知有死无生,始终抿唇不发一语,既未交代遗言,更不肯暴露出谢将军。
匈奴兵弯刀斩断亥九的手臂,亥九眼眶布满血丝,驱马与敌兵相撞,双方同归于尽。紧接着无数双马蹄碾过他们的躯体。
甜统怕得都忘记哭:“陛下,我尽力了,快好了!”
系统提示:正在接入匈奴服务区(80%)
系统提示:正在接入匈奴服务区(85%)
系统提示:正在接入匈奴服务区(90%)
可似乎为时已晚。
暗卫悉数陨落后,嬴曦的坐骑力量已消耗到尽头,马腿一拐,旋即马蹄再也抬不起来。
而他被匈奴兵团团围住,人墙越来越密。
“大秦皇帝,你插翅难飞了!”
但似乎想延长体验胜负抵定的时刻,匈奴兵竟围而不打,绕着他来回呼啸,就像群狼吓唬孤独的绵羊,雄鹰盘旋锁定猎物。
对方在示威。
嬴曦不得不停住,乌维已经上前。
系统提示:正在接入匈奴服务区(95%)
甜统:“陛下,请您坚持一下!随便说两句什么!拖住他!”
甜统嗓音沙哑:“我们会回未央宫的……”
“嬴曦,”乌维拔刀,“是天给你我开了个玩笑,让你最终死在草原。我会把你的头盖骨做成酒杯,再趁你死后,把大秦河山踏碎。”
他要亲自捅穿嬴曦的心脏。
二者距离极近。
恋爱系统突然界面疯狂闪烁。
恋爱系统匈奴版更换了全新主题,大漠孤寒,飞沙飘雪。
系统提示:已接入匈奴服务区(100%)
系统提示:所有功能调试完毕,请正常使用!
已解锁谢千里全图鉴、全背景故事。
已解锁羁绊技能:破军。
系统奖励:忘情水x2
年底充值回馈:魅力值+5000,吻痕立消液x1
系统叮咚乱响,嬴曦开始收到积压许久的海量消息!
甜统这会儿才敢哭出来道:“陛下,我们成功了,回城,回城了……”
然而嬴曦目光聚焦乌维,在此刻与乌维两世仇恨交叠,他又何尝不是来匈奴彻底解决边境问题。
他怎可能放过乌维,留他在草原后患无穷呢?
嬴曦森然道:“朕突然不打算走了。”
甜统:“!!!”
“朕打算,”嬴曦按下两枚图标,一前一后,组合施展,“宰了他。”——
作者有话说:别人的恋爱系统:恋爱。
小曦的恋爱系统: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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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谢的养龙日记11
龙爬架底下睡着个光溜溜的少年。
原来龙龙已经到了成熟期,晚上就会化形。
小曦:“嗷……”【龙语在线翻译:因为觉得很奇怪,也不会穿人类的衣服,所以不能一起睡了】
小曦:“垂头.JPG”
小曦:“手指勾住小谢.JPG”
小曦:“嗷嗷。”【龙语在线翻译:地上冷,要帮帮】
小曦:“嗷。”【龙语在线翻译:我要毯子,我都在地上睡了好久了。】
小曦:“嗷呜。”【龙语在线翻译:要不然你教我穿衣服?】
小谢:”天色太晚,教你穿衣服来不及了。带你回屋凑合一晚上,明天教你穿衣服。“
就这样,小谢抱走了他的龙。
今后不仅会教穿衣服,还会教别的。
谢谢阅读。
第166章 我心忧思
刹那间银亮的长枪挑起乌维的弯刀,谢千里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窜入战阵。
因为嬴曦先按下那枚图标:与他私会。
恋爱系统没让谢千里从天而降,而是仿佛带着一支小队,此刻刚好赶至。
其实谢千里平定范夫人城叛乱后,本来就赶往城外追逐护驾,私会功能瞬间加速了他行动,缩短双方距离,并不显得突兀。
当啷——
乌维弯刀坠落,那一枪枪头似会拐弯,竟是不等收势,偏斜个角度刺穿乌维的肩膀,将他挑起甩下马背。
乌维坠马时尚有气息,却已恐极惧极,声嘶力竭地喊了声:“杀!”
嬴曦的第二枚图标早已按下!
羁绊技能瞬时发动。
代表着大秦武力最高水平的谢千里,刹那间宛如被武神附体。
破军放大了他的力量,由枪头到枪杆,掀翻了匈奴兵连人带马,刹那间使众乱军不敢近前。
那些匈奴兵进而又退,马蹄杂乱。
有大胆靠近的,立刻都横死再谢千里跟前,枪尖所至周围形成半圆形一道血弧!
“杀……再战……”
“再……”
“我是单于,听,大单于号令。”
乌维血流不止,在乱军之中遭到战马冲撞,狼狈地呕出数口热血。
此时自北向南,有雄兵如洪流席卷而来。
“陛下——陛下——”
是嬴曦那枚信号弹。
霍文州一边扬鞭一边呼喊。
“末将等前来护驾!”
霍文州本在城北月牙泊囤兵,巡夜时见孤零零的小团烟花从草原腾起。
霍文州不敢怠慢,出兵查看,果然有情况。
两支人手这时汇合,平野到处是大秦士兵。
匈奴残兵哪还有什么士气?
双方交手之后,敌兵被杀的、被马蹄踏死的,还有被活活吓破胆崩溃而死的不计其数。
不到半柱香时间,匈奴残兵已彻底溃败。
乌维在乱军中不慎被踩死,死状鼻青脸肿。
生时乌维没能做到如历任单于般壮怀激烈,直到死,也死得有点憋屈。
这场险些使两国战局彻底颠倒的范夫人城叛乱归于平息,苍茫草原上喊杀声逐渐停止。
***
城北月牙泊大营。
两列士兵排队奔出,将拒马拉走,大营营门豁然敞开。
皇帝就在匈奴境内的事,还是应该保密。
故而嬴曦进入营地,并没召全军士兵叩见。
谢千里始终站在嬴曦前面一个身位。
直到进入安全地带,来到霍文州准备的帐篷,这才松了口气:“先休息。”
然而神情严肃,竟然丝毫不减。
目光中还有一丝躲闪,夜幕与谢千里本人都极会掩饰,故而嬴曦没有发现,只是觉得他更沉默了几分。
“……”
嬴曦想起身边方才窜出来的那支神秘队伍。
原本的毫无头绪,竟然因直觉搭上条联系。
这让嬴曦抿紧唇线,收敛神色,最终还是轻声问道:“伤口裂开没有?”
