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 又升起来了。
郑观音在汀南待了几日,几乎请来了全县的大夫。
可没有一个,可以治好陈植的眼睛。
在这几日里, 陈植喝药, 扎针, 什么方法都试过了, 可都不行。虽然他什么都没说, 情绪也掩藏的很好, 可郑观音也看得出来。没请一个大夫,他就会期待几分, 没听到叹息或者无声,他又会更见缄默。
郑观音送走了今日请来的大夫,回去时陈植静静站在窗边, 微微仰起头,整个人都浸在灿烂的冬阳中。
看不见,但还是能感受到暖阳, 即使看不见,也还是渴望阳光照在自己身上。
气息一点点靠近, 陈植知道是郑观音回来了。
他微微一笑, 顺势张开臂,下一刻便满怀。
“我不会放弃你的,也请你不要放弃你自己。”
陈植微微张唇, 渐渐愈合的喉咙依旧低哑。
“好”
当日, 从合阳来了一封陈榆写给他们的信,说是请来了一位擅治眼疾的大夫,让他们赶往合阳。
于是郑观音收到信的两个时辰后,便坐上了前往合阳的马车。
这一次, 又是怎样的情况等着他们呢?
三日后,陈榆等来了郑观音一行人。
即使信中已提前说明了陈植的情况,可见到连走路都需要被人扶着的陈植,陈榆觉得不是滋味。他庆幸不起来,也别无他念,只是惋惜,惋惜这样一个才十七岁的人。
同样在等着他们来的薛恪和李芳宁相互了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故人重逢,沉默非常。
陈植感受着这种沉默,只浅浅一礼,也未开口。无论他说什么,对面的几人答与不答都很尴尬。
郑观音舒舒一笑:“如今人还活着,没有缺胳膊少腿,不应该高兴吗?”
陈榆淡淡失笑:“是,活着也是万幸,该庆贺一番的。”
“大夫已在县衙等。”他走近几步,对郑观音低声说话。她则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们立刻回了县衙,郑观音陪着陈植去见大夫。
大夫鹤发童颜,因为已经提前了解了一些情况,所以也少了些客套寒暄。他问了陈植自己的感受,又细细诊了许久,在陈植的眉中发现了一道细细的伤痕。
“这眉中的伤是何而来?”
陈植轻轻摇头,声音已恢复了很多,仍带着些许的沙哑:“我不知道这伤是什么时候的。这段时日,像这种细碎的伤口实在是太多,已无从追起。”
他还没好全,平日里也是尽量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如今回答大夫的问题,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嗓子已经开始有撕裂般的疼痛与血腥气。陈植本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再开口时,便又失声了。
再一旁的郑观音愁眉不展,上前搭着陈植的肩:“若有其余什么问题,请大夫问我吧。”
大夫见他们的关系,摸着胡子已有些许了然。
“该问的已经问完了,既然公子尚不能言,那就等明日再继续看吧。”
陈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嘴唇翕动,郑观音替他开口:“大夫,您是云州有名的大夫,想来如今已有想法?”
大夫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依老朽之见,公子的眼睛应是被带毒的利器擦过,毒素侵眼所致。想来对方或许是想至你于死地,但没想到只是擦破了一点眉间。此毒厉害,即使只擦破了点皮,仍却也使得失明。”
郑观音静静听着,扯出一点笑意,却更加恳切。
“这几日,我已经看了很多大夫。请您直接告诉我,能治好还是不能治好。”
她如此直接,大夫也不再委婉:“能治,却治不好。”
“能恢复几成?”
“三成”
三成
郑观音看向陈植,他垂眼缄默不语,随后抬起头,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们很坚定,反而大夫却没有立刻应,略有沉重开口:“即使是三成,也不一定会有十足十的把握。公子失明已有半月,但毒因量少,故而侵害的慢,尚未伤及根本。我可以让毒不继续侵害公子的眼睛,却没有把握使其恢复到三成。如果一不小心,那很有可能,真的再也恢复不来了。”
到底要不要赌呢?
赌赢了,恢复三成。赌输了,一生困顿于黑暗之中。
郑观音紧紧牵着陈植的手,在等他的回答。
初冬暗得太快,犹豫之间已经到了傍晚。
陈植在桌上写下:“容我再考虑。”
大夫点点头:“虽然我没有能够治愈公子的本事,却可以让毒不再继续侵害。在此期间,两位也可以再寻擅长解毒治眼的大夫。”
郑观音道:“那就请大夫替他暂时压制吧。”
说完,她又看了看仍旧低眉不语的陈植。原本牵着的手也因此,由他开始渐渐松开,彻底松开的一瞬间,郑观音追上去,又握紧了。
陈植散了的意识因她的一握又被聚起来,寻着感觉,他向郑观音柔柔一笑。
“今日先到此吧,我想休息一会儿了。”
郑观音扶着他起来,双华恭恭敬敬将大夫送出去。
她本来一直是扶着陈植的,可只走了几步,他就拍了拍她的手,淡淡笑着示意她松手。
随后,陈植摸索着,磕磕绊绊地到了床边,和衣而睡。
无论是等待着下一个大夫,还是以后再也无法看见,他总是要学会没有眼睛的生活。郑观音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陈植的余生或许会只剩下她,但她的余生却不能只有照顾他这一件事。
郑观音在床边坐下,轻轻问他:“现在还早呢?这就睡了吗?”
陈植在她手心回答:“我有一点疲惫,想睡一会儿。想吃小石河街的蜜藕与古楼子。”
她看着陈植说想吃东西,便浅浅松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
“好,我先替你去熬药,让古柏去买。”
其实熬药可以托其他人做,但郑观音知道,他是想要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尊重他。
只是走出去几步,郑观音又回来伏在床边,轻轻摸着他的面颊。
郑观音道:“你看,我在的。我一直都在的。”
陈植微微偏头,在她手背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算作回答。
郑观音相信陈植,甚至屏退了其余人,就在廊下熬药。她扇着炉火,又若有所思。陈植是在官府围剿水匪后离开,前往竹溪的路上被人重伤,这才中了毒。
可是,他得罪了什么人吗?还是做了什么事,让人想要至他于死地。
古柏买了吃的回来了。
郑观音提着东西去找陈植,发现屋子里竟然亮起了灯。
她推门而入,见到陈植早就睡醒了,坐在罗榻上摸着花瓶里插着的一枝山茶,屋子里的几个高灯被点了起来。
陈植听见动静,回头含笑问她:“这里头,是山茶花?”
郑观音放下药,点点头回答他:“嗯,山茶。”
“什么颜色的?”
“桃粉色”她甚至凑近了,笑意轻快:“你今日穿的就是这个颜色的衣裳呢。”
陈植难得笑出了弯弯眉眼:“好看吗?”
郑观音:“好看”
“那既然好看,你不是该有所表示呢?”
她捧着陈植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一声“啵”很是响亮:“吃饭吧。”
两人共坐桌前,郑观音将甜藕和古楼子都分成两部分,放在了陈植方便拿取的地方。
刚才没发现陈植手上有好几块被烧伤的地方,有的甚至起了泡。郑观音摸着他的手,不由得几分心疼:“你这是怎么弄的?”
陈植倒似不太在意:“我醒了不知道几时,但你还没回来,想着冬日天暗得快,所以想要把灯点上。我虽然看不见,但希望你进来的时候是亮的。”
郑观音默然不语,取了膏药来替他细细涂上。
“吃饭吧。”
……
第二日,薛恪请来的余大夫来为陈植扎针,抑制毒。
治疗后陈植便睡了下去。
余大夫同郑观音道:“昨日老朽想了一夜,记起几年前曾遇一位十分擅长治眼疾并同样擅长解毒的大夫。”
“可知这位大夫名姓?家住何处?”郑观音一听便。
“老朽也只是偶然相遇,并不熟识。只知道这位大夫姓周,乃是长汀人士,约莫着四十余岁的样子。”
郑观音一下子就站起来,有个想法呼之欲出,但她还是确认。
“她身边是不带着一个十余岁的女儿?”
“是啊。”
下一刻,郑观音便笑着哭出来,十分认真地向余大夫行礼道谢:“多谢余大夫指得明路。”
看她这样,余大夫猜测多半是认识了。
“既然如此,老朽便祝公子娘子,早日达成所愿。”
“多谢”
郑观音送走了余大夫,立在园中喜极而泣。
双华道:“余大夫所说的,该不会是周娘子吧。”
说起来,郑观音都一时没想起来这事。
周好母女是本就是医家传世,周娘子确实很擅长眼疾。至于毒,也是当初自己中毒才得知,元空大师的后人,元空尚未出家前,就曾擅长制毒。
姓周的长汀大夫,擅解毒,又擅眼疾,应该就是她了。
双华见她点点头,便松了口气,生出几分欣喜。
前往长汀,既可以治陈植的眼,郑观音也还可以见到母亲,算是两件好事了。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治好,但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能错过。
郑观音擦掉眼泪,开口道:“事不宜迟,咱们需得速速赶往长汀。若是等开了春,我娘再出海的话,周大夫也许会一起走。没个一年半载,也是很难回来。”
她说得也是。
两人便立刻回去先告诉了陈植此事。
陈植听后点点头,又有一番思量。
长汀离海叶也很近吧,正好郑听澜也任海叶县令。
“既如此,那便去吧。”
郑观音当即就让人去告知陈榆他们,又开始整理行装,叫了古柏和灵松雇车马。
只是收拾着,她又想着这段时日忙碌,京中大概还不知道合阳的事情。
郑观音长久思索后,提笔将这些时日的事情,陈植的情况写进给王娘子与陈父的家书中。她后又宽慰,最后提及了要带陈植去长汀治眼的事情。四五张信纸写完,已经过了很久。她将信收入信封中,漆蜡封口,让古柏寄出去。
古柏遇上了处理公务回来的陈榆,问了一嘴,得知是郑观音给伯父伯母的书信,又有些考量。
陈榆笑道:“我家也要给母亲写家书,不如你交给我一起去寄吧。”
他这样说,古柏自然乐得。
陈榆立刻回去写信,纵使郑观音写得再详细,言辞再克制,伯父伯母仍会担心。
所以,他在给裴娘子的信中还详细提及了郑观音有孕,又因陈植之事惊忧致使流产。在小产后几日便亲自寻找陈植,寻医问药,最后才决定前往长汀。
陈榆很了解他的母亲,届时裴娘子一定会去找王娘子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朔风
郑观音他们们与李芳宁薛恪两人是同日启程的。
一行人从合阳走, 到汀南分别。一个往北归京,一个往东去长汀。
他们走时已经是十月下旬,车马几乎是日夜兼程地往长汀赶, 入城时正是冬至时节。
马车停在杨家门前, 双华是长汀人, 对杨家也很熟悉, 她就先下去叩响了门。
开门的小厮见着她, 觉得有些眼熟, 可天太暗看不太清一时间还没认出来。
双华道:“二小姐回来了。”
“二小姐”小厮愣了一瞬,立刻开门, “二小姐回来了!”
他这一嗓子出声,从外到内层层传进消息,很快就有人前来接。郑观音这才和陈植一起下车, 由着侍女引入宅院。
侍女提灯引路,郑观音则小心看顾着陈植,时不时出言提醒。
“右转十步是游廊。”
“向前有石阶, 小心脚下。”
所行之处,杨家的随从们见着她如此小心看顾身边的年轻人, 想来便是新姑爷了。可这个样子, 怎么倒像是看不见
众人虽各有猜测但都没有表现出来,议论非议并不是他们的本职。
诧异不过转瞬即逝,也就继续各司其职。
几个侍女一路安静提灯引路, 将郑观音引至从前住过的地方。
“二小姐不在, 这院子时常打扫着,也还都保持着原样。方才已经有人整理过了,所需之物皆已备好,请二小姐和姑爷入院落榻。“
“多谢”
郑观音微微颔首, 随着领头的侍女入院。
她先是将陈植安顿好,又问侍女:“我娘呢?她又出海去了吗?”
侍女答她:“家主月前往广陵去了。”
广陵
郑观音心下浮起不安来,本来就没有舒展过的眉,此刻又蹙得深了些。
“是我姐姐,出什么事了吗?”
侍女淡淡含笑,却摇头道:“回二小姐,此事我们并不知晓内情。不过前几日来了家主得书信,说是已经在回长汀的路上,想来再过几日便到了。”
郑观音听她如此说,便也知道是真的问不出什么。
倒也不是不告诉她,只是不在她们的所知范围内罢了。
杨家规矩虽不森严,但她娘和杨见微管着,多年来井然有序。
不多言,不多事。
郑观音吐出一口气,庭中卷了风来,吹在脸上有些疼。
侍女打起帘,仍旧轻言细语:“外头冷,二小姐快进屋吧。”
郑观音顺势进屋,她出去多久,陈植就在屋子里静静坐了多久。屋内此刻都是整理行装,添置器具的人。他们来来往往,动作利落干净,谁也没有将眼神落在陈植身上。
很快,这些人便都离开。
郑观音在陈植身旁坐下,摸了摸他的手,感觉很凉,立刻将手炉往他手里塞。
陈植轻轻笑道:“我饿了。”
“你想吃些什么吗?”郑观音问他。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又抿唇一笑,“今天是冬至,长汀有什么样的习俗呢?”
“嗯其实我也不是在长汀长大的,好像也不太清楚呢。”郑观音很认真回想,但她确实对长汀风俗所知并不太深,便掰着指头说:“我只知道要食糯米饼,吃羊肉锅子,饮梅花酒。”
“既然来了,那就这些吧。”
陈植听着身边人在那里讲,声音越听越轻快活泼。许是回了自己家,她不自觉放松了下来。
郑观音点点头,准备吩咐人去做,可又想到陈植看不见,吃锅子实在是太容易烫到了。况且,陈植本来就有些挑食,经历了这一遭,虽然表现如常,可到底不好过。
万一他水土不服就很麻烦了。
于是,郑观音将原先的锅子换了成了炙饼,又额外加了些比较寻常的菜。
陈植吃了药睡着了,她让古柏照看着,自己骑马出门而去-
郑观音先转道去了趟宜春堂,那是周家的医馆。快要日落了,医馆此刻并没有太多人,连伙计都在整理收拾,坐堂的大夫也要回去。
郑观音跳下马车,走近医馆。
伙计见有人来,上前接待:“娘子,是要抓药还是看病?”
郑观音看了一圈:“你家周大夫可在?”
伙计见见她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便回她:“周大夫出远门了,如今不在医馆。”
“她不在,那你们现下是谁坐堂问诊?”
“小周大夫呀。”伙计一边倒茶,一边笑着回她,“小周大夫这两年也出了师,周大夫不在时,就是她和其他大夫轮着问诊。”
郑观音捧着热茶,原本升起的希冀,此刻又落了些。
伙计看着眼前简髻素服的女子就那样坐着,既不抓药,也不说是看诊,连手里的茶也很快冷下来。
“娘子?”
