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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听雨


    陈植只听见她急促唤了一声, 下一瞬身旁的人已经空了。


    郑观音光着脚从竹榻上跑下去,连鞋子都没有穿就打开门。可是外头只有连天的雨幕,飒飒的竹声, 以及满地潮湿之气。


    她就那样踩在湿漉漉的檐廊, 奔在竹舍外, 恍恍惚惚寻着那个已经逝去的人。


    陈植赶紧追出去, 一把将要跑进竹林的人拽住。


    “阿姊!”


    郑观音开始挣扎, 只是不停地去掰攥着自己的手, 奋力往前走。


    好像再慢一点,就追不上那个人了。


    陈植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间这样, 只能先紧紧将人拽回来,按进怀里。


    “阿姊,你冷静一些, 三哥不可能出现的。”


    “可是我看见他了,我真的看见他了,你难道没有看见吗?”郑观音抓着他的手臂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指着他们原本对坐的那扇窗,“他就在这窗外, 看着我们, 一直看着我们。”


    那一扇竹窗,还透着一豆光。


    窗内是暖的,只是这窗外, 雨声凄凄, 唯有几丛修竹在雨夜里婆娑生影,显得那般阴幽。


    怀里的人万分执着,雨水落下来,落在她脸上。涟涟漉漉,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陈植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惊于她的恍惚,又很心疼郑观音为了陈三郎如此敏感。


    “阿姊,这里离三哥的坟茔太近了,如今下着雨,容易多思。是你太想他了。”


    郑观音整个人战栗起来,还是固执地拽着陈植。


    “你真的没有看见他吗?你真的没有看见他吗?”


    她哭了起来,泣不成声,言语中的并不是害怕,而是殷切。


    “阿姊”


    陈植揽住她的肩,带着人回到廊檐下,指着窗边的竹子:“你看,是窗外这里长了一丛青竹,雨天摇曳,由着灯照就变成了影子。那是竹影,不是三哥。”


    郑观音对此半信半疑,泪水却止不住往下流,却还在问。


    “真的吗?他真的死了吗?”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陈植那忧愁的神情,皱起的眉,下一瞬是话语却冰冷凄寒。


    “阿姊,三哥离世时我就在身侧,也是我扶灵来春溪,看着他下葬的。”


    陈植捧起她的脸,两人四目相对。他用衣袖轻轻擦去郑观音满是泪和雨的脸,轻声开口。


    “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郑观音一下子脱力,跌在地上,低声喃喃。


    “可是我真的看见他了。”


    真的是她太过思念而产生的错觉吗?


    陈三郎真的死了吗?


    郑观音掩面而泣,陈植将她扶起来,又看见郑观音没有穿鞋,心口蓦然发紧。


    早知道,就不带她来这里了。


    他将人抱起来,避开那扑面而来的潮湿气息,用自己的体温解开她身上那些雨气凝成的束缚。一边往回走,一边柔声安慰她。


    “阿姊,那是个梦。”


    梦?


    郑观音抬起头,那双眼蓄着泪,一颗颗往下掉,她还是有些不死心,开口问道:“真的是梦吗?你真的没有看到他吗?”


    她那样看着他,连声音都是殷切而微颤。


    陈植觉得胸口有些胀胀的,甚至开始发酸,却又仍旧把声音放柔了。


    “是梦,你只是触景生情,太过于思念他了。”


    本来已经睡下的双华听见动静,正好披衣出来,见陈植抱着蜷缩的郑观音从后檐走回来,满身狼狈。


    她赶紧上去问,此刻才发现怀里的郑观音满是泪,双目无神。


    “这是怎么了?”


    陈植一边往屋内走,一边解释道:“没什么事,只不过做了个噩梦。可否劳你烧些热水来让阿姊擦洗,顺便换身衣裳?”


    “好,我马上去。”


    双华赶紧出去到小厨房和灵松架柴烧水。不过多时,她就提着几桶热水进屋。


    好在出门都有多带衣裳的习惯,此刻也能给郑观音换上。


    陈植则从屋子里出去,到厨房架了药炉子熬定神汤,又配了些草药丢尽锅里熬煮。


    等双华打开门,锅里的药也煮好了,陈植就全部舀进桶里,又托灵松看着炉子上的定神汤。


    “她好些了吗?”


    “比刚才好多了,人也没那么恍惚,只是还有些郁郁的。”


    陈植点头,双华看他提着一桶水,还有药气,问了句:“这是?”


    “淋了雨会冷,所以熬了一锅药汤,泡一泡会好些。”


    双华笑了一下:“还会这些呢?”


    陈植回以淡淡的笑:“跟在三哥身边久了,多少会些。”


    “那我先出去看着药吧。”


    “嗯”


    双华出门,掩门。


    陈植提着药绕过屏风,原本恍惚的郑观音坐在床沿,安安静静低垂着头。


    听着人进来,郑观音也只是轻轻抬头,勉强一笑。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话说完,郑观音那聚起来的一股精气神又一下子散了。她侧目,盯着刚才的那扇窗。


    窗下,一豆朦胧黄,细瓶内蜀葵正鲜妍盛放。


    窗外,雨声淅沥,几条长长的清影还凝在纸上。


    都不是陈三郎。


    陈植说他死了,可是他真的死了吗?


    是幻觉吗?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到他呢?


    还是,惩罚,是陈三郎对自己的惩罚。因为,她动摇了。她因为陈植,动摇了。


    郑观音整个人精神恍惚,越想她就越觉得悲伤,甚至都没感受到陈植走近。


    直到他握住自己脚腕,褪下袜子,将其浸在在热水中,才一下子反应过来。


    只有眼前的陈植是真实的。


    暖意和草药气交缠着往上走,纷乱的心绪逐渐平稳。郑观音回了些神,一低头,陈植坐在竹凳上,正在低头认真将巾子沾了热水,敷在脚踝上。


    “七郎,我自己来吧。”


    她下意识要抬脚收回,陈植却一把攥住她的脚踝,又重新按紧热水中。


    他似是很无奈:“阿姊,这是煮了草药的水,泡完之后你会睡得安稳一些。”


    陈植是为了她好,本来就平添了一遭,如今还要一个少年如此忧心自己。


    郑观音也不好意思拒绝,安静坐在床沿。


    许是水热,又熬着药,一下子让郑观音的脸一下子热起来。


    陈植见她脸上的苍白已经褪去,此刻像玉一样温润,浅浅松了口气。他将手上的另一张巾子摊开,盖在木桶上,遮住了水中的脚。


    “阿姊,明日早些回去吧,这里太过凄清了。”


    郑观音本来有些不太好意思,正偏过头,将脑袋靠在床架边,绕着襦裙上的细带。


    陈植一开口,她回头,低头,对上他微微含笑的眼。郑观音觉得自己恍惚了一下,好像沉溺了下去。


    她坐在床沿,他坐在其下的矮凳上,只能仰头看她。


    床沿挂着一盏羊角灯,透出和暖的光映在少年那温和的脸上,照得清晰可见。平时垂着的眼此刻张着,很圆,漆黑的眼珠子显得又深邃。平直的鼻,略平的唇。本来是清秀又稍有锋利的,但是眼睛很圆,烛光摇曳,朦胧几分。


    他已经成长,成熟,一举一动都散着男子的气息。


    这种气息,郑观音太熟悉了。


    陈植眉眼轻弯,噙着淡淡笑意,又问了她一遍。


    “阿姊觉得呢?”


    那一桶水沸腾起来,冒着咕噜噜的泡,郑观音觉得很热很烫。


    “好”


    过了一阵,她觉得水已经变凉了,于是弯腰掀开盖在上面的巾子,准备上床。


    陈植的动作却更快,像是准备好似的,用身侧不知道哪里来的干巾,飞快攥住她的脚腕,让其搭在自己膝上,细细擦干。


    他认真,也很利落,只不过三两下就擦干,甚至将脚放在了床边,并未有多余的留恋。


    两人不再多话,只是各自坐着。


    在此期间,外头的雨小了好多,可是满山绿竹很是清幽,而屋内又格外亲暖。


    陈植知道她觉得尴尬,于是开口问:“这里有琴,阿姊若是觉得无聊,我给你弹一曲吧。”


    “这一夜已经够劳烦你了。”


    “没事的,反正也是消磨时光。雨夜弹琴,也可谓雅事。”


    他玩笑了一句,取来琴,坐在一边抚。


    四周幽静,琴音泠泠。


    郑观音只听了小小一段,识出他弹的是陈三郎谱过的曲。


    “《春夜》”


    可惜春天已经过去了。


    陈植的琴是陈三郎手把手教的,可即使是同一首曲子,风格也并不相同。


    一曲终,陈植将琴收起来,与她静坐良久,共听山间夜雨。


    这样的情形好像好像,就像从前的那些傍晚。夏时雨声淅沥,满地潮湿,花盏玉灯挑光照,琴声幽幽。


    “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若是能像今天这样,过一辈子就好了。”


    郑观音笑了笑:“改明我去寺里给你上个香好了,祈愿咱们七郎的日子,都如今天这样闲适美好。”


    陈植低下头,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我希望这样的日子是有阿姊在的。”


    这样的目光,她也熟悉,自己看陈三郎也是如此。


    郑观音惊愕了一瞬,反应过来这段时日陈植的反常,原来是已经动心动情了。


    只不过她从来不缺什么,虽然日日在眼前,并不在意。他身上有那么多陈三郎的痕迹,陈家也有那么多痕迹,她下意识忽略了很多东西。


    很多东西一旦越线,那界限就越来越模糊了,如同生生撕扯界限挤进来的陈植一样。


    等到他主动出声,郑观音才发现其实人已经在身边很久了。


    如今惊然回看,这些日子如同这间竹居,原先属于陈三郎的痕迹被一点点消去,属于陈植的部分一点点浮现。


    很多东西是一直都在的。


    陈植也一直都在的。


    只是她,之前不在意。


    郑观音忽然生出几分后悔来,觉得自己好像把自己送进了一个陷进里。或许当初答应他,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她此时也不知道前路是何光景,只有几分愧疚。


    郑观音避开他的目光:“七郎,你会遇见真正喜欢的,合适的人。”


    陈植绕到她面前,半跪在围榻前,仰起头殷殷切切:“阿姊不是我,怎知我不是真心?阿姊未曾试过,怎知不合适?”


    郑观音别开脸,开口劝他。


    “七郎,你性子冷僻,没有接触太多其他人,所以会觉得我很好。等你尝试过,就不会这样觉得了。”


    可是陈植有些不太明白她这话,开始发问。


    “可我就是觉得阿姊很好。如若不好,为何那样多人喜欢阿姊?至于尝试,难道阿姊就尝试过很多很多人,与很多很多人在一起过,才选择了三哥吗?倘若不是,既然你可以只选择三哥,为什么我不能只要阿姊?倘若是,为什么阿姊不可以继续试试其他人?譬如我。”


    “我们有情义,有情分,如今也成亲了,为什么不可以?”


    他这样一番话,震得郑观音久久没回过神。


    郑观音不知道该怎样反驳,因为她根本无处反驳。觉得甚至只要说出一句话,陈植就有十条理由等着她,会把她的每句话都赌得死死的。


    眼前这个少年的想法太过于自洽,无处可驳。


    郑观音惊觉,事情好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她一下子站起来,想往外跑。陈植从后环住她,下巴搁在肩头。成熟男子的气息,一下子就将自己裹住。


    “阿姊……阿姊……”


    郑观音费力推开他:“我累了,可以不说这些话了吗?”


    陈植人起身,将桶提出去了。


    她转过去,看着一边的祭奠陈三郎长案,生出愧疚而不忍,可私心太重,整个人被这样的情绪反复拉扯着,难受得有些喘不上气。


    郑观音伏在床上,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又哭了起来。


    门外的陈植端着药,听着里面低低的泣声,垂下眼,两颗泪从面颊滑过。


    其实他知道自己太冲动了,可是那些情感就像这盛夏一样,是如此的浓烈,像火一样烧起来。烧得飞快,根本制不住。


    陈植是如此地想要告诉她,自己的渴求。


    是如此的,渴求她的回答。


    他想要做陈植,只想要做陈植。


    可又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在郑观音面前唯一的依仗,不过是这副与陈三郎相似的皮囊。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七郎激情告白被拒,破碎一地。


    下一章激情强吻,大战开场!


    第32章 荒谬


    由于陈植的冲动, 两人的关系又僵住了。


    除了日常起居,家中小聚,郑观音对他避而远之。


    陈植难受, 但也克制住了。知道自己只要再多进一步, 郑观音就会越发远离。如今二人的关系也只靠着这层契约, 与他这副日渐和陈三郎相去甚远的皮囊。


    他重新翻开那本记录的素书, 开始比照着记录下的, 旧忆中的陈三郎模样进行修饰。


    可陈植很无力, 他成长得太快了。


    无论再怎么精心修饰,穿上相似的衣裳, 言谈举止竭力模仿,始终差距很大。


    郑观音每次面上的神情,总是那样淡漠而又微微不忍。


    陈植甚至都分不清, 那样的眼神,是嘲笑还是怜悯。


    是笑他愚,还是怜他痴。


    可郑观音什么都没说, 她似乎有很多事情要做,抄经, 制香, 调查,出门


    盛夏过了,随着亭中枫树由绿转红, 浓郁的颜色带来了秋意。


    陈植算着日子, 七月十七,就是郑观音的生日。


    他甚至找爹娘商量,全家上下最有兴致的莫属王娘子了。除了陈植成婚,家中很久没有喜事了。


    她当即拍桌要宴请宾客。


    “自然该热闹热闹, 需得好好操办一番。你是寿星,此事不需管,交给我就是了。”


    郑观音其实无心这些,但不好拂了她的兴致,于是露出点笑意:“全凭父亲母亲做主就是了。”


    陈父坐在一旁,默默灌了一杯茶。他转过头,与静坐在一旁的陈植对上眼。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也没怎么说话。


    陈父忽地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七郎,你在后头的园子里捣鼓了小半年的礼,也是时候该送出去了吧。”


    陈植诧异:“爹怎么知道?”


    陈父神态自若:“我猜的”


    陈植有些幽怨:“说出去了?”


    陈父:“没有啊。”


    当夜,郑观音和陈植在围榻上对坐,亲手写下秋宴的请帖。


    虽然有意办宴,但她也并不想太夸张,所以只请了几家亲近的。


    或许难得有了点陈植觉得自己可以参与进来的事情,难得两人可以坐在一处说话,他欣喜很多。


    两人共坐围榻商讨秋宴事宜,双华捧着个匣子从外头进来。


    “小姐,有人送了生辰礼来。”


    “谁送的?”


    双华摇头:“都问过了,不知道谁送的。”


    “拿来我瞧瞧”


    郑观音接过匣子打开。看见里头的纸笺,面色一僵。


    下一瞬,她就将纸笺放回匣中,合起来。


    “阿姊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继续。”


    她将匣子交给双华,让她收起来,自己继续商量明日的秋宴。


    在刚才那一瞬间,借着桌上灯烛,陈植其实从纸背看见了。


    “吾妻观音”


    郑观音恢复如常,继续和他商量。


    陈植盯着郑观音的面庞,没有放过她的每一丝神情。纵使她极力克制,面上始终未曾露出过多的失态。


    然而微微泛红的眼,因紧攥而发抖的手,每一处都让陈植的心沉坠下去。


    他的精心筹备,在一个已死之人的三言两语面前,如此的微不足道,随时可被抛诸脑后。甚至陈三郎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准备,单单单只是一句话,都会在一刹那间拉开陈植和郑观音好不容易缩短的沟壑。


    哪怕只是他这个名字出现,就会掀起惊涛骇浪,淹没所有心意。


    真是令人


    羡慕。


    日子到了七月十七,秋宴开。


    郑观音则早早等候,一眼就看见了快步而来的梁盈,还带着妹妹梁淳。


    梁盈走到她身前,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挽,却又有些怯怯地收回。


    “观音我”


    梁淳看着自己姐姐那犹豫的样子,立刻开口:“郑姐姐,我姐姐特意备了生辰礼为你祝贺呢。”


    虽然她们不是一母同胞,但两人关系挺好的。


    郑观音暗自叹了口气,不忍苛责,握住梁盈的手。


    “行了,既然来了就快入席吧。”


    梁盈微微红眼:“观音,我以为你不会想见我。”


    “一码归一码,今日是我生辰,你要是不来,我一辈子都不理你。”郑观音抬起下巴,手却握得更紧。


    她微微颔首,让双华她们引着几人入园。


    郑观音向立在一处悠然赏菊的永嘉开口:“还以为贵客不屑来呢。”


    永嘉等她出声这才转过来。


    “贵客不敢当,我只是一孀居妇人,倒是要谢郑娘子你不避讳,亲自下帖请。”她窕窕窈窈地绕了小半圈,伸手拂过一侧地几盆丝菊,露出一摸笑,“至于入眼更不敢当,陈家的宴自是无可指摘了。”


    郑观音听了她这堆话,抱臂笑道:“行了,你要是刺我两句倒还好些。”


    怪恶心的。


    她亲自引着永嘉入园,边走边打量了一下身边人格外清简的妆扮:“你再过半年,孝期就满了吧?”