谢千里双眸在夜色中兀自点亮。
他嘴角微弯,眉心然后深深沉下去,谢千里哑声回答:“没事。”
他又补充说:“范夫人城里也无恙,哈朗中了三刀,全都是皮外伤,他连哼都没哼哼,只是觉得没脸见你。”
“不见便不见吧,希望经此事能让他长长教训。”嬴曦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谢千里突然向前一步:“小曦。”
嬴曦无端后退。
直到谢千里扶稳嬴曦,熟悉的体温逐渐传来,对于刚才那股没来由的心慌,嬴曦这才稍微缓解。
“我还有些善后工作,“谢千里道,“需要再离开段时间。草原的夜晚特别凉,要当心。白天总归无事,多睡会儿,回长安又要忙碌了。”
嬴曦点头。
谢千里垂眸吻了嬴曦的前额,双臂收紧,边抱边道:“多抱一会儿。”
嬴曦又变得满心甜蜜,小声夸奖:“驹儿,开窍后不得了了。”
可惜谢千里似有心事,只在嬴曦脖颈侧落下个亲吻,缱绻温柔,默然离去。
***
城外草原。
“那十几个兄弟,沿途找过去,全都已经不行了。”连清道。
连清说起来也是命大,关闭城门那会儿,城下的匈奴兵被他这股壮士断腕的气势给吓得不轻,分明对方才应该破釜沉舟。
连清杀了六七个,吓得余者不敢近前。
双方僵持了些许工夫,谢千里那边稳定了官署,率军往北门城门刚好救援。
所以连清可谓有惊无险。
但连清同样没有欢喜的神色,更未插科打诨。
他与谢千里并排而行,谁也没料想,一起打到匈奴王庭,注定会彪炳史册的袍泽战友,竟会在还乡前命丧黄泉。
草原响着靴底踩地的咯吱声。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
连清把嗓音压得更低了:“那些暗卫们,因为身份缘故我等还未收殓。就算要入葬也有麻烦,暗卫最后护驾的那一程,战局最激烈,他们尸身也最凄惨。”
连清:“有个兄弟让人斩断手臂,浑身骨头都断了。”
“那条断掉的手臂不知道在哪儿,若想凑成全尸,我们还得仔细搜寻。”
谢千里负手沉闷不语。
连清道:“他们在陛下跟前现身,然后全部殒身,等于已截断了线索,对隐藏秘密来说反而是好事。”
“只要将军回长安后,处理干净遗漏的线索。陛下不会追查到您,您也不会失去嫂子的信任。”
那么,死在匈奴的暗卫,他无法替他们收尸,反而要撇清关系。
弑君重罪在前,这是连清都能轻易分析出来的取舍。
可是连清眉眼皆低垂着,那张常常带笑的面孔,如今丝毫没有笑意。
谢千里脚下忽然踩着什么。
他皱眉低头一看,然后弯身把它由草丛里捞起来,是条手臂。
手臂被平整地斩断,上面套着衣服,缎面浸血,黑得发紫。
谢千里慎重地拾起亥九的断肢,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又走了好半晌,他对连清道:“带回长安,也葬了这些兄弟。”
“将军!”
连清沙哑。他鼻梁酸楚,嘴唇用力抿了抿。
连清说:“我猜想,嫂子富有四海,看上您的就是这份重情重义,您跟嫂子难道就不能……”
他犹豫了半天,磕磕巴巴,到最后还是自己想明白了。
他们的关系在君臣之下才是夫妻。
嬴曦是帝王,臣要杀君,罪无可恕!
谢千里回望月牙泊大营,身体像是还能感受到嬴曦的温度。
彼此耳鬓厮磨,尚且历历在目,美得不切实际,有如梦幻泡影。
“他爱我性情,却更爱我的忠诚,”谢千里嗓音缥缈,“他曾经要我发誓,对他永远忠诚。”
背叛者终将失去一切。
***
在返回长安的路上,车厢外是漫无尽头的驼铃声,大漠风沙浩荡,不宜开车门车窗,车内茶具嗡嗡作响。
嬴曦感到恶心想吐,恹恹的。
似乎又翻过去个沙丘,车体向上,沙子里藏有石头。
车身好大一阵震荡,嬴曦双手扶着腿干呕。
小甜统的嗓音戏谑传来:“诶呦,几个月咯?”
小甜统在嬴曦眼前化了形。
那是恋爱系统助手的自由形态,身穿绿色衣裙的少女,坐在嬴曦跟前。
它与嬴曦想象并无二致,虽不如花朝惊艳,然而俏丽活泼,灵气不分上下。
甜统双足一荡一荡,倾身玩笑,引来嬴曦闭目皱眉:“荒唐。”
气氛霎时冷肃,甜统赶紧闭嘴,面对面与宿主相处,而非植入在他的神识,甜统更感到直观的威压之感。
“呜呜呜。”甜统撒娇。
嬴曦闷声,缓和道:“你怎会变成这样?”
“我本来主要任务,就是辅助恋爱嘛,”甜统回答,“现在您谈上了恋爱,我的使命完成,所以我改变了服务方式,不用跟您意识共通啦。”
“嗯。”
那是否能说,系统与他解绑呢?
嬴曦不知是忧是喜。
相处的若干时间以来,甜统为他效力颇多,虽然也偶有拖他后腿。
甜统许多次用笨拙的口吻,殷勤安慰自己,也有许多次被自己带进险境,吓得哭哭啼啼。
车厢里,嬴曦轻微地叹气。
哪知甜统虎狼之词大作,似乎读出嬴曦的遗憾,它立刻顺竿爬,双手提起做魔爪状:“自由状态更好呀!这样我就可以看到其他视角啦!”
“比如谢将军面对面抱您时,我能欣赏汗水流淌过他腹部肌肉,您的脖子缓慢上扬,整个过程带着濒临破碎的唯美。”
“再比如您趴在龙床,我可以欣赏从雪白变成樱桃色的皮肤。”
嬴曦嘴角似乎抽了几下。
他依着它的描述,耳尖不由自主地泛红。
他不敢再做联想。
甜统闭眼,食指在脑袋两边用力转了转:“开!”
系统界面弹出,依然是大漠飞雪匈奴主题。
甜统道:“陛下,以后您可以面对面命令我,这样就能召唤它了。”
“比如,您可以给一道指令。”甜统等待,“说说您需要买什么?”
嬴曦不假思索:“拿出吻痕立消液。”
甜统不厚道地笑起来,掌心捞出个瓷瓶:“坏狼狗又过分了哼哼!”
倒不是。嬴曦想,他是打算淡化驹儿那身伤。
嬴曦并没过多解释。
车又上去了一个缓坡,坡度不大,然而气闷颠簸,嬴曦的脑袋嗡嗡昏眩。
正在这时车壁有人试探着轻叩,谢千里站在车外,嬴曦掩袖又在干呕。
两边视线对上,谢千里垂头,目光闪烁。
嬴曦则是皱眉,脸烫极了,不自然道:“进来干甚?”
谢千里钻进车厢,车门闭合,甜统隐藏身形,化作一团虚影。
谢千里道:“送午膳。”
车厢通风差,不适合吃有异味的东西,就只有温牛乳和糖饼。
嬴曦不大想吃,不过驹儿是个执拗的性子,尤其体现在照顾自己方面。
如果他因为头晕水米不进,驹儿会担心整个下午。
嬴曦小口咬着饼,一块一块。
想分享给对方,知道他不会先吃,嬴曦掰下去小半个饼给谢千里。
谢千里拿着饼,在幽暗的环境中丝毫不动,像被施展了定身术。
他又在用那种化不开的目光凝视自己,尽管他很含蓄,嬴曦仍能感觉到。
驹儿好像变得……很黏人了。
嬴曦喝完牛乳,被谢千里轻轻搂着。胃里有了食物,他又被抱着摇晃了阵,晕得没有先前那么厉害。
这使嬴曦逐渐恢复了谈兴:“朕有个好东西给你。”
他捏了捏那瓶吻痕立消液,说者无意,漫不经心地道:“其实昨晚就想送你,可你彻夜未归,万一再遇上变故,朕还让侍卫去寻找,驹儿怎会这么久?”
两人紧紧挨着,所以嬴曦清楚地感觉到,谢千里身躯陡然僵硬了。
嬴曦敏锐地挑起眉梢——
作者有话说:不会太虐,马上大结局!
童年的缺憾将用未来一生弥补,小曦辛苦了[狗头叼玫瑰]
今天还是有事,所以没有加更喔[捂脸笑哭]
发完去忙了。争取11月底贴完——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你知道君王最大的敌人是谁吗?”
花花:“是反贼。”
花花:“你是反贼!”
小谢:“我不是我没有QAQ”
谢谢阅读——
来看一下新文预收吧!