郑观音意识回身,面露轻笑:“那你可知周大夫何时会归?”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大抵只有小周大夫知晓吧,不过小周大夫今日没有轮诊,等明日她来了您再来?若您着急,医馆也还有其他大夫的。”
“既然周大夫不在,我就先告辞了。”
郑观音起身出去,身后的伙计摸摸脑袋,觉得这娘子真是怪得很。
不过他转念一想,大抵是冲着周大夫的名来,就不再多想,将人送出去。
刚到门口,暮色间跑来个女子。
她和郑观音撞上,两人都很意外。
“小好?”
“观音!”
周好气喘吁吁,本来是为了取书,现下见着郑观音又很意外,上前一步细细看:“呀,真的是你呢,你怎么回长汀啦?你回来,怎么不跟我写封信呢?”
郑观音看着她笑意晏晏地和自己说话,霎时间红了眼。
“我”
本来周好见到朋友可高兴了,可没想到郑观音却一副受了强颜欢笑的模样,泪花在眼睛里飞快聚集。
“进来说,进来说。”
周好见她的泪已经掉下来几滴,赶紧挽着郑观音的胳膊进药堂,煮了蜜枣茶给她。
郑观音从袖子里取出丝帕,掖了掖泪,向着周好笑:“真是不好意思,本来还好好的,突然间就——”
她声音哽咽得厉害,一边哭一边笑,眼泪竟是越擦越多,连连道歉。
“好啦好啦,不着急。”周好先是拍了拍郑观音的背,可她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干脆起身走到身边揽着,“哭吧,哭吧,这里有我呢。”
郑观音听着她清柔的安慰,干脆埋在周好怀里啜泣起来。
可她也只是放任自己哭了一会儿,等到缓和许多之后,慢慢从周好怀里退出去,擦了眼泪。
郑观音渐渐平息下来,除了眼睛绯红微肿,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也能开口说话。
周好将蜜枣茶递给她:“快喝吧,冬日里凉得可快了呢。”
“谢谢。”郑观音接过茶,向她抿唇一笑。
周好等她喝完,将油灯置在桌上,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郑观音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两人从京分别之后的事情讲给周好听。灯芯燃尽了,又被续上,她也就讲完了。
“本来向着来长汀找周姨的,可是她又不在。”
听郑观音讲了一个多时辰,断断续续的。即使她掠过了一些事情,很多细节也只是三言两语带过,可周好还是越听越沉默,越听眼越红。她不禁伸出手,摸着郑观音的手,心疼开口。
“幸苦你了。”
郑观音心又一酸,眼泪重新泛起,即将夺眶而出时又被自己拼命忍下。她缓了缓气,笑着说道。
“都过去了”
周好道:“我娘离开有一段时间了,她也是收到了信才突然走的,好像是你母亲写得。既然你娘要回来了,那我想她也应该要回来了。”
郑观音点点头,却也还是忧愁,周好笑着安慰她。
“我是我娘一手教出来的,就算一时间还比不上她的医术,但她不在的时间里,我会帮你的。”
“小好,我真的”郑观音握住她的手,感激的话一时间说不出来,却又尽在眼眸中,“非常谢谢你。”
周好摆摆手:“唉,这有什么呀。莫说你我的交情,我高低是个大夫,仁济天下可是我毕生所求呢。”
郑观音闻之一笑,这回笑得倒是舒展很多。
“反正你都来了,我给你把把脉吧。”
“好”
郑观音伸出手,周好给她诊脉。
“怎么样?”
周好诊完脉,却又问她:“你近来如何?会有什么不适吗?”
郑观音紧张起来,声音也开始打结:“我是不是”
“哎呀,你想什么呢。”周好忍不住拍在她的胳膊上,没好气道:“你没病,别乱想,就是看你脸色不好。”
郑观音像是松了口气,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勉强勾起的唇。
“那就好,其实倒也没什么,只是近来也会有些难以入眠。不过这也只是小事,不妨事。”
周好忍不住反驳她。
“什么叫做不妨事,知道什么叫做‘忧思成疾’吗?你若还是如此日夜忧虑,生病只是迟早的事情罢了。”
郑观音却也只是笑笑,没有反驳,也没什么精神气。
其实她也想出来走走,在陈植身边怕自己的忧虑会影响到他。其实比起自己,陈植大概才是最难受的人。但郑观音笑,他就笑。郑观音哭,他又安慰她。
“我真的觉得高兴不大起来。你不认识陈植,不知道他有多傲。我很怕,怕他自己接受不了。”
她默了一会儿,将头埋得更低,掩面而泣。
周好见又触了伤心处,伸手轻拍以做安慰。郑观音收拾情绪收拾的很快,抬起脸来时已经平复了大半。
“唉”
反倒是周好叹了口气,郑观音却笑:“你又叹什么气呀?”
“我只是想起了从前,你还和陈三郎在一起的时候,那时你也这样哭。本来我还以为,会有不一样的地方的”
郑观音倦怠的脸上有过一瞬间恍惚,不过很快又回神。
“天色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你先等等。”周好拉住她,赶紧到桌上拿了纸笔开方子,又和伙计一起抓了几贴药,“这些是补血养气的药,你小产后一定没有好好养过。先吃着,等吃完了我再给你诊脉开方。”
郑观音提着药,向周好挥挥手:“下次你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就这样骑马回家去了。
将药给双华,郑观音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屋子里没有亮,只当陈植睡着便轻手轻脚进屋。
郑观音燃起一盏灯,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陈植披着衣裳伏坐在罗汉床前,手边摆着棋盘,黑白棋子满。
她掌灯立在原地,陈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抹笑。
“你回来了。”
那笑随着手里的灯一晃一晃,时隐时现的。
郑观音在他身边坐下,开口问:“你怎么不让人点灯啊?”
“我不知道天黑了。再说,你若不在,点不点灯的,也都无所谓。”
陈植才慢慢说完,下一刻就被抱了满怀。令人安心的气息盈满面,他抬起手回抱郑观音,埋进她怀里。
阴与晴,日与月,灯与暗,对着陈植来说都没有区别。独自一人的时日里,不过是像灯一样,等到烧尽了,被黑暗吞噬而已。
一天,一年,十年,百年,都是一样的。
可郑观音在,他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外头起了阵簌簌声,几上的小灯映在西窗上,还能看见此刻有细碎的影子纷扬。
“你听,下雪了。”
“嗯,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瘦梅
郑观音将屋子里的灯都点起来。
柔和温暖的烛光一寸寸驱散暮色, 坐在罗汉床上的陈植仍垂着眼,却感觉自己也渐渐暖和起来。
“外头的雪大吗?”
他循着声音,看向窗子。
郑观音干脆牵着他起来, 打帘出去。
冬帘被掀开的一瞬间, 风雪涌向两人。陈植下意识闭上了眼, 雪花轻盈地落在脸上, 很快就化成了几滴水珠。
“外面是什么样子呢?”
陈植问她。
郑观音用指尖拭去他面上的雪珠, 看着从天穹飘下的雪。其实天很暗了, 雪又太细,她看不大清楚。院子里的人悄悄点起了灯, 借着几团晕出去光亮,她看见一段风雪落在院墙乌黑的瓦上。
“雪不大,但落在瓦上却覆了浅浅的一层白。白雪黛瓦, 灯下看着很漂亮。”
陈植听她描绘,似乎是能看见那样的场景。
“清白的雪慢慢落在黛色的瓦片上,夜里的灯照下来, 还会有碎碎的金光。”
“我看见了,很漂亮。”
他轻轻笑起来, 笑意柔和, 连带着整个人都温醇了不少。总是庭院里风雪飒飒,但郑观音牵着的手却很是温暖。她依着陈植的话又看得仔细了些,果然那一片灯笼照下之处, 每一颗雪粒散着淡淡的光。
“西墙下, 有梅花,东边的廊庑处有一丛青竹。”
陈植又噙温柔的笑,说出了郑观音院中的东西。
郑观音抱着他的胳膊,依偎在他身边, 笑道:“怕是你乱猜的。梅花开着香也就罢了,你怎么知道那里是一丛青竹,不是旁的什么树呢?”
她有意打趣,陈植自然不会拂了她的话,于是牵着手顺石阶下去。
梅香越来越馥郁,直到陈植轻轻一抬头,一支堆着花骨朵的梅枝就在他的脸边。
他轻轻一嗅,笑得深了些,向郑观音道:“梅花。”
郑观音背着手,声音轻快:“那你猜,是白梅、红梅还是腊梅?”
“白梅”
陈植肯定道。
他伸出手,指尖从枝条上慢慢抚过。抚过纤长枝条,抚过柔软的花瓣,声音也像雪一样轻盈。
“因为阿姊,最喜欢白梅。”
郑观音的目光轻轻落在那一棵高及院墙的梅树上,此刻满枝玉白的花被薄雪覆着,分不大清是花还是雪。
她抿唇,故意道:“才不是呢,你猜错了,这可是株红梅。”
陈植似乎是有些许懊恼,却仍旧笑着:“啊,原来是我猜错了吗?”
雪还在下着,很快就落满了两人的鬓发肩头。
郑观音拂去他肩头的落雪,正想拂去鬓上的雪却顿了顿,随后放下手。
“我骗你的,这就是一棵白梅,我喜欢白梅。”
陈植伸开手,掌心落了雪,落了花。
“我也喜欢白梅。”
他将掌心那不知是雪还是花,簪在了郑观音的发间。
陈植问:“好看吗?”
郑观音答:“我喜欢。”
下一瞬,陈植的手伸过来,动作轻轻慢慢地,抚过她发间的花。顺着往下,是微微蹙着的眉,长睫扫过他的手心。随后,整个掌心又摸着她的脸颊。
消瘦、冰冷的面颊。
陈植开口。
“阿姊,我不喜欢漫长的等待,不喜欢一直坐在那里,不喜欢看不见你。我想要,和你一起去骑马,去放风筝。想要看见雪落在瓦上的样子,想要看见这梅花开着的样子。我想我想”
他想要的实在是太多了。
这是陈植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声音随着风雪轻轻漫过来,在郑观音心头也落了一片风雪。
几颗泪珠掉在雪地里,又分不清是谁的。
“抱歉,让你受累了。”
“我害怕。”
郑观音朦胧了眼,颤着声音,说出了这些时日忍着的话:“陈植,我害怕。”
两人立在风雪中,泪已经成了几道痕。
直到手被裹着微凉,郑观音低头看见陈植轻轻握上了自己的手,她吸了吸鼻子,反握住。
“外头冷,我们回去吧。”
“好”
两人又手牵手回去,刚迈上石阶。身后的院门被人推开,几个侍女拥簇着个女子走来。
高挑劲秀,利落洒脱。
郑观音看着走近的人,眼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唇,唤了一声。
“娘”
杨若丹跨步上石阶,目光先是落在有些消瘦憔悴的郑观音身上,蓦然一阵心疼。在移转至落在陈植,眸光冷淡。
“来人,将他带走。”
她一声冷令,小厮上前引着陈植,小声道:“姑爷,请随我们走吧。”
陈植被带离了院子,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
郑观音下意识想追出去,陈植似乎感知到,回头轻轻一笑。
“娘,七郎他”
杨若丹沉着脸,话语毫不客气:“你怕什么?他在我杨家,难不成我会缺他吃缺他喝?”
郑观音垂下头,轻轻哽咽:“可是七郎他看不见。”
“事情我都知道了。”杨若丹抬手掀帘,见郑观音还立在原地,上前将人拉进来。
很快,侍女将锅子羹汤都端上来。
杨若丹夹着盘中的片羊肉放入滚沸的锅子中,烫熟后夹进郑观音碗里:“吃饭吧。”
她夹一筷子,郑观音就吃一筷子,一顿饭下来尽是杨若丹在照顾她。
郑观音看了面露疲惫之色的母亲,对面坐着的是她的母亲。一个在少时离家成婚,后来外祖去世又毅然决然和离归家,仅在二十余岁的年纪就力挽狂澜,将分崩离析的杨家重新扶持起的女子,此刻正认真剔着鱼刺,随后将鱼肉细心放进她碗中。
她低下头吃饭,一边哭一边吃,吃的食不知味,嘴里只有眼泪咸咸的味道。
一顿饭眼泪混着汤,默然结束了。
郑观音坐在床榻前,低头扣着自己的手。
杨若丹看着她,长息一声。她挨着郑观音坐下,明显感觉到她又沉默了很多。
“疼吗?”
郑观音抬起脸,泪眼婆娑。她大抵是怕被斥责,抿唇不开口。
杨若丹看着她这样,平日里最爱撒娇撒痴,此刻又一言不发坐在那里哭。她心酸的很,只觉自己两个孩子,怎么都成了这样。她终是心疼多过生气,声音柔软,摸着小女儿的脸,又问了一遍。
“怀孕的时候,幸苦吗?孩子没的时候,疼吗?”
“疼”
郑观音彻底控制不住,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娘,我找了好多大夫都治不好七郎。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好害怕”
杨若丹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有说任何斥责的话。就像小时候,像从前那样轻轻拍着背,轻声细语安慰。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周大夫就在家里,等她看完后就会有结果的。既然回家了,这些事情就不必担心,交给我就是了。”
母亲总是这样,强大而令人安心。
郑观音嗅着杨若丹身上的气息,又搂紧了她,哽咽着点头。
“嗯”
杨若丹抚摸着,很快怀里的人就睡着了。大抵是太安心,郑观音睡得很熟,纵使将她扶上床,盖好被子,人也没有醒。她坐在床边,看着郑观音的睡颜。才大半年没见,人却消瘦了些。也不知道这段时日,熬得有多幸苦。
有人从外面轻轻进来,走到身边。
“家主,大小姐那边都安顿好了。”
杨若丹揉了揉眉心,日夜兼程也实属疲惫,她只是按着眉,缓了片刻便又睁开锐利的眼。
“周大夫怎么说?”
侍女道:“大小姐身怀六甲,又经历了那些事情,难免虚弱了些。说是,好好养着最要紧。”
杨若丹吐出一口气,满身都是疲惫。
身边人扶着她,不由得叹气:“您也太操劳了些。”
“只要我在一日,绝不会允许我的孩子受委屈。”
一提及此,她又想到陈植,语气冷淡了些:“人带过去了吧?”
侍女答她:“嗯,已经带到周大夫那去看了。”
杨若丹回头,伸手替郑观音又掖好被子
随从们引着陈植到了别院。
“请姑爷在此稍作片刻。”
陈植微微颔首,坐在椅子上等待着。他默默数着,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有脚步声渐近。
他不知来的是谁,暂时没有开口说话,对方倒是走近了开口。
“在下姓周,受杨娘子所托,为治眼。”
是个女子。
但陈植几乎是一下子就站起来,他起得太快,甚至差点打翻烛台,滚烫的蜡油滴在手背上。然而陈植顾不上这些,他向着周大夫拱手,声音微哽:“请大夫看看,我是否能有复明的可能?”