    永嘉道:“怎么,你是自己过的太如意,也想催我再嫁?”


    “”郑观音不由得噎了半句话,随即才道:“你嫁不嫁与我何干,只是觉得你还是从前那般张扬的模样更好些。”


    永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淡淡笑了笑。


    “再说吧,杨先待我也算不错。几年孝期,算全了夫妻情谊。”


    郑观音见她还算开怀,也没再说什么。


    “郑观音,萱帷日永,若日月恒常。”


    前面是石阶,永嘉快步上前,轻提裙,蹦了下去。落地的那一瞬间,露出轻快笑意,颇有几分从前的随性。


    郑观音也笑了笑。


    两人见梁淳正和李芳宁站在廊下逗鹦哥。她们年纪相仿,聊起来叽叽喳喳,像两只小鸟。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陈植从另一边过来,向众人一礼。


    “今日是阿姊的生辰,又逢秋日,故而在这园子里设菊蟹宴,愿诸位一赏。”


    言罢,他领着众人入园。


    陈家的园子自春天起,有一块地方一直在围起来修缮,修了很久,如今拆了。


    郑观音也是头一次来,见眼前之景也不由得凝滞了片刻。


    园子里菊华环绕,四落纱屏金灯锦席,每张食桌都置有各式瓶器,内插花。每一样,都是精心挑选的。秋日里那一蓬又一蓬盈盈垂丝的菊花,开得花团锦簇,迎风抱香。


    轩阁内也置着花,山石、流水,窗棱,洞门,每一处都是精心打理过的,无论走到何处,从哪里看,都能尽赏秋日盛景。


    众人在园中游走赏花,皆称叹。


    陈植看向郑观音,她站在入园处。


    “阿姊,你你喜欢吗?”


    他明显感受到郑观音吸了口气,似乎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极力扯出温柔的笑:“你有心,我自然是欢喜的。”


    可她明明,并不太高兴。


    所以,自己这些努力都算什么呢?比不过那个人的一句话。


    郑观音是该笑的,他是个笑话。


    “宾客都齐了,咱们会客吧。”


    郑观音与他一起会客,引着一行人赏菊。


    今日来赴宴的人相互熟悉,说说笑笑的很是热闹。


    陈植不知从哪弄来了几篓螃蟹,虽然秋蟹肥美,难免清寒。他该煨着菊花锅子,温了酒。


    添酒回灯,觥筹交错间,众人都醉了。


    陈植虽然一直都在和王将军他们在一块儿,却时时刻刻关注着郑观音。她从容地接受着众人的庆贺,举杯敬酒。


    这是她的寿宴,是陈植以及陈家为她办的寿宴,所以一言一行挑不出错处。


    她高兴,就没有不笑的时候。


    后来酒喝的有些多了,说是去换衣裳,便离开。


    陈植跟了上去。


    只是半路上遇见了李芳宁,似乎是专门在等他。


    “你究竟是为了何事?”


    陈植忍着不耐,问她。


    李芳宁皱眉,却没有像上次那样凑近,似乎是纠结:“上一次,我问的事情,当真不是你吗?”


    “我说了,我没有见过你。”陈植吐出一口气。


    “可是,你有佩。虽然人没有看得太清,可这枚佩我记得的。”李芳宁也看出来了,陈植好像真的对此无意,但她还想问清楚些。


    陈植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玉佩:“这枚佩,不是我一人独有。从前祖父的友人送了他玉石,所以打了三枚相似却细节不同的佩。我三哥、四哥还有我,各有一枚。”


    陈三郎很早就和郑观音成婚了,他身体弱,自然是不会去合阳。


    前年,合阳,陈家人,有玉佩。


    陈植知道不是自己,便只告诉李芳宁:“我四哥陈榆,两年前外放为合阳县令。他是当地官员,负责剿匪乃职责之内。我想,你见到的,或许是他?”


    他如此说,李芳宁有些些许动摇。


    “真的不是你吗?”


    “不是,但至于是不是我四哥,只能由你自己确认了。再过一年,三年任期满,他或许会调回京。届时,你可以找他确认。”


    一年后


    可是她还等得到一年吗?


    陈植没有再理会她了,从另一边的路走过,走远了去找郑观音。


    找的时候,她坐在旧院旁的莲池畔。


    陈植本想上前,可还没完全走近,听到了郑观音的哭声。


    郑观音在席上忍了太久,强颜欢笑太久,最后实在怕自己控制不住才借口出来,躲在这里哭。


    陈植问她:“喜不喜欢。”


    郑观音只看到他的小心翼翼,在那一刻,她满心只有愧疚。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生出茫然无措。


    “观音”


    郑观音猛地回头,看向四周,杳无一人。


    “观音”


    “观音”


    可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是陈三郎在唤她。


    近来总觉有人暗中窥伺,不由得有个荒谬的想法。


    陈三郎没有死。


    他一定,躲在暗处看着她,一直都在她身边看着她。


    可是他为什么不出现,就这样看着她和陈植成婚?为什么?他究竟在想什么。


    郑观音站起来,找了一圈,可根本就找不到陈三郎。


    “咻”


    一抹影子飘过,郑观音追出去,追上山廊,果然看见熟悉的背影往山廊上走。


    郑观音奔过去,从身后环抱。


    “陈检!”


    陈植猝不及防被她抱住,清晰地听到了她在唤陈三郎。他自嘲似地勾唇,可没有推开,也没有出声,


    他就借由着陈三郎的皮囊,得到自己求而不得的。


    郑观音环着的人是热的,是实的,不是她只存在记忆里的,梦的里那一抹虚幻不清的人。


    她先是哭,哭着哭着就笑出来:“我就知道,你在骗我,你就是这样爱骗我。”


    “陈三郎”转过来,回拥住了她。


    郑观音埋进他的怀里,哭了起来:“你怎么可以骗我这么久?我真的很想你的。为什么你不出现?为什么要看着我另嫁他人?”


    陈植双眼酸胀,模糊不清,他感受到有热意从眼中涌出来。


    眼泪掉在郑观音脸上,她抬起头。


    借着月光,看见了一张笑着,却满是泪水的脸。


    他附身,于是郑观音就看得清了些,看清了那张清秀哀愁的面庞,看清了那双已经蓄满眼泪的双眸。


    是陈植。


    郑观音慢慢松开了双臂。


    两人在石阶上,陈植站在高处,郑观音仰头看他。


    四周静默无声,唯有冷月凄风。


    她是这样这样的爱着他,这样这样的思念着他。而他,仍旧只是那个爱屋及乌的乌,从未变过。


    郑观音恍若初醒,想要离开。


    他不甘,不甘心。


    陈植追了上去,一把将要跑的人拽回来。他觉得已经痛到喘不上气,可还是含泪带笑:“你很想他吧。你想要让我成为他吗?只要你想,我会很像的。”


    郑观音摇头:“不,你不是他。再像,你也不是他。”


    这样得行为像刀一样剜着心,直至鲜血淋漓。陈植已经忍耐了太久,吼出声。


    “为什么!”


    郑观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陈植,很危险,很危险。她下意识想要跑,可那里躲得过。


    陈植拽着她的手腕,将人半甩在墙前,随后整个人压了上去,掐着脸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这是一直想要做的。他害怕,害怕郑观音随时离去。


    “啪!”


    郑观音先是狠狠咬在他唇上,随后给了一巴掌。


    她浑身发抖,想要匆匆下山廊,又克制了一下。


    “席宴要将散,我们该去送客了。”


    两人含笑送走了今日来参宴的宾客,等到都送走,并行归去。郑观音坐在镜台前,卸下簪钗,说了一句。


    “这样的衣裳不适合你,还是少穿吧。”


    陈植脱外袍的动作一顿,垂下眼眸,自己身上穿着的还是她做的那一身夏袍。


    明明如此温柔的一个人,为何总是将尖锐无情的话语从软唇柔声中生出来,最后都刺在陈植身上。


    想要替身的时候就百般纵容,不想要的时候就如此绝情。


    他回头,从镜中看见了她冷淡的眸,以及拙劣模仿的自己。


    陈植攥住了腰间香囊,觉得既羞耻,又憎恶。


    他厌恶身上那身与陈三郎相似的衣裳,增恨自己已经与陈三郎不大相似的皮囊。耻于如此卑微的自己。


    如同浪涛一样,席卷而来,将他淹没。


    陈植逃走了。


    他逃到了祠堂,身前仍旧是棋盘棋子。多的,只是一个火盆。


    棋盘上没有落子,有的只是一本素书。


    陈植一页页翻开,边翻边笑。最后抬起手,素书落入火盆中,素书被火烧起。


    他努力地,努力地想要回到过去,问一问他的三哥,该怎么做。


    从窗户吹进来的风一吹,火光亮暗间,想起的却只是陈三郎那些长达几年的诉说。


    其实,很多事情不是陈植自己刻意得知的,是陈三郎告诉他的。


    那他病逝的几年里,闲谈似的说了好多好多。素书被火舌吞噬而尽,那些曾经说过的话,那些温和而又不甘的目光,重新浮现在陈植眼前。


    陈植看着那座漆冷的牌位,有些不可置信,声音发颤。


    “我是你亲手为她培养的替身,对吗?”


    漆牌无声。


    陈植忽地笑出来,滑落的眼泪像一颗颗棋子。


    好荒谬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隔阂


    陈植住在了书房。


    除了偶尔回来, 或者一起到王娘子那吃饭,两人很少碰上。有时王娘子那边问了两句,陈植也只是说在准备科考, 所以住在书房读书。


    他这话半真半假, 读书是真, 准备科考也是真。


    虽然两人不怎么说话, 也不怎么见面, 但郑观音也不是完全不管他。小厨房常常给他开着, 总是让古柏来取羹汤。


    天气转变,她还缝制了几件新衣裳。


    是给陈植的, 只是他没穿过,所以郑观音就叠在一起,放在了衣柜里。也许古柏过来取, 会带过去吧。


    日子已经过了七月,到了八月初。


    马上就中秋了。


    郑观音坐在镜台前梳头发,听见门口有动静, 她立刻捏着梳子站起来,快步走过屏风。


    双华抱着一瓶秋芙蓉进来。


    郑观音张开的嘴又合上, 坐回镜台。


    双华将她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把芙蓉花放在一旁的花几上:“若是真放不下,不如去找他,将人劝回来吧。”


    虽然不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事, 可就算之前吵架, 也没有这样疏离过。


    郑观音轻轻摇头:“我和他,不是两句好话就能劝回来的。”


    “不是说出去折桂花吗?怎么带了芙蓉回来?”


    “折了桂花,从园子经过,刚好碰见郎君坐在芙蓉树下。他见我来, 问是做什么。我说,屋子里的花快谢了,所以来折几支新的。郎君就亲手折了几枝,让我带回来。”


    郑观音听双华说,觉得心像棉花浸了水,很闷很沉。


    她伸手用指尖轻点芙蓉花,又扫了圈屋子。


    围榻已经很久没人睡过了,琴室里还有陈植的琴,博古架上还有婚后这段时日他陆陆续续添置的东西。西窗下的兰草,镜台旁的红鱼


    许多许多。


    郑观音从来没数过,原来这样一间屋子里,有这样多属于陈植的存在。


    像青苔,长久地安静,不知不觉侵入,随后悄悄扎根。


    一场雨,遍地都是。


    郑观音双手掩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让我去打点的事情都打点好了,那地契是法华寺附近的一座小宅,相关的手续我也都弄好了。”双华捧着郑观音生辰前,有人送来的贺礼,犹豫了一会儿问她,“你,想要去看看吗?”


    郑观音抬起头。


    贺礼是陈三郎送的,里头是一张地契,一把钥匙。她不知道是该怨,还是该喜,只觉得陈三郎临死都在算算算,怪让人讨厌。


    心里又堵了些,堵得发慌,堵得喘不上气。


    郑观音用力呼吸了好几次,声音听起来才稍显平静:“既然离法华寺那么近,明日去送经,顺道去看看吧。”


    双华点头:“不早了,你睡吧。”


    郑观音走向床榻,又说了一句:“香炉里的相寻昼燃尽了,你添点新的吧。”


    相寻昼是六月下旬就制成,送进了宫。


    皇后心悦,特意赐了两盒。她近来心绪不佳,总觉得很烦躁。相寻昼清新凝神,点上一些会觉得好些。


    抄经的事,当初说的是抄一年,所以郑观音还在继续。


    前日里,杨见微来信说,似乎劫掠的婆罗蜜流向了京,只是不知道在谁的手中,又要做何用。


    此事盘根错节,已经是郑观音他们动用了能动用的所得。


    一想到这些,郑观音稍稍平静的心绪又躁动起来。她翻了个身,一只手掀开帐子。隔着那座屏风,可以看见围榻上还是空的。


    她放下帐子,吸了吸鼻子,赶紧闭上眼。


    快结束吧,让这一切都快结束吧——


    第二日,郑观音去法华寺送经,遇上了前来为老侯夫人上香的梁盈。


    见着她,梁盈立刻笑起来:“观音”


    她比上次见,还要更憔悴一些。郑观音赶紧从双华那取了披袄,给她披上:“你祖母的病好些了吗?”


    少女身形单薄,即使披袄在身,也还是显得她像一片薄薄的叶子,随时能被风吹走似的。


    “大夫说,祖母的病是顽疾,只看今年还能不能熬得过去。”


    她对她笑了笑,眼中已经生了泪,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郑观音陪在她身边,替她挡住从庭院来的秋风。


    礼佛上香毕,两人就在枫林小道上走。


    红叶片片飞落,落在梁盈素净的发间。


    郑观音伸手取下红叶,想了想,也不知道她多久没有穿过鲜亮的衣裳。总是常年寡淡,一如其心。


    “观音,我是不是不祥之人,亦或者上辈子作恶多端,所以今生亲缘单薄。”


    梁盈忍不住问她。


    郑观音却道:“可是你还有很多亲人呀,有祖母,有妹妹,有哥哥,还有我呀。”


    她这么几年,总是会问她这些话。郑观音从不觉得烦,只是觉得至少她愿意问。


    若是哪一日不问了,那才叫做不好。


    梁盈性子冷僻敏感,甚至很多时候都很古怪。


    旁人不知道,但是郑观音知道。


    母亲好端端疯了,自尽而亡。父亲祖父相继战死,祖母重病,能够撑到现在,她已经很坚韧了。


    “盈娘,你是个很坚韧的人。”


    梁盈红了眼,挽住她的胳膊,靠得更近一些。


    “观音,只有你会说这样的话。就连小淳,她也不愿和我待在一处了。”


    郑观音轻声安慰:“她问,你不说,时间久了,自然会赌气。”


    梁盈垂下眼,轻轻抿唇。


    不能说。


    “盈娘,你真的要嫁给李曜吗?他不是什么”


    本来气得想直接骂狗东西,可是对上梁盈那哀戚的眼,又有些于心不忍,委婉道:“他配不上你。”


    梁盈只笑了笑:“观音,不必担忧,我有我分寸和打算。”


    若是退了婚,那自己的婚事梁成玉必定会插手。


    那,她就要一辈子活在他的监视下了。


    两人沿着枫林道走到头。


    郑观音拨开枫树枝,见着小道上走来一对人,定睛一瞧,正是李曜和眷娘。


    她攥紧手,暗道可恶。


    自己还没和梁盈说,可不能让她先瞧见。别的不怕,就怕她直接撞上那两人。


    只稍想了一会儿,她又转回去找梁盈,想带着人避开。


    可只是找了一圈,几乎都快把半个法华寺翻了过来,却仍不见人。


    她转过一个拐角被人拽进殿内,下意识想要出声喊人,对方捂住了她的嘴。等上香的人出去,那人才慢慢放开她。


    郑观音瞪眼回头,待看清楚之后立刻露笑,想要扑上去。


    “嘘!”


    对方笑吟吟和她交耳说话:“别怕,一切都交给我。”


    郑观音神情严肃起,乖巧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过洞门,一转身,梁盈就在自己身前站着,手中还提着一包糕点。那双清黑的双眼凝着自己,倒把郑观音吓了一跳。


    “你去哪了呀,害我好找。”


    梁盈微微一笑:“你不是很喜欢法华寺的花糕吗?我就买了一些,结果可是一转眼,你人就没了。”


    郑观音记得,售卖花糕的摊子在西门,并不过枫林道。


    想来,她是没碰见那两人了。


    “我看你急匆匆的,找什么呢?”


    “还能找谁?你去买糕也不知道说一声,我还以为你丢了。”


    郑观音抱怨了一句,梁盈露出笑来:“我的错,你别生气了,花糕赔罪。”


    “好吧”


    梁盈知道她好哄,看着热烈外放,实则内里柔软可欺。


    两人就坐在法华寺的后山的小河边,一起吃花糕。双华她们还买了素馅的烤饼,郑观音掰了一半给梁盈,忽地看见个人走过来。


    “欸?”


    “你怎么了?”