《小夫郎又美又娇气》(已动工3万字)
秋苒年少貌美却天生弱症,迎风站久了就发烧,亏汤水会咳嗽……纵使家境殷实,也未曾有人提亲。家里甚至不敢招赘,怕他被算计走性命,是父母一块心病。
某天,秋苒捡到个失忆的大块头。
大块头身高近九尺,挺拔如松,巍峨如山,顶着张凶巴巴的俊脸。
虽看着冷心冷肺,可被秋家收留之后,进山打猎,下地锄田,还能组织村民应对山匪,干活一人顶五个。
秋苒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被大块头一身血气烘得耳热,越留意,就越将人放在了心间。
发现大块头偶尔靠在药庐外面的柱子,对每颗星星,念许多自己没听过的名字。
他曾是个可怜人吧?今后我好好对你-
霍胜出身于将门世家,战功无数。灭寇之战获胜,他从尸山血海归来,失去了所有袍泽战友,不堪重荷辞官归隐。
霍胜坠崖至碧溪村,忘记了前尘往事,只知道这里山清水秀,秋村医厚道,秋夫人慈祥,家里还有一个跟自己说话就脸红的小哥儿,对自己很好。
他又偷看自己呢?今后要更好地对他才行。
阅读指南:
CP:体型小巧娇气包受x庞大糙汉退隐战神攻,1V1双洁,HE
1.怀崽文学,后期有崽子出没
2.朝堂战场元素微弱,主要描写霍将军的归隐生活
第167章 福尔摩统
那具紧挨着自己的身体,从肌肉紧绷到逐渐恢复。
似乎有道联系再度浮出水面,让他想起昨夜草原上突然出现的那队人马。
他们是怎样找到自己的?
又是谁让他们跟踪自己的?
嬴曦神经敏感,他目光流转,心弦绞紧了一瞬。
他不知不觉与谢千里稍分开些距离,根植在嬴曦骨髓里面的警惕防备,使他接替谢千里,变成了坐卧不安的那位。
嬴曦也在暗中打量谢千里。
他露出怀疑而不确定的神色,接下来立刻收敛。
嬴曦摇摇头,改为垂眸用鬓角挨蹭谢千里的宽肩,状若无事道:“不吃了,你多少垫补几口。这个药油是我寻到的神秘方子,专治顽固伤痕,送你试试。”
说着把吻痕立消液塞进谢千里腰带。
谢千里满目激动。
手臂圈住嬴曦,他突然莽撞地吻住嬴曦的下唇,舌尖从下唇舔到上颚,吻得嬴曦双眸涣散,仿佛失去呼吸。
小甜统:“哇哦。”
“他会用强了,吻得好涩涩。”
“陛下脸红啦~”
明知甜统隐身在某个角落。
嬴曦无法接受,外人视角更不行!
嬴曦断断续续地呢喃“别看”,药瓶滚到车厢角落。
他被那瓶子一连串骨碌碌的声音,碾得神魂轻颤,从未想过吻也能让他化成滩柔软的春水。
“别看……别。”
他差点儿从坐榻滚到地上。
甜统见好就收,赶紧擦擦鼻血下线。
实际上谢千里显出格外的矛盾,他吻得异常凶狠,继续却不敢寸进。
他将嬴曦不上不下地吊着,直到嬴曦勾住谢千里脖子,呼出口温热的湿气,暗示这才太过明显,车内外一齐颠簸不歇。
谢千里在车厢待了足有快两个时辰。
下车之前,他拿随身带着的帕子蘸水,擦干净到处荒唐的痕迹。
他还把窗户打开条缝隙,荒漠区已经过去,向南逐渐拥有了植被。
车内的气息使他呼吸滚烫,谢千里不敢久留,似乎必须得整晚为嬴曦守夜,方才能让他过于亢奋不安的心潮平静。
谢千里吻吻已脱力的嬴曦,在嬴曦脸颊一侧,眷恋地捏捏。
***
“嘿、嘿嘿。”
云散雨收,谢千里下车继续开路,小甜统这才冒头,笑音荡漾。
“坏狼狗,很坏。”
嬴曦从在车厢坐着变成躺着。
被以毒攻毒,晕车的感觉消失了,他身体甜软,思绪从清楚变得断断续续。
甜统在车壁缝隙,捡起根棕褐色的头发。
它手指捋了捋,邪恶地啧啧道:“他必定是把你顶在车角放稳,半跪出击,所以你的头发才会卡在车缝。”
小甜统推理能力全用在此处,这是它绝对舒适区域。
小甜统睁大眼睛低头寻找:“我们再看车厢底部,地板有反复摩擦的痕迹,说明战况激烈,还说明……”
“陛下,您知道还说明什么吗?”甜统调皮。
嬴曦无论如何,也不能允许自己在一个小姑娘跟前,露出这副因情事而虚弱的模样,他摆摆手,让甜统下线。
可是甜统并不听话,自问自答道:“说明他穿着靴子。”
“既然没脱鞋,自然没脱衣服呀。”
甜统迅速捂住两边脸颊,小脸通黄:“仅仅撩开下袍就开始,也实在是……”
打住!
虽已亲身经历,嬴曦不堪回忆。
哪晓得最知礼懂事的驹儿,热情更胜过草原那晚。
那种索求似讨好也似诀别,贪婪得好像不会再有下次。
撞碎了他们之前讨论的话题,也撞散了嬴曦的理智。
嬴曦垂眸神色黯然。
心中有事,他改为诱哄甜统道:“统儿,大秦山河广袤,隆冬江南有腊梅冰雪奇景,梅树明艳,冰雪洁白,你是否看过呢?”
甜统摇摇头:“没有。”
甜统遗憾道:“我以前在赛博世界做助手,那些地方的树木大多有所变异。满天都是机甲,空管很严格。”
所以大秦这份原生态太稀罕了。
嬴曦犹记得统儿喜欢看人看灯,见甜统有所意动,接着忽悠道:“其实想看景也不用去的太远,就在骊山有温泉冰雪,云蒸霞蔚,宛如幻境。”
甜统:“哇哦!”
“泰山日出浩荡,黄山有奇松怪石。江山如画,各有看点。”
“好好好,”甜统不觉拍手,眼睛都亮了几分,“陛下现在要去???我们走!我们走!我会好好藏起来,不打扰你跟谢将军的~”
嬴曦轻叹了声:“唉。”
“怎么了?”甜统追问。
嬴曦闭眼道:“国事繁忙,朕外出到趟匈奴,回去不定有多少奏章等朕。”
“可惜胜景不等人,你又青春年少,却要跟朕一起囿于这皇宫之中,白瞎了大好时光。”
甜统也跟着哀哀戚戚。
甜统保证道:“不会的陛下,我不会认为很无聊,上林苑也很好看。”
嬴曦心中淌过道暖流,却继续骗道:“其实朕也可以多购买些产品,这样你不必一直守着朕,你也可以去各地歇一歇,就是不知你们公司是否同意?”
嬴曦已经会用公司这个词了。
甜统眼珠转转,闪烁出晶莹的神采,主脑并没有规定是否要一直跟着宿主。
实际上系统助手应该跟随宿主,主脑认为写进规定多余,结果成了灯下黑。
甜统小声道:“我……我可以吗?”
“你以朕的名义体察四方,朕不仅资金支持,还很高兴。”
“万岁!”
甜统欢呼。
再接下来甜统往前凑了一步,折扣价卖给嬴曦两瓶春宵缓释糖。
这位宿主实在是它见过最最最温柔阔绰的宿主。
甜统决定说:“那,我赶紧去准备准备。”
“我我我、我要带多少衣服,其实我自己可以变出来衣服,我要不要驾车。我先去哪儿?”甜统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了。
甜统偶尔让他无可奈何,但却实在天真可爱。
返程长路漫漫,在某个关口暂歇时,嬴曦跟甜统进行短暂的告别。
小甜统独自一人,背着包,拿着充足的钱,踏上游历大秦河山的旅途。
它作为高度智能体,拥有自我意识,意味着讨厌束缚,它当然也不想只单调地完成销售任务上班。
“陛下,再见啦~”
“陛下,我会认真替您考察大秦地方吏治~”
甜统站在山坡上挥手。
虽然知晓它不会离开太久,如果遇到危险,它也能够随时隐遁行迹。
嬴曦仍然还是嘱咐道:“注意安全。”
小甜统感动流涕,热情回应:“呜呜,我会的,祝您跟谢将军□□美满!”
嬴曦微微点头,炽烈的祝愿却再度让他迎来一阵心绪不安。
***
未央宫。
分别甜统之后,又走了数日,队伍方才回城。
返京时,已经到年关了。
封赏远征将士、开庆功宴,大朝会宣布边境问题得到有力解决,对付积压奏折……这些分内工作都暂且不提。
也不提年底宫廷流水般宴席,数不清的活动,这些嬴曦都能处理得当。
只单说嬴曦解决不了,又想不明白的那桩事。
他时常感到疑惑。
自己身边是否有人跟踪?