“且容我看看,再做定论。”
周大夫让人扶着陈植坐下,随后把脉,看眼睛。
过了一阵,她舒了口气,陈植却有些紧张,不禁攥着衣袖等待着回答。这段时日,他实在是听了太多的叹息,又一时间不敢有期待。
“郎君的眼疾是因毒所致。”
“正是,所以可有的治?”
周大夫笑着道:“自然。”
立在一旁的古柏喝双华相互看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惊喜:“太好了”
陈植自己听着这样的回答,也生出些许庆幸。
周大夫又继续道:“虽然可以治,但过程可不会很轻松哦。”
陈植笑了笑,眼角微微湿润:“只要能复明,其中艰辛又如何?”
周大夫淡淡一笑,思索了片刻后道:“我想,有必要和郎君说清楚。您的眼睛需要先将残留的毒引出来,而据我所知,这毒入体时间可不短。所以,引毒的过程漫长而痛苦。引毒是其一,将毒引出后,你的眼睛很长一段时间也仍旧不能视物,需要不段治疗,直至恢复为止。其二,引毒之后,眼睛也会相对脆弱很多,需要很仔细地治疗。其三,说到底,这毒还是伤到了眼睛,所以就算复明,大概也是恢复不到从前了。”
陈植静静听着,随后开口问:“那最多,能恢复几成?”
“最好的情况,八成左右吧。大概率就是不必从前清晰。”周大夫如此答道。
“你要想清楚了。”
“我还有父母,我的父母也只有我这一个孩子。他们,不能有一个眼盲的孩子。就请大夫为我医治吧。”
周大夫让人去准备引毒所用的东西,她又看了一眼屋内的人,向双华道:“这位姑娘先出去,为郎君熬制汤药吧。”
双华还想这看陈植引毒,好回去告诉郑观音的。
不过既然让她出去,她也就出去了。
屋内便只有大周小周两位大夫,陈植和古柏。
周大夫看向自家女儿:“我所做,你可要看仔细了。”
周好点头:“嗯”
引毒的过程并不温和,甚至可以称得上血腥。
带着毒的从陈植的眼睛里被引出来,血痕顺着脸颊,浸湿了衣裳。陈植几乎疼得扯破了自己的衣袖,汗珠混着血珠迅速往下滴。
“按着他!”
周大夫一声呵,古柏立刻按着下意识开始有些挣扎的陈植。
蜡烛吐出长长的烛泪,窗外的雪还在下,渐渐地停了,露出一轮明朗月亮。
古柏将长带覆在陈植的眼上。
周大夫吐出一口气:“之后每隔三日我会为他治一次,需要注意的我会跟药方一起写下,平日里多注意。”
陈植声音已经暗哑:“多谢,古柏送大夫。”
古柏将人毕恭毕敬送出去,回来时见陈植却已经摸索着起来,他赶紧上前:“才引了毒呢,就别乱动了。”
“我想回去。”
拗不过他,古柏也就只能将人扶回郑观音那。
可惜杨若丹还陪着,他就在廊檐下坐着。
过了一会儿,侍女进去传消息,屋子里出来人。
陈植眼睛还疼着,人也异常疲惫,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杨若丹已经走到自己面前。
“我”
“啪!”
杨若丹径直抬起手,给了他一耳光,打得陈植偏过脸。
身畔的古柏一惊,想说些什么,被她一瞪就又咽了回去。
“公子才引了毒”
“古柏。”
陈植开口制止他,缓缓开口。
“抱歉。”
杨若丹笑了一声,嘲道:“真是不知道你和那陈三郎究竟是狐狸精转世还是魅妖,走了一个陈检,又来了一个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双生
陈植受了这一耳光。
他立在廊下, 风卷过来,身上的衣袍裹着,显得整个人瘦长。
杨若丹冷冷看着他, 过了片刻倒像是叹了口气, 丢下一句“她已经睡了, 自己找地方带着去。”
陈植的眼睛还阵阵余痛, 以至于人走远了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古柏都快被吓死了, 虽然早知道郑观音的母亲是个厉害女子, 但这也太厉害了。
“公子”
陈植掩唇咳嗽了一声:“让人把别间收拾一下吧。”
古柏将侧屋收拾了出来,
“床在这儿, 小心些。”
陈植被古柏扶在床边坐下,触手则是冰冷的枕被。他伸手摸了摸,枕被都是好的, 却感觉比不上郑观音那的馨香温暖。
因着太匆忙,侧屋原本是郑观音制香看书的地方。许久没住,虽然干净, 却也有些疏简。
“嘟嘟嘟”
有人轻轻叩了两声门。
“欸,双华姐姐?”古柏去开, 看见是双华站在门口, 怀里还抱着一床枕被。
陈植一听这动静,摸索着从屋子里出来:“可是她——”
双华笑道:“娘子还睡着呢,难得睡得早。这屋子空置了许久, 难免缺东少西的。郎君才引毒, 怕睡不好,所以从正屋取了一床枕被来。”
“多谢”陈植扣着手边的屏风边,缓慢点头,倒像是失落。
双华将枕被递给古柏, 几个身后的随从进屋添置熏炉。
“天色不早,明日郎君还需去治眼,今夜就早些睡吧,我回去陪着娘子了。”
古柏点点头:“双华姐姐慢走。”
送走了双华,古柏进屋给陈植铺床,又将双华送来的暖手炉塞进被子里,劝坐在灯下的陈植。
“今天遭了大苦,明日还要治眼呢,公子早些睡吧。”
“嗯”
陈植轻轻应了一声,换下衣袍,蜷在床上合眼。可没有郑观音在身边睡着,他实在是难以入眠。
屋子里空荡,眼睛很疼,脸也很疼。
他实在是谁不着,辗转反侧。被子裹在身上,能闻到淡淡的香气,是郑观音身上的味道。他觉得好像又蜷在了她怀里一样,往内缩了缩。后来大约是迷迷糊糊做起梦来,梦见郑观音掀帘进,摸索着爬上床在身边躺下。那熟悉眷恋的气息一下子又浓了好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裹着自己。
陈植就这样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的梦,梦见自己化作了一只小舟,在柔润的潮水中来回晃。
陈植缓缓睁开眼,这是习惯,只不过眼中再也不是一片漆黑。他看见了,一团朦朦胧胧的光亮。抬起微微颤着的手,身子可以看见修长的指影。
静谧的清晨里,他轻轻笑了笑。
几声浅浅的嘤咛从怀里传来,陈植低下头,掀开被子一角去看。可是被子里暗得很,他现在也看不清什么。
然而,感官在失明之后就变得格外清晰敏锐。
是郑观音。
虽然近乎是看不清的状态,但陈植还是精准地摸到了她的脸,手心是因熟睡后格外丰润柔软的面庞。
很好摸,于是忍不住捏了捏。
“你什么时候来的?”
“嗯?”郑观音还有些迷迷糊糊,外头又实在是冷,她只微微露出个脑袋就又往回缩,声音断断续续,“我不知道反正睡迷了,就过来了。”
陈植想和她说说话,于是又掀被子,可郑观音拽着被子道:“冷死了,掀被子干什么?”
她在被子里轻轻踹了一脚,又继续缩进去。
陈植一时失笑,又实在想和她亲昵,干脆伸进被子里去搂她,触手都是柔软丰润的肌肤。
他微微一愣:“原来不是梦啊。”
陈植也缩进被子里,凑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你怎么还睡?”
“我累死了,又不用干什么,为什么不能睡?”
“你睡你的,我说我的。”
陈植低低的声音,此刻实在是缠绵。郑观音受不了他在自己耳边说话,下意识伸手去推,他已经吻到了胸口。
郑观音:“”
她已经清醒了一些,干脆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昨天治眼睛疼吗?”
“疼,很疼。”
郑观音叹了口气,本想揉揉他的脑袋以示安慰,伸手去扑了个空,唯有小腹的吻细细密密往下。
“不是说今天要去治眼睛吗?”
“是要去,但得先喝药。”
郑观音下意识想闭拢,陈植压着,反而分得更开。她听见他细密而轻软的话。
“可是阿姊已经已经熬好了呢。”
东阳渐渐升高,日光从高低错落的帘帐穿过,投射在床帏上。下一瞬,帐子被掀起一个角,陈植将那些昨夜里褪去的,又一件件给郑观音穿上。
帐子挂在铜钩上,下来的两人衣冠楚楚。
郑观音给陈植穿外袍,站在他面前低头系衣带。陈植垂眼,能看见一些模模糊糊的轮廓,他伸手抚过,算着何时才能将这张脸看清楚些。
“你现在,能看得见什么吗?”
陈植的脸被她捧着,左看右看,可看来看去那双眼睛也只是依旧幽黑润泽,却没什么神采。
他微微垂眼,似乎能看见眼前人那双漂亮而神采奕奕的眼睛。
“还不能,周大夫说引毒后还得慢慢治。”
“那要多久?”
“大抵要一两个月吧。”
陈植听见她明显叹了口气,随后安慰着她自己:“算了,反正都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点时间。”
虽然这样说,但也知道她还是很希望早些复明的。
陈植颇为认同的点点头:“我也希望早些复明,不然阿姊总是因为我看不见就说谎。”
说吧,他倒是笑得意味深长,摸着郑观音的脸和唇。
“阿姊是个太矛盾的人了,脸上的神情诚实,可嘴巴又惯爱说谎。你不过是欺负我看不见罢了。”
他问她高不高兴,问她想要什么。郑观音总是说着和神情完全不相符的话,明明声音已经破碎发颤,明明一双眼迷离得只装得下一个他,又总是爱说谎。
起初,陈植以为她是害羞。
后来,他发现她是贪心。
郑观音把脸一沉,将人拽着推出门,推进正走过来准备接陈植去医馆的古柏怀里。
“给我滚去治病!”
陈植走着走着又回头,向郑观音勾处暧昧不清的笑来:“阿姊,我会很努力,很努力,早日恢复的。”
郑观音攥着手,从庭院里抓起一把雪,扔在他的背上。
“快走!”
陈植被打得一趔趄,古柏及时扶住,他却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欢快了。
见人走远了,郑观音踹了踹梅树。
“真是可恶,又本性暴露了。”
她发了好一通脾气,直到双华走近了,又才平静下来:“我姐呢?”
双华道:“在屋子里,这一直都没出来过,倒是家主后半夜陪着。不过今早有事,现在又离开了。”
郑观音快步出院,往杨见微那去。
院子有许多人,来来往往的都在做各自的事情。
郑观音来正好碰见杨见微的侍女青鸾出来,她快步上前。青鸾看着她,眼睛一下子又红了。
“原来是二小姐。”
“你脸色怎么不大好?”
青鸾欲言又止,吸了吸鼻子,笑道:“二小姐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大小姐吧,她很想你的。”
郑观音点点头,径直掀帘而入,她跨门的一瞬间和双华对上眼,双华立刻知晓其意便没有跟进去,反而出去了。
一进屋,郑观音就觉得暗得很,帘帐都是紧闭着的,明明今日天气十分晴朗,却连一丝日光都被遮得死死的。她当下就觉得心沉了下去,连步子都迈得很轻。屋内得侍女轻轻打起珠帘,郑观音绕过屏风,走近内室,看见床上的人正蜷成一团。
她慢慢坐下,床上的人声音哑了不少,倒很疲惫。
“我说了,我不想动,出去吧。”
郑观音眼一酸,声音打着颤落地:“杨见微”
杨见微的身子明显一僵,缓缓转过脸,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郑观音,就那样满含心疼地看着自己。
“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惊喜又伤心,一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情绪反复变化。
郑观音什么都没说,扑上去揽住她:“我要是不回来,你和娘肯定都不会告诉我的。杨见微,很委屈吧?你别撒谎,我们是双生,我什么都知道。”
杨见微被这个从小到大就吵架,打架的妹妹抱着,放声哭出来。
许久没有见的两姐妹相拥而泣,密不可分的样子就像是回到了在母亲肚子里那样
“烫了就说。”
郑观音吹着粥,喂给杨见微吃,她却淡淡一笑,说起话来还有些从前的影子:“我有手有脚的,用得着你来照顾?”
“你有手有脚,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你可是杨家的大小姐,路过的狗都怕得不敢吠。”
她直接一勺子喂进杨见微嘴里,不一会儿眼泪就掉进勺子上。
“我”
郑观音叹了口气,擦掉她的眼泪:“好了,既然都已经回家了,就不要再去那个令人伤心的地方。”
杨见微含泪轻轻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摸着自己隆起的腹。
“是啊,都结束了。”
郑观音问她:“几个月了?”
“七个多月了,也是三个多月的时候我才知道的,可那个时候”
杨见微没有再说下去,屋内归于沉寂。
她和郑观音是同一年出嫁的,甚至还晚一些。
两人是双生子,长得不一样,性子大相径庭,唯有一点一模一样,那就是任性固执。
杨见微在杨若丹身边长大,随着母亲打理家事,很早就已经独当一面。郑观音原本以为她会接过母亲的任,称起整个杨家,可后来她却出了嫁。
郑观音一直很好奇,是什么人让杨见微动了凡心。于是她跑来长汀,见到了那个叫做张璞的人。
一个生得很斯文秀致,极其温柔的人。
也见到了一个,很温柔的杨见微。
但他家不好,甚至郑观音一直怀疑,那样一个家怎么会生出张璞这样的人。
母亲杨若丹极其反对,可杨见微还是出嫁了。
虽然几年里只有书信,甚至很多时候杨见微都只是报喜不报忧,但郑观音多多少少也知道。两人很恩爱,但张家早就败落,却总是掐着过去的脸面撑着,对杨见微百般挑剔。自张璞高中后,更是变本加厉,明里暗里让他休妻另取高门。
姐夫张璞倒是早就认清,自请外放,带着杨见微上任去了。
谁知道,还是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张父以六年无所出之由,逼张璞休妻令娶。
“你知道吗?他们家所有人,都在逼着他离开我。见分离不成,就从我身上下手。”
甚至是,诬陷。
“其实张家人不是我喜欢我,他们是不喜欢张璞,嫌弃他的出身,却又舍不得他为家里带来的荣光。只有离散我们,他们才能更好的掌控他,让整个张家人都吸血他的血。甚至是他拔剑以死相逼,送我出了张家,否则我甚至都等不到母亲来。”
杨见微说着说着哽咽了。
郑观音一把握住她的手:“都已经结束了。”
杨见微笑了笑,眼泪簌簌而落,看向窗子:“你说,这个时候,他大概已经成亲了吧。”
郑观音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啜泣。
杨见微摸了摸泪,问她:“你还没告诉我,你好好的,怎么会来长汀。”
“我”
郑观音犹豫了一会儿,在她的逼迫下讲了来龙去脉,不过隐去了自己怀孕流产之事,怕她听了难受。
杨见微知道她有事瞒着自己,想知道会有很多种办法,她只是握着郑观音的手。
“既然如此,就暂时先别走了,在家里多待一段时日吧。”
她带着郑观音的手,摸上自己的肚子:“至少等你的小侄儿出生。”
郑观音摸了摸,甚至能感受到孩子的胎动。
她的眼泪掉下来。
“好”
其后的很长一段时日,郑观音都会陪着杨见微,陪她说话,陪她散步,希望她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
可是十二月初,才八个多月的杨见微突然间就生产了。
事情太突然,突然到杨若丹前一天刚往弥霞浦处理事宜,第二日杨见微就不知为何早产。
郑观音冲到院,里头已经乱作一团。杨见微在里头生,她和双华在外头处理。
很快就井然有序,郑观音进了产房,血腥气扑面而来。
“观音”
杨见微睁开被汗水糊着的眼,向郑观音伸出了手。
“姐!”