    “我看见小侯爷了。”


    梁盈原本亮亮的眼暗了一瞬:“想来,是接我回家的。”


    郑观音道:“别担心,等吃了再回去。”


    她立刻遣双华去传话,过了一阵人回来:“侯爷说不着急,让我们尽兴。”


    郑观音揽着梁盈的肩:“我说什么,可惜寻真姐姐离世,不然也是一对佳偶。”


    “希望寻真嫂嫂,早登极乐,下辈子平安顺遂,可嫁得良人。”


    这话听着有些怪,郑观音微微皱眉。


    “说起来,你小的时候最黏姐夫,为什么如今却生疏很多了呢?”


    她如此问,梁盈她当即就咳嗽起来。


    郑观音赶紧给她拍背,梁盈顺过气回道。


    “毕竟长大了,我纵使是亲人,也要避嫌。你看小淳,她也很黏哥哥,可如今年岁渐长,不也疏离了吗?”


    虽然她这样说,可是郑观音觉得梁盈和梁淳对梁成玉的生疏是不一样的。自从在梁成玉被找回侯府后,就渐渐疏离了。那个时候,她才六岁。


    风如水。


    郑观音和梁盈一道回去,梁成玉就在河畔等她们。


    梁盈低着头,上前唤了一声。


    “哥哥”


    梁成玉轻轻颔首,伸手道:“回家吧”


    他问郑观音要不要同行,她说有事便拒绝了。


    送完经,梁盈也走了,郑观音依着地契上的地址,带着钥匙,到了一座小宅前。


    此宅在巷中,漆门紧闭。


    虽不知陈三郎送她一处宅院是为何,她看过那张地契,也让双华去问了。


    宅子是四年前买的。


    那时,他们成亲才三年,他难道就在筹划这些了吗?


    可是郑观音想不明白,那时陈三郎身体尚好,甚至还能和她去登山巅看云海日出。


    他的死,是很突然的。


    倘若不是陈三郎苦苦相劝,又和她说自己身体康健,她断然不会和离,致使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两人过了走过前厅,左右两间。


    郑观音推开其中一间,是书房。


    这间书房和他们从前那那间,一模一样,因为很多东西完全是直接搬过来的。而又有很多东西是她完全没有见过的,譬如那一架的画。


    每一幅,每一幅都是他们一起看过的。虽然没有人,可是一直都在。


    郑观音一下子喘不上气,她的声,她的泪,她的念,全部都凝成团,堵在心口。此时又像种子一样迅速抽条,长出藤蔓,生出尖刺,顺着骨头经脉拼命缠着收紧,只能紧攥画,拼命捂胸隐忍。


    忍到声音发哑。


    “你究竟是爱我,还是恨我?竟然连死了,都让我如此不好过?”


    郑观音轻轻问,可书室寂静无声。


    陈三郎留下的都是他们那些美好的回忆,这样美好,让人忍不住反复咀嚼,初时甜蜜,渐泛苦涩。


    她最终平息下来。


    外头那日光刺眼,昭示着陈三郎已经离世的事实。


    郑观音将那些画都卷好,重新放回去。


    她走出去,打开了另一间的房门,那是一间花房。


    深秋的花房暖如春昼,房内满是牡丹,此刻开得花团锦簇。她细细看过,这里的花,每一盆,全部都是他们从前那些。


    从前她和他一起,培植了很多牡丹。可是此番再入陈家,却不见一株。


    “原来是在这儿”


    她又走得深了一些,屏帏深处,矮榻一张,书几一个,香炉瓶器满架。上头还有两摞书,郑观音取下来看,是两人合著的《培植要义》。和离的时候,以为可以再回来,所以没有带很多东西,只带了一块他自幼所戴的玉佩。


    郑观音甚至从来都没想过,陈三郎会将他们的从前清理得一干二净,空荡荡的像是从未有过。


    她在满房牡丹中,静静坐了很久。


    日头渐渐从粉墙落下去,深黄的余晖从窗子落满地,将她拢成一团。


    天太晚了,她还要回陈家,于是回绝了双华问她要不要看小宅其他地方的提议,出门而去。


    双华在锁门,郑观音站在一旁。


    “这宅院是卖了?”


    郑观音微侧身回她:“不是,这本来就是我的,只是从前事忙,没有来过。”


    话说完,她才看清楚说话的人是谁。


    “眷娘?你怎么在这儿。”


    “原来是娘子。”


    郑观音见她挽菜篮,提鲜鱼:“听说你赎了身,之前去找,也不知道去了何处。你怎么不遣家中人采买?”


    眷娘笑起来很是娇媚动人,轻言轻语:“郎君今日归家,所以想要亲手做羹汤待他。”


    郑观音心情复杂,只含笑回了一句。


    “想来你们夫妻感情至深,真是令人羡慕。”


    眷娘脸上飞红,羞涩的样子我见犹怜:“正是呢,郎君待我极好。”


    “难得相见,不如登门小聚?我请娘子喝茶。”


    “不了,家中还有事,改日一定登门。”


    郑观音客气告辞,眷娘一礼相送。


    等马车走远了,年轻男子驾马而来,见着她便喜笑颜开:“眷娘,你怎么出来了?”


    眷娘立刻走到他身边,笑道:“你今日要来,我当然要亲手为下厨,以备酒菜呀。”


    男子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好几日没见,我很是想你。”


    “我也是。”


    两人往回走,边走边说话。


    “刚才你在和谁说话呢?”


    “一位故交,姓郑,曜郎可认识?”


    李曜一下子就变了脸色:“你说的都是真的?”


    眷娘笑得眉眼弯弯,略垂眸,娇声回答他:“是呀。”


    李曜的心一沉,开始飞快盘算。


    而回了陈家的郑观音在莲池旁坐着,在想这事要怎么处理,看梁盈那个样子是不行的了。


    她在想,要不要跟梁成玉说。


    想着想着,郑观音觉得人又头疼又恍惚,她从莲池离开,沿着路回去。月亮出来了,照在莲池中,水波荡漾,像是陈三郎。


    郑观音轻巧踩上围栏,伸手去拽那碧波银月间的人。


    可只是捞了一手湿漉漉的月华,就又落回人间。


    她一回头,是陈植将她揽腰抱下来,紧紧箍在身边。少年垂下的脸,在月色下如此的忧愁不解。


    “阿姊,你在做什么?”


    她有些惊喜,抓着陈植的手想要给他指水面的陈三郎。可是一回头,只有碧波池上那一片银闪闪的月光。


    凄寒的风卷面,郑观音不由得一个激灵,又在瞬间清醒。抬起手,只有一捧池水残留的月色。


    她刚才,做了什么吗?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她明明,回去了呀。


    作者有话说:


    真的没有人发现姐已经有问题很久了吗?


    难道是我写的太隐晦?


    第34章 夜宴


    郑观音看着陈植, 神情迷茫,缓慢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陈植闻言轻皱眉,扶住她的胳膊:“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我回去了。”她整个人有些浑浑噩噩的, 没什么精神, 只觉得记忆好像缺失了一块。


    陈植虽觉得事情怪异, 却也没有继续问什么, 只是想等明日请个大夫来给她看看。


    “秋夜寒凉, 入如今夜深了,回去吧。”


    他叮嘱了一句, 从她身边过。


    郑观音拽住了陈植的衣袖,他停步回头,微微垂眼看:“怎么了?”


    郑观音抿了抿唇, 有些欲言又止。陈植看见了她纠结的神情,只是还攥着自己的衣袖。他又有些紧张,等待着郑观音说出的话。


    她想说什么呢?


    是想说, 不要离开,还是想说, 留下来。


    可她慢慢松开了手。


    陈植有些失望, 淡淡的一声嘲混在不知哪来的桂花香里,显得清清冷冷。


    他转身离开,郑观音一下子红了眼, 眼泪当即就要出来。可她死死咬着唇, 告诉自己不能动摇。


    郑观音站在风里,那些溢出的一点泪都没吹散了,脸上徒剩冷感。


    下一瞬,手被一团温暖裹住。


    她抬起清愁的眼, 陈植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牵着她的腕:“走吧,我送你回去。”


    郑观音任由他牵着自己,两人走上山廊,走下山廊,过蔷薇道,回去了。


    陈植有些日子没回来了,几人见着他有些诧异,却在看见两人手牵手又欣喜了一些。她们在给郑观音理鬓梳洗后,依次退了出去。这期间陈植一直都坐在围榻上,等结束之后,他也走了。


    郑观音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屋子里只有自己。


    她起身走到围榻坐下,看向身侧的位置,空空如也。好像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陈植的气息。


    屋子里太安静了,郑观音那些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


    她没有再克制,伏在炕几上哭了起来。


    灯芯原是新换的,汹汹烧着。从开始的长长一条,带着黄亮的光一路烧下去,一截截烧尽,直烧得响起咝咝呜咽声,愈烧愈烈,烧出一片浓浓秋意。


    银灯烧了许久,花光渐弱,泣声也随着一起渐渐弱下去,剩下细细碎碎的抽泣。


    郑观音哭得不能自抑,有人抚着她的鬓。


    她抬起头,昏昏的夜里,陈植的柔和无比清晰。他拭去那些眼泪,摸着她的脸。


    什么都没说,又都什么都说尽了。


    陈植问:“你想我走吗?”


    郑观音满眼都是泪,几乎都快看不清身边的人了。她张张嘴,可出来的只是破碎的哭音。


    陈植将人拥入怀里,她没有推开,蓄在眼中的泪渐渐晕湿了衣衫。她的面颊贴着陈植宽厚温热的胸膛,听见了心跳声。


    扑通,扑通。


    陈植轻轻抚着她的脸:“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的心意吗?


    可回答他的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陈植将郑观音的脸捧起来,指尖描过秀翠的眉,桃花承露般多情的眼。那里头,只有自己。他轻轻垂眼,看见了被泪浸软的唇。


    陈植想也没想,吻了下去。他又紧紧锢着怀里的人,不让其有任何逃走的机会。


    吻得愈深,郑观音就往围榻上倒,像是随时会脱离他的怀。自己又怎会允许呢,他托着郑观音的腰身,将人往怀里压。灼热的气息从唇到面颊,陈植咬了一下她的耳垂,明显感受到怀里的人,战栗了一下,又吸了口气。


    他勾起唇,果然。


    再往下,衣带也被咬开了。


    陈植嫌围榻上的炕几碍事,将人拽起来,一步一吻,吻到了床。


    帐子落了下来。


    炕几上玻璃缸子里的两位小红鱼,交缠着鱼尾。


    郑观音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人已经迷乱了。她的反应很慢很慢,陈植吻着她的肩,又顺着往下。裙带好像也渐渐散了,手顺着小腿愈走愈深。


    她看着在亲自己的人,觉得好像又回到了过去。


    可是气息,气息是如此的不同。


    郑观音总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被过去与现在反复拉扯,身上的人却拼命将她往未来拖,那些过往也还死死拽着她。


    这样反复拉扯的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了,她一下子哭了起来,推开陈植。


    “不、不”


    否则,真的回不了头了。


    陈植被推开时还有些茫然,可是郑观音抱着膝缩在床角,拼命抓自己的头发,整个人痛苦万分。


    他抓住了郑观音的手,制止她近乎在自残的行为。


    “好,好,我愿意等。”


    等到,真正接受的那一天。


    陈植试探性地去触碰郑观音,见她没有激烈的排斥,边靠近了些将人揽入怀,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会,我会陪着你的。”


    恍惚的郑观音逐渐平静下来,缩在陈植怀里,低声啜泣。陈植拉过被子,将她裹住。


    直到后半夜,怀里的人才平息下来,含着泪睡了过去。


    陈植没有走,在她身边睡下,牵着她的手,轻轻拍肩。


    一下,一下,又一下。


    第二日,郑观音病了。


    一早起来,人就在发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喊疼。


    陈植赶紧让双华去请大夫,问郑观音:“哪里疼?”


    “哪里都疼。”


    她太难受了,从头到脚没有好的地方。


    郑观音高热了两天,一直昏睡着。请来了几个大夫,都只是说:“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受了些风寒,静静养两天,喝些药应无大碍。”


    可是药灌下去,人就没有过清醒的时候。有时候好不容易退了烧,可是一到半夜就又烧起来。


    病了多久,陈植就守了多久,只是在中间去考了个试。


    这场病来得急,来得汹,众人心惊肉跳了好几天。好在太医请过后的下午,郑观音的烧退了,一直隔日她都没有复烧。


    退了烧,人也清醒了一些。


    睁开眼见到的就是陈植和王娘子,两人欣喜地说了些什么,可她觉得那些声音都迷迷糊糊的。明明很近,却完全听不清楚。


    才清醒片刻的郑观音,又晕了过去。


    陈植赶紧去探,手心感受到的是一片温热,他才松了口气。


    郑观音病了五日,除了头两日实在是骇人,后来倒也渐渐平稳地好了起来。虽然病是好了,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许多精气神,显得恹恹的。


    不过,但好在自退了烧之后,她好得也愈发快。


    没两日,人已经能够活蹦乱跳地。


    可已经八月十四了,第二日就要入宫赴中秋宴。郑观音甚至有兴致在和侍女们商量,要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发髻。


    静夜,郑观音在镜台前梳头发。


    她病了七八日,如今虽痊愈,可人消瘦了一些。陈植小心翼翼走到她身边,取过玉梳,轻轻地梳着头发。


    “阿姊,那夜的事情,是我冲动了。”


    郑观音梳着一缕头发,皱眉思索:“哪天?什么事?”


    陈植错愕抬头,可坐在那的人像疑惑不解地看着自己,他愣了一瞬,于是淡淡笑了一下。


    “没什么。”


    郑观音打断了陈植给自己梳发这般亲近的行为,拿回了梳子:“你你能把双华叫回来吗?我还有些事情要和她说。”


    这样突如其来的淡淡疏离,陈植有些难受,也没有表现什么。


    他出去叫了双华,自己则在门外的廊下坐着,一抬头,就是一扇窗。


    窗后坐着的是镜台前的郑观音。


    秋夜安静,陈植听见郑观音和双华在私语:“七郎怎么睡回来了?你去劝的?”


    “是你和他一起回来的呀?结果第二日就病了,莫不是病了一场,烧糊涂了吧。”


    私语安静了一会儿,陈植才又听到郑观音说了句。


    “那大概真的是我烧糊了吧,还有好些事情我一时半会儿也还没想起来。”——


    八月十五,中秋夜宴。


    郑观音和陈植入宫赴宴,彼时清月正圆,桂子清香。今早下了场雨,所以这香气并不比白日和暖,浸着冷,透着幽。


    帝后将夜宴摆于重华殿,池上作相鼓舞,手边琥珀光。


    “今夜中秋佳节,愿与诸位共赏圆月。”


    皇帝正坐其上,举杯邀众人相饮。


    郑观音借着饮酒之余,看了眼帝后二人。皇后轻声与皇帝说了些什么,他只轻轻弯唇,给皇后夹了蟹肉。


    皇帝比她上次见到的时候,要更清瘦羸弱一些了,整个人浮着几缕淡淡的病气。


    作为以武力夺取皇位的人,此时却有疾。只是很意外,皇帝并不声色犬马,登基后励精图治,就连后宫,也只有一位皇后。


    皇帝举着酒杯从座位走到席间,与众臣饮酒。


    他一边走,呼啦啦啦一堆人行礼。到了郑观音这边,亦是如此。


    她和陈植感受到皇帝从身前经过,锐利冷肃的目光扫过席间,最后停留在了两人身上。


    不过在他俩身上停留了不久,便听到皇帝同秋夜一样微微带有凉意的声音。


    “都平身吧。”


    郑观音跟着众人行礼,跟着众人起身。


    在一旁的王娘子夫妇相互换了个眼神。


    皇帝轻轻咳了一声:“陈卿,这是你的幼子和其妻吧。”


    陈父从席中起身,走上前道:“回陛下,正是。”


    “朕记得,陈文和的妻子,就是这位郑氏吧?”


    他这样一说,席间众人面面相觑。


    郑观音的一颗心也被提了起来。


    王娘子轻轻抬眼,看向一旁坐着的皇后,只是并未得到什么反应,皇后也只是淡淡落下一眼。


    陈父在思考怎么回的一瞬,皇帝却先开了口。


    “文和曾说其妻才品甚佳,今日看来,看来果真如此,否则陈卿又怎会再次求娶。”皇帝的目光在小夫妻身上转了一圈,那略有苍白的脸上漾出笑意,“倒是陈卿眼疾手快,真是半点都不肯落于旁人。可惜,朕膝下没有皇子,否则若是适龄,哪里还轮得到你家。”


    王娘子暗暗松了口气,因为这事,陈父还被弹劾了一次。


    不过提起陈三郎来,倒是又颇为伤怀。


    皇帝向两人道:“你们上前来一些。”


    郑观音和陈植便垂首,依次上前几步,随即从头顶落下话。


    “你行七,听说名唤植,可有表字?”