他感激神秘人的救命之情,却必须查清对方的来历。
否则,嬴曦如芒在背。
身为帝王举止却被他人掌控,嬴曦无法容忍。
不觉就联系到少年时,元泰帝的暗卫首领影子,像是长在墙壁的一双眼睛。
恐惧在亲眼见证影子死后,变得有所消减。
如今被唤醒却变本加厉。
不确定性膨胀了他的怀疑,影响了他日渐康健的身体,还有他安稳的睡眠,这些因素都最终关联到嬴曦的脾气。
嬴曦莫名有打碎一切的冲动。
谢千里平时耐心安抚,可隐约察觉出并不治本。
哪怕谢千里回长安后已撤去所有暗卫,细致地抹去能想到的全部线索。
他仍然底气不足。
与嬴曦的斗智自幼就很少胜出,威严无双的帝王,似乎随时能对他从多情,恢复到冰冷无情,再度变回高悬长空的那轮孤月。
……
冬末初春,年后,玉兰花开了。
近来西南有桩大事。
蛮王第无数加一次,北上求娶花朝公主,这回还没出西南境地就遭了大祸。
蛮王麾下的碧波洞主,深受蛮王信任,却早早就暗度陈仓,蓄养大量死士,趁蛮王赶路时将他乱斧砍死。
然后。
碧波洞主表奏朝廷,请求接任西南王一职。
碧波洞主陈述反叛的理由是,蛮王多次亵渎公主清誉,愿为大秦皇帝分忧。
奏折传到长安。
嬴曦雷霆震怒。
上好的甜白瓷茶盏,被龙袖拂出半尺远摔碎,未央宫书房大大小小,宫人们跪了一片。
——“杀了!立刻杀了!!!”
嬴曦的声音压下来。
“还敢腆着脸乞求封号,厚颜无耻。”
“他事主不忠,还要拿朕做筏子,让朕的妹妹替他背黑锅。”
“朕确实对蛮王格外烦恼,但跟这个白眼狼有何相干!”
鸿胪寺卿、礼部侍郎皆战战兢兢,众人手臂在袖子里颤抖,手背青筋毕现。
“苏相,您倒是劝劝陛下。”要开战可不是小事,就连玉镜都知晓利害。
哪有皇帝登基后就不停打仗的,还是打了南边打北边,春耕在即,来年还过不过了?
“苏相。”
“苏相?”
玉镜小声提醒。
苏雪仪冷眼旁观,那碧波洞主不是善类,他杀死救主,难免不会反叛新主,今后总要收拾他。如今打也可,不打也行。
苏雪仪并不在乎会死多少人。
玉镜没奈何,想要平息皇帝的暴怒,看来指不上书房里的任意一个人。
玉镜为了国计民生,冒死对正在气头上的皇帝,凑近小声扯了句闲话。
“陛下,奴才听说谢将军正抽检京畿防务,最后一站是距离皇宫的西安门,他多半赶回来陪您用膳,奴才斗胆请示口味如何?”
自从两个人互明心意,关系在朝中属于半公开状态。
嬴曦仍是帝王的身份,却暗中分担了部分时下妻子的责任——安排饭食。
驹儿好养,喂什么吃什么,吃得很多。
不过嬴曦久而久之,还是摸索出谢千里的饮食习惯。
嬴曦皱眉,觉得玉镜说话不分场合,却不由望了眼无名指上的宝石,切面反光,照得他腮边红影摇曳。
嬴曦勾起抹笑容,弧度浅淡。
“朕有事,再考虑考虑,如何回复西南暂不定夺,尔等出去。”
“是。”众大臣拱手倒退。
谁也不知道玉总管到底施展了什么仙术,总之一出御书房,空气都透着股甜丝丝的自由气味。
苏雪仪牙关轻咬,表情难看——
作者有话说:快要掉马了。
十点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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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统统你真的是验得一把好伤。”
统统:“小意思。[好的]“
花花:”我们详谈,键盘给你,你写。“
花朝:”我来给你们出版。“
谢谢阅读。
第168章 蜜里调油
午时。未央宫。
果然谢千里太阳当午时就回来了,是独自一人来的,手里提着几根看起来干枯的树枝。
嬴曦仔细看,树枝缀着点点花苞,形状比花生米稍微大一点。
嬴曦喜道:“白玉兰!”
“对,白玉兰。”
谢千里温柔无比:“皇城南门向阳的地方有几棵玉兰树发芽格外早,我截了几枝,给你放在书房。”
虽然出不去,可嬴曦同样会成为长安最早欣赏到玉兰花的人。
玉镜匆匆捧来花瓶,侍弄好鲜花,给皇帝摆在书房。
鲜枝枝条细嫩,谢将军人看着英武凶悍,做事却很用心。
干完这些杂事,玉镜又连忙带着小碎催们离开书房范围。
一来怕两人谈国事,内官要回避;
二来,实在是……
新婚夫妻,蜜里调油,私下里突然那事的频率不低,他一个太监不想跟着掺和。
“午膳就在灶上热着,现在传不传?”
“传。”
“遵旨,奴才等告退。”
两人午膳简单,整桌六七道菜色。家常饭在哪儿吃都可以,重生后嬴曦并不拘于规矩。
席间有极细微的餐具磕碰声。
用完膳消消食就该歇晌,临出书房,碧波洞主的那份奏疏还摊在桌面。
嬴曦锁了锁眉头。
“你应该听说了西南的事。”嬴曦道,“那个碧波洞主是蛮王手下的大将,蛮王对他也算不薄。”
“西南是瘴疠之地,蛮王给他分了最好的一块地,仆从上千,甚至可出入蛮王寝宫。”
“可是碧波洞主却因此贪欲横生,他那几十名死士,阻截蛮王至狭口,把蛮王砍死。”
“唯恐死得不彻底,据说人砍成了个骷髅架子,还用巫术封禁死魂。”
“因为闹得太大,西南部族对他很不服,叛乱频发,碧波洞主镇压不住。”
“所以才求到朕这里,想让朕立刻给他个名分。”嬴曦带着愤慨,“朕最厌恶这种人,就是养条狗都比他强百倍。所以朕欲派人把碧波洞主拿了,换个听话老实的上去!”
嬴曦胸膛有略微的起伏。
谢千里并未发声,抿了抿唇,让嬴曦说完,跟嬴曦进入寝殿。
他解开绑在床柱的明黄床帷。
床帘散下来,丝滑柔软。
嬴曦被那柔滑的床帘一荡,该发泄完的情绪,发泄的七七八八。
嬴曦打了个哈欠,脱掉龙袍外衣,话锋一转呢喃道:“好困。”
嬴曦与谢千里并排躺平。
嬴曦突然神经一跳!
才要睡着,脚尖猛然抖动,他身体弹起,豁然睁开双眼。
刺杀,血幕,墙壁上到处镶嵌着眼睛——
嬴曦惊骇地又弓起身躯,他的双手死死攥着被子,正在剧烈的喘气。
谢千里被带醒了,拍他道:“小曦乖。”
嬴曦做了个短暂的噩梦,人虽然醒了,但他掌心渗汗,咽了口口水。
“我……”
他并未意识到这是一种正在复苏的病态。
上一次情况严重时,是在前世的数年前,那段时间在芳兰殿,他从不会真正睡着。
他的睡眠破碎,会在半夜突然睁眼,空茫地盯着床顶,与无数双可能存在的眼睛相对。
怕在睡梦中失去生命。
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嬴曦呆呆地放大瞳孔,想到了碧波洞主能进出蛮王寝宫,不知不觉就把目光投在谢千里身上,又摇摇头收回视线。
谢千里到底没有读心术,读不出嬴曦在想什么,但见他状态不好,能猜出三两分。
谢千里安抚道:“别怕,你醒了。”
那道温柔的声音,像粘在他的耳膜,让他熨贴地放松身体。
可是皇帝怎么能提怕字呢?