她快步上前,扑跪到床边,紧紧攥着她的手:“别怕,我在,我在。”
两姐妹的手紧紧相攥,直到婴儿的啼哭声起,杨见微才松了口气。
郑观音给她擦脸,含泪道:“我都说了,没事的。”
疲惫不堪的杨见微却睁开眼,看着郑观音,抬起虚弱的手,摸摸她的脸。
“观音啊,那时的你,也很疼吧?”
郑观音一怔,却只是低下头,伏在她手边轻轻哭着。
青鸾将洗净后包起来的孩子抱过来:“是个小小姐呢。”
杨见微笑了笑,柔声道:“
“前几日广陵传来信,说是张璞在成婚前绝食拒婚,后来因着要成亲才被放了些。他借口,便投河自尽了。”
郑观音握着拨浪鼓的手一顿。
“那我姐是知道这个消息才早产的?”
青鸾摇头:“可是绝不可能会有人告诉大小姐此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余岁
郑观音听着双华说的此事, 默默良久,只在最后叹了口气。
她让双华吩咐人悄悄去趟远一些的佛寺道观,为张璞奉了一炷香, 点了一盏灯。
杨若丹则是第二日快马从弥霞浦赶回来的, 那里离长汀城远得很, 所以回来的时候把郑观音吓了一跳。
彼时她正在杨见微的院子里照顾她和孩子, 孩子未足月就生产, 看着很是瘦小, 哭声倒很洪亮。郑观音怕吵着杨见微,抱着孩子哄。可她没什么经验, 怎么也哄不好。哄了好久好久,孩子才勉强睡下。
“家主回来了。”
郑观音见着略风尘朴朴的杨若丹,欣喜开口。
“娘了, 姐生了个女儿,您来看看吧。”
杨若丹不知是疲惫还是什么,脸色有些阴阴的。她先是看向端坐低头的杨见微, 唇紧抿着。
“您快看,她长得多像我姐。”
郑观音抱着怀里的孩子凑上去, 她那些恨铁不成钢的气又都散了, 心也软了。
“哇——”
郑观音一说话,孩子又开始哭。
“哦哦,不哭不哭。”
她又开始哄, 却怎么也哄不好。手忙脚乱, 向外叫乳娘来。
“给我抱。”
杨若丹叹了口气,从郑观音怀里接过孩子,轻声哄着。不多时,孩子就安静下来, 在她的臂弯里睡得香甜。她就那样抱着孩子,坐在了床边。
杨见微坐在一旁,看着她眉目柔情,忽地开口:“娘,观音说她很像我。我小时候也这样爱哭吗?”
“你小时候,可比她难哄多了,哭声震天动地。你爹白日上朝,晚上回来守着你。没过多久,还被先帝问怎么议事的时候都在打瞌睡。”
郑观音挨着杨见微,戳了戳她胳膊,打趣道。
“你看吧,都说了你从小就不省心。你就不像我,我多省心,以后我的孩子也一定跟我一样听话。”
“嘁,说得好像你省心一样。”杨见微嘁了一声,微微扬起下巴,睨着郑观音,随手从回忆里扒拉出一件,“也不知道是谁小时候爬上树去取风筝,结果压断树枝掉了下来,把胳膊摔折了,又不爱喝药,没回都偷偷把药倒了,结果被好一顿骂。”
杨见微开始翻旧账,越说越起劲,整个人眉眼都是灵动。
郑观音小声嘟囔:“要不是你告状,我才不会被骂呢。”
一旁的杨若丹听着两个女儿像往常一样斗嘴,不由得轻轻笑了笑。
见她笑出来,杨见微道:“娘,你给她取个名字吧。”
杨若丹道:“这是你的孩子,不应该你来取吗?”
杨见微却道:“她是我杨家的血脉,由母亲取名,是最好不过了。”
杨若丹当时没定,过了两日亲笔写下这个孩子的名字。
“恕,杨恕。”
因为是早产,又生得瘦小,杨见微指着在自己身边吃枣的郑观音——手里的大枣,取了个乳名“枣娘”
屋内的人不解其意,郑观音捏起一颗圆圆胖胖的大枣,半天才吐出一句。
“你可真会取名字。”
无论如何,杨见微先起了个头,枣娘枣娘的也就叫开了,大家都都希望这个孩子康健平安。
谁也没有跟杨见微提起张璞的事情,她自己也没问,偶然提起一句,杨若丹便道:“广陵的人回信,他如今新婚燕尔,倒也过得不错。”
杨见微倒是会有些失落,低声回应:“过得好,就好。”
只是有一回郑观音来,见着杨见微坐在摇篮旁边,摇着拨浪鼓和枣娘小声讲话。
“你知道吗,你爹叫张璞。他是个很温柔,却又命不好的人……你、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声音很低,拨浪鼓的声音很响,里头混着轻轻的啜泣,枣娘懵懂不知的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和和美美过了下去。
倒也不负众人的努力和期待,等出了月子,枣娘已经从瘦巴巴一小团,长成个白里透红的胖娃娃,力气也很大。有一回陈植来寻郑观音,抱了抱枣娘。结果她一手抓着陈植的脸,回去脸就青了,好久天都没消,郑观音也笑了好几天。
杨见微也恢复的很好,她自己吃吃喝喝,万事不愁,每次郑观音来就把孩子枣娘丢给她,美曰其名“喜欢小姨,想要小姨抱。”
郑观音顺势而为,每日里早上来,晚上回,倒是陈植每次都见不到她。
不过他要治眼睛,每隔几日就要往医馆去,一去就是大半天,倒也难得的没发脾气。
出月子这日,郑观音让人打了个长命锁送给枣娘。杨见微正带着孩子在园子里晒着东阳,她一来就抱着已经圆乎乎的枣娘,惊了一声:“哎呀,长这么快了。”
杨见微嗤笑一声:“少见多怪,孩子不都这样长吗?”
郑观音翻了个白眼,对枣娘小声道:“你娘太坏了,还是小姨好,是不是呀?”
枣娘被她逗得咯咯笑。
杨见微磕着瓜子,问了一句:“你这成天往我这跑,他不介意?”
郑观音漫不经心道:“如今眼睛正治着呢,每日扎针熏药,他自己都很忙。”
“都治了一个多月,还没好?”
“哪里那么快,说得也只是个把月才会痊愈,现下每日都还要蒙着眼睛。”
杨见微摸着下巴,轻轻“哦”了一声。
说陈植,陈植到。
陈植从医馆回来,正路过梅园就听见郑观音的说话声,他下意识停了脚步,转而去寻。走得太快,身后的古柏没跟的上,他已经被梅花绊了一下,重重摔在雪地里。
“哎呀!”
郑观音赶紧将枣娘放回摇篮,从亭子踩着相连的假山跳下去。
亭中的人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杨见微见怪不怪的,骂了一句“疯丫头!”
郑观音搀起陈植,回头嘻嘻笑。
“古柏在你身边,你怎么乱跑?”
她左看看右看看,陈植的脸被梅树枝刮了一下,身上还不知道摔着没有。
陈植按着她的手,淡淡一笑:“只是听见你的声音,过来看看。”
“欸,天要黑了,你俩回去吧。”
杨见微一句话轻轻飘下来,陈植顺着声音抬头,什么也没看见。郑观音看着已经走远的人,嘟囔了一句:“走得真快。”
陈植牵着她有些冰冷的手,哈了口气:“阿姊,我们也回去吧。咱们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郑观音把他的手反握住,牵着回去了。
“你想吃什么?”
“嗯想吃烤栗子和芋头。”
“好!”
郑观音让人取了泥炉来,燃碳架网,煮茶烤柿,煨芋栗。
两人在地榻上簇衣相坐,陈植去摸火钳,她重重打在他手上:“别乱摸,待会儿被火烫了,你又得抱怨。”
他松开了手,端坐在一边。但光坐着又无聊,便摸了个橘子慢慢剥着。一边静静数着炉碳烧的时间。
郑观音取了绣篮来,将没做完的几件东西补上最后两针。
“阿姊,你在做什么?”
“我给枣娘制了几件小衣裳和一个虎头帽,还剩下几针,做完明日就可以送出去了。
陈植轻轻开口:“阿姊,很喜欢枣娘吗?”
郑观音低着头,认真制虎头帽:“枣娘是早产,我是她小姨,自然是很喜欢的。”
陈植没有再开口说话,时间差不多,他摸着钳子将炉上炉下的东西都翻了翻。炉碳劈里啪啦爆了几声,火星子蹦到陈植手上。
他“嘶”了一声,连忙蜷了蜷手,火钳“啪嗒”掉在地上。”
郑观音咬断线,放下虎头帽,捉过他的手来看。果然见那手上冒着两颗红红的烫印,似乎是要起泡的趋势。
“哎呀,都说让你不要去弄这些了,如今烫着了吧。”
她赶紧取了药来,涂在被烫的地方,又轻轻吹着气。
陈植被好一顿教训,默默听着,随后才开口:“阿姊,你的虎头帽做好了吗?可以给我看看吗?”
“喏”
郑观音将虎头帽递在他手里,自己翻着炉上的东西,笑道:“虽然你看不见,但是我也可以告诉你,我做得可漂亮了。”
陈植细细摸着虎头帽。
他先是摸到了一圈柔软的毛,两颗圆圆的像是老虎的眼睛,都是细密的刺绣针脚,随后摸到了两只小耳朵。即使看不见,他也知道郑观音做的认真。
之前,她也做过一顶虎头帽。那时还偎在他怀里,满是期待。
“等到咱们的孩子出生,戴上这个应该也会很可爱。”
那个虎头帽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已经戴在了那个孩子的头上了吧。
应该,很可爱的。
“做的很好,枣娘戴上一定很可爱。”陈植如此弯着唇,轻轻说了一句。
郑观音将那顶虎头帽收好,转过来看陈植。
此时已经十二月中,距陈植引毒已经快一个月了。
他的眼睛养护过程很脆弱,不能受风经刺激。所以郑观音做了些覆眼的长带,每日敷药后用长带覆着,等到晚上睡前再取下来。
“你的长带若是不舒服,现在就取下来吧。周大夫也说了,晚上睡前就可以暂时取下来的。”
说着,郑观音给解下长带,露出陈植那双秀润的眼。
他平日里大多是垂着着眼,显得微长。然而一抬眼就又变得偏圆,显得纯良乖巧。
陈植缓缓睁开眼。
外头夜已深深,屋内的灯火温暖,远处窗台花几上有一盆水仙。他一低头,看见地上也开了一朵又一朵的水仙花,待看得仔细些,原来那是郑观音襦裙上的花纹。
陈植抬起脸,那一张熟悉的,只会在梦中出现的脸,此刻就在自己眼前。可是眼睛还没好全,一旁的炉火燃着,橙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亮亮暗暗的,有些不太真切。
他下意识抬手,抚摸着那张丰润的,莲花瓣似的脸。
郑观音轻轻“嗯?”了一声,抬起脸,眼中的惊喜很清晰:“你看得见了吗?”
火光飘动了一下,陈植眼里的莹亮也随之飘走了,又一下子空洞起来。他漆黑的眼珠转了转,轻轻摇着头。
“好像,恢复的很慢,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郑观音听了这话,面颊微微鼓起,连长眉也蹙出了山一般的姿态。她叹了叹气,又安慰道:“没事,至少已经初愈了,想来再过不久,就能慢慢看见了。你平日还是得再覆着眼带,不能嫌闷或者不舒服就不戴,知道吗?”
陈植被她严肃教训,乖巧地点点头。
“我知道,也一直都这样做的。”
郑观音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即捧着脸,大大方方“啵”了两口。
“啵”
“啵”
小炉里的栗子爆开来,郑观音用小钳取出来搁在一旁的瓷盏中,等凉了些,她尽数塞在陈植手里。
“剥栗子,我要吃。”
陈植就那样垂着眼,剥了两颗栗子。
郑观音抓起被剥得圆润完整的栗肉,塞进陈植嘴里,笑嘻嘻问道:“甜吗?”
陈植慢慢咀嚼,随后道:“好像半生不熟。”
“哎呀,栗子生吃好吃,熟吃好吃,半生不熟最难吃了。”
她惊呼一声,赶紧把栗子芋头都重新丢进去,等过了一阵又扒拉出来。依旧是先放凉,塞进陈植手里让他剥,随后喂进陈植嘴里试。
“怎么样?”
“这回熟了。”
郑观音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那剥栗子芋头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陈植漾出轻快的笑意,问她:“那阿姊做什么?”
郑观音一本正经道:“你是病人,我自然要做更艰巨的任务了。”
所谓艰巨,就是吃了一颗又一颗的栗子。剩下最后半颗,她照顾病人,塞进了陈植的嘴里。
郑观音嬉闹了一阵,已经申时三刻了。
她收了残局,推着陈植去洗漱换衣睡觉。因为陈植说他可以自己做,她很久之前就慢慢地放手,只是待在外头一边听动静一边等。
郑观音坐在罗汉床上将两件小衣裳收好,看见从陈植眼睛上取下来的长带,在小几上静静躺着。她动作一顿,若有所思。
说起来,陈植失明了几个月,她还是头一次在想。
看不见,是种什么感觉呢?
陈植失明后总是磕磕绊绊,手上身上都时常会有磕到碰到的伤。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长带覆在自己眼睛上。锦带立刻将眼中万物都吞尽了,只剩一片茫茫的黑。
郑观音伸出手向四周摸索着,她碰到了罗汉床的边沿,于是依着熟悉的位置慢慢迈开步子。她碰到了一手的冰润,发觉那是一旁高几上的瓷瓶。
右边前方是架子来着吧。
即使是熟悉的地方,骤然看不见,她也没有办法做到行动自如。不是磕到屏风,就是撞到架子。
她就那样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慢慢摸索,感受着陈植所感受的。可是摸索到后面已经晕头转向,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在哪。
直到,撞进有着微微水汽的怀里。
“阿姊”
郑观音骇了一下,立刻抓下带子藏在身后,抬头去看陈植。他此刻也顺势低下头,茫茫看着眼前人。
眼睛微微转动,空洞而无神。
“你洗好了?”