    陈植道:“回陛下,无字。”


    他轻抬脸回话,皇帝平静而锐利的目光落在脸上,有短暂的恍惚怅然,觉得有几分像一位旧人。


    这样短暂的停留,让王娘子和陈父突然间有些紧张。


    好在皇帝并未再说什么,只是道:“陈三郎天纵英才,有兰心松姿玉貌,你是他的弟弟,该以父兄为念,亦不辱盛名门楣才是。”


    “是,陛下提点,必从之。”


    皇帝的手指摩挲了一圈酒盏边缘,因为有几分像旧人,故而又多看了陈植一眼。却只有一眼,随后走过他们。


    不过效果倒是很显著,那些在郑观音身上的异样眼光,一下子就少了很多。


    说起来这事还得找永嘉,她跟皇后说了那么多,这才招她进宫的。


    郑观音往席间扫了一圈,原本还在的永嘉不知去了何处,梁盈也不在。


    刚才好像看见有宫人给梁盈递了话,人就出去了。


    她也悄悄从席间退出去。


    过了飞阁,却见梁盈身边的阿碧在树下等待,踱步的样子像是有些着急。


    “你怎么在这儿?”


    阿碧吓了一跳,不过看到是郑观音后便立刻安心,上前道:“不是您给小姐递了话吗?所以她才出来的。夜里又暗,在湖边就走散了,我还在找呢。您没看到吗?”


    好端端的,自己给给梁盈递什么话。


    郑观音瞬间反应过来,是有人借自己把梁盈诓骗出来了!


    “郑娘子请奴婢托话,在寥风轩等您,说是要事。”


    梁盈被宫人引着去偏殿散酒,刚才在席间饮了酒,觉得有些眩晕。不适感又强了一些,越走越晕。


    “小姐,马上就到了。”


    宫人扶住她,轻轻开口,可是梁盈却知看到她一张一合的唇,其余的渐渐没听清。


    她悄悄拔下自己的发髻后的一枚小花钗,紧攥在手心。尖端已经刺痛,让自己保持了几分清醒。


    可是逐渐虚浮无力的四肢,在宫人的紧胁之下,显得微不足道。


    梁盈还是被搀进了内室。


    被推进去的一瞬间,门就被阖上,由此带起的一帘风将纱幔撞得轻轻晃,香气顿时卷来。屏风后,有人正坐在那处。


    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她狠心划破了手。


    此时正滴滴答答地在流血。


    明明这样大的动静,外头却没有人来,倒是把屏风后的人惊醒,此时跌跌撞撞扶着墙出来。


    隔着烛火,两人相见,皆是有些愣神。


    是李濯。


    他看清是梁盈的那一瞬间,当即就忍着不适退后,混沌的思绪此刻被迫拼命转动。


    余光中见小窗上闪烁着月光,可是月光怎会粼粼,只有水波。


    这小殿外就是碧波池。


    李濯推开窗,果真见殿外就是池水。他红着眼,紧扣住窗棱,回头道:“梁二小姐,外面有棵树。你若相信,可以踩着我上树躲避,再趁机逃离。”


    梁盈的手早就被鲜血尽染,此刻粘腻一片,好在还保持清醒。


    虽然和李濯不相熟,但她见过其妹妹李芳宁,更何况。


    想必不久,就会有人撞开殿门了。


    她并未多加犹豫,走上去:“我会报答你的。”


    李濯蹲下身,让她踩在自己的肩上,随即一力起就将人掷在桂花树上。


    而将人托出去的李濯则在确认人已经稳当时,纵身一跃,落入碧波池中。


    梁盈虽胆怯柔弱,但小时候父母兄长会带着她出去游玩跑马,那时她也是个顽皮孩子。只三两下,她就从桂树上下来,沿着碧波池畔一处人少的地方走。


    刚转了个弯,撞入一个柔软馨香的怀中。


    此刻的梁盈如惊弓之鸟,立刻要往回跑,对方反手一抓,拽着她就走。


    等到云片飘过,圆月泼下大片大片银流,她看得模模糊糊,却也还是认出了拽着自己的人。


    是永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朦胧


    永嘉很灵巧, 直接避开各处,将她带到一处水榭。


    她一手将掏出的药塞入梁盈嘴中,一手抄起瓷壶, 将水猛灌下去, 直把人呛得咳嗽起来。


    梁盈咳得脸绯红, 却也没质疑她塞了什么药给自己。


    片刻之后, 人已经清醒好转一些。


    她要和永嘉说话, 外头有一阵脚步声, 同时还有李曜的轻唤。


    “表姐怎不在席中?”


    李曜一进来,永嘉在桌边坐着, 一手托脸,一手慢慢倒茶。虽仍旧是宝蓝素白的衣裙,在他眼中, 更显清幽之美。


    她闲闲坐着,美目轻挑起,却只是冷冷一笑。


    “席间歌舞好, 你怎么出来了?”


    李曜慢悠悠走上前,在永嘉身旁蹲下。谁知他一靠近那张桌, 永嘉就抬脚将他踹出去:“一身酒气, 也不散散。”


    虽然被踹了一脚,但是他也不恼,站起来理理衣袍, 仍旧笑。


    倘若不是永嘉早就见惯了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也当真会被迷惑。


    也就只有梁盈那个笨蛋,会相信这种人的鬼话。


    一想到这个,永嘉借着饮茶的动作,瞥了眼桌子。好在这张桌铺了锦缎, 几乎垂坠在地。也好在梁盈清瘦,被她塞进去,也看不大出来。


    “表姐一个人出来散酒,怎么也不带人。向来是思念战死的表姐夫?”


    “你一个有未婚妻的人,有诸多情人的人,还能关心我,当真是心大啊。”


    李曜抱臂倚在一旁,笑道:“我与表姐自幼青梅竹马,情分并不一般,关心也实属情理之中。更何况,表姐夫战死,表姐伤心,自然该多关心几分。”


    永嘉睨了他一眼,微微冷笑:“算了吧,你还有那么多情人,我哪排得上号。”


    李曜凑上前去:“表姐是在乎?只要表姐愿意,之前我说过的话仍旧作数。”


    “你舍得吗?”


    她不知道从哪来的一把小扇,轻轻敲在他肩上,声音柔了几分:“男人话,我才不信。”


    “若能得表姐芳心,舍弃又有何妨,那些不过消遣之人。”说者说着,他闭眼轻嗅,从永嘉层层衣衫中透出来得香,“怎可比得上表姐与我之间的情谊。?”


    永嘉恨不得手中的扇子是一把刀剑,狠狠剁了这烂人。


    “他战死,你守寡,可会寂寞?”李曜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永嘉下意识想像从前那样甩他一耳光。


    “世子”


    有人在外面唤了一声,是李曜约的梁成玉出来了。


    永嘉趁机将他踹出去,挑眉示意:“这可是宫里,着什么急?”


    今夜就让你死。


    美人惊鸿,如风来,似月去。


    李曜轻勾唇,算了算时间,该带着梁成玉去找他那宝贝妹妹了。


    这个梁成玉,摇摆不清,明明与王府有亲戚,却始终一副孤高的样子。真是与当初那陈三郎一样,一样的可恶。


    好在陈三郎已死。


    李曜一走,永嘉掀开桌帘:“出来吧。”


    梁盈红着眼从桌下钻出来,永嘉轻轻摇着扇子,笑问她:“梁二小姐,如今可认清了?”


    只是对于刚才那事,虽然她一直在桌下,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一直都是这样觊觎你吗?”


    永嘉还以为她会哭哭啼啼地,没想到居然问这个,便漫不经心道:“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梁盈偏过头,跳入碧波池中的李濯已不知何处,水面只剩一轮硕大皎白的月。


    干干净净,毫无瑕疵。


    那粼粼的波光,映在清愁少女那单薄的身上,映入她那幽黑的瞳中,月光被吞噬尽。


    “滴答”


    “滴答”


    手心的伤口已经裂开,原本就被鲜血染得透透的,刚才太匆忙,如今永嘉才看见。她站起来,抓住梁盈的手腕一看。


    那手心有一条长长的伤口,此时连皮肉都微微翻卷。


    “嘶”


    永嘉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随手将刚才打过李曜的团扇丢尽碧波池,取出袖中的丝帕给她止血。


    “你这个人,看着柔弱,居然一声不吭。”


    梁盈就站在那里,任由永嘉一边碎碎叨叨,一边给她缠伤口。


    “也不知道郑观音看到,又该碎嘴心疼了。”


    梁盈一双水杏眼被月光浸染,润润的,黑黑的。


    “县主,是喜欢观音,想要和她做朋友是吗?”


    永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是怕她看见你这一手的血,又和我在一起,冲过来骂我说我欺负你。”


    虽然和郑观音一向合不来,但是她与梁盈的关系还成。即使有时候会觉得过于怯弱,但觉得这样一个人要嫁给李曜,实在是他表兄不配,所以也会因几分怜惜和她说上两句话。


    但每每,郑观音就会冲出来跟母鸡护崽子一样,搞得好像她多凶神恶煞。


    梁盈也是个笨蛋,被李曜哄得团团转。


    “行了,出来的太久,恐惹人疑,回席去吧。”


    永嘉也没理会梁盈,径直越过屏风往外走,也不管身后人跟没跟来。


    倒是梁盈低下头,看着那方兰帕被自己的血染红,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拢袖,也从水榭里出去,碰上了急匆匆找她的郑观音。


    “你去哪了?”


    郑观音晃着她,左看看,又看看,一下子就看见她的手。


    “哎呀,你这出去一趟,怎么还受伤了?”


    梁盈弯起唇,任由她细细看自己的伤口:“我没事,出来的时候没看清楚,滑了一跤,手被石头擦伤了。正好碰到永嘉县主,她借了我一方帕子。”


    “你这要上药才是,这血也滴在裙子上了,还是赶紧去换一身,免得落人口舌。”


    “好”


    因为梁盈没提灯出来,又怕她看不清再摔一次,郑观音牵着她回去。


    郑观音让人去取药,等梁盈换了衣裙出来,郑观音就在灯下给她擦血迹。看着那颇为触目惊心的伤口,她不由得龇牙咧嘴。


    梁盈用另一只手捂上伤口:“这伤口看着不好看,我自己来吧。”


    “伤口还分什么好看不好看的。”郑观音紧攥着她的手腕,随即将药粉细细倒上去,“会有点疼,你忍着些哈。”


    药粉落在伤口的一瞬间,顿时激起一阵阵刺疼,让梁盈忍不住想要缩手。


    “呼呼呼”


    郑观音赶紧抓住她,轻轻吹着伤口,等最刺激的那阵过去,又颤了条新帕子。


    “这条帕子”


    郑观音将那方染血的帕叠起来,梁盈接过,收起:“等我洗了,还给她吧。”


    两人坐在偏殿的窗下,望月说话。


    郑观音道:“其实永嘉人不坏,就是嘴品不好,想来平日里她对你也”


    “我知道。”梁盈轻轻笑着,神情认真,“我一直都知道。”


    该弄完的都弄完了,两人从偏殿出去。


    双华急匆匆过来,在郑观音耳边说了什么。


    她脸色一变,有些不可置信:“这可是中秋夜宴,他这么大胆?”


    双华觑了一眼有些茫然的梁盈,既怜又愤。


    “活该”


    郑观音抓起梁盈那只好手,直接拽到了碧波池畔的寥风轩,果然那里围了一圈人。稍晚他们一些的梁淳冲进去,狠狠扇在衣冠不整的李曜脸上。


    “你居然这么对我姐姐!”


    她一听到这个事情就火冒三丈,梁盈是个懦弱的也就罢了,还要被欺负。


    真是气死她了!


    梁淳插着腰,想要再打他两巴掌,梁盈上前拽住她的手,含泪摇摇头。


    “小淳,罢了。”


    梁淳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李曜:“都这个时候,你还护着他?”


    此时梁成玉、陈植、李濯,包括成王夫妇也已赶来。


    郑观音赶紧将两人拖出来。


    成王一脚踹在李曜心头:“你个孽子!”


    李曜抱住他的腿:“爹,我没有!”


    纵他千说万说,成王已经气得要晕过去,成王妃亦是当场垂泪:“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曜被两人打骂,被众人笑话。很多人已经被请出去,留下的只是几个稍显亲近的人。


    他目光扫过站在不远处皱眉的梁成玉,怒目圆睁的梁淳,微微勾唇的郑观音,以及伏在她肩头啜泣的梁盈。


    暗暗攥住了手。


    此般丑事很快就传到了帝后耳中。


    众人继续宴饮,帝后在别殿见成王夫妇,已经被自己爹娘拖进去的李曜。


    郑观音陪着梁盈坐,梁淳在一旁气得跳脚:“就该让陛下娘娘好好教训他!”


    梁成玉的目光从正在哭泣的梁盈身上扫过,停留了一瞬,开口制止梁淳:“好了小淳,此时陛下他们自有定论。这是在宫里,谨言慎行。”


    梁淳倒也听话,立刻闭上嘴,就是还气呼呼地抱臂坐下生气。


    梁成玉走到梁盈身边,问她:“盈娘,事已至此,你想要如何?”


    梁盈从郑观音怀里露出脸,露出那已经哭得通红的眼:“我”


    下一瞬,内监请梁成玉和梁盈去面圣。


    两人一走,梁淳站起来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偏头问郑观音:“郑姐姐,你说我二姐姐会想要退婚吗?”


    郑观音问她:“你想要她退婚吗?”


    “当然了,那个李曜——”梁淳还想再骂两句,可是头顶的宫灯飘了两下,于是又闭上嘴。


    郑观音却轻轻开口:“我希望她退婚。”


    那边的梁家兄妹面圣,皇后看着身形单薄瘦弱的梁盈,此时又一副才哭过的样子,真是可怜可惜。她叹了口气,开口道:“说到底,这门婚事是我赐的,真是”


    听说梁盈对李曜可谓情深,当真是可惜了。


    梁盈跪下伏地:“娘娘赐婚,乃是梁家的福泽,是我福薄罢了。”


    “既如此,你如今作何想法?”


    少女轻轻抬头,那张哀戚的脸让人一看,不由得蓦地一疼,忍不住怜惜心软。


    “虽有意,可无缘。自知不堪相配,只盼世子再觅良人。”她这个人,说话也是轻柔的,此时因哭了许久又带着哽咽,一度说不出话。


    “请陛下娘娘,收回赐婚的旨意。”


    这门婚事,还是退去了,帝后还着意赐了许多,弥补梁盈。


    月亮静静照,宫灯几抹幽光晃。


    郑观音站在碧波池外,等着梁盈他们出来。她抬头望那在水面的月亮,由远及近地漾出银光。


    那银光闪烁着,里头慢慢走来一抹影。


    高挑,净秀,连衣袖都是那样温润地垂拢。那抹影子在月光中清晰起来,陈三郎就在那轻轻对她笑。


    他向她招手:“观音,过来,跟我一起走。”


    郑观音将手放入陈三郎掌心,觉得像水一样凉。


    “去哪里?”


    陈三郎笑着,带她往月亮的地方去:“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


    宫灯随风晃。


    “扑通!”


    从殿内出来的梁盈,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很多人都挤在湖边。混乱之间,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郑娘子落湖里了!”


    梁盈赶紧跑过去,拨开人群,陈植已经跳下去将人从冰冷的湖水中捞了起来,进行医治。


    郑观音吐出呛着的水,睁开眼,看见自己在偏殿内,四周围着好些人。


    梁盈道:“观音,你怎么掉湖里去了?”


    郑观音没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湖里,明明和梁淳她们在殿外等的。她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缺失了一块,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回。


    就像是和月光一起,融在池水,再无踪迹。


    作者有话说:


    距离文案又近了一步,大战一触即发!


    第36章 旧忆


    月渐西沉, 天与地如同一块硕大的银板,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人间。


    陈植一夜未眠,看着帷帐里安睡的郑观音, 皱起眉。


    她今夜又恍惚了一些, 整个人心不在焉, 一回来就睡着了。他心中那积蓄的疑虑越来越多, 觉得她虽看起来生龙活虎, 某些精气却一点点被蚕食。


    陈植算着时间, 明日休假,着人请大夫来给郑观音看看。


    倘若无事, 便随她一起去探望郑听澜。


    他翻了个身,围榻后就是一扇大窗,月光照进来, 将其照得银亮亮。已经后半夜了,难免有些困倦,便轻轻合眼。


    “悉悉索索”


    陈植的困意被突生的警觉捶碎, 转过头,郑观音掀帐下床。


    她坐在镜台前, 扫粉描黛, 从妆奁里取出簪钗。待上妆后,取下衣架上挂着的,用以入宫的华衫盛裙。随后提着一盏灯, 轻轻地从砖上那条流淌的月河上飘过。


    陈植盯着她, 慢慢坐起来,在门要打开的那一瞬间,出声。


    “你去哪?”


    “今是中秋,圆月佳节, 陈检说在园中备了蟹宴,要和我一起赏月。如今已经很迟了,我要去赴约呀。”


    声音是那样轻,期待是那样满,俨然是一个要去见爱人的女子。


    郑观音侧身回头,月光瞬间将她的那张脸照得很清晰。她妆容精致,面若婵娟,只是太冷白,生生变得阴冷起来。手里的提灯晕出黄光,映在下巴上,愈发显得整个人如画案上的颜料。


    浓郁,浓稠,生冷如石。


    陈植毛了一下,一下子就察觉到她不对劲,冲上去挡住门。


    “阿姊,夜很深了,先回去睡吧。”


    郑观音幽幽的眼凝着他,有些不悦,问道:“你是谁?也来管我的事?”