嬴曦故作强硬道:“朕要杀碧波洞主!震慑所有叛臣!”
他生硬地岔开话题,谢千里捏捏他鼻子,故作委屈:“梦里还在想别人?”
于是嬴曦被逗笑了,仰头贴贴驹儿。
“没想别人。我……”嬴曦哽了哽,闭眼钻进谢千里怀中,“我要休息。”
“西南也不是不能打,只要下旨,所有人都会听你号令。”谢千里道。
“可我又不想打了,”嬴曦喃喃,“只要不给他封号,其他洞主就会跟他不死不休,朕不必亲自杀碧波洞主,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谢千里称赞:“小曦圣明。”
嬴曦的眼皮越来越沉。
谢千里在他额前亲吻。
嬴曦又醒了:“驹儿。”
“嗯?”
“你……”
“怎么了?”
“你,很好。”嬴曦收住话题,故作玩笑道,“你也能进出朕的寝宫,有没有瞒过朕做坏事?”
谢千里心脏重跳,刹那间不由自主将嬴曦抱紧。
“有。”他不欲骗他。
曾经对他的保护,如今正成为致使彼此备受折磨的负累。
谢千里搂着嬴曦的指骨都在发白。
无论嬴曦接下来质问什么,谢千里都打算认命。
偏偏嬴曦噤声了。
又有哪对恩爱夫妻,能直接挑破矛盾,探询对方是不是监视自己?
彼此再亲密也要注意语言分寸。
嬴曦侧耳聆听,等待谢千里解释。
但终于没等到解释,他的睫毛不自觉轻颤。
谢千里抱住嬴曦,低声哄睡,给他讲故事:“从前有个放羊的孩子。”
“驹儿,狼来了,听过的。”嬴曦闷声。
“那你听过后续吗?”谢千里问,嗓音温柔得像陈酿的酒。
嬴曦摇摇头:“还有后续?”
“有的。那个小男孩,上次做坏事被恶狼吃光羊,他知道自己错了,就挨家挨户去跟村民道歉。他今后再也不乱喊‘狼来了’。还给村民做了许多好事。”
“那么,如果狼再来呢?”谢千里问。
嬴曦困倦地回答:“这回应该有人看在他知错就改的份上,来帮助他吧。”
“这世上有许多人。”谢千里道。
“有人知错能改,有人止步不前,有人执迷不悟,还有人罪恶滔天。人很复杂,在变化。”
“我代表不了其他人。”
“碧波洞主,也代表不了所有近臣。”
他的话让嬴曦似懂非懂,疑虑混合了感慨,心头有团毛茸茸的东西拱动。
如果嬴曦有千般好,唯独过于敏感防备,让谢千里敬畏又可悲。
谢千里更加恐惧自己被揭穿的后果。
不是怕死。
而是嬴曦心性已然褊狭,也许他的君上,他的妻子,从此不会相信任何人,最终成为坐拥万里江山的孤家寡人。
谢千里衔住嬴曦的唇片,虔诚道:“我爱你。”
***
歇晌醒后,两人下午无事闲逛,欲去上林苑踏春。
通往上林苑的小路幽静,刚好路过个墙头,墙外伸出许多冒出密密麻麻疙瘩的杂乱花枝。
嬴曦瞧见高处梢头的丁点儿白色。
他的眉眼抬了一抬,又迅速缩回去,那是芳兰殿的后墙,芳兰殿至今仍然被数不清的粗壮锁链重重封闭。
谢千里发现道:“你还要玉兰花吗?我爬树折枝给你。”
嬴曦忽然因为他的话,想起他们相见的那天,穿透玉兰花树的万千道光明,心中阴霾霎时驱散。
嬴曦:“再等等。等它们开放吧。”
谢千里点头:“好。”
他小心地再进一步:“那再过段日子,我们把芳兰殿打开?”
嬴曦身体像是怔了怔,没有反对。
谢千里悄然扬起嘴角:“那你既然答应,咱们到时候进殿去认真挑选。”
嬴曦犹豫着,最终点点头。
“好。”
芳兰殿的玉兰还未绽放,上林苑的报春花开得正好。
报春花有着片片细碎的、金黄色的花瓣。
沿龙引池一路赏花而行,这里一丛,那里一簇。
一些已凋落的花朵,被风吹进池水里,柔波荡漾,满池碎金。
嬴曦站在池边,锦鲤打散了花瓣涌过来。
锦鲤像池水中流动的火,热情洋溢,引来嬴曦龙颜欢喜。
“带吃的了没有?”
本来不打算有希望的,然而谢千里真给嬴曦摸出袋鱼食:“给。”
嬴曦惊讶的表情凝在脸上。
驹儿简直神奇。
不过他再想想,赏花喂鱼是上林苑游春的重要节目,谢千里幼年必定常来这里。
皇宫现在是他们的家。
皇宫曾经一直就是谢千里的家,他兴许比自己更了解这个宫廷。
谁能做到在朕身边安插人手,还能做到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那必定是个无比了解宫廷运转系统的人。
嬴曦慢慢撒干净鱼食,竟觉得难以站立。
他让自己镇定地扶着太湖石,可指尖才触到石面,掌心便沁出薄汗。
石纹的凉意顺着腕骨爬上来,像一条想钻又想退的蛇。
嬴曦垂眼流动着目光,想要调查的心思,和接下来调查的方向,在他心里已条分缕析。
“驹儿,朕脖子里似乎进了花瓣。”
谢千里立在他身后,距离近得只剩一缕春风,隔着春衫,彼此的脊线亲密无间地嵌合。
谢千里喉结滚动,低头没找到花瓣,倒是看见一片雪白的后颈,如有花瓣,那也全都是自己最近造孽的痕迹。
于是如实回答,嬴曦却说痒。
嬴曦呢喃道:“吹吹也好,挠挠也行。”
他皮肤太娇嫩,谢千里不敢挠,怕拿捏不准力气,就只好在后颈轻轻吹了吹。
热气让嬴曦烫得打起激灵。
却像是给了谢千里可以发起冲锋的信号。
嬴曦束带的玉钩忽被挑开,落在太湖石面,发出“嗒”地一声,弹进水里,池影摇碎。
嬴曦被带进假山缝隙,让袍子裹得严严实实,背对谢千里,石壁的凉与掌心的热交汇。
他只好扶住太湖石的孔窍,指节陷入凹痕,借石头粗糙的棱角稳住自己。
衣料摩挲声原本极轻,却被假山拱壁来回折返,放大成潮水,不断地拍在耳膜。
若大天地变成了私密的方寸世界。
石头的缝隙里只有彼此。
直到湖面忽有锦鲤跃起,泼啦一声,水纹荡远,满池都是夕阳,原来已贪欢到傍晚了。
嬴曦连走都不能走,赏春的人,最终竟变成园林里最盛的那抹春色。
***
“你今晚——不许睡朕的寝殿!!!”
未央宫,这是第一次皇帝将人赶下龙床。
谁都知道不是因为吵架,而是因为谢将军过分,才被罚去睡西配殿。
如此两人分居,倒成了桩风流韵事。
太监提灯引路。
宫女们红着脸掩口轻笑。
就连玉镜都直摇头,安排西配殿相关事宜,怎么也没想到因为这事突然启用西配殿。
“谢将军啊,您不是之前挺能忍的吗?”
谢千里不答:“别说了。”
后来遇上刘太医,他还让刘太医按头教育了一顿,过不久半个皇宫都会传出小道消息。
谢千里躺进西配殿。
并不知晓,嬴曦成全了两人的面子,创造了独处的机会,彻夜翻阅的正是谢府的账本——
作者有话说:今天虽然没事,但我有点发烧。
最近流感盛行,大家保重身体——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花花感冒了。”
小曦:“赐你滋补的药材。”
花花:“蟹蟹陛下,陛下保重身体喔!”