“嗯,洗好了。”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我刚出来。”
“动静这么小,我怎么都没听见声响。”
“大抵是阿姊打起瞌睡,所以没在意。”
“哦,对,我刚才眯了一会儿来着”
几丝捻在回答里的庆幸细微难察,陈植唇角略勾,手摸索着落在她的肩头:“阿姊都打起瞌睡,想来是困倦,你也去洗漱,早些睡吧。”
“好”
郑观音从他身边离开,陈植又摸索着往内室走。只是要过年,屋子里的陈设又变了变,陈植不是被绊到就是撞到。
她叹了一口气,上前引人入内室坐着,这才折返回去洗漱。回头瞟了一眼,发觉自己刚才只不过走了一片小小的方圆之地,从来都没有离远过。
这样一片地方,竟然要磕磕绊绊走这样久。
郑观音抿唇,轻轻叹了口气。悄悄将带子随手往后一抛,落在屏风上。
等人进去,水声起来,陈植走到屏风边取下那条蒙眼的长带,指尖轻捻。
窗外雪纷纷,帘内烛火尽。
陈植觉得今夜的郑观音,格外热情。
他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露陷
日子很快就过了腊八, 到了小年。
杨见微出了月子后就开始打理杨家的事情。
她没出嫁前基本上已经顶了小半边杨家的家业,出嫁六年,如今回来愈发沉稳。怕她累着, 郑观音则会帮忙。
一切都过快, 日子快, 枣娘长得快, 连郑观音的脸都润了一轮, 只有陈植的眼睛好得慢。
郑观音每回给陈植换药, 捧起脸看着那双眼睛,都要叹气。但她又怕陈植听见觉得难受, 就只能自己偷偷叹。
生了病的人心思总是会格外敏感些,陈植也不意外。虽然他一向是不太说这些,但郑观音多少也还是能感知到, 面对着迟迟未曾痊愈的眼睛,他自己又开始患得患失。
安慰的话说得太多,郑观音也就不再说些什么, 每日里照常过着,陈植索取些什么, 她也就依着给些什么。
似乎这样, 勉强能牵引住陈植那如风筝一般飘摇的心思。
无论大大小小,郑观音也就顺着他的意思去了。
譬如
“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阿姊喜欢什么颜色?”
“都好吧,你喜欢就成。”
“可是我看不见, 阿姊每日看着我, 自然是阿姊喜欢什么就选什么。”
郑观音从一堆布料里挑来拣去,觉得每一样颜色落在陈植身上大抵都是好看的,她又实在是太纠结。
陈植知道她纠结,笑吟吟地开口:“要马上春天了, 就做身鹅黄新绿的春袍吧。”
郑观音环视一圈,果然见有淡鹅黄的素绫,新柳绿的花罗。她摸着料子,微微挑眉:“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鹅黄新绿?”
“阿姊,我明明说得是‘我想要’。”陈植不禁笑出声,又抬手按在自己眼睛上的长带,“再说了,我虽然看不清楚,却还是分的出颜色。”
郑观音被他这么一说,顿时因自己的怀疑而生出些愧疚来。
毕竟,陈植也没有骗她的必要,比起自己,他大概是最希望快些痊愈的人了。
她低着头理料子,想着干脆多做两身以作弥补好了。
陈植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微微偏过头,抬手摸到了瓷瓶里的新开梅花。
“阿姊,今日天气很好,待会儿咱们去园子里赏梅花吧。”
郑观音抬起头,灿烂的冬阳透过贝叶窗,折进一片明亮柔和的日光,正映在他脸上。陈植身侧的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外头的白梅正盛,雪地一片晶莹。
“我想出去晒晒太阳。”
“好”
郑观音带着陈植出去,两人走在小道上。也不为赏梅,只是在梅园里走了一道又道,任由自己浸在这日光里。
只是冬天的白日实在是太短暂了,日光迅速稀薄起来,徒剩一轮昏黄的落日在梅花上。
陈植微微仰头,叹了一句:“天要黑了。”
郑观音笑道:“怕什么,天黑了就点灯。”
陈植笑了笑:“也是。”
日暮苍苍,两人继续走,从昏黄的落日,走到圆月初升。
杨家的仆从将各处的灯都点了起来,灯笼的光点亮脚下一寸寸,郑观音就牵着陈植的手回家去。
过月洞门,走爬山廊,远远瞧见有人提着灯往这边来。
只是隔得远,又在夜里,有些看不大清楚,但郑观音下意识还是停下了脚步。
被她牵着的陈植对此不明所以,下一瞬自己又被她带着往前奔,此间听着郑观音惊喜喊了一声。
“爹!”
郑听澜快马赶了好几天的路,进了杨家也没有停歇,半路上听见有人喊了自己一声,他正要循声寻,人已经到了自己眼前。
“观音啊。”
郑观音的鼻子一酸,眼看着就要落泪,郑听澜弯腰,轻声细语哄她。
“好啦,一家人见面是高兴的事情,就别哭鼻子了。”
他伸手轻轻抹去她的泪,笑了笑,郑观音把鼻子一吸,点点头。
郑听澜:“你娘呢?”
郑观音:“娘这几日病了。”
“带我去看看你娘,看看你姐吧。”
两人说话期间,陈植悄悄松开了牵着的手。他立在原地,默然退了两步,听着父女二人说话,走远。
郑观音又回头牵上他的手,走在郑听澜身边。
郑听澜回来,已经先行有人去给杨若丹传话,所以当他们几个人到院子的时候,杨若丹正从屋子里出来。
旧夫妻相见,各自淡笑,轻轻问候着。
“你来了?”
“嗯,来了。”
骤然起了一阵风,杨若丹咳嗽了两声,郑听澜跨步上石阶:“天冷风大的,你还病着,进屋说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剩下郑观音和陈植站在廊下。
“呀,好冷。”
郑观音往陈植身边一挨,笑着说了句玩笑,“好像没咱们什么事呢。”
她刚说完,屋里有侍女出来:“二小姐,姑爷,家主说让你们到暖阁坐着,待会儿一起吃顿饭。”
“好”
郑观音他们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杨见微带着枣娘也过来了,她刚到还没和郑观音说上话,杨若丹和郑听澜并行进来。
杨见微看着许久未见的父亲,当即就红了眼眶,扑上去哭。
“爹!”
郑听澜拍着她的背,柔声道:“爹知道,都知道,见微受委屈了。”
杨见微只哭了一会儿,从他怀里退出来,擦着眼泪笑:“来,枣娘,这是阿翁。”
她将枣娘抱过来,郑听澜接过孩子,抱着坐下来摸了摸枣娘圆嘟嘟的小脸。
“长得可真像见微,跟你小时候真的是一模一样。”
郑听澜脾性柔和多情,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枣娘并不害怕,反倒是一脸好奇地盯住正抱着自己的人。他逗着枣娘,不多时就听见枣娘的“咯咯”笑声,小手四处乱抓,抓住了郑听澜的清须。
小孩子的手又快又大力,抓得郑听澜一边笑一边吃痛。
杨见微赶紧上前掰枣娘的手,却半天都没掰动,说了好阵子好话才松开。
坐在郑观音的身边的陈植,不自觉摸上自己的脸,淡淡说了句:“枣娘力气很大的。”
郑观音挑眉看了他一眼,轻轻一笑。
暖阁小小的,坐着的几人皆是亲眷。
一家人说笑了一会儿,小年的团圆饭就这样欢欢喜喜地开始,结束。
等到要散时已经夜深,要到枣娘睡觉的时候,杨见微就抱着先去了。
剩下郑观音和陈植在,不过想来这漫长的冬夜,爹娘有话要说,郑观音也起身带着陈植离去了。
郑听澜看着孩子们陆陆续续离开,神情忆起往昔:“一晃,连见微都有自己的孩子,真是岁月如梭。前几日照镜,发现自己都老了。”
杨若丹在他身边坐下:“人都会老的,我也老了。你看我,近两年连白发都生了不少。”
她摸上自己的鬓,浓密的黑发下藏着些许霜丝。
下一瞬,手落在鬓上,握住了她的手。
郑听澜道:“虽说家大业大,你又是个爱拼命的性子,可多少还得注意些自己。”
他略略垂眼,轻笑了一声:“我知道,如今没有说此话的资格。只是你既然忙碌,身边怎么不放个知冷知热的人?”
“你都说我很忙了,放个人作什么?白日里忙得晕头转向,难不成回来还得哄人?”
杨若丹轻抬眼,笑得意味深长。
郑听澜颇为羞赫,不自在地捋着自己的须:“从前年轻,不知事。可若放到从前,我还是会那样做。”
“喜欢”他略略凑近了,瓷灯火光温,眉目若水柔,“因为很喜欢。”
杨若丹低头拨弄着香炉,眉眼低垂,红唇弯。
“这次来要待多久?”
“待不了多久,海叶事多,开了年事情更多。春耕播种,修桥开渠,还有很多事要做呢。年一过,我就得回去了。”
杨若丹轻轻点头:“难得一家子团圆,在有限的时间里好好团聚一场吧。孩子们,都很想你的。”
郑听澜轻声:“我也想孩子们。”
杨若丹笑了笑,两人共坐西窗下,窗上梅影绰绰。
小年一过,很快就到了除夕。
杨若丹忙完了今年的事,收益不错,下头的人拿着今年的钱回家过年,她也闲了一些。从前杨见微出嫁了,郑观音在京,她总是从年头忙到年尾,只有除夕的时候跟着身边的亲信过年。
今年倒是大不同了。
难得回长汀,郑观音也早早让双华回了趟家去过年。
除夕夜里,外头下着小雪,丫头们提灯玩闹。
屋内炉子上热着屠苏酒,杨见微和杨若丹理着给各家的年礼,郑听澜则陪着枣娘玩儿。
只不过四五日,枣娘已经很依赖他了。
郑观音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剪出窗花,看着屋子里的这些人,低头笑得高兴。虽说是自告奋勇剪窗花,但郑观音不是个手巧的人,只不过看着青鸾她们剪得漂亮,讨了一小沓红纸剪着玩儿罢了。
她剪得奇形怪状,一下子又失了兴致。
陈植道:“阿姊,守岁还要很长呢。如今外头下着雪,要不我们去烤肉,打发打发时间吧。”
“好啊,雪天梅花里烤肉。”郑观音一拍手,放下手里剪了一半的窗花,拽着杨见微就出去。
她很快就没了影,倒是杨见微的骂声渐行渐远。
“想一出是一出的丫头!”
还在窗下坐着得陈植拿起刚才她用的剪刀,捻起一张红纸对折,落剪
那边的杨见微也拗不过郑观音,还是跟着一起弄了烤肉的炉子。郑观音嬉笑着跑来邀他们一起吃烤肉,一家子围在一起烤肉吃肉。肉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一时间倒分不清楚是梅花香,还是肉更香。
郑观音夹起烤好的几块肉放在陈植手边,细心提醒。
“小心烫。”
等陈植小口小口吃了,她才继续割肉烤肉。
烤肉吃多了容易腻,除了常用的椒盐,香辣,郑观音和杨见微还好一口酸甜口的,或用樱桃酱或用酸梅酱,混着蜜,刷上一层,别有风味。
有时候郑观音贪心,一块肉先撒椒盐,再刷曾薄薄的蜜酱,则是她的心头好。
她一停筷子,杨见微就知道她想什么。两人相视,各自轻轻挑眉。
各自去取蜜酱和酸梅酱,见着她们出去,杨若丹道:“梅园埋着几坛冷雪酒,你们让人起了出来,如今喝正好。”
于是两姐妹一合计,杨见微去取酱,郑观音则在梅园里挖冷雪酒。
郑观音提着灯找到埋酒的梅树根,用小铲子拨雪铲土。她哼哧哼哧挖着,很快就挖到了。
一手提灯,一手拎酒,踩着梅园厚厚的雪回去。
这里离梅轩很近,抬头就能看见横斜梅枝后亮灯的梅轩。她跨着大步,园子里冷风吹,梅花混着冷雪簌簌而落。郑观音一时比之不及,上石阶的时候踩空,整个人往后倒。
下一瞬被人托起,郑观音一睁眼,陈植就站在自己身边托着腰。
陈植看她自己都要摔了,还将酒紧紧抱在怀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好了,外头待久了冷,快些进去吧。”
郑观音被他扶着站起来,眨了眨眼,抱着酒跟陈植一起往回走。
她看着身边的陈植若有所思,刚想开口问,对面的长廊走过杨见微。郑观音一时就又忘了,噔噔噔小跑着去对面。
杨见微也看着她了,加快了步子过廊,转过一个弯,她又突然间停了下来。
郑观音见她突然停下来,盯着自己,神情也变了,也放缓了脚步。
“你这是”
凑近了一些发现杨见微不是看自己,而是越过自己看身后,可身后只有陈植呀。
郑观音顺势一回头,连廊尽头的月洞门下,缓缓走来一个人,一个很熟悉,甚至是早已死去的人。
郑观音抱着酒,惊讶得张开嘴。
“砰砰砰”
几声烟花在漆黑夜空绽开,将廊上越走越近的人照得清晰了些。
杨见微将手里的酱搁在美人靠上,步子越迈越快,向着那人奔去。
郑观音则早早被陈植拽着离远了些,让出空间给那一对人。
她被拽了回去,推开窗,扒在窗上看杨见微扑进张璞的怀里,人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她像是想到什么,看向屋子里吃烤肉的杨若丹。
杨若丹感受到投来的目光,神情淡淡,接过郑听澜烤好的肉咽下。
郑观音低低地:“哦,知道了。”
陈植上前关窗:“窗子开那么大,被风吹了会生病的。”
郑观音没理,又扒开一条缝隙,看着廊下的人。
烟火亮了暗,暗了亮,杨见微颤着手摸上那张熟悉的脸。快要摸到的时候,又一下子缩了回去。
眼前人却握住她的手,直接抚上面。
“张璞”
他却笑:“从此以后,世间再也没有张璞了。”
郑观音看了一会儿,又合上窗,继续割肉烤肉。她将烤好的肉放进陈植的手边,陈植夹起慢慢吃着。
等到子时的钟声起,众人也就渐渐散了。
郑观音牵着陈植回去,卸了钗环,随后站在陈植身前给他解外裳。
陈植弯下腰,轻轻吻在她面颊上。
郑观音抬起脸,莞尔一笑。
“你早就好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心扉
“阿姊怎会这样想?”
陈植拔下她髻上的一支钗, 取过镜台上的梳子,慢慢拆散她的发髻,动作轻柔熟练。
郑观音凝着镜中映出的脸, 眉眼低地地垂下去, 看着乖顺, 实则平淡散漫。
“啪!”