    她若不说,陈植只当她是夜游。此话一出,便觉得是症。


    郑观音那神情,根本就不认识自己。


    见这清秀小郎挡在自己身前,她只觉得烦,再不去赴约就很晚了。


    郑观音抬起手推开陈植,可是对方丝毫不让。对方这完全不肯服的样子,她怒火中烧,不得已之下只能对他出手。


    谁知这小郎看着眉清目秀,功夫倒意外的好,只三两下就消解了她的攻势。


    两人在这一扇门前打了起来,手中提着的那盏灯笼不停地晃。


    “阿姊,清醒一些!”


    陈植扭着她的胳膊,将人箍在自己身前,两人拉扯下纷纷跌在地。郑观音却始终被他束着,推不开那扇门,无法出去赴约。


    “你是何人?凭什么管我的事?”


    “我是谁?”陈植被她的话一噎,想到眼前人此时不正常,便只开口,“我们是三媒六聘,拜过天地高堂,缔约结盟的夫妻!”


    郑观音猛地挣扎起来,觉得此人小小年纪,满是谎话,不由得厉声呵斥。


    “你撒谎!我有丈夫,他叫陈检。我与他自幼订婚,少时成婚,如今已有五月。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当初是三月成的亲。


    五个月,正是中秋。


    郑观音的反常让陈植心情复杂,她的记忆竟然停在几年前。


    那他算什么?


    什么都不是。


    陈植将她拽起来,夺过她手里的提灯和手扇扔出去。郑观音一瞬间怒火中烧,扇了他一巴掌,压着声音道:“还给我。”


    他笑了一声。


    郑观音冲上去一边哭,一边捶打他:“你凭什么管我!还给我!还给我!你算什么东西!”


    陈植箍着她:“我说了,我们是夫妻!”


    可是她丝毫不信,要冲出去,他只能伸手拦腰一抱,将人又挡回来。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有丈夫!我们又是哪里来的夫妻,你最好放我走,否则我定将你这匪徒碎尸万段!”


    怀里的人在死命挣脱,还在骂他。


    陈植只觉满腔气在乱走,于是扯下郑观音的披帛,一手抓一端,绕过她的肩背将人束缚起来,按在内室。


    他居高临下,一张脸绷着,垂眼看正怒视着,恨不得杀了自己的人。


    “你要有本事,那就杀了我。”


    “我知道你敢,所以给你机会。”


    两人这动静虽然在陈植的极力克制下,没有闹得太大,但奈何郑观音不太正常。


    双华掌灯披衣,轻轻扣着门。


    “是有什么事吗?”


    是双华!


    “双华我——!”


    郑观音听见她的声音眼一睁,张嘴就要喊。陈植飞快伸手,将人拽回怀里,捂住她的嘴。


    “无事,只是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回去吧。”


    双华听着里头此刻安静,虽不安的心落了一半,却还是有些疑虑。里头的陈植又道了一声“回去,明日再来收拾。”,她这才转身离开。


    外头的人已走远,郑观音许是觉得被救无望,安静了一些。


    陈植松开手,一腿向后,单膝在地,想要替她松绑。


    谁知刚凑近,她就咬上来,若不是避得快,就会被死死咬住脖子。郑观音咬在他肩上,直到血腥气灌了满腔,对方掐着她的两腮迫使松了口。


    “你倒是躲得快,可惜,没能咬死你。”


    眼前人恶狠狠的样子,陈植觉得既荒谬又可怜,好端端的人,成了这副样子。


    他一字一句道:“我叫陈植”


    郑观音一愣,盯着眼前这个高高的人,找不到丝毫陈植的样子。虽然因为成婚已经不大经常见到,可是那明明只是个十余岁的稚气孩子。


    “你少撒谎了,陈植才十岁,你和他除了脸,哪里像了!”


    郑观音被陈植用披帛束缚住,他去翻了婚书出来,掌灯给她看。


    “这是官府亲签的婚书,你看到了吗?”


    陈植将婚书凑到眼前,可是郑观音懒得理会,于是被他捏着脸颊看婚书。那上头的每个字,都是那样真实,落款的时间


    她完全没有办法相信,觉得自己是做梦,下一刻陈植冰冷冷的话甩下来。


    “三哥已经病逝两年了。”


    郑观音不可置信,下意识厉声呵斥着:“你撒谎!”


    “他已经死了!”


    陈植吼出声,郑观音怔在原地,眼泪唰地落下,他又有些后悔,不由得放缓了声音。


    “阿姊,三哥已经不在了。”


    郑观音脑中闪过细碎画面,模模糊糊记起些什么,当即一阵头痛,摔在地上。可惜她的手被束缚着,只能一下下磕在地板上缓解剧痛。


    陈植赶紧将人捞起来,按进怀里,防止她伤害自己。


    一开始郑观音还是挣扎,后来没什么力气,便开始哭。陈植捂着她的嘴,于是后来便她不再崩溃哭喊,就安安静静坐在地上,深深垂头。


    两人坐在地上,圆月华光灿灿,冰冷如霜。


    “你现在,知道了吗?”


    郑观音还是没有想起什么,可也不理会他。


    陈植吐出一口气,松开了绑着郑观音胳膊的披帛。他弯腰伸手去抱她,想把她抱起来。她别过头,哽咽道:“我不要你管。”


    他道:“地上冷,恐得病。”


    她道:“那我也不要你管。”


    无可奈何之下,陈植只能忍痛开口:“若是让他在天上看见,会心疼的。”


    郑观音有些动容,自己撑着地站起来,坐在了一侧。


    本就有些担心的双华去而又返回,叩响了门。本来想着,如果没有人来开门,她就撞门的。


    可是门开了,疲倦狼狈的陈植让她进屋:“你来照顾她吧。”


    他经过,双华看见陈植的肩头有一片血,猩红晕在雪白的寝衣上,显得那般触目惊心。


    双华惊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是郑观音干的。


    “郎君,你的伤?”


    “我无事,你先照顾好她,明日去请个大夫来。”


    其实郑观音的某些反常,双华多多少少有些察觉,只是猜测下又不敢确认。


    陈植披着衣袍从室内出去,不知道去哪。


    双华迅移到郑观音身边,悄悄查看她。见她身上并无任何伤痕,唯有眼眶红肿,满面泪痕,双手冰冷之外,松了口气。


    郑观音抬起脸,问她:“双华,他真的死了吗?”


    双华只是含泪看了一眼,她就明白了。


    陈检,还是死了。


    郑观音已经在双华的照顾,已经接受了事实。裹着被子躺,望着头顶。


    一道屏帘,一盏昏灯,陈植蜷在尚不及他腿弯的长榻上睡着。


    屋内安安静静的。


    陈植轻声开口:“阿姊,对不起。”


    两行泪瞬间从郑观音眼角滑落,她翻了个身,又将自己裹了起来。


    第二日,并没有放晴,天阴得厉害。


    郑观音一睁眼,陈植和双华几人守在床边,皆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七郎,你怎么不去上学?”


    见她此刻清醒,认得出人,便知已经恢复了,两人皆松了口气。


    陈植道:“昨是中秋,书院放三日假,阿姊忘了?”


    郑观音微微笑:“睡了一觉,确实忘了。”


    外头侍女进来:“大夫到了。”


    郑观音问:“我病了吗?”


    陈植道:“阿姊脸色不好,有些发热,所以请个大夫看看。”


    她并未拒绝,任由大夫把脉问询。等到送人出去的时候,大夫才和陈植道:“恕老朽医术不精,只看娘子这样,只能定为忧思过度。如果郎君不放心,可以去请更为厉害的大夫来。”


    可这已经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夫了。


    再不然,只能去请太医。


    陈植当机立断,让人照顾好正观音,前往王娘子他们那,只三两句便说明了来意。


    正在下棋的夫妻二人一听,隐隐觉得事态不轻,立刻就答应他。


    陈植去请太医,快马带回。


    只是回来,却见郑观音的几个侍女急匆匆地,像是在找人。


    他当即觉得不对:“娘子呢?”


    双华出来:“才和娘子在园子里散心,从外头递了信,她看过之后,随即就不见了。”


    不见了?


    众人急得团团转,双华一下子又想到:“我知道她大概去了哪里。”


    两人快马赶至小宅,却见宅外围了好多人,而浓烟正滚滚向上,隐约可见火光。


    “让开!”


    陈植驾马冲入门,小宅的花房正烧着,已经有很多人在救火。窗棱门框被烧得掉了很多,隐约可见里头那些盛开的牡丹。


    可是见不到郑观音。


    “看不见娘子啊。”


    陈植倒了一桶水,冲入火场。因为摆放花盆的木架已经被烧,所以陶瓷泥土复压在一朵朵牡丹上。他扫开那些花,在格架后的团簇牡丹间找到了抱书昏迷的郑观音。


    “阿姊!”


    他将她抱起来,躲过掉落的火团往外冲。


    郑观音被陈植抱着冲出火场,几位围上来,喊着她。


    “阿姊!”


    “小姐!”


    在几声呼唤中,郑观音轻睁眼。她看到了陈植的脸,看到了双华的泪,看到了那已经被火吞噬的花房。


    那些盛华牡丹在烈火中绽放,开得轰轰烈烈,吞金噬玉。


    火光飘摇间,她忆起那些从前。在陈家的时候陈三郎也有一间花房,用来培育牡丹。后来他又在檐下扎了一个秋千,可以让她在盛开的牡丹中晃。晃着晃着,旧忆就被火焰吞噬。


    燃烧着的不知是牡丹,还有她那同样浓郁灿烂的过去。


    烈火团花中有秋千晃荡,披帛罗裙飘扬。陈三郎俯下身,吻在她脸上。一切的一切,尽数被火烧得烈,烧得斑驳,唯有灰烬飘上天。


    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姐还处在一个被过去和现在拉扯,即三郎与七郎之间抉择难定的状态。能够产生拉扯,也证明了七郎在姐心中有了一定地位。


    所以姐自己也非常痛苦。


    不过也是必要过程啦,放不下亡夫哥,就接受不了七郎。


    第37章 嗔痴


    好在火及时被扑灭, 只烧了一间花房,再未有其他伤亡。


    郑观音呛了烟,已然昏迷。


    陈植让双华留下处理事宜, 自己带着她先回陈家。小宅的事情很快就由古柏传话到王娘子夫妻二人面前, 彼时他们还在请老太医喝茶。


    珠儿匆匆进来回话, 两人一听, 皆是大骇, 立刻请太医去给郑观音医治。


    陈父坐在外间, 陈植和王娘子守在里面,等老太医给她诊脉。


    郑观音被烟熏火燎地, 身上到处都是烟灰,甚至还有部分烧伤。怀里紧紧抱着几本书,此刻被陈植抽出来, 搁在了一旁。


    他瞥过头,粗粗翻阅,只一眼就认出那时陈三郎的笔迹。


    这是几本陈三郎和郑观音共著的《培植要义》。


    此刻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所以看了一眼就放下,等着太医扎针。过了一会儿, 郑观音转醒。


    王娘子笑起来去扶她:“观音, 你醒了啊?”


    郑观音轻轻扫过屋内几人,掠过陈植,落在为她看病的太医身上, 问道:“怎么有太医?”


    “你差点被火烧死, 难道不记得了吗?好好的,你跑出去做什么?”


    王娘子忍不住叨,可又看她那副样子,又忍不下心。


    郑观音听得云里雾里, 开口就是:“被火烧?可我,一直待在家里呀?”


    王娘子和陈植面面相觑,在外间坐着的陈父噎不由得皱眉,侍女明明说看着她收了信才出门的。


    那样多的人,怎会作假?


    还没弄清状况,郑观音抓住王娘子的手,问她:“娘,文和在哪?他说要和我赏中秋月,可我没见到他。”


    此话一处,几人的心立刻坠下来,郑观音是真的不正常。


    陈植站在床边,看着她那样殷切的样子,微微吐气闭上眼。


    郑观音又失忆了。


    王娘子有些犹豫,尝试性地问她:“观音,那你可知如今是哪年哪月?”


    “天景九年秋啊”郑观音也疑惑为什么她要问这个,可是看着王娘子那一瞬间红了的眼,有些许猜测。


    她的心也沉下来,咬牙问:“娘,是不是文和出了事情?”


    陈三郎是不是,病重了?是不是出事了?


    王娘子那颗心疼得一抽一抽地,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如今的状况。若是说了实话,郑观音病情要是加重怎么办?


    “陛下急诏,他面圣去了。你一早起来便生了病,把昨日他和你宴饮的事情都忘了。”


    陈植冷不丁开口,说得真真假假,倒把她唬住了。


    郑观音看过去,少年人站在床边,那看过来的目光悲悯无奈,似乎还浮了层雾气。


    虽然不认识,却觉得有些眼熟,像陈三郎,又像小小的陈植。


    陈家还有她没有见过的兄弟吗?


    可是郑观音不想关心这个,便问王娘子:“真的吗?”


    王娘子和陈植相互看了一眼,忍下眼泪,扯出一个没有瑕疵的笑:“是啊,你也知道陛下器重他,所以一早就有内侍来宣他进宫。你病了,所以他惦念着你,特意请陛下拨了太医来。”


    一听太医是陈三郎请来的,郑观音担忧的心平静了一些。


    “我觉得我没什么病,我好好的呢。”


    王娘子背过身拭泪,转回来便含笑:“傻孩子,太医都在这儿了。就算没病,诊个平安脉也好。”


    郑观音觉得有些道理,便问叶老太医:“叶太医,我还好吗?”


    叶老太医常奉命登门给陈三郎治病,如今这情况,便笑得慈和:“娘子身康体健,只是秋夜凄寒,略中风邪。”


    她就知道,自己身体好着呢。


    陈植开口:“太医,我送您出去吧。”


    叶太医已经观察了很久,知道他要问,便起身到庭院里。陈父跟着出来,正见两人一踏门出就变了脸色。


    “太医,她究竟怎么了?”


    叶太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这看着,像是癔症。”


    “癔症?可是我儿媳一直康健开朗,虽说文和病逝,她父亲锒铛入狱,可难道就这样的得了癔症?就算是因此,可她的得知至少有半年,怎会如今才癔症?”


    陈父开口问,太医的叹息又重了一些。


    “大人郎君莫急,这也是老朽疑惑之处。虽说看着是癔症,可引发此症的缘由,尚且不明。”


    他捋着胡子道:“下官先为娘子开几副安神镇静的药,稳住心绪,另外请大人让府上众人不可刺激娘子。至于缘由,只能再细细探查了。”


    一时也得不出结果,不能贸然下药,两人便依着太医所言吩咐。


    在此期间,双华回来了。


    她一回来看到郑观音的状况,便让小丫头传信:“去法华寺”


    侍女是郑观音的陪嫁,带着信出门而去。


    陈植将太医的话转述给双华,让她管着院中人,不得说出任何实情,并要时时刻刻看着郑观音,绝不能让她再丢了。


    双华本就被吓得要死,自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在郑观音身边。


    “那郎君你?”


    “我先住在书房,免得她看见我起疑。若她问起我是谁,你便说是陈家的旁支亲戚登门拜访。”


    双华在乎郑观音,没有任何犹豫地应下。


    郑观音喝了药安静睡下,她就给她被烧伤的地方擦药。一边哭,一边照顾。


    “好好的,怎会如此?”


    “你哭什么呀?”


    郑观音睡了很久,被她的啜泣声弄醒,开口问。双华抹了抹眼泪,佯装抱怨:“还不是小姐你,把我昨日做的豆蔻糕都拿走了,我一口都没吃。”


    “好啦,等明天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呀。”


    她拉住双华的衣袖晃了晃,又笑着讨好她。


    “还是算了吧,就小姐那厨艺,没把厨房烧了就谢天谢地。”


    双华明晃晃的嫌弃,郑观音也不恼,对着她笑。


    “也不知道陈检什么时候才回来,他都去了好久了,我还等着和他一起吃羊肉锅子呢。”


    郑观音看着那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翻了个身,往枕头上一趴。这样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她掀起衣袖看,果然看见自己手臂上有几块新伤口。


    王娘子说她差点被火烧死,可是自己则么会在火里呢?


    外头刮起了风,漫天黄叶吹。她又不禁担心,也不知道陈检有没有添衣,身边跟着的灵松有没有照顾好他。


    可是转念一想,他是进宫去了,应该不需要担心这个。


    郑观音靠在枕上,余光瞥过屋内,又一下子恍惚起来。


    大婚的时候陈检让人打了一面錾刻宝相花金背葵镜,送她做礼。可如今在妆台上架着的,是一面菱花镜。


    “双华,那镜子怎么换了?”


    双华一下子紧张起来,便将她按回床:“原先那镜子糊了,郎君便让人送出去磨,所以暂时用了这面镜。你怎么又忘了?”


    是她忘了吗?


    双华看她迷迷糊糊的样子,又悄悄松气,好在糊弄过去。


    郑观音等着陈三郎归家,吃了粥,喝了药,连灯烛都点了一盏又一盏,可人还是没回来。


    “怎么这么晚了,他还没回来?”


    双华添香的手被这一问吓得顿住,她仍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回她:“刚才睡着,所以不知道,郎君遣人回话说是给你买樱桃煎,所以要晚一些。”


    郑观音爱吃这个,便笑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你就算不信我,难道还不信郎君?他哪一回出门是空着手回来的?”