小谢:“随时待命.jpg”
小谢:“摇尾.jpg”
谢谢阅读。
第169章 心有所系
谢家账册就放在嬴曦的卧房,床头抽屉放不下,因为太厚了。
谢千里远征以来,谢府有几笔日常流水,按道理来说应当做记录。
那时谢家的管家,战战兢兢地入宫求见,结果被玉镜殷勤地招待,还引到了君主跟前。
君王不仅没怪他冒犯,还详细问了他钱款花在何地,甚至在他跟前亲自将账目誊抄。
那般细致温柔,令管家心头动容,即便谢府真有位当家主母,恐怕也不会比陛下做得再好。
“盐,三两六钱。”
“贡茶换安化黑茶十砖,今年不再添置茶叶。”
“粥棚赈济捐米五石。”
“岁末赏下人,阖府六十五两。”
“……”
灯光柔和,卧房一张小桌,账本反射出米黄色的昏光。
惠宁大长公主字迹清秀干净。
她的字竟会与自己的字出现在同一个本里,嬴曦摇摇头,感到复杂莫名。
公主做账可谓事无巨细。
虽然数目浩繁,难以查找,但这方便嬴曦分析谢千里的经济往来。
因为想培养一支私兵,不可能不需要钱。
谢千里继位是谢稷死后的事,大长公主去世也与谢稷没隔几年。
也就是说,公主的账目很有可能记录过谢千里花销异常。
公主疼爱儿子,也许不当回事。
但自己要是找得到……
嬴曦继续往下思考,却并无欣喜。
莹白的指尖捻过页面,嬴曦目光只停留在与谢千里相关的部分,但还没找到有何不妥之处,就率先发现了奇怪的名目——点心钱。
“五月,点心钱一两。”
“六月底,酥芳记登门结算,点心钱一两半。”
“八月末,糖水店铺结算,酥芳记结算,点心钱二两二钱。”
“……”
接着便看见了大长公主困惑的批注:“我儿近来唯独点心加倍,食性改变,何以胃口骤开?”
如果大长公主至今尚在,她的困惑立刻能得到解释。
嬴曦的思绪跳回到若干年前。
“驹儿,我准备了草纸,咱们吃烤肉的时候垫着。”
“驹儿,我借到了先生的茶具。”
“驹儿,记得带点心~”
“酥芳记?那家的店主是广陵人氏吗,他擅做江南点心?”
“玫瑰松子糖太多啦,你尝尝,没有那么甜。”
“好驹儿!”
嬴曦长长叹了口气,眼前变得朦胧。
他压下心头同时泛起的甜软和猜疑,目光落在惠宁大长公主又一条批注:“今日结总,全年点心一项竟用去六两六钱,倍于旧年。”
“我儿素来耐苦,为何突然嗜甜?”惠宁大长公主笔锋有明显的停顿,这才接着写道,“必定心有所系,望其早日交代。”
嬴曦拇指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捻了捻。
当然谢千里不会仔细翻阅账本,没看到他娘亲所写。
嬴曦看到了,目光在“心有所系”反复徘徊。
想要查阅下去的欲望,交织着不再追查的冲动,嬴曦将纸角捻成了卷边。
接连翻页后发现惠宁大长公主的笔迹变了。
她运笔变得失去力度,疾病夺走她的精力,她不再给账本写批注。
再往后,账目彻底换了字迹。
谢稷打仗在外,素来不看账册。
管家无法控制谢府财权,世子每年有二百两左右的固定支出,没记录名目,这笔款项直到今年仍在。
二百两雇佣私兵,不算少也不太多。
况且谢千里当时已担任军职,他可以暗中贴补。
嬴曦虽知以上都是自己捕风捉影的推断,但账目不详就是有问题。
他无法放任不管,即使察觉出自己正在接近一个,他不想知道的答案。
他必须追查到底。
***
率先发现自己身边隐匿着旁人的,乃是荡儿。
嬴曦向前回忆,想到了未央宫那天闯进来个刺客。刺客最终被另一神秘人用毒针杀死,荡儿咬定驹儿想杀自己。
驹儿朝夕与他相处,为何舍近求远?
所以那时嬴曦认为,这是荡儿故意栽赃。
若是早已调查清楚,荡儿是否还有其他的证据?
嬴曦略作思索,觉得有必要向永王求证,又怕他那弟弟信口开河。
嬴曦想了个法子。
趁永王逃出王府放风,他派侍卫,把永王蒙眼绑进个荒废的旅舍。
众侍卫全都按照那晚追逐战时,嬴曦所见的装束打扮。
而嬴曦就藏在旅舍楼顶一角,在门扇后仔细聆听,等待侍卫给永王摘下眼罩。
如果永王反应强烈,认出侍卫,并质问同伙为何对他出手,那么驹儿就是无辜的,身旁的人有可能来自永王。
如果永王做其他反应,那就另当别论。
嬴曦屏气敛息。
他点头,永王骂骂咧咧,眼罩摘下来了。
“谢千里!谁给你的狗胆绑架孤?”
“你以为孤是谁,我哥知道你想害我吗?”
永王满口污言秽语,核心只有一个,谢千里该死。
嬴曦仍然不欲相信,他在门扇后皱眉,思索自己是否漏了破绽?
永王却已变本加厉,对着楼顶鬼叫:“别以为你能骗我哥,你心思我全都明白!”
“你舅舅喜欢玩娈童,你喜欢玩囚禁。”
“狗屁的要杀早就杀了,明着杀我哥,你那叫弑君!暗杀你才能掌控局势篡位!”
“你要把我哥关起来,日夜宣淫。”
“你放过我哥,你这个伪君子。”
“王八蛋!”
“王八蛋!!!”
这些话乱七八糟,根本不禁推敲,甚至是矛盾的。
可永王笃定的态度,终是在嬴曦心间又扎进一根暗刺,反复拨弄,血水流淌。
嬴曦摆摆手,让侍卫蒙上永王的眼睛,将人带回原处释放。
永王作势挣扎,却在暗中勾起嘴角。
再度察觉到这些绑架者,出手精准地避开了自己身上的旧伤,永王戏瘾大发,悲愤欲绝。
——“我哥是天子,天子永远不会任人欺骗摆布!”
那些暗卫是驹儿派来监视他的?
范夫人城外舍命相救,是唯恐江山大乱,不止为保护他吗?
驹儿还隐瞒了多少事?
嬴曦收敛目光,反复被心上的棘刺拨弄,看不见的血水流淌成河。
***
十岁,芳兰殿。
深夜嬴曦做了噩梦,赤脚下榻想寻母妃,脚尖却踩到冰凉一片——不是永宁王府的长绒地毯,而是禁宫冰冷的地砖。
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暗暗从靴筒里摸出刀。
影子在梁上倒挂,乌纱蒙面,只露一双无波的眼睛,像两口枯井。
嬴曦注意到刀背的反光,偌大的眼睛在寂静里眨了眨,几乎冲破喉咙的苦涩,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下。
嬴曦压下再也见不到父母的仇恨,把那点儿眷恋变成铠甲。
嬴曦出门拉拉守夜的太监:“公公,我好喜欢父皇,我梦见他了,什么时候能再见他呀?”