她夺过那把梳子, 拍在镜台前, 抿唇瞪眼:“都这个时候了, 你还在骗我!”
陈植此刻倒抬起眼来,幽幽看着她, 开口问:“阿姊,我真的好了,你不该为我高兴吗?为什么要生气呢?”
“我呸!”
郑观音站起来啐了他一口, 一把推开他,叉腰冷哼:“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早就好了, 好了多久?”
陈植仰起头,盯着对面的挂画, 似乎是在算时间:“痊愈的话, 大概有十日吧。”
他语气淡淡的,神情亦是无所谓。
郑观音最烦他这样,每次都是这样作出一副平淡纯良的模样。从前就是这样骗她, 可恨自己每每都上当。
陈植好了不说, 每日里系着长带,装作眼盲的模样,不就是试探?
他居然试探她!
郑观音只觉一股羞恼冲上头,她攥着手, 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王、八、蛋。
只是气极了,眼泪倒先掉下来,骂人的话也因骤然酸胀的喉咙出不来。
陈植见她气哭了,先是愣了一下,上前去拽她的手,将人拽到身前。他弯下腰,捧着她的眼见,轻轻擦眼泪。
“阿姊,我不是试探你。”
这柔声细语的话落在郑观音耳朵里,原本的气愤更烈的些。她捶在陈植身上,抽抽噎噎的:“你又骗我!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居然骗我,还骗了这么久。你跟陈检一样,都是爱骗人的!”
陈植站在那里任由郑观音捶打发泄,可她只打了一会儿就跑开,往床上一伏。
郑观音也不忍,就在那哭,哭声甚至传到了外面,在院子里玩儿的人面面相觑。
陈植听着这哭声,难得有些懊恼无措。
“阿姊,今是新年呢。”
郑观音一下子回头,一双眼哭得通红,眼睛因这话瞪得大大的,泪珠子一下子凝在面颊处。
她指着陈植,眉一皱,微微张张嘴,随即又哭得大声了些。
“你居然还有脸跟我说今天是新年?明明是你骗我,你居然还嫌弃我生气,嫌弃我哭?”
陈植被她吼得身子微震,没想到她居然会这样曲解,声音磕磕巴巴:“我、我、我没有嫌你啊?”
“你就有!”
郑观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手边的小枕头砸在他身上,直接放声大哭,哭声比刚才还响。
“我就要哭!我就要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往日里多的是柔柔的嗔痴,细碎的小脾气,陈植也是头一次见她这样娇蛮任性。
或许是回了自己家,或许是长久的情绪从未得到发泄,此刻都化作了所谓的任性与蛮不讲理。
纵使郑观音哭得抽抽噎噎,她的嘴就没停过。
“陈植你没有良心!”
“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陈植上前将伏在枕被上一边哭一边骂的人拉起来,她的眼泪滔滔不绝,很快就洇湿了膝处的衣裳。
“阿姊,你听我说吗?”
“我呸!”
郑观音一时也挣不开,干脆又啐了他一口,“谁要听你讲话!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她说着说着,直接仰起头哭嚎:“啊啊啊啊啊啊,烦死了,我干嘛要这么费心费力。”
郑观音像是哭不尽,她哭一会儿,嚎一会儿,累了就休息一会儿,陈植就在这空隙插上两句话。可她当作没听到,等缓过劲儿来了,继续哭,继续嚎。
后来是真的哭累了,也嚎累了,就歪坐在床边,啪嗒啪嗒掉眼泪。哭声小小的,低低的,就是没有断绝过。
陈植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不知道从前,陈三郎是否也这样惹过她。
不知道从前,她是否也这样不管不顾,完全任性。
彼时,他们是少年夫妻,彼此深爱,所以郑观音完全任性。
此时,她也像对陈三郎一样,对他,是吗?
陈植想到此处,有一种更加奇妙的感觉。他是觉得欢愉的,觉得娇蛮任性的郑观音,无论是大声哭,放任嚎,还是歪坐在床边泫然欲汽,都是很可爱的。
“阿姊,你从前,在三哥面前也这样过吗?”
陈植冷不丁出口,郑观音用帕子擦脸的动作一顿,脑子一时没转过来。陈植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郑观音眨眨眼,可是眼睛已经被泪糊得看不清,她隐隐约约看见陈植在笑。
他居然在笑?
“哈哈”
郑观音的眼泪还挂在面颊上,一下子又笑出声。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无言到,还是被气笑的。
陈植见她一下子又笑了,坐在那边缓神,于是掰过她的身子,认真道:“阿姊,我很喜欢你这个样子的。我很快乐。”
郑观音已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自己现在都晕头转向的,偏陈植又十分认真。
她都气哭了这么久,他居然高兴?他居然喜欢?
果然,陈检是大混蛋,陈植是小混蛋。
陈植见眼前的人也不哭,不闹了,凑上去亲她。他亲她哭肿的眼,亲她满是泪的脸,亲她柔润的唇。
郑观音深深吸了口气,勾着陈植的脖子。
随后,狠狠咬了一口。
直到淡淡的血腥气漫开,陈植嘶了一声,随后被推开还很茫然无措。他摸了摸自己的嘴,摸到往外冒血的口子。他没有多想什么,只是揽着郑观音的腰,吻了下去,将人亲倒在床上。
郑观音手脚并用,拼命挣扎。
她力气不小,此刻又一肚子火,纵是陈植也并不能压得住。
两人纠缠之下,郑观音先是狠狠咬在他肩头。陈植吃痛间,她直接一翻身,骑坐在陈植的腰腹,两只手用了大力捶打。
“王八蛋!”
“大骗子!”
“黑了心的混账东西!敢骗我?骗我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打死你!打死你个没良心的!”
郑观音骂人骂得很,打人也打得狠。光用手打她自己还嫌疼,手边有什么就抄什么打,直打得身下的人一个劲儿躲。她疯狂骂人,陈植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骂人的话,还是从郑观音嘴里。
陈植被骂的头晕,也被打得晕,反抗也反抗不了,更不敢反抗。
他只能躲,然而郑观音气头上,打得也上头,手边的东西都被她抄起来打了个遍。
“阿姊,阿姊,你冷静些。”
“呸!小兔崽子给我闭嘴!轮不到你说话!”
郑观音又骂了他一顿,甚至一巴掌呼在他脸上。她的指甲有几日没修剪,如今长长了些,一巴掌呼过去,陈植白净的脸上顿时出现个带着血痕的巴掌印。
陈植被打得一懵,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她拽起来往外走。
“给我出去!”
“砰!”
陈植被郑观音赶了出去,他想凑近,门在自己眼前重重关上,甚至还听见了锁门的声音。
他上前叩了叩门:“阿姊,你开门,我们好好说。”
“滚!”
一声吼,震得梅花落。
陈植转身,院内廊下有几个侍从,他们从一开始听见屋内郑观音的质问,随后哭嚎,再然后就是一个道歉一个骂人的声音,听了全程。其中甚至有人正要出去找杨若丹,陈植就被赶出来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默不作声。
陈植开口:“你们,都听到了?”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听到。”
陈植吸了一口雪气,回头看,屋子里的灯又一瞬间就灭了。他叹了口气,冷风吹在脸上格外刺疼。
“姑爷今夜到厢房暂歇一晚吧。”
不知道是哪个人小心翼翼说了这句话,陈植没看清,径直往厢房去了。
他躺在空空冷冷的床上,还是很想念郑观音那的温暖。
翻过身,觉得身上每一处都挺疼的。
陈植盯着头顶的帐子,喃喃道:“看来,她是没有这样对过三哥的。”
不然以陈三郎那身子骨,郑观音两拳就直接送他上路了。
陈植就这样蜷着,脑子里想着些莫名其妙的思绪,到了天亮。
他一夜都没睡好,睁开眼屋子里还是空荡荡的。过了一夜,身上被郑观音打过的地方好像更疼了些。此时是他做的不地道,自然也不敢生气,发脾气。
不过陈植也是个不怕事的,昨夜闹了一场,他还是回到了原来的屋子里。
换衣、洗漱。
对镜整理仪容时看了一眼,郑观音还睡着,他走到床边掀起帘,探身入。
“阿姊,天亮了,正月初一不能睡懒觉的。”
郑观音听见这声音火大,一翻身,将人踹处八丈远。
“少管我,滚远些。”
陈植被踹得跌坐在地,差点撞到端着水盆进来的侍女。
侍女一进来就被这副阵仗吓了一跳,死死抿着唇,低头掠过陈植。她放下水盆,走到床边,小声提醒:“二小姐,家主那边约莫着已经准备好,您起来梳洗吧。”
床内的人打了一个哈欠,坐起来:“知道了。”
好在二小姐性子一向是好的,一向爱笑爱闹,从来不跟侍女随从发脾气。不然,她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侍女将帐子挂在铜钩上,郑观音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后就坐在镜台前由着几个侍女梳头插簪。
她打着哈欠,懒懒抬眼,镜中映出不远处坐着的陈植。
两人就这样默默不语往杨若丹那边去,郑观音步子迈得快,也不说话,陈植走在她身边,始终并肩而行。
郑观音瞪了他一眼,陈植又作出那一副无辜纯良的模样。
“你要是敢乱说话,就完了。”
陈植乖巧地,点了点头。
正月初一,杨若丹与郑听澜自是早早地等候孩子们来拜年。
郑观音两人来时,杨见微他们也到了。
看着正抱着枣娘,站在杨见微身边的人,郑观音自然是不会追问什么。她也不在乎,只要杨见微高兴就成,至于是张璞还是王璞,都无所谓,反正都是姐夫,姐夫叫啥,是谁都行。
郑观音上前喊了一声:“姐夫”
姐夫温笑回应。
几个人一一拜年,郑观音笑嘻嘻地说了好些吉祥话,沉甸甸的红包落在她手心。
“谢谢爹娘。”
杨若丹二人相视一笑,目光落在陈植身上,脸上,微微一怔。
然而郑观音正站在姐夫身后几步,隔空逗着枣娘。
陈植慢慢开口:“昨夜回去没看清,被树枝刮了两下。”
杨若丹点点头,郑听澜看着郑观音无奈一笑:“嗯”
拜完年,吃完饭,也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郑观音回了自己的院子,受了众人的拜年,也都封了厚厚的红包各自乐去了。
她忙忙碌碌一个早上,往罗汉床上一坐,开始发呆。
说起来,双华不在身边,她还有点想呢。
“阿姊在想什么?”
“想双华。”
“若是想的话就接她回来?”
郑观音本来在出神,下意识回了陈植的话,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在身边坐着了。她抱臂一哼,冷冷道:“谁让你跟我说话的。”
陈植闭上了嘴,默默推过一盏热茶。
吵了架,打了架的两人就这样很是尴尬待着,郑观音不让他回来,陈植就睡在厢房。
只是有一次她忘了落锁,陈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一睁眼人就睡在自己怀里。陈植抬起脸,鬓发微乱,衣衫不整,倒是很勾人。
郑观音抬手就推他,陈植幽怨道:“阿姊,昨晚明明你很高兴的,你怎么穿了裙子就不认?”
“我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
该死的。
郑观音也恨不争气的身体,但是真的很不错,所以她直接打死不承认,将人踹下床。
转眼间就过了正月初三,连郑听澜都已经赶回海叶去了,两人每个白日里都还没和好。
主要是郑观音嫌不自在,陈植虽然很听话地不靠近,不说话,但他阴魂不散,无论走哪人虽看不见。
白日里远,幽夜里近。
郑观音痛定思痛,绝不能轻易被他骗,更不能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正月初五,正好姐夫叫走了陈植,郑观音就出城去了。
她有点想双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碧潮
双华家在长汀城外的弥霞浦。
郑观音快马而去, 依着从前双华说过的地址寻找。很久之前双华家就已经从渔村,搬到了镇上。
她几经打听,找到了双华现在的家, 刚要叩门, 听见里头传来争吵, 随后门就被猛地打开。
双华和她撞了个对面。
“二小姐?”
她眼睛红红的, 还有哭过的痕迹, 骤然见到郑观音也只觉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直到郑观音笑着, 轻轻开口:“这大过年的,你哭什么?”
双华刚要开口, 从院子里出来两个人,看着像是她的母亲和哥哥。他们上前来,拉过双华的手:“你都这么大了”
“我说了我不嫁!”
双华甩开手, 眼泪掉在地上。
她的母亲兄长还想说什么,上前一步却见着在门口站着的郑观音。两人见着这个年轻且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子,觉得有些眼熟, 但完全想不起来什么。
只是刚才依稀听见双华喊了一声“二小姐。”
“您是杨家二小姐?”
郑观音笑若春风和睦,不动声色将双华拉到自己身边来, 上前一步笑道:“双华, 你好不容易回趟家,怎么还跟家里人争吃的呢?”
她打趣了两句,双华吸了吸鼻子, 没有作声。倒是她的母兄讪讪一笑, 赶紧邀郑观音进屋。
“小姐金贵,怎么来这镇上?外头风冷,快些进屋吧。”
“我和双华也是自幼相伴,情深意重。虽然放她回家来, 但几日不见也颇为想念。我娘还念着双华的好手艺,想吃她做的糕。”郑观音婉拒了他们的邀请,拉着双华往后退了些,“我娘挂念着,我也离不开她,所以看庄子也就顺道来接她。”
双华的父兄讪讪一笑:“小姐是贵人,跟在您身边自然是、是好的。”
郑观音仍旧含笑,很是平易近人:“过几日我就要归京了,双华回来多日,正好今日随我走吧。”
她伸手从马上取下过镇子,顺手买的东西,送给他们。
“一些零嘴点心,新年作个彩头。”
几人恭恭敬敬接过,没想到郑观音会亲自来,自然也没敢说什么。
“二小姐破费了。”
郑观音笑:“跟双华比起来,这些不过轻若牛毛罢了。庄子上事情多,还需要双华帮我打理,我就接她走了。”
她这样说,双华的父兄也只能点头讪笑。
“跟您去是福气,您、您尽管带她去就是了。”
当初迫于生计,将双华卖为奴婢,长汀的杨家二小姐买了双华。
不过她没待多久,随着一起去了京,也带走了双华。因着双华,一家子的日子倒是越过越好,有了稳定的生计,父亲续了弦,兄长娶妻生子,弟弟也读了书。
一晃十多年了。
郑观音示意双华:“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双华麻利地挤过门,提起一直收着的包袱出来,搭上郑观音的手上马,同骑而去。
她抱着郑观音的腰,看马骑过的路,问道:“小姐,这条路好像不是去庄子上的?”
风吹起郑观音的帏帽,带着笑意的话语也随风而来:“我又不是来巡庄子的,不过胡诌两句唬你父兄。怎么,你生气啦?”