    这倒也是。


    郑观音没有再问,闻着燃起的香气有些昏昏欲睡,有些皱眉:“双华,你这香也点的有些重了。”


    双华面不改色:“这屋子里都是药气,夜里有不好开窗,重一点好驱味。”


    郑观音的脑袋垂下去,开始打瞌睡,连话都没回。


    双华闭眼攥了攥手,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她去开。


    换了一身衣袍和装束的陈植站在门口,格外像陈三郎。


    “她怎么样了?”


    双华满是疲惫:“一直在问人何时回来,我点了香,此刻睡着。希望睡到明天,她能记起来。”


    郑观音总是间歇性失忆,过一段时间又会想起来。一开始忘得快,记得也快。


    如今,倒是越发慢了。


    但暂无可解,便只能祈求她能自己好一些。


    陈植道:“你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照顾她。”


    “可是”


    双华有些犹豫,往内室探了一眼,郑观音还昏睡着。


    “她不是已经睡了吗?你那香应该轻易醒不过来,而且你一直照顾得连水米未进。倘若倒了,旁人也顶不起来。”


    他这样说,双华也觉得有些道理。自己不能倒,还要看着郑观音。


    “那请郎君照顾片刻。”


    陈植点点头,等她出去后关上门,绕过道道屏帘走进内室。


    此刻的郑观音倒是睡得还挺安稳,任何动静都吵不醒。他挨着床沿坐下,撩起她的衣袖看伤口。


    虽然如今上了药,缠上绷带,但还是看着有些触目。


    “唉”


    他叹了一口气,又发觉郑观音的唇有些干,想要用水润一润,起身去倒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郑观音一下子从身后环住他,骇得陈植不敢开声。他悄悄挥灭两盏灯,屋内顿时昏暗了一些。


    但久久不做声,她一下子又生气,干脆伸手拽着人转过身,伏在他心口。


    “都这么晚了你才回来。”


    郑观音抱怨了几句,手也没停,轻车熟路挑开带探入。


    走又走不得,说话又怕她发现,无奈之下,陈植便亲了下去。


    熟悉的香气在鼻尖,郑观音嗅了两口,觉得分外安心。不过这样直接了当,倒是有些不像陈三郎平日里那样爱琢磨玩闹的性子。


    “人前君子,榻上小人。”


    她骂了一句,却再未能说出任何话。


    有眼泪顺着面颊滑入二人的口中。


    陈植一开始只是被动,可是他觉得自己很喜欢,很喜欢。所以在短暂的思索之后,立刻环紧了她,将她拥在自己怀里亲。


    两人滚下去,衣衫的带子已经半解,松松散散,一碰就掉。


    浓情蜜意,渐深渐入。


    陈植吻在她的心口。


    郑观音偏过头,看见了面颊耳畔处的一颗小痣。她恍惚了一下,想到陈三郎是没有痣的。


    “啊!”


    她尖叫了一声,推开陈植,缩在床角。鬓发散乱,上头簪钗早就褪尽了。


    那脸上竟是惊恐。


    陈植伸出手想要安抚她:“观音……”


    “你这个登徒子!竟敢扮作陈检。”她厉声呵斥,奔下床拔剑相向。


    陈植收了她的剑,将人拽进怀里,以手蒙眼,安抚道:“你睡迷糊了。”


    郑观音道:“你不是他!不是他!”


    “我可以成为他!”


    她拼命挣脱,推开陈植,声音尖利起来:“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他,陈检就是陈检,是这世间无可替代的!”


    陈植走上前,按着她的双肩:“你看清楚,我就是,我就是。”


    郑观音哭喊起来。


    “我不要你,不要你!我只要陈检!只要陈检!”


    几句话如冰锥,刺入陈植心口。郑观音又疯疯癫癫起来,可即使不清醒,却又将他们分得如此清。


    “我要去找他!”


    平日里好好的郑观音,旁人尚且按不住,更何况此刻行迹疯魔的她,更是完全没法抓。


    众人只能一路跑,一路追。


    郑观音精神不正常,居然跑进了祠堂。那里满是摇曳的烛火,照在陈三郎那漆黑的牌位上。


    这一座在旁边的牌位,直接扎进她的眼中。


    郑观音将牌位拽下来看,上头那些字像利刃一刀刀化开心,将那些尖锐的真相都剖出来,鲜血淋漓。


    “啊!”


    她抱着牌位尖叫起来,整个人彻底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苦寻


    郑观音病得更严重了。


    自从经祠堂一事, 她受了极大的刺激,没有办法看见陈植。所有的五感都被无限放大,不是哭, 就是发疯。


    陈植不怕她发疯, 却怕她伤害自己。


    无奈之下, 陈植只能用丝帛将她的手脚束缚起来, 又恐她中途挣扎, 便将一端束在自己手上, 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守着。


    他守着她醒,守着她疯, 守着她静,留下的是很多伤痕。


    王娘子欲言又止,心疼他, 可是又说不出指责郑观音的话。好好的一个人,年轻生活,突然间成了这副样子。


    她给他擦药, 陈植却安慰她。


    “娘,我没事, 等她力气用尽了, 便不会伤害其他人。皮外伤很快就会好的。”


    “我知道。”王娘子含泪点点头,看了一眼被束缚在床上的郑观音。


    爱笑爱闹的一个孩子,鬓发散乱, 双目无神, 满脸都是泪痕,不停喃喃。


    “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我”


    王娘子接过双华手中浸湿过的帕子,轻轻给郑观音擦拭脸颊,为她理顺鬓发。


    刚才还在发疯的人此刻有了些精神, 迷茫的眼也多了几丝清醒。


    她看见了王娘子含泪的眼,看见了陈植满是伤痕的脸,看见了双华颤动的唇,也看见了自己狼狈的模样。


    “娘,我得疯病了是吗?”


    几人喉间一堵,愈发难受。


    王娘子只能安慰她:“会好的,孩子,会好的。”


    郑观音闭上眼,眼泪聚在鼻梁窝中,待蓄满了,再也盛不住了,便瞬间倾泻在榻。随之而去的,是她那短暂存留的清醒。


    再开口:“放开我!”


    “药来了!药来了!”


    珠儿端着叶太医开的镇静汤药进来,因为没有找到郑观音病灶,只能先安神。


    可是她一听到要喝药就抗拒,整个人开始挣扎。几人都不想这样对待她,可是又无可奈何,只能由陈植掐着下巴,将药灌进去。


    郑观音安静了下来,在历经几日的疯魔,她终于睡下了。


    陈植松开缠在自己手上的丝帛,摇摇晃晃站起来,他亦是几日没怎么进过水米。很多时候,不过是双华怕他撑不住,做了些糕饼汤羹,匆匆应付一下。


    王娘子先行回了自己的院子,陈父又请了几位名医来给郑观音看病。


    可是无一例外,都只能推断是癔症。


    郑观音一疯就是三日。


    三日里,她开始高烧,梦魇不断,呓语不停。睡着的时候倒还好,眼睛一睁,就是恍恍惚惚的,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花几前有瓶秋芙蓉,因为这几日无人打理,此刻已经衰枯垂头,繁盛而凄冷的颜色早已褪成褐白。


    水竭,花死。


    陈植去了祠堂,原先被郑观音拂落的牌位已经重新摆了回去。


    他点起香,拜了拜,跪坐在冷砖上。


    “你不是,爱她,在乎她吗?怎能忍心见她如此?人人道你天纵英才,为何不救她?”


    在陈植心中无所不能的三哥,只剩一座漆黑冰冷的牌位。


    那样一个人,最终也只不过是枯骨一具。


    “哗啦!”


    “你救她,你为什么能忍心不救她?”


    “你无能!你无能!”


    陈植怒不可遏,将牌位香烛贡品通通拂落在地,一遍遍质问。果子咕噜噜滚出去,满地香灰散。拂了面,隐了眼,卷了泪。


    可是祠堂里只有摇晃的烛火,幽幽而燃,外头凄凄风声。


    陈植将牌位重新放好,按着桌滑落在地,低声喃喃。


    “不要再折磨她了”


    “你放过她吧”


    “放过她吧”


    偌大的祠堂空旷无声,只有伏在地上的那一团身影。


    半开的小窗涌入一阵瑟瑟风,带着峭拔之气,猛然而入,将烛火吹得稀松摇摆。落到陈植身前,只剩柔和,卷了一捧和暖的烛光,抚在他低垂的头顶。


    药石无用,郑观音渐渐衰败。


    虽然王娘子将府中上下关得严严实实,一丝丝病情都没有透露出去,她甚至还能出去参宴,礼佛。旁人问起,便说郑观音在佛寺静修。


    可是快入冬了,北风朔朔,多少还是流了消息出去。


    郑家娘子得了癔症,成了疯子,已经开始蔓延疯涨。更有风言风语,说她是中了邪。


    永嘉和梁盈都来过,可是接待她们的是王娘子,两人便多少了解了一些,隔着重重帘幕看了一眼隐约的郑观音。


    在宫中陪侍皇后的李芳宁听了此事,一股脑送了很多药来。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自己有的,都送了来。


    虽然不太喜欢郑观音,可是她请自己吃过蟹宴和花糕,请她赏过花。


    李芳宁不希望她死。


    王娘子心力交瘁,陈父亦是忙碌,需要处理公务,还要遍寻名医。


    而陈植,去了一趟牢狱,替郑观音探望郑听澜,送去部分所需之物。


    郑听澜见是他独自来,还有些意外:“观音为何没来?”


    陈植取了酒菜,回他:“秋冬寒气重,阿姊爱玩儿贪凉便病了,故托我前来。”


    他微微笑着,说得很是平常真实。毕竟自己的女儿,郑听澜知道,这确实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可是他此番却只是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心中那些隐隐的猜测便实了些。


    “天冷,伯父喝点热酒,可以驱寒。”


    少年面不改色,替他倒了杯酒,随后细心整理所带之物,收拾带回之物。


    郑听澜将一切尽收眼中,他很没有经常见陈植,也不太了解他。只是虽次数不多,但有些东西还是看得清的。


    “陈七郎”


    陈植停止忙碌,坐到桌前。


    他给他倒了杯酒:“我虽在牢狱中,不知今后是生是死,却感无能,拖累女儿。你出手相助,我敬你。”


    “伯父何出此言,于情于理,都是应该这样做的。”


    陈植自知有些事情就算不说,极力隐藏,也还是会被察觉。可他尚不知该说些什么,也知没有说的必要。


    郑听澜道:“观音是个大胆且不太顾及后果的孩子,这是我们将她宠出来的。我深陷囹圄,不能庇佑女儿,只能舔着脸,请你们善待她。”


    说罢,他一拜。


    “伯父,七郎不擅言辞。其余不再多说,先行归家,请您珍重。”


    陈植立刻起身,接了酒一饮而尽,诚心回拜。


    两人心照不宣,陈植急马归家。


    郑观音病的第十日,有人登门,说是来给她看病。府中人很紧张,不敢轻易让人进来,本想谢绝,可是又有人进来传话。


    “郎君,那女子说姓周。”


    陈植还没开口,双华立刻道:“是杨娘子身边的周姑娘,请她进来为娘子看病吧!”


    “让她进来。”


    不消多时,侍女领着一位约莫着二十岁上下的女子来。她神情严肃,提着医箱步履匆匆。


    几人一见面,那女子便开口:“旁的事不多说,让我先看她。”


    陈植让她进去给郑观音诊察,他则静静立在一侧。


    眼前的女子,他见过一次,名唤周好,乃是长汀周家后人,极擅医术。


    也是郑观音的母亲专门为商队出海,常跟着的随行大夫。


    陈植看双华和她说话的样子,猜测郑观音的母亲杨若丹,或许已入京,只是尚不知在忙碌些什么,没有前来看她。


    周好细细查问了双华和身边的侍女,甚至连陈植都问了。


    问话间,王娘子带着叶太医再一次来。


    “下官乃是受皇后娘娘所命,为娘子医治,此番不需赶回宫中。”


    只是他见到周好,倒是微微惊讶:“小好?”


    “叶叔爷。”


    两人认识,只是陈植不关心,便问:“不知,可有结果?”


    周好是小辈,便退至叶太医身侧,两人眼神相汇,由叶太医开口:“下官这几日在宫中细想过娘子之症,推测她并非是受刺激而得的癔症,而是外物所致。”


    此话一处,陈植有了猜测:“是”


    周好开口:“是毒,我想她是中毒了,并且很深。”


    王娘子虽震惊,却一下子冷静下来,问两人:“可知是什么毒,有解法吗?”


    叶太医两人却摇摇头:“说来惭愧,娘子所中的毒应不是寻常之物,故而一时不查。只是小好年轻,下官也并不熟毒。查毒,解毒,都需耗费很多时间,娘子未必等得起。”


    王娘子跌坐在床沿,忍不住捂面。


    原先希望不是癔症,如今却又希望她是癔症。


    疯了,不至死,中毒,命数不定。


    她狠狠捶在床边,恨恨道:“怎么会中毒呢?怎么偏偏她中毒呢?又有何人要害她!”


    陈植攥紧了手,长长吐出一口气,却道:“太医既然这样说,可又其他法子?”


    叶太医道:“虽然下官不擅毒,但我的师弟——也就是小好的祖父,出了师门后剑走偏锋,潜心制毒。后来他不再疯魔,便出了家。”


    “在哪?法号是什么?我去请。”


    “听说他挂单径山寺,名唤元空。”


    陈植猛地抬头,认识十余年,从不知师父前尘往事。可是如今的情况,容不得犹疑,他立刻出门往径山寺请元空。


    好歹是有了一丝希望,叶太医在四处查药,周好则在照顾郑观音。


    王娘子道:“周姑娘,你是怎知观音之事?”


    周好:“乃是有人托我速速上京。”


    “何人?”


    “是我。”


    外头进来个洒脱干练的女子,梳刀髻,着翻领胡袍。


    王娘子光听声音就已经认出来了,是郑观音的母亲,杨若丹。


    “杨娘子何时归的京?”


    “半月前进京,暂居法华寺。前几日我托人给观音递了信,让她见我。可是她出了法华寺,却不知为何被锁在小宅。我赶至却发现她已被七郎救出。那时查到放火之人逃跑,便一路追寻,今日已将人提至府上,正在院外。待到陈大人归家,还请交予官府。”


    杨若丹在与她见过礼,便一边讲缘由,一边坐在床边看郑观音。


    王娘子没有问为何不直接交到官府,杨若丹此番归京,想来是为郑听澜之事,郑观音则是突发。至于其他,杨若丹是个厉害女子,多半事情远不止她所说出来的那样简单。而在自己手中的,还有一份口供。


    “着人去等夫君,让他速速归家处理事宜。”


    杨若丹给昏迷的郑观音擦拭喂水,向王娘子道:“王夫人,观音病重,我一直在追凶未曾陪在她身边,辛苦你们照顾。”


    王娘子多少轻松了些。


    “也没什么,倒是此事,我们未曾照顾好这个孩子,当真有愧。希望她吉人天相,可以早日解毒。更何况你们母女许久未见,观音她也会希望自己的母亲在身边的。”


    郑观音迷迷糊糊,见自己的母亲坐在身畔,她立刻扑进怀里哭。


    “娘,文和来信了吗?”


    “他着人来接我了吗?”


    “他何时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婆罗


    陈植快马赶至径山寺, 这才得知元空并不在寺中,他难得地出远门会友去了。


    郑观音的病等不了太长时间,他又彻夜急行, 等找到元空说明来意, 已经是三日后的事情了。


    元空看着他凌乱的衣衫, 满身疲倦, 当即就辞别有人跟着陈植回去。


    他年纪大了, 经不起陈植这样日夜不休地赶路急行, 所以陈植放慢了行程。


    一路上元空看着陈植,看他平静的神情, 可是高坐马上的人麻木。倘若不是元空在,时刻给他吃药扎针,陈植恐怕会累死在路上。


    两人回陈家, 已过去了十来日。


    十月了。


    郑观音的病情却愈发严重,若是从前,还会有清醒的时刻。如今却是几乎没有了, 她不是哭,就是发疯, 再者就是抓着每个人问陈三郎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记忆就停留在船靠岸的那一天, 期待着陈三郎旅履行他的诺言,着人来接她,两人团圆。


    一进门就听见郑观音的哭声, 陈植心如刀绞。


    一群人按着要冲出来的郑观音, 元空上前迅速按了几个穴位,人就软软地往下倒。


    陈植抓住他的手,想说的话很多,最后都化作了委屈的两个字。


    “师父”


    元空轻轻回拍了一下, 安慰他:“莫着急,容我先看看。”


    几人被遣到外间,只留了双华和陈植,叶太医和年纪轻轻的周好。


    元空听了他们的诊察结果,轻轻点头。出于谨慎,他也还是给郑观音把脉看诊,只是越看,神情越凝重。


    众人都等待着他开口。


    陈植还是那一身皱巴巴,沾满草屑尘土的衣裳,在一旁坐了很久。


    元空神情凝重,看向里里外外的几人:“她确实是中毒了,并且时间很长,也很深。”


    陈植道:“很长?”