那把刀装回靴筒。
此后每一夜,嬴曦都不敢沉睡,因为他确定梁上有人。
十一岁,玉兰花树下。
嬴曦捡了一只小猫,橘黄色的,皮毛光光溜溜,顺顺滑滑。
他与小猫玩耍甚欢,影子这时趁机撕了他的功课。
他平静地回书房补写,写得很快,再出来时,猫被插了几刀,一滩鲜血泼在树下。
从此嬴曦不敢再养动物。
十二岁,未央宫书房。
他向元泰帝请安,被元泰帝赐下薄纱盛装,花冠金铃,要他穿戴这些成为众舞姬的领舞。
他体面地拒绝,暗卫却多出了几名画师,偷窥描摹他的行走坐卧。
为了不让这些画作满足元泰帝的邪念,嬴曦将庄严规矩刻进本能,厌恶至极被人触碰。
十五岁,骊山猎苑。
他与暗卫水火不容,影子想诬陷他图谋弑君。
嬴曦掰断了所有箭头,以仁慈作为借口,没打中任何一个猎物。
那场惊悸后怕,使他连夜高烧未褪,越发消耗着虚弱的身子骨。
十七岁,上林苑。
十八岁,大朝会。
十九岁,二十岁……
他毕生追求权力为得到自由。
无数破碎的记忆拼合成镜面,倒映出年幼无助的自己,身后有无数道狰狞的黑影。
梁上倒挂的暗卫、窗缝偷窥的眼睛、帐顶滴落的墨汁……
每一道影子都在开口。
啸叫叠成回声——
“殿下,咱们走着瞧。”
“我就在这里。”
“你永远也摆脱不了。”
镜中每一道黑影扭曲拉扯。
啸叫声拉高到极致,嬴曦不觉捂住双耳,感到几乎窒息,到处被阴影缠绕。
突然突破黑影有道明媚的光亮。
嬴曦多少恢复几分理智。
神识中闯进谢千里低哑的嗓音:“小曦,别怕,我在。”
“驹儿!”
嬴曦欲朝他伸出手。
可是面前谢千里忽然变了神色,嘴角咧开,露出一抹陌生的弧度。
“我就在这里,你摆脱不了。”
“你会如前世那般被我杀死,永远无法得到自由。”
——谢千里竟然变成了另一个“影子”。
嬴曦呼吸骤停,胸口像被重锤击中!
他连退两步,用力抱住了头,他的指节泛白,指甲陷入掌心,接着突然惊醒。
“主上!”侍卫们惊道。
眼前并非梦境。
是他白日看到幻觉,如今他缓过来,自己竟站在长安街心正中。
车辆往来不息,有辆马车风驰电掣。
嬴曦躲闪不及,幸而侍卫从后将嬴曦拉回路边:“主上小心!”
嬴曦拼命向外交换呼吸,胸口起伏。
“主上怎么了?”
“主上是否有事???”
众侍卫七手八脚将嬴曦围住,询问不断传来,嬴曦脑海无休止地嗡嗡。
恐惧被偏执放大,使他紧紧盯着侍卫。
将那些卫兵看得毛骨悚然,嬴曦方才确定这些亲信不会将刀尖对准自己,背叛他。
嬴曦:“把……佩刀解下。”
“主、主上?”众侍卫困惑。
曾有段时间皇帝称赞他们护驾得当,还要赐给原来的侍卫长郎荀一把宝刀。
人人能觉察出皇帝神色古怪。
但,帝王执掌生杀,没有谁敢对他讲明。
“是。”众侍卫将刀解了,在嬴曦面前站成一排,乖巧宛如木头。
嬴曦缓了缓,接着干哑地命令:“去准备笔墨,朕要联系一个人。”
“朕想确证的罪状,它清楚地知道。”——
作者有话说:完工,大结局倒计时——
喜闻乐见小剧场:
关于点心钱。
小谢:“娘,我在酥芳记那儿赊了半两银子,买点心。”
长公主:“嗯,娘派人去还。”
小谢:“我还从家里拿了几块烧烤用的木炭,跟连清一道去打猎烤肉。”
长公主:“娘知道了,注意安全。”
小谢:“娘,宫里玫瑰露挺好喝的,让管家给我装两罐。”
长公主:“行。”
长公主os:娘都这么配合了!怎么还不赶紧把人领回来!!!
谢谢阅读,今天有加更。
第170章 痛彻肺腑
“呜呜呜老板,豆沙圆子我要两碗,虾仁烫干丝多放点干丝!”
“狮子头狮子头,两碗狮子头!”
“条头糕先来一碟,要是吃不下去了,给我包起来!”
“嗝~哪里能看到十里桃花?”
“往东是吧,好,再给我装满酒!”
早春空气湿润,江南烟雨如画。
午时。
甜统在来到这家小酒楼之前,已经在包子店干了十个蟹黄小汤包。
自从分别嬴曦之后,它一路往南走,在外面过的年。
它既没身材负担,也没经济负担,最近连工作压力也没有,简直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甜统揉了揉已经填满的肚子,吃人类的食物,它就过过嘴瘾,对它来说也能获取能量,但转化率太低了。
“姑娘,酒装好了!”
小二把酒壶递过去,这一身青翠的小姑娘,看起来十分招人喜欢。
小二不由搭话:“姑娘芳龄几何?爱吃甜吃酸?”
“咱们这十里八村能玩儿的地方我都晓得,哪里好吃哪儿要绕道,我也全都知道。”
菜没上来,甜统让拿纸笔,给嬴曦写信报平安,汇报所见所闻,当地风土民情。
它悬腕提笔,喃喃道:“按我在大秦服务时长来算,我一岁半了;酸甜都无所谓,我最喜欢吃大狼狗。”
小二震惊,她在胡说八道什么?
本以为是漂亮姑娘,没想到是傻丫头。
小二眼珠一转,目光落在甜统鼓鼓囊囊的荷包:“姑娘自己出来玩耍,需要个搭伴的吗?”
“我正好明天歇班,能提壶拎包,还能指路引路,遇到不讲理的,我连县太爷跟前都能说上几句话。收费合适,童叟无欺,一天五两!”
五两银子的叫价,快顶贫寒人家一年花销了。
酒店掌柜的敲了敲柜台:“去去去!少在这贫嘴,县太爷知道你是哪根葱吗?也就是掌柜我多年经营,才与县太爷有数十年的交情……”
“掌柜,本县县令来此赴任不到两年吧?”有客人叫。
小酒馆一阵哄笑。
掌柜的面皮涨红,接着一队衙役列队闯进店门,哄笑声立刻停止。
捕头进来大声道:“有见过个穿绿衣的,眼睛特别大,外地口音的姑娘?上头查得紧,据说来我们这里了!”
小二等扭头望向甜统,目光警惕,难怪这么有钱,估计是女大盗。
“就是她!”
甜统呆然,它招谁惹谁了?
胆敢乱抓良民,甜统就要把他们记上小本本。
小二等才要撇清关系。
该县县太爷提着官袍呼哧呼哧奔进店里:“大人!御史大人!您可让下官一通好找!有急事,急……”
甜统歪歪脑袋。
原来嬴曦根据上一封信所发出的位置,派人顺藤摸瓜寻找甜统。
怕底下人苛待她,就说这姑娘是代替皇帝巡视民间的宫中女官,能直陈上奏,当然就是御史。
小甜统呆呆的:“有什么急事?”
县令双手捧出皇帝的御笔手书。
“请御史阅览!”
甜统拆开书信,信上的火漆撕开,她读罢脸庞的微笑僵住,绷紧了纤薄的唇片。
“这是陛下让你给我的?”甜统问道,“你看过没,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吗?”
县令几乎要吓死了,连连澄清自己:“陛下密信下官绝不敢私拆,下官以全家老小性命作保,下官不知道!”
那县太爷在小姑娘跟前自称下官,本该让人觉得滑稽,然而两个人都很严肃,凝重的气氛蔓延了整座酒店。
“陛下不听我劝告,不要我为谁辩解,只要我给出答案。”
甜统自言自语地喃喃。
她按照嬴曦的要求,读取了相关内容,写成文字交给县令。
县令依然战战兢兢,接这封信时恨不能自废双目,带着衙役立刻送信前往驿站。
县令走后,小酒店处于一种怪异的沉默,酒客们打量甜统的目光变得复杂。
小二哪还敢调笑,低头战略性擦桌子。
甜统点名道:“小二哥!”
“不必叫哥、不必叫哥,折煞小人……姑娘,大人有何吩咐?”
——“快给我订返京的航船!!!”
***
刑部密室。
到处漆黑幽暗,这是个分隔开的单间,能听见囚犯厚重的粗喘。
门缝吱呀打开。照进一线光亮。
一人正被五花大绑在木架,脚底投出片逐渐接近的影子,见有来人,嗓音干哑至极:“我不……知道。”
侍卫低声禀报道:“陛下,这就是亥五。”
密室门复又闭合,点了两盏纱灯,嬴曦坐进屋里。
亥五似乎听见有谁提起他的名字,机械般重复:“不,知道。”
纱灯照出亥五衣襟上有血迹,范围不大,依然引人注目。
嬴曦蹙眉:“你们动了刑?”