“才没有呢。”
越靠近海边,风越大。不过今日天气特别好,太阳晒得整个人暖融融的。郑观音的身上也很暖和,带着淡淡的香气,很令人安心。
“那,你是来找我的?”
“对呀,你不在都不好玩儿了,所以我来带你出去玩儿。”
郑观音的笑声像风一样轻盈,双华干脆直接不看路,环着她的腰将脸埋在背上,任由她带着自己去任何地方。
跑了不知道多久,身下的马慢了下来。
郑观音先行下马,双华也下来,环视了一圈。
她们这是在弥霞浦的海边,沿着一条林荫道走下去,就是碧潮涌来的海滩。
郑观音牵着马,回头向她笑:“好久没来了,陪我下去走走吧。”
两人就沿着林荫道往下走,走到海边,并肩而立。
今日天气实在是太好,春阳照得海水碧蓝澄澈,翻涌的浪潮泛出片片银亮揉金的波光。海风吹得两人衣裙翩跹,郑观音拉着双华走向不远处的一群礁石,两人手牵手爬上去,找到一个较为平坦的地方坐下。看着碧潮翻涌,白鸟自天飞过,飞向海的尽头。
双华抱着膝,吐出一口气。
郑观音也没说话,从怀里取出塞着的糕点和一把瓜子,分给双华。两人就静静坐着看水天相接,飞鸟翱翔。
过了很久,双华低头拨弄手心郑观音塞来的一把瓜子仁。
“不回家的时候,很想家。一回了家,又待不下去了。”
郑观音这才开口:“他们让你嫁人?”
双华点点头:“听说是个很好的人,品貌家底不错,还是个秀才。他们大抵也是真的为了我好吧,但我就是不太想嫁。”
郑观音嗑着瓜子:“旁的也就算了,难得回来一趟,想留在家里吗?”
双华摇摇头:“就算嫁了人,难道就能留在家里吗?不也,还是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有什么区别。”
“那你是想跟我走咯?”郑观音托着脸,歪头笑。
“那也很好啊,就像家主身边的那些女掌柜一样,跟着家主打理生意,不也过得挺好的。”双华在郑观音身边见了很多人,一起走过很多地方,有自己想法,“跟在小姐身边,继续打理小姐的产业。若是以后有了小小姐,就照顾小小姐。”
郑观音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都随你吧,反正你早就是自由身了。”
双华看着她被海风吹得散乱的发,打趣道:“说是来找我玩儿,该不会是跟郎君吵架,觉得尴尬才借口跑出来的吧?”
郑观音的心思被戳穿,眼神有些幽怨,嘀咕道:“哼,你这样不给我面子,可没有红包。”
“红包?”
双华眼一亮,拽着她的袖子说好话:“我错了,知道小姐最疼惜我了。”
郑观音被她抓着袖子晃,听了好多好话,直接听美了。她从衣袖里取出红包,递给双华。
“新年大吉,万事胜意。”
双华听着这话,露出真实轻松的笑。她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发,突然间动作一顿。
“小姐”
郑观音听着她的话音,正好双华努了努嘴。
她猛地一回头,远处有人骑着马慢慢靠近。少年月袍皂靴,骑在马上清爽利落,衣袍随风飒飒。
即使没有看清,郑观音也知道是谁。
她立刻把脑袋转回去,原本舒展的眉眼也因板起的脸,皱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身边坐下。郑观音扫了一眼,双华已经从礁石下去,向着刚回来的渔船去,挑选着打回来的鱼虾。
郑观音推了一把陈植:“都是你,你上来干什么?你把双华赶走做什么?”
她的手往身上推了一把,却没有推动陈植,他一把握住郑观音的手腕。即使她想要往回抽,却被拉的更紧了。
“我没有赶双华走。她下去了,我才上来的。”
郑观音将手挣扎出来,几通乱拳砸在他身上:“我管你的!王八蛋!”
她恶狠狠骂了两句,从礁石上站起来,往下面走。
陈植跟着起来。
郑观音气冲冲的,走得很快,潮水打进来滑得很。陈植跟在她身边,小心护着,但郑观音才不给他机会嘞,几个步子一迈,直接蹦到下头去。
她稳稳落地,回头扬起下巴。
“哼”
不过陈植像根身上的小尾巴,怎么甩都甩不掉。
郑观音在弥霞浦的海边慢慢走着,陈植在她身边慢慢跟着。
等走到傍晚,群鸟呕哑飞在被黄昏染红的海面上。两人都不由得放慢了步子,放停了步子,立在潮水涌上来的地方,看黄昏日落。碧蓝的海水泛着红金色,波光粼粼,海的尽头盛着一轮琥珀般的太阳。
弥霞浦这个地方,大抵也是因这一片弥满霞光的海得名的吧。
咸咸的海风卷起郑观音的衣裙,因为不想被陈植看,她一直带着帏帽。可是风很任性,偏爱着少年的心意,吹开她帏帽的纱,露出被霞光镀得静谧而秾烈的面庞。
陈植走到她身边:“阿姊,对不起。”
郑观音走了很久,很久,也走累了。她抬起脸,风卷飞了帏帽,随着滚滚碧潮而去,唯有发丝飞。
“你竟然试探我?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以此来试探我?”
陈植抬起双手,抚上她被风吹得凉凉的面颊,手心还有细沙。
“阿姊,我不是在试探你。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什么。”
他话语轻轻柔柔,微微垂眼,避开了郑观音泛起淡淡泪花的眼。
“只是”
“只是什么?”
陈植抿唇,眼神飘忽了些。他知道自己如果说出来,一定会会让郑观音不高兴的,于是有些犹豫。
郑观音皱起眉,催促道:“你说啊,不说我就走了。”
风卷着两人的衣衫翻飞,交缠在了一起。时远时近,未曾分离。
“难道说,你是觉得你好了之后,我就不会认真对你好了吗?”
“哦,那倒不是。”
陈植反驳的很快,随后慢慢吐出来;“因为这段时日你都很主动热情,我很喜欢。若是从前,阿姊才不会如此。”
海风呼呼吹,吹得郑观音脑袋糊糊的。
她看着陈植那张认真的脸,一本正经的眼,微微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猛地灌了一口风,一下子说不出什么话来。
陈植见她安静不语,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垂下的手也渐渐攥起来,默然退了两步。
“我看你不仅是个黑心的王八蛋,还是个色胆包天的兔崽子!”
郑观音狠狠一推,将陈植推进翻涌而来的潮水中。
她叉着腰:“什么破理由!”
“呸!不要脸!”
郑观音火气冒上来,转头就走。
陈植从冰冷的海水里爬起来,湿漉漉地跟在她身后,一同去了在弥霞浦的庄子。那庄子别的也没什么特别,就是有一眼温泉。
虽然是春天,但夜里还是很冷,浸了海水后更冷,泡泡温泉是很合适的。
郑观音仍旧不搭理他,但看着像是情绪好了不少,让人烧了水拽着陈植进去沐浴。
“给我洗干净些,不然不许上床。”
陈植被她按进水里,抓住离去人的手腕,将郑观音直接拽进池子里。
“扑通”
郑观音从水里站起来,看着一脸无辜的罪魁祸首,觉得陈植这个人,实在是太会得寸进尺了。
她狠狠揍了一顿。
陈植挨了几下,捂着胸口笑:“阿姊,所以我今天可以上床了吗?”
郑观音:“”
这个人怎么完全不通人性呢?
“不行!”
“哦,好吧。”
陈植失落地低下头,在水里摩挲着郑观音的胳膊,捏了捏上头的肉。
“可是阿姊,我一个人睡好冷的。”
郑观音好不留情拍开他的手,游远了:“赶紧洗,洗完滚出去。”
陈植也知道这时候硬缠不是什么好手段,自然也就乖巧地按着她所说的做。
不过他如此乖顺,郑观音自己倒是不自在,飞快洗了后便离开了。
陈植慢条斯理泡了一阵温泉,等到身体都舒展开来,这才穿了衣裳回去。
郑观音已经收拾好,坐在窗下,看着一封信。
那是陈植塞在衣襟里的,一封来自京中的信。内容有一部分因湿而模糊,最后一句倒是清晰。
“吾儿吾媳何时归家?”
陈植走近,听见郑观音在放下信的同时叹了口气。
“阿姊,你若是想再多待一段时日,也没什么。”
郑观音起身,站在他身前整理衣裳:“过了元宵吧,过了元宵我们再启程。”
“好”
陈植顺势拥住她,轻轻在脸上啄了两口:“阿姊,你别生气了。”
郑观音别过脸,仰起头,轻轻一哼。
“别以为你说两句好话我就会轻易原谅,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便宜让你占?”
陈植觉得这话颇有道理,摸着她的脸若有所思,片刻后道:“阿姊说得对,我是该努力。”
努力讨她欢心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日暮
郑观音在长汀过了元宵, 纵使不舍,还是坐上了归京的马车。
车马向京而行。
走了几日,舟车劳顿也多少有些疲惫。郑观音打了个哈欠, 伏在陈植的膝上昏昏欲睡。
陈植轻轻挑起车帘, 马车已过官道, 石碑上刻“海叶县”三字。
他们已经到了海叶县的境内。
“阿姊”
陈植弯下腰, 附在耳边轻轻唤, 气息洒在郑观音的畔, 吹起碎发,格外痒。她捂着耳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从怀里传出含糊不清的细细埋怨。
“我困,不要闹我。”
陈植哑然失笑,将她的脑袋从自己怀里弄出来, 又凑近了道:“阿姊,咱们到海叶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岳父,再逗留两日?”
郑观音睁开眼, 打着哈欠坐起来,掀开车帘看。
果然是已经到了海叶县内了。
她长眉轻挑, 倚在车壁上笑语盈盈:“你到惯会先斩后奏的, 咱们现在大概已经快到海叶县城了吧?”
陈植笑而不语,伸手将她揽过来,让其继续伏在怀里, 拍着她的肩背。
“睡吧, 等到了我再叫你。”
马车辘辘前行,没入春时茂盛的草木林阳中。日头越升越高,他们入了海叶县城。
他们已经离京快一年了,从油羊到鹿泉, 再到合阳,最后至长汀。不到一年的时间,几多欢喜忧愁。归期在即,故而不敢逗留太久。
一进城,郑观音就直奔海叶县衙去。
然而,县衙的人却告知郑听澜并不在城中。
“郑大人爱民亲民,这段时日都亲自在海叶县的南乌修桥通渠造田呢。”县衙的人见郑观音和陈植年轻,又多问了一句,“不知二位是县令的什么人?”
郑观音回道:“是我父亲。”
“哦!”县衙的人惊讶了一声,县令从来海叶只带了两个随从,连家眷都没有。他连忙笑了笑,跟两人解释,“只是那南乌地贫人穷,县令废了好些心力才带着南乌的人在种茶叶,没个几日是回不来的。各位先住下?”
郑观音听他这样讲,与陈植对视了一眼。
陈植放下茶盏,只道了一句:“阿姊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郑观音立定心,起身请辞:“既然我爹在南乌,那我们也一起去南乌好了。”
“哎呀,小姐郎君看着就是娇养出来的,南乌那个地方贫荒,何苦去那遭罪呢?”
“我爹是海叶县令,亲自到南乌去,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是秉承父志了。”
郑观音也没多说什么,带着陈植他们从县衙离开。先在县城内买了些东西,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南乌去了。
虽然听县衙的人说了南乌贫荒,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不过到南乌,连供马车行走的宽道都没有几条,远远瞧过去大多都是草木山坡。
郑观音他们从马车下来,驾马而行。
地方不熟,人气也不多,从怀里取出一份南乌的地图,指着上头的一处地方。
“咱们现在在这里,岳父大概是在这附近修”
走了半天才遇着个砍柴的樵夫。
“请问,这里是银瓶山吗?”
“嘛?”
樵夫见他们跟自己搭话,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正郑观音实在是听不大懂此地的乡音。
她和陈植面面相觑,都各自皱起了眉头。
无奈之下,只能让双华这个长汀人来听。不过隔着老远的县,口音实在是差别太大了,双华也只能依稀辩得些什么,却还是一无所获。
郑观音骑在马上,听着双华和樵夫都在叽里呱啦也不知道说什么,突然间有些懊悔。
“好像有点太冲动了呢。”
陈植低低地扑哧一笑。
郑观音踹了他一脚:“笑什么,不许笑。”
“好好好,我不笑就是了。”
陈植立刻故意板起脸,郑观音嘁了他一声。
两人短暂的打闹间,从山道前方快马而来一人,伴着几声唤:“娘子,公子!”
郑观音听见声音认出是古柏,她惊讶道:“你什么时候让他离开的?”
陈植道:“出县衙的时候。”
古柏骑着马在他们前方停下,指着这条路的尽头:“我已经找人带路熟悉过了,这里就是银瓶山,从这条路走到尽头再过一条小河就是南乌了。郑大人此刻正在吹忧坡,带着百姓祭田,等春气呢。”
他劈里啪啦说完一堆,抓着缰绳调转方向,在前方引路。
过了小道,果真见一条小河,抬头一望桥就能瞧见对面山坡上的人。
郑观音和陈植先后下马,交由双华他们在山下等待。沿着山道往上走,凑近了些,看见郑听澜带着百姓等待着今年的春气从地上涌出来。
因为正是严肃的时刻,郑观音他们也就没有上前,只是站在不远处等待。
等到春气从土地中涌出来,这才开始叩地拜天,最后将香插入坛中结束。
春天春意动,气涌春耕始。
祭春祭田礼结束,各自开始忙碌,郑听澜一边听最近的事宜,一边转身,抬眼就瞧见站在不远处春坡上的两人。
“爹!”
郑观音笑意灿烂,高高挥手,拉着陈植跑过来。
郑听澜立刻笑起来:“怎么来海叶了?”
“我们回京路上路过海叶,所以想着来看看您。”
“这才分别几天呀。”
郑观音浅浅撒娇:“就算是一天我也很想呀,更别说这么多天了。”
郑听澜听着她这般孩子气的话,只觉心柔软得很,柔声更温柔了。
“好,爹见着你高兴。”
郑观音挨近了,笑起来。
“爹是要忙吗?”
“是呀,事情多着呢。我就先不陪你啦,你和七郎在这附近走走看看吧。等到晚上,咱们再吃顿饭。”
郑听澜笑着哄她,让身边人给他们安排住处,这才带人离开。
郑观音看着人远去,抱着臂立在山坡上,裙子底下探出鞋尖戳在陈植腿边。
“要不,你也去吧。”
“那你呢?”