    元空点头:“至少,五个月以上了。”


    屋内众人皆惊愕,五个月以上是什么概念。如今已十月,她五月前就开始中毒。


    可是,哪里来的毒呢?


    元空又问了郑观音这几个月的异常,双华本细心,一直留意着她,只一问便开口说:“其实我也很奇怪,娘子脾气挺好的。她自端午前后就会易怒易躁,后来又时不时出神恍惚,偶尔觉得疲惫。不过整体,还是很正常的。娘子自己也察觉了奇怪,所以才遣人给家主写了封信,让她请周大夫上京。”


    “谁知道”双华又叹了口气。


    那时,郑观音有一天梳头发,忽地问双华:“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有些奇怪。”


    那是七月份的事情了,长汀路途遥远,杨若丹带着周好上京,也没赶得上。


    郑观音还是发病了。


    元空听双华说完,又问:“没有了吗?”


    “她近两个月会幻视幻听,精神敏感,还会有片刻的失忆状态。而在这段时日,她的这些症状,越发密集,剧烈。”


    陈植站在一旁,细细回忆,补充了双华的话。


    元空和叶太医他们听了这些症状,眉头紧缩,未有言语。


    陈植见此症状,竭力压下堵在心口的气:“可知是什么毒?”


    “暂不知。”元空也很直接,让人取笔墨,“虽不知是何毒,但以贫僧之见,她的症状是缓慢进行的,想来此毒是慢性毒,还不致死。我先开方子,稳住性命,再查毒源。”


    陈植知道元空会些医,他出生后身体不好,正因有元空在,所以即使养在那样清幽的山中古寺,也有了如今的康健。


    只是对于他是制毒解毒的高手,不知道,元空从来没提过。


    如今,并不是问这些的好时候。


    虽然元空还不知道是什么毒,但至少有些希望。陈植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已经昏迷的郑观音。


    她被元空扎了针,不再形如疯魔,此刻安安静静地睡着。已经快半个月没见到她了,整个人消瘦得特别厉害。双眸紧闭,愁眉不展。


    她如今睡着,像是又做起了梦。


    只是梦中,不知梦到了什么。


    陈植希望她梦到陈三郎,至少梦中得见,不必受现实痛苦折磨,能暂得几夜安稳。


    叶太医还有当值,所以先回了太医署。没有皇帝允许,太医不得滞留很长时间,需及时回去复命。


    陈父进宫见皇帝去了。


    王娘子打理着家事,郑观音的母亲杨若丹早出晚归,很是忙碌。她每隔两日会过来看郑观音,疲惫来,疲惫去,不在的时候就由双华写了近况送信给她。


    家中出了事,陈植已经暂停了长信书院那边的课。


    郑观音中的是慢毒,需要长期接触才行,故而问题多半是出在身边之物上。


    元空与周好暂居陈家,一边观察郑观音的病情,一边查毒源。他们几乎把陈家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可并没有查到毒。


    几日里都一无所获,众人不由得生出几分绝望,尤其是看着郑观音日渐萎靡下去。


    陈父和杨若丹分别沿着纵火之人查去,中毒之事依旧未曾有进展。


    又过去了将近十日,已经十月中旬了,可还是什么进展都没有。郑观音中了毒,不知毒源,无从解毒,只能先吊着性命。


    是夜。


    郑观音原先会发疯,是因为她身体向来很好,一疯起来没人控制得住。病了这么些时日,人早就没什么精气神。


    莫说发疯,清醒的时刻都很难得。


    大多数她就睡着,偶然醒了,就开始哭,开始问。


    陈植也病了,他几乎是像山一样,强撑了这么些时日后,在某个早上轰然倒塌。人一倒下去,昏迷到现在还没醒。


    元空去给他医治了。


    郑观音这边还由着双华带着人照顾,小周大夫看诊,记录,制药。


    整个陈家忙忙碌碌,被拢在巨大的阴影里。


    双华一边抽泣,一边往香炉里添香。恰逢周好端着药进来,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香?”


    “是宫里赐的,名唤相寻昼,可清醒明目。”


    周好放下药碗,看了看了那些香。其实已经查过很多遍了,这相寻昼是用垂露制成的,却是是稀世之物,清新凝神的效果也很好。


    她又细细看过,还是觉得没什么问题,又转而去给郑观音喂药。


    这时元空过来了,周好默然不语,双华问了一句:“郎君好些了吗?”


    “刚才吐了口血,现下还昏迷着。”元空回答她,又在屋子里查看,打开了小几上的香盒。


    “我都看过了,基本都是很正常的香。”


    周好没什么好脾气,语气也不好,元空却只是笑笑:“你这孩子,脾气还这么大。”


    她对这个执意出家,甩下一摊子家业给母亲的人,没好气。


    元空在围榻上坐下,看着打开的香盒。


    第一次查这香的时候,叶太医还在,他当时说:“此香乃是我带人制的,所用垂露花是珍稀药材。入药可祛疤,入妆可养颜,若制成香,便可清心明目。是皇后娘娘专门为陛下所研制。”


    垂露。


    元空原本那些纷杂的心绪一下子被串起来,将那盒相寻昼翻出来,细细闻过。


    “双华姑娘”


    “嗯?”


    元空忽然问她:“郑娘子平日里,做的最多的事情是什么?或者说,有什么事情是她日常做,甚至是每日都要做的呢?”


    双华想了想,郑观音很忙碌,每日要做的事情非常多,常常是从早忙到晚。


    事情很多,很杂。


    但若说经常都要做的,却也不是很多。无外乎是看账,写信,制香,抄经。


    双华想了一下,回他:“基本上就是打理账目,看信写信,制香抄经之类的。”


    “她一直以来都是做的这些事吗?包括过往几年。”元空像是在想什么,又问了一句。


    “打理账目倒是从前现在都在做,写信看信是大人出了事情,这才非常频繁。制香娘子爱制香,却也不是每日都制,只是为了复原相寻昼,有几个月小姐制的很频繁,几乎是每天都在制吧。”


    双华说着,有些敏锐,可是转念一想,那相寻昼都查过好几轮了,都没有问题,应该不是出在这事上才对。


    “若说每日都要做的,大概是就是抄经了。”


    元空微微偏头,含笑道:“不知能否让贫僧看看郑娘子平日做的这些?”


    双华将郑观音放下来,带着元空到平日里郑观音常待的地方。香具香料又都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元空转身,看见了摞在书案上的经文。


    因为郑观音病了,所以很久没有送经文,之前抄的都还摞在书案上。


    虽然查过了一轮又一轮,但元空细致,还是拿起那些经文看。郑观音的屋子里很多东西都是香的,连这抄好的经文都浮着淡淡的幽香。


    他凑近了闻,应是墨制的过程中加了很多香料,所以墨也很香。


    但这是很常见的事情。


    元空擅辨药,从墨的香气开始辨用了什么材料,大多还都是很常见的,不足为奇,所以辨的很快。只是有几味,用的材料很稀有,所以一时间难以分辨。


    “姑娘,这抄经的墨可否让我瞧瞧?”


    双华取出墨条给他:“这墨还是宫里来的,是皇后娘娘赐给娘子,专门抄经所用。”


    见元空若有所思,双华一时紧张:“莫不是这墨,有问题?”


    “哦,那倒不是,只是出于谨慎所以我再看看。这里有小好在,我就去看看七郎。”


    元空笑着抚平了她的紧张。


    他从郑观音这边离开,带着墨回了趟径山寺,从尘封带锁的匣子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元空醒悟前一把火将疯魔时制的毒都付之一炬,留下的残毒以提醒自己。


    一样,是病逝前陈三郎送给他的一盒香粉。


    送来的时候,陈三郎说:“留给法师做个念想,若是有一天法师发现了什么,或许它能派上些用场。不过某所愿,还是不希望有这一天。”


    元空细细辨析这三样东西,从傍晚坐到天亮才结束。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剧毒,香料,墨条,三种截然不同的东西,都有着相同的一样。


    婆罗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旧日


    元空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郑观音中的毒是如何来的了。


    一夜未眠的元空去了陈家, 又让人把陈父他们都请过来。彼时陈植也醒了,匆匆赶了过来。


    王娘子见他面色苍白,都需要扶靠着才能站稳, 不仅心疼得劝他回去。元空抬手阻止, 看着陈植道:“既然你来了, 那也听一听吧。”


    元空将相寻昼, 墨条放在小几上。


    陈父立刻捕捉到了些东西, 但他谨慎, 于是开口问:“法师的意思,是这两样东西让观音中毒的。”


    元空轻轻点头:“此香为相寻昼, 因主要的材料是百相国所生的垂露花,故而有极好的清心宁神之效。而这墨,有一样药, 名唤婆罗蜜,乃是弥月国深山生的婆罗树所结的果。婆罗蜜稀有,不仅仅是因为二十年才结一次果。而且, 婆罗蜜是一种极佳的药材,有救人续命之效。”


    他静静说着, 可婆罗蜜一出来, 屋内坐着的几人都沉默了。


    其中的婆罗蜜,是否就是被盗走的国宝呢?


    沉默之下,暗流涌动。


    陈父和王娘子相视一眼, 纷纷皱起眉。


    陈植没出声, 他还病重,开口说话也很艰难。


    “这两样都是十分珍稀的,可不能一起用。一旦用在一起,有剧毒。”元空继续说, 像是有些自嘲般笑了笑,“从前有人用这两样东西制成了一样毒,取名叫做苦寻昼。用者初时易燥易怒,情绪敏感,很容易有很大的波动。再久一些,便会再深一些,便会多疑,幻视幻听。到了后期,就会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开始精神错乱,直到精气耗尽而亡”


    如同郑观音所现症状。


    几人听得心惊肉跳,可说起来,郑观音其实本不该遭受这些的。


    仅仅是因为所用之物,本来是给帝后用。


    “可是,相寻昼和墨条,都是宫里来的。”王娘子开口。


    “是,就是因为是宫里来得,所以才如此,不是吗?”元空微微含笑,看向还坐思考的陈父。


    可如今宫里的两位都还好好的,倒是郑观音情形十分严重。


    元空知道他们疑惑在何处,又继续解释:“这是慢毒,大概下毒之人是想一点点蚕食。可郑娘子应该是为了尽快复原相寻昼的方子,所以短时间内频繁又大量地接触了垂露花,她又日日为皇后抄经,大大缩短了时间,所以她的症状很快很深,”


    或许,下毒之人想着是两三年之内,循序渐进。没想到急于研制,每日抄经的郑观音,直接缩短了毒发的时间。


    “师父既然说这些,那如今毒源知道了,是否有解毒之方呢?”陈植开口,声音极度沙哑。


    元空却摇了摇头,像是不忍说什么。


    “我知道怎么解毒,可最重要的是,解毒需要一味“却死”草。此草,生于游仙国。”


    游仙国啊,三十年前就因海底地动,整国覆灭了。


    所以,即使知道了毒,知道了怎么解毒,却没有药。覆灭的国,即使能够找到“却死草”,可郑观音等得起吗?


    她本来,中毒就很深了。


    陈植撑着椅子站起来,离开了,他想去看看郑观音。


    王娘子掩面哭了起来,陈父吐了口气,还在想对策:“当务之急,一是先给观音稳住病情,能拖则拖,能续命则续命。二是进宫,禀明此事。你同杨娘子说一声吧,她是海商,或许比我们更能寻到却死草。”


    “好,我去找她。”


    王娘子擦了把泪,也离开了。


    陈父向元空行大礼:“多谢法师”


    元空摇摇头:“我还是,先去给郑娘子稳住病情。”


    这场短暂沉重的集会散了。


    元空先去了郑观音那边,见到了在山廊处等着的陈植:“我一直没有问,她这样的状况,是最严重的时候吗?”


    元空轻摇头:“还不是”


    陈植问:“倘若再用下去,会如何?”


    “死”


    他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元空熬了几个大夜,此时声音倦怠:“不过,往往死于‘苦寻昼’的人,都会异常欢愉。因为用此药,在最后可以见到想见之人,得到想要的一切,欢乐地死去。”


    陈植攥紧了手,两人一起去了郑观音那。


    郑观音还昏迷着,至今没有醒,许是因为用药续着性命,所以看起来还尚可。


    几人神情凝重,在屋内照顾的双华刚才知道元空叫几人过去了。她猜测,一定是关于中毒之事,或许已经查到毒是什么了。


    双华忍着泪:“是不是,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陈植疲惫,只看了她一眼,坐在床边垂头。


    元空欲言又止,说出来又会多一个人伤心。


    双华急得要死,难得地吼了一声:“说啊!”


    周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双华拉到外面,犹豫之下才告诉了她实情,可听完的双华忽地抬起头:“却死草?确定只是缺这一味药吗?’


    “嗯,其他药都不难寻。”


    双华冲进库房,慌慌张张地到处翻找,找到了一个盒子。她抱着盒子跑回去,因为跑得太快,还跌了一跤。


    可是她顾不上这些,一身狼狈的冲进屋,打开盒子,捧给众人看。


    “却死草,有一株,是这个吗?”


    双华满脸都是泪,殷殷切切地看着几人。


    元空最先冲过来,看着盒子里的一棵草,笑了起来,回头道:“木念,她有救了。”


    这株却死草,还是当初郑观音跟陈三郎和离后出海,她专门去给他寻来,准备为陈三郎续命所用。


    陈三郎没用上,倒用在了挽救郑观音的命。


    陈植赶紧让人去告知陈父王娘子,以及还在外面一直奔波的杨若丹此事。众人欣喜,也更有精力去做另一件事情。


    陈父让陈植立刻随自己进宫。


    陈植道:“我一定要进宫吗?”


    陈父淡淡的目光将他扫了一眼,并未开口,转身就走。


    一行人带着香和墨进宫,只留下周好照顾。


    元空叮嘱:“她虽喝了解毒的汤药,但起效没有那么快,夜会随时复发,你们多注意些。”


    众人应下。


    家中主事之人病得病,进宫的进宫,王娘子特意让人去请陈四郎的母亲——裴娘子,来暂且照看郑观音。


    这几日陈家忙碌,她一向喜欢郑观音,虽然并不常在身前照顾,但一应的花草打理,药膳汤药熬至,都竭力所为。


    裴娘子来,喝了驱毒汤的郑观音,初初转醒,唤了一声。


    “婶娘”


    裴娘子点点头,问她:“你觉得好些了吗?”


    郑观音喘了喘:“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从前那般束缚之感。”


    “你是有福气的孩子,这不就好了?”


    “婶娘,外头的梅花开了吗?”郑观音抬起眼,从窗子里看出去。快冬至了,外头竟然已经下过一场雪,隐约间有梅香。


    “是呀,我昨天一早起来,发现你几年前送我的那株龙游梅开得可好了。”


    裴娘子答她。


    “是吗?前几年一直没开,还以为开不了。我想去看看。”


    “好”


    裴娘子和双华将她扶起来,套了件厚袄。


    侍女不知从哪找来一副轮椅,像是从前陈三郎重病时用过的,几人推着她前往裴娘子的小院看梅花。


    裴娘子孀居多年,其子陈四郎于两年前外放合阳县令。虽孀居,却也过的惬意。


    读书,写字,谱曲,甚至还养了两只狸奴和一只狗。


    郑观音送的龙游梅就在檐下,枝条虬曲,白花满枝。


    裴娘子笑道:“我没骗你吧。”


    郑观音抱着一只猫,轻轻而笑。


    梅轩的花早早开了,郑观音说想去看看,一行人便在轩中拥炉抱猫赏梅。


    过了晚食,天早已黑透,王娘子一行人在深夜时分才归家。


    陈植扶着王娘子下车,后与陈父一前一后同行。


    陈父问他:“今日面见陛下,你如何想?”


    冷风迎面而来,想起皇帝那略有苍白却毫无喜怒的神情,陈植猜测道:“似乎一切,都在陛下掌握之中。”


    虽然陈父只轻点头,并未回答他的这句猜测。


    或许很快,郑听澜就能出狱了。


    陈植想到郑观音,既高兴,又没有那么高兴。


    一行人念及郑观音,带着皇帝赐的药材匆匆归家制解药,碰上双华等人。


    “何事慌张!”


    “娘子去寻跳窗的猫,然后就不见了!”


    陈植猛地转身,夜色梅香中,几灯火幽幽飘着。


    一灯幽亮,飘在空无一人的小宅里。


    郑观音从廊下飘过,人很消瘦,像是一段月光。


    唯有她手里的玻璃灯是稠绿的,幽光折在油黄的葵镜上,映出张悉心装扮过的脸。脂白面,上头嵌着两汪浓黑的眼。


    青髻囚鸟,垂鬓接黛。


    郑观音提着灯,在这小宅中慢慢飘过,打开了一间屋子。那是她很熟悉的地方,都是从前的模样,到处都是他们恩爱的痕迹。


    郑观音坐在镜台前,上头置着的那面镜子,是一面錾刻宝相花金背葵镜。


    那是陈三郎,亲手为她打的。两人总是在这面镜子前,做了很多很多事情。这面镜子,又承载了太多的回忆。


    郑观音坐在镜台前细细上妆。


    上头的胭脂是她新买的,还没用过,原本准备用在陈三郎身上的,带着阴幽的香。


    “陈检,这胭脂多好呀。”


    本来是要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每一个熟悉的地方。


    “观音”


    她万分惊喜,寻着那熟悉的声音开始寻找,提着灯从屋子里追出去。一边跑,一边找。


    “你藏在哪里?”