侍卫们多少知道自己调查的人背后是谁,神仙打架,怎敢乱插手?
侍卫躬身贴近嬴曦耳边说:“臣等不敢。这人是我等从深山老林里挖出来的,毫不夸张,此人与世隔绝,少说得有一年。”
“我等捉拿他。他想跑。武功实在了得,与我等对战数合,伤就是那会儿挂的,还在他住的地洞里搜到块木头腰牌。”
“我等确实并没下手!”
近来嬴曦处理国事效率不减,但脾气不如从前,并且脸上时常有阴郁的神色。侍卫们跟他说话时,心都要打鼓。
前几天还能企盼谢将军早些处理完公事,然后救他们于水火。
现在看来伴君如伴虎,就连谢将军都正在被皇帝怀疑。
众侍卫皆低头不作声。
亥五再度沙哑地重复:“我不知道……为何,抓我?”
那块木头腰牌就放在嬴曦旁边的桌子,皇帝的目光投在桌上。
木头陈旧,腰牌磨得发光。
用木头符合谢千里朴实的习惯,原来当真不是荡儿栽赃陷害。
嬴曦唇缝好像绷得更紧了几分,在密室里拢紧龙袍,深灰色眼睛像僵硬的两块寒冰。
春暖花开,他却心口骤缩,觉得很冷。
嬴曦故作镇定,牵起嘴唇:“朕既然能把你从阎王都找不到的鬼地方抓到这儿,当然是已经掌握了你想象不到的证据。”
“朕知道你想袒护谁。”
“但无论有没有你的证词,谢千里想杀朕,朕心知肚明。”
亥五停止了那机械般的重复,缓慢抬头,面如死灰。
嬴曦的表情并不比亥五有多好看,甚至更加麻木几分。
嬴曦道:“你晚说一刻,朕就多敲断他一根骨头。”
“你有一句话不实,朕多挑断他一根筋。”
这话说完,亥五眉梢挑起,眼眶放大。
嬴曦分明在笑,极具威慑感,让身边的侍卫皆不寒而栗。
可就在嬴曦宽敞龙袍底下,嬴曦无法控制自己,止不住地颤抖。
“昏君!”
“小曦。”
“我要杀了你!”
“我爱你。”
“……”
他不切实际地出现幻听,脑海里两道声音交错。
嬴曦嘴唇干枯闭起双眸。对立的情绪无法消解,造成强烈的消耗,嬴曦谨慎地调整呼吸。
“三。”
亥五额前有冷汗滑落。
“二。”
亥五犹豫地张了张口。
去年谢稷死后不久,亥五就被送出皇宫,谢千里没有灭他的口,而是准许他远走高飞,深深地藏匿起来。
如果这样还能被皇帝捉住……
亥五许久没跟外界接触,丝毫不知情况,牙关打颤。
“一。”
“小人确实被谢将军指使刺杀陛下,供认不讳,罪该万死!”
众侍卫瞠目结舌,恨不能自己没长耳朵,简直想变成小虫钻进地缝,变成尘土飘进风里。
亥五陈述道:“去年原英国公身亡后,小人收到暗号随时动手。”
“小人身怀武功,担任这宫里最普通的洒扫太监。”
“未央宫侍卫众多,但皇帝毕竟要在宫中巡转,以小人的身手,若不畏死,顷刻间拨开侍卫行刺,亦是不成问题。”
嬴曦冷淡瞥向侍卫。
几名侍卫点头,可见捉拿亥五时大费周折。
嬴曦沉声道:“杀了朕以后呢?”
“谢千里要自立,还是要再找皇室的旁支,扶植成他的傀儡?”
那声音像淬着冰碴。
神色非生非死,亥五不敢看。
亥五只得再低声道:“我不知道。”
“你不说,朕现在就把他挫骨扬灰!!!”嬴曦陡然变了调子。
亥五惊惶:“可、可能……很可能要扶植其他皇族子弟……否则天下,天下大乱……”
“所以他就是为了当摄政王,在草原才不能让朕死?”
“亲近朕,伤害朕,欺骗朕。”
“谢千里,谢千里啊。”
亥五不明所以。
嬴曦正在语无伦次,他拿起桌边那块腰牌,与他今日藏在袖子里,书房那块木头腰牌一模一样。
腰牌木质自带着股清苦味。
嬴曦如今方才细细端详,腰牌背后都有刀刻的纹路。
刻字曰:“亥五。”
但也不知是不是用刀锋镌刻木牌,会影响运笔,那两个篆字非常稚拙,但笔迹赫然就是谢千里的字迹!
嬴曦指端要把木牌磨破,指腹传来显而易见的痛楚。
他不可能不认识谢千里的字。
也没有理由质疑从未出错过的系统资料。
嬴曦带着几分亥五看不懂的神色。
亥五无端捕捉到有可能出现的转机,大着胆子辩白:“陛下,英国公并非您想象的叛臣!”
“他确实想杀您,那时是要为父报仇,然而早在此之前,我等已经接近过您!”亥五急得满脸渗汗。
“多早?”嬴曦问道。
“七八年前。”
众侍卫骇然,无声地面面相觑。
“谢千里监视朕?”
“他……命令我等保护您。”
嬴曦眉梢微挑,显然对此持质疑态度。
嬴曦被亥五提醒,忽然想到两人多年后的再见,就在上林苑谢千里带甲闯宫。
扑面而来的杀气,至今清晰可感。
那时嬴曦认为,谢千里是因为无法接受丧父,一时被冲昏了头脑。
现在看来,他是早有成算。
嬴曦嗓音冰冷:
“那便等于说,谢千里早有随时能杀朕的能力?”
“这——”
亥五面容通红,一年以来未曾对外交往,使他语言苍白无力。
亥五更没有想到皇帝关注的重点如此不同,亥五张了张唇,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瞳孔倒映出皇帝失去血色的面容,因为迟钝,引来嬴曦接下来的质问:“朕身边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刺客?”
亥五瞳孔收缩。
“讲!”
“亥十五,是殿前侍卫其中的一员。他曾经不是侍卫,自陛下继位以后,被安插至卫兵内部。”
“亥十八,御前传膳小太监,传膳时翻腕泼汤,捏碎瓷碗,近身用碎片也可杀死皇帝。”
“亥二十,未央宫侍花女官,每日拂晓修剪花木,如用花剪割喉,即刻血落草间。”
“亥二十七……”
“住口。”
“住口!!!”
分明要真相是嬴曦,可嬴曦已经不想听了。
似乎亥五每说一句,他的心火就熄灭一分。
像是被游龙锷捅穿了千千万万遍,今生的伤害仍然来自同一个人,让他以为最亲密的人。
痛彻肺腑,无以复加。
他派出侍卫依着亥五证词寻找,果然得到回禀。
殿前司、御膳房、司农寺都有相应的调度,这些具有代号的暗卫,皆如同亥五被遣散至各地。
皇权被彻底挑衅,密室磨牙声令人头皮发紧。
无数曾经让嬴曦认为是天意的巧合,全部都指向最残酷的真相。
所有的侍卫不敢抬头。
嬴曦像被禁锢在龙椅里,灯笼光线摇摆,照出皇帝轮廓明暗不定。看不见动,看不出呼吸。
侍卫们甚至渴望听见嬴曦发怒,而并非郁结于心,沉默令人恐惧。
半晌后,嬴曦才道:“把他带出去。”
众侍卫依言赶紧提走了亥五。
密室照进一道光,给嬴曦身体投上条金影。
光芒使他的面容焕发出片刻神采,照亮了他深灰色的眼睛。
“陛下?”
可是嬴曦摆摆手,对侍卫们道:“不必等朕,你们……也出去。”——
作者有话说:祝周末睡个好觉。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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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你的龙生气了!跪搓衣板也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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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我们继续呀[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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