“我还有双华他们呢,古柏也在呀。我看这吹忧坡春色不错,挺适合跑马的。”
陈植应声:“好,那我去帮岳父。”
郑观音和他从山坡下去,在桥边分别。
他一走,郑观音就和双华在吹忧坡附近骑马。
二月二,春天了,山野见春气浓重,绿野漫坡。
郑观音和双华用柔嫩的枝条编了几个篮子,采了一把地上的野花,凑出一篮春意。碰着几个在桥边放纸鸢的孩子,两人用一包糕点,向他们借了纸鸢来放。
燕子状的纸鸢高高飞在春天里,几多从远处飘来的桃花暂时歇在燕翅上,共掠春风。
郑观音一圈圈缠起线,将还在同风嬉戏的纸鸢收回,还给了孩子。
“多谢你的纸鸢。”
那小姑娘笑了笑,将纸鸢塞进郑观音手中:“糕点很好吃,这纸鸢就送给姐姐们了。”
她蹦蹦跳跳的,牵着几个孩子的手过了桥,像是回家去。
傍晚了,孩子们都归家去了。
郑观音摸着纸鸢低头一笑,向双华道:“天晚了,咱们也回家去吧。”
她提着花篮,拿着纸鸢骑马从吹忧坡离开。
今天是二月二,明天是二月三。
是陈植的生日。
郑观音牵着马和双华一起,慢悠悠地过桥回去。可是到了住的地方,陈植却没有回来。
她转了一圈,郑听澜提着一篮春菜回来,笑道:“新采的荠菜,今晚做你爱吃的荠菜馄饨吧。”
“好呀。”郑观音接过他手里的菜篮,笑着回应,问起陈植,“爹,七郎呢?他不是和你在一块儿吗?”
郑听澜从井中打了桶水,把荠菜倒入清水里淘洗。
“不远处就是镇上的集市,他说你赶了许久的路嘴里发苦,去买些甜食回来。”
郑观音挽起袖子,与父亲相对坐在小竹凳上,认真淘洗荠菜:“去了多久了?”
“才去不久呢。”
“好吧”
郑观音和双华在院子里坐着,洗了些春天的蔬果,等待陈植回来。
日头渐渐向西山没了些,镇上的集也早就散了大半,卖货的人早早出,如今已归。
陈植数了数买回来的东西,麻油糖,梅子煎,油煎韭饼,都是郑观音爱吃的。海叶不算富庶,所卖的东西不大齐全,他跑了一下午才零零散散买了小半。
见天色已晚,骑马回去。
出了镇,大都是连绵的山,只有勉强可供人行走的道路。他几乎是快马过路,赶着过银瓶山。
山脚下就是几个村落,陈植见到有炊烟起,这才又慢了速度。
陈植牵着马回下榻的地方,沿着坑坑洼洼的石阶向上走。如今都是倦鸟归巢的时候,从下头传来些许对话声。他往下看去,那是村中的一方大堰塘,绕着几棵阴翳古树。
树下还有些人,半围着中间的人,似乎是在看诊。
他不禁牵着马走下去了些,见着妇人抱着孩子站起来,连声说“谢谢道长。”
等人走了几个,被围在其中的人收拾东西起来,正含笑向村中人说话,又揉了揉妇人怀里的孩子,似乎是在安慰。
陈植站在坎上,看清了下头的人。女子身着素朴的道袍,手提药箱与人辞别,骑上不远处的瘦驴,慢悠悠和另两个道人离开了。
抱着孩子的夫人沿着石阶走上坎,哄着怀里的孩子:“小宝,吃了道长的药,肚子就不疼了。”
“大娘。”
妇人被唤住,抬起头见俊秀的年轻人骑马站在暮色里,认出他好像是郑县令的女婿,今早还帮着开垦来着。
她笑了笑:“小郎可是迷路了?”
陈植略笑笑:“想问一下,方才下头是在做什么?”
妇人搂了搂怀里的孩子,笑着回他:“银瓶山上有座古观,那里的道长有时候会下山来,偶然给几个村镇上的人义诊。”
“那您可知,为孩子看诊的道长叫什么?”
妇人想了想,想起点什么:“听她身边的人唤她‘元净’”
陈植抿紧了唇,向她道了声谢,继续牵着马过坎。走了一段路,又折回来塞了点糖饼。
“孩子不舒服,吃点甜的吧。”
他就这样牵着马,走入黄昏里。
可是走了许久,郑观音都没等到人回来。她有些担心,出门绕了几圈,看看陈植回来没有。
过了石拱桥,沿着小溪走,她看见对面的吹忧坡上有马在低头吃春草。
不远处的石头上坐着个人,他的背影在吹忧坡上显得孤单,晚风静静吹拂着少年的衣袍。
斜阳满坡,吹来幽幽心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春夜
陈植将头埋进臂弯里, 微微凉的春风从山间溪流终吹来。
风很舒服,他开始昏昏欲睡,开始做梦。
陈植做起了梦。
他有许多年都不曾做这个梦了。
那是还在元空身边做小和尚时, 常做的梦。那时他叫木念, 生在寺里, 长在寺里, 身上只有一块玉。他无父无母, 只有师父。睁开眼, 做和尚,闭上眼做和尚。
开始记事时, 他会在寺里见到个常来的香客。
她不大爱笑,大多数时候站在单薄的风里看他。
有时会亲近一些,走到他身边拿些糕点果子, 淡淡笑着问:“这是我做的,你想吃吗?”
起初,陈植不理她, 会跑开躲到元空身后。
元空哄着他说话:“木念,糕点好吃的, 你想吃吗?”
他说:“不想吃。”
元空无奈, 她就放下点心,孤身一人走远了。
听元空说,他小时候很晚才会说话, 会说了也说得少。因为身体不好, 所以有时候难受。也是那时候,他开始做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段段柔软的童谣。
“阿郎坐莲塘,抬头望月亮”
陈植微微睁开眼, 烧到迷糊的他只看见尖尖瘦瘦的下巴。童谣的内容总是记得不多,也没想起来过。
五岁的某一天,他的病好了,就不再做梦了。
那时他叫木念,以为会在在寺里做个小和尚,从小和尚做到老和尚。
也是五岁的某一天,不做梦之后,寺里来了对夫妻。女人见着他,抱着他哭,摸着他的脸说:“受苦了。”
可是他觉得不苦。
元空领着他到那对夫妻身前,和他说:“木念,这是你的爹娘。”
木念看着那对夫妻,眼中满含热泪。他觉得,这是他的父母,又不是他的父母。
如果是,为什么从来没来看过。
再后来,他有了父母,兄长,很多很多亲人,有了新名字。
生病的时候,也回问王娘子,能给他唱童谣吗?
王娘子轻轻唱童谣,哄着他。
不是梦里的那一首。
再后来,他就知道了。知道了很多事情,很多很多。
风静静吹,吹散了梦。
陈植抬起头,看见郑观音慢慢走上来,走到他身边坐下,笑着问:“我爹做了馄饨,等你回去吃呢。”
她坐在身边,风吹着几缕柔软的发,连笑也柔软了很多。
其实今天是陈植的生日,郑观音托郑听澜帮着布置庆贺,可陈植迟迟不归,这才来找他。
陈植喝醉了,迷迷糊糊听见琴声。他下了床,走近看。
是郑观音坐在地榻上,斜倚凭几,指尖闲闲挑琴。
窗外天色已浓,窗下一灯惺忪。
“怎么起来了?”
“听见你弹琴,所以就起来了。”
郑观音又拨弄了几下琴弦:“若论琴,我弹得远没有你好。”
陈植笑了笑:“那我给你弹?”
“你可是寿星,哪有让寿星弹的。”她搭在他的肩上,玩笑了一句。
“我想弹给你听。”陈植低声说了一句,又笑吟吟问她:“想听什么?”
“都行,你弹什么都好。”
几声断断续续的琴音起来。
听着,倒是有些忧愁。琴音在春夜里,很是飘渺虚幻,像是梦一样。
陈植有心事。
郑观音没问,只是静静听着。她靠着凭几,听陈植给她弹琴。琴弦动,琴音袅。
过了很久,陈植停了弹琴的动作,抬起脸向她轻轻笑。他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怎样,特别爱笑。
可是却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问他:“七郎,你不高兴吗?”
“有一点。”
“为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他默了一会儿,低低道:“阿姊,我可以先不说吗?”
“好,等你觉得可以告诉我,想要告诉我的时候,再和我说吧。”郑观音点点头,很爽快地答应了。
陈植又换了一首曲子。
“这弹得是”
“《春夜》”陈植微微一笑,又轻声吐字,“三哥教的。他教这首,比所有的曲子都认真。我弹得不好,他甚至打了我几次手板。”
郑观音往后一仰,靠着凭几的姿态像春夜灯下的盛开的花。她略带调笑,抬起手越过陈植,指尖滑过他的手背在琴上,轻轻一挑。
“不愧是手把手教出来的,很有他的影子。”
随后,她将从郑听澜那讨来的酒,倒了一盏:“你弹得好,我高兴,请你喝杯酒。”
陈植伸手去接,郑观音端着酒盏往回收,含着笑将长眉轻挑。
她仍旧是慵懒倚着凭几,将酒送至陈植唇畔。酒盏微微晃,里头映着一团灯光。圆圆的,像月亮。
陈植的眼睛里,映着自己。他往前凑,略仰起头,清酿顺着唇流入喉,萦着香。
一杯。
一杯。
接一杯。
直到他清润的双眼开始迷离,玉面泛出桃花醉意,郑观音这才托着脸露出满意的笑,将酒送至自己唇边,喝了今夜的第一杯酒。
“真漂亮。”
陈植轻轻喘气,问她:“阿姊是什么时候觉得我漂亮的?”
郑观音道:“见你的第一面。”
第一面,她就觉得陈植是个漂亮孩子,漂亮到惹人纵容。
陈植想要再凑上前一点,又因醉意倒下去,倒进了郑观音的怀里。她轻轻的托着他,任由他那一双眼看着自己。
“阿姊”
他唤了一声。
郑观音又饮下了一盏晃着的酒,垂下眼,等他开口。
陈植气息微乱,声音也在发颤:“我想要”
他后面说什么,郑观音听得不太清楚,便俯下身笑着问他:“你想要什么?”
陈植在她耳边,轻轻吐字:“我想要你亲我,亲我,亲我。”
郑观音犹豫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依着他。可她是个一向心软的人,犹豫短暂的不能再短暂,而唇齿间的缠绵却绵长得不能再绵长。
亲吻很长,在短暂的分开之后,陈植又追着索取。
她抬起脸,弯下眼:“喘喘气,不然你就要死了。”
陈植很听话,深深吸了口气:“阿姊,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喜欢我吗?”
“你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陈植未恼反笑,垂着眼睛:“但陈植很喜欢郑观音,七郎很喜欢阿姊。”
她浅浅勾起的唇,在捉弄他。
陈植闭上眼,眼睛缓缓睁开,却是清明一片。他慢慢坐起来,长长的绦带就到了手中,缠在修长的指节上。
那是朱红的绦带,白玉般的手。
郑观音一低头,自己的绦带不知道何时到了他手里。一下子被反扑,她有些恼,去拽绦带。
“还给我”
陈植看着她,不知想到什么。像是,想到那一个幽幽的夜里,郑观音系上他的长带,摸摸索索到了自己面前。他看了很久,很久。
“阿姊,你知道,知道我失明的那段时日是什么感受吗?”
他撵着丝带一端,轻轻转,指尖缠了两圈。一端系着他,一段系着她。
“什么感受?”
陈植抬起眼笑,眉目尽是春意。
“所有的无感,都会被放大的。”
陈植却压下来,很快郑观音眼前就是一片蒙蒙的黑暗,他遮住了她的眼睛。
郑观音的手被牵着,所到之处都是滚烫。
“这里,喜欢吗?”
郑观音不答。
他又换了个地方:“那这里呢?你喜欢吗?”
可她还是不答。
“看来阿姊喜欢的,不在我身上。”
他在她耳边低低笑,问她:“那在谁的身上呢?”
“这里?”
郑观音轻吸了口气。
“看来不是。”
陈植又换了一个地方:“那是这里?”
她没有说话,他像是很苦恼:“看来都不是,那在哪里呢?”
陈植叹了口气,埋怨她:“在长汀,你说我骗你,但是你又不热情了。”
她的衣襟很是热情,自己一点点敞开了。
灯火”滋拉”爆了一下,随后暗下去。灯燃尽了,然而火又燃了起来。
“观音”
是陈检。
这样的声音,实在是太难以分辨了。
陈植明显感到她微微一僵,于是笑得更深。
“阿姊”
是陈植。
其实郑观音从来都没有讲过,他学他真的学的很像,很多时候都让人恍惚。
她想自己是醉了。
“爱谁多一点呢?”
他从前这样问。
他如今也这样问。
郑观音道:“不能都爱吗?为什么,一定要选一个呢?”
听着这样的回答,春夜里起了低低的笑声。
“郑观音,你好贪心啊。”
郑观音抓着些许的清醒,抱怨开口:“明明贪心的是你们。”
明明,明明是他们非要让她非要让她动心,动情,如今却要纠结爱谁多一点,最爱哪一个。
明明最贪心的,是他们。
真是不讲道理。
陈植顿了一会儿,哑着声:“是,我是很贪心的。”
他压紧了些,又压近了些。
“我想要更多的,更多的……”
郑观音又看不清楚,只是感觉到人的气息缠在身上,声音落在耳畔。
“所以请阿姊敞开,接纳我。”
郑观音思绪迟钝,想要闭拢:“我不要”
她太迟钝,陈植已经不管不顾地进来了。
春夜恼人眠。
惊雷翻涌,一道雷猛地劈下来,将天撕出一道口子来,青紫电光将春夜照的大亮。
郑观音被这声音骇了一下,整个人向内缩。
陈植专心得很,雷电风雨也没影响他,但是郑观音这一动静让他吃了些苦头。
他伏下去,和她轻声说话。
“阿姊,放松些,只是一道雷电。”
郑观音别过脸:“我又不怕。”
陈植绷着身体,喘息也快了起来,声音微微发颤。他压紧了些,艰难道:“我知道你不怕雷电,只是你咬得太紧,我要死了。”
郑观音心想,要死就死好了,反正她也要死了。
“轰隆!”
雨劈天盖地落下来,郑观音化作了一汪水,任由风雨飘摇,托着横冲直撞的小舟一起晃。
她听见陈植长长吐了一口气,随后整个人埋下来,脑袋埋在了颈窝处,短促的气息喷洒。
春夜里寂静是长长的,她也是寂静的。
陈植轻轻吻在她的手腕上:“别这么安静,我想听你的声音。”
郑观音抱住他的肩背,略略抬起身子。她轻声开口,声音哑得不成调,却实在好听。
“七郎,生辰快乐。”
陈植微微一颤,回应她:“我很快乐的,阿姊。”
欢愉绵绵不觉晓,窗子外头细细簌簌。
“下雨了”
“嗯,下雨了。”
这样一片地,犁了,陇了,种了,漫天的雨丝落下来,浸润在柔软广阔的土地里,融在了一起。
今年一定会有一个好收成的。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到,七郎才十八。
美妙美妙。
快完结了,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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