    “你躲在哪里?”


    “观音”


    “观音”


    “观音”


    那声音飘飘忽忽,时远时近,借着一轮银灿灿的圆月,郑观音看见了一抹影子,就在那水池中。她走进去,走入那一池波光粼粼的水月镜花里,却只捞起了一捧破碎的月光。


    郑观音攥紧手心,月光顺着指缝泻下。她回头,脸颊的一颗小窝盛满了顽劣,痴痴笑起来。


    “不要让我找到你。”


    一抹身影从廊下走过,郑观音从水池里出来,她手里的提灯早就灭了,只有月亮照着前路。


    她追逐着那抹影子,过了一截截廊,走进一道道门,却始终没有抓到陈三郎。


    “吱呀——”


    门被推开,郑观音站在门口,借着一面嵌在屏风上的镜子,看见那窗下立着个长身玉立的人,微微侧脸,眉目低垂含笑。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郑观音手中的葵镜“哐当”落地,拖着湿漉漉的衣裙扑入那怀中。她埋进本来是心脏的位置,惊喜而又庆幸。髻边的花开始垂露,一滴滴垂在地上。


    “陈检,我好想你。”


    “陈检,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开始诉说,开始委屈,可无论说多少,抱着的人却始终没有回应。而回拥她的,是冰冷朦胧的怀。


    回答,寂静无声。


    郑观音殷殷切切的思念,在一声又一声没有任何回应的呼唤里,变成了埋怨。


    “陈检,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抬起头想要看一看他,可月光明亮,发现自己拥着的,不过是一件空荡荡的衣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观音笑着,哭着,拥着衣袍坐在地上,唯有冷冷月光照身。


    她这一生,什么没有得到过。


    陈三郎天生体弱又怎样,她想要,那就在一起。她愿意,那就对他好。而相处的几年,郑观音愈发满意他。少年英才,温润尔雅。


    多好啊,就像她精心挑选的那些珍稀奇物,摆在架子上,惹人羡慕。就算什么都不做,光放在那里,都很赏心悦目。人人怜惜陈三郎天生体弱,但郑观音觉得这一点真是闪闪发亮。她对他越好,他就会越依赖自己,越容易摆弄。


    陈三郎,是郑观音的私有物。


    可是太精致稀有了也不好,时间久了,会爱,会不舍。


    郑观音既喜于别人羡慕而无法拥有,又渐生惶恐。


    因为太过稀有,她很喜欢,所以尝试了很多办法,都无法挽救。只能看着那美丽稀有的事物一点点消逝在自己眼前的滋味儿,郑观音深深体会过,所以她害怕啊,害怕他真的碎掉,害怕她再也无法拥有。


    真是无比怨恨,怨他太好,恨他太脆。


    活着的陈三郎,温润柔和,是所有人眼中无法忽视的存在。死去的陈三郎,锥心蚀骨,刻在骨骼上,融在肌血里,烙在三魂七魄中。


    生生死死,不可磨灭。


    于是,她又从埋怨,变成愠怒,最后转为怨恨。


    所有积压的,未曾说出口的,试图忘却而愈演愈烈的。那些爱意,那些思念,又在日复一日的刺激之下,变成了怨恨。


    郑观音掀翻菱镜,摔碎玉台。


    “陈检,我恨你。”


    “陈检,我恨你!”


    “陈检,我说我恨你!”


    “你听到了吗?我说我恨你呀!”


    她跌坐在地,紧紧拥着那件衣袍,蜷缩起来,陷进那片晃晃荡荡的月波中。


    “我说恨你呀……”


    ……


    郑观音是被陈植在半夜找到的。


    她抱着一件袍服,浑身湿漉漉地蜷缩在地,手边落着一面葵镜。月光映着那张脸,苍白无色。


    看到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她又犯病了。


    陈植用皮裘将她裹着抱出去,回头看了眼这座已无人打理的小宅,恨不得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然而他只是匆匆带着人归家,徒留月色照映,屋脊幽影退去。


    陈家灯火长燃,都在等着郑观音回来。一见她又晕了,完全说不出任何想要指责的话。


    能活下来已是命大。


    为防意外,双华几人早早备着热水,所以人一回来就赶紧先给她灌了一碗药,等到人有些清醒,立刻按进药浴中泡着。


    裴娘子在外面等,很是歉疚。


    “真是抱歉,没有看住她。那猫一向很乖巧,突然间就跳了窗。观音跑得太快,钻进梅林,一时没找到。”说着说着,她重重叹了口气,又觉得庆幸,“好在人是找回来了,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植安慰她:“婶娘,别自责。阿姊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里骑马射箭,挪花搬石。康健如牛虎,本就轻巧又有力气。我们尚且奈何不了她,更何况是你。她有心想逃,纵使这么多人守着,不也逃了好多次吗?”


    “不必自责了。”


    少年虽冷淡,却轻言细语,几下就消解了裴娘子的忧愁。


    “婶娘的猫找回了吗?倘若还没有,我替你找吧。”


    “猫没丢,被她关回了我的院落。”


    裴娘子这样一说,陈植大致猜到她是怎样逃出去的了。


    梅林外头就是裴娘子的院落,再往后有间小佛堂,连着陈家的后园西角门。


    郑观音好身手,翻墙越树,直接就出去了。


    陈植连夜带灵松古柏几人查,从内院到外院,每一道门都放了可以擒住郑观音的人,顺道连大大小小的狗洞都堵上了。


    一夜平静。


    元空留在了宫中,皇帝下令太医署尽快研制解毒的方子出来。


    只是郑观音中毒太深了,虽然有了解药,但从解毒到痊愈又需要很长的时间。


    在研制解药的期间,贡品失窃案也在飞速进行中,像是一切都早早准备,万箭齐发般。


    下了两场雪,华曜秋菊早谢,山茶寒梅依次盛放,唯有修竹一年长青。


    陈植向双华讨了小宅的钥匙,请了匠人修缮被烧毁的花房。他走进那间原本种满牡丹的花房,如今被大火烧得房梁木架坍塌一地,那些开着的花,早就枯败而死,大部分被火烧得焦黑。


    他拨开碎掉的陶瓷盆,将每一株牡丹都拾起,卷好。


    这是陈植第一次如此认真打量这座小宅,郑观音没有走完,他走完了。每走一间,心情便复杂一分,怨恨就多几分。


    其实说这是一处宅院并不太合适,占地最大的是一处园子。


    只是在冬天,本该有的胜景还未至。


    过了很久,他又翻回来,带着那些焦枯的牡丹花回家。临走时,看了眼那道院墙,神情平静无波。


    十二月中,冬至节前,郑观音服下了第三段治疗的解药,人总算是清醒了。


    可是她中毒太深,都有些伤到了元气,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静心修养。这一次,好像流尽了她所有的爱与恨,于是清醒过来,觉得浑身都是空的。


    与此同时,她的母亲杨若丹,向帝后进献了两株却死草。


    这几个月,陈家上下忙碌得很。


    王娘子在得知郑观音的毒是宫中之物导致,便再没有管过外头的流言蜚语,甚至还在这隆冬时节,加了一把火。


    于是,冬至时节,宫中的诏书和赏赐都送到了陈家。


    升的,是郑观音的诰命品级。


    赏的,是对她中毒的弥补。


    对于郑观音此番中毒之事,流言方向被风吹得转了又转。从宫里到宫外,甚至连是细作毒害帝后的留流言都传出来了。


    不管如何,王娘子听着珠儿给她汇报外头的话。


    “听说一下子揪了好多他国细作出来。外头还传咱们娘子,为陛下娘娘挡灾,这可是大功一件呢。”


    王娘子拨弄香炉,听着几个年轻丫头滔滔不绝,自己未言未语,她问了句:“我让厨房炖的汤都炖好了吗?吩咐要做的菜都做得如何了?”


    侍女回道:“正都煨着呢。”


    王娘子歪进暖融融的围榻中:“观音病了这么一场,该好好补补。”


    珠儿道:“宫里和各家送的东西,每日都由周姑娘开了药膳方子做了。我每天都去看娘子,她的身体越来越好了,甚至都有心力读书写字。”


    王娘子听着几人将这些事情的进展都汇报给她听,一边闭眼,一边轻点头。


    看着,倒像是很满意的样子。


    今日是冬至,已经好了不少的郑观音除了容易累以外,做事说话都没什么精气神,兴致倒是挺好,也有力气见人了。故而她人一转好,梁盈就登门来过,身边跟着个闲闲懒懒的永嘉。


    郑观音卧在床上待客:“怎么你俩一起来了?”


    梁盈剥着栗子:“我在来的路上碰见的县主,于是一起来了。”


    郑观音捧着手炉,盖着厚实的毯子和两人说话。


    三人其实也没说些什么,不过是聚在一处陪着郑观音画消寒图,围炉博古。


    “这病了一场也算幸事,否则平日里哪能得到县主亲笔画就消寒图。”


    永嘉张张嘴,把想要怼她的话咽下。


    郑观音歪着头,对她笑。


    她们聚在一处,缓缓消磨时光。


    只是郑观音还没好,每次饮药后便会困倦,永嘉和梁盈就在她睡去后轻悄悄地离开了。


    她做了好多梦,断断续续的。有些是梦,有些是现实。有些是忘记的事情,有些是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全都混在了一起。


    不知不觉间,眼泪从眼角溢出去,又被人轻轻擦拭。


    睁开眼,陈植噙着淡淡的笑,灯下温柔缱绻。


    郑观音坐起来,被子上正趴着一只小狗,才几个月大的样子。


    “哪来的狗?”


    “跟裴婶娘借的。”


    郑观音不由得笑出声,将那只小狗抱着,亲昵地逗了逗。


    “婶娘说,它叫雪团。”


    她把小狗抱起来,雪白雪白,又圆乎乎,确实像颗雪团。


    陈植端过搁在一侧的瓷碗,轻轻吹走热气。郑观音抱着雪团缩进被子里,皱眉道:“今天都喝了三碗药,还要喝啊?”


    她不仅每天要喝药,三日泡药脚,七日沐药浴,现在满身都是药气。


    “这不是药,是珍珠丸子。”


    一道甜汤。


    郑观音想要接过碗,却因抱着雪团有些抽不开手。陈植并未理会这些,直接舀着丸子喂。


    她摇摇头:“我自己来吧,这段时日你照顾我已经很费心了。如今,吃甜汤的力气我还是有的。”


    陈植并不强求,一手托着雪团置在自己怀里,一手递过甜汤。


    外头下起了雪,隔着窗纸,还能隐约看见白雪纷飞的景象。


    屋内静谧祥和,瓷瓶里的花都由陈植换了山茶和梅花,开得鲜妍。


    郑观音说了一会儿话,又开始犯困了。她打起了瞌睡,怀里的雪团“嘤嘤嘤”叫着。


    小小的雪团才几个月,很乖巧,在陈植怀里奶声奶气叫。他摸得很温柔,一人一狗就陪着郑观音。


    元空和叶太医署的解药让她近来容易犯困,每每说不到两句话就蜷在一处打瞌睡。他们说,前段时日耗费的精气实在是太多了,此时多睡睡,也是好事。等到余毒都清了,便会恢复。


    陈植也觉得是好事,至少她不会再发疯,不会突然间消失不见。


    郑观音靠着枕,歪头睡去。


    陈植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那消瘦了太多,至今还没养回来的脸。指尖刚碰到的一瞬间,又落了下来,落到了雪团那柔软的肚皮上。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后,才放平郑观音,放下被铜钩挂着的帐子,自己则坐在一旁的椅上。


    她睡着,他坐着。


    郑观音翻了个身,隔着帐子,看见陈植就坐在床边抱着雪团看书。


    中了这场毒,疯魔了这些时日。她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放下过陈三郎,再这样下去,只会有更多的折磨。


    她将脸埋在被子,轻轻抽泣了一声。


    声音很轻,陈植浅浅侧目。可郑观音安静,一瞬过后,又归于平静。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听雪落下的声音。


    ……


    雪下了几天,便将到年关。


    外头递进来的消息大多都是好的,陈家早就开始备年了,虽然家里很大,但是人并不多。


    王娘子将杨若丹请到了陈家过除夕,人一来,裴娘子也很高兴,她和杨若丹是少时故交。


    郑观音更高兴,只是那笑意在陈植眼中,也消散的很快。


    虽然陈四郎并未归家,但陈家却也不算冷清。


    王娘子和杨若丹都是爱说爱笑的人,几人凑在一处塑雪狮子。


    陈植却陪着郑观音坐在廊下,看那几位女子嬉笑,好不热闹,衬得原本稍显空的陈家一时间年味儿十足。


    雪停了几日,除夕是个难得的晴天。只是冬阳却并没有那样温暖,格外清寒。


    一阵风卷着轻雪而来,被突然披在身上的冬袄消解。


    郑观音侧目,陈植站在她身侧,托着个暖手炉。


    “阿姊是在想郑伯父吗?”


    “如今都过年了,也不知道我爹什么时候才能出狱。”


    陈植和她一人坐一边,相背说话:“很快的,等到新年,就会有好消息的,不会很迟。”


    郑观音以余光看了眼静坐身边的陈植,他尚且十六,这半年来却渐渐褪去了那些稚气,多了些少年意气,心智也更成熟了。


    病了一场,恍如惊梦。


    随着一碗碗药下去,清醒的不只是她的精神,更有些醒悟之感。


    对于陈植,她是愧疚的,如此清晰地愧疚。


    郑观音觉得眼中开始发酸发热,忙别过头,深深吸了口冰冷雪气,将那些翻涌而起的心绪重重压下去。


    今日是除夕,团圆佳节,并不适宜谈论那些离散之言。


    陈植并不是一无所觉,两人这段时日异常和谐。倘若不是郑观音每每看着他,那样复杂的神情,颇为克制避开,还真让人恍惚以为,这是一段美好的婚姻。


    他想起成亲时,只有自己饮下的合卺酒,只有自己说出的誓言。


    “永结同心,缘缔百年。”


    心,越来越远。


    缘,稀薄不堪。


    近来的喜事一件接一件,陈植很紧张,恐于和她说话,惧于她张口。


    他抬起头,冬阳明媚耀眼,天与地都是透亮的,连雪地也晶莹,却没有任何温度。落在两人身上,都是冷冷的日光。


    渐渐的,连着冷亮的日光也消尽了。


    一盏盏灯亮起来,陈家饭桌上的菜肴是热的,椒柏酒是烫的,灯笼照不到的地方则是腻腻的漆色。


    本来饭后需要守岁,但是郑观音精力不足,硬熬到新旧交接,便踩着雪回去。


    回到院子,她看见黑漆漆的夜里,有人在窗下挂灯,一串串橙红喜气的福橘灯。幽微灯火从纸中透出来,在这浓稠墨色中点了几笔鲜亮。郑观音盯着看了许久,借着那并不明亮的灯笼,看见了一段细雪。


    轻盈,安静。


    刹那间有烟花亮在雪地里,大街小巷都有迎新的欢声笑语。


    陈植捧着一盏小灯,站在石阶上向她笑。


    “阿姊,新年了。”


    “嗯,新年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害怕朋友们,感情总是要不破不立的。


    七郎即将翻身把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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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妹在上》


    伪骨Ⅰ微救赎Ⅰ酸甜狗血


    天使型妹×伪君子哥


    【本文文案】


    崔观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十七岁就撑起侯府。


    他和妹妹崔见真彼此依靠多年,兄妹情深似海。


    到了年纪,崔观为妹妹挑选人家。可她拒绝议亲,看向自己的目光,总是含羞带怯。


    “能不能,一直留在阿兄身边?”


    崔观这才惊觉,两人的关系变了质。


    当三十鞭落下,直打得崔观血肉模糊,妹妹在一旁哭喊着:“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


    满身是血的崔观走到她面前,温柔地将人拥入怀中。


    “记住今天,也记住我永远都是你的兄长。”


    花宴之上,他却亲眼看见妹妹的唇落在少年脸上。


    “宁郎,我等你来娶我。”


    崔观生出滔天忌恨,一脚踹翻了屏风,拔剑向着宁郎而去。


    可崔见真挡下了这一剑。


    “我喜欢宁郎,我要嫁给宁郎!”


    从前最乖巧的妹妹,为了一个外人,如此叛逆,恶语伤他。


    崔观的克制碎了满地,将她囚禁在家。


    可妹妹发现了自己隐藏多年的可怕秘密。


    他不仅弑父,还有残忍嗜杀的癖好。


    看着妹妹满脸的泪与恐惧,崔观捂上了她的眼睛。


    “这才是真正的我,你失望了吗?”


    往日君子般的兄长,像毒蛇一样,在她耳畔吐着鲜红的信子。


    崔见真身子软下去,崔观拥住了她纤秀的身体。接触到崔观炽热的胸膛,她惊慌而逃。


    崔见真想逃。


    可整个崔家就是张网,绑着她的每根线,都在他手中。


    她如此抗拒,崔观何其失望。


    血缘的红线上天不赐,他就自己造。


    哥哥要做,丈夫也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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