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婵曾经到念川探访到一个从虞府回乡养病的老奴, 知道了很多阿菀和虞屹安成亲后的事情。
那老奴说,夫人新婚之后一直忙着学习操持府中中馈,但不太熟练, 经常没有头绪, 每天都很烦恼。
郎君怕夫人累着,让她将这些事情都交给管家。还特意非常严肃地叮嘱府中奴仆,夫人和寻常女子不同,以前没有在娘家学过这些, 精力和技艺都在木雕一道, 所以府中的杂事她想做便做, 不想做就不做, 做得生疏之处, 奴仆也不许在背后嘲笑。
尽管郎君公务繁忙,每日回家依旧会将一些中馈之事自己揽过来, 细细安排好。
夫人嫌自己太笨不能像别家夫人那样替他分忧,郎君还安慰夫人,她本就不必理会这些繁琐之事,专心自己的喜好即可。
夫人待府中奴仆都极好,虽然偶尔会好心办砸一些中馈之事, 奴仆不仅不会私下嘲笑, 还会想方设法安慰她,让她不要过于担心。所以夫人虽有烦恼, 但整个人还是神采奕奕的。
她经常说, 自从嫁给了郎君之后, 自己在娘家和整个桓安的交际圈,都不会受欺负了,郎君是她的福星。还经常在观星台上念叨, 她有一位很厉害的姊妹,将来等她出关了,就带她来看看自己的家,眼中满是希冀。
可差不多就在夫人怀孕前后那段时间,她一度非常焦虑,有流言传出,说郎君可能会纳妾,为此夫人经常独自一人黯然神伤。
郎君发现夫人不对劲之后,迅速让人彻查了流言的出处,还百般宽慰夫人,说纳妾这件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今生只钟情于她,叫她不要忧心。
过了不久,又传出月仪公主在宫宴上垂青郎君,欲招其为驸马的传言,夫人总是为此忧心,后来也被证实是编造的流言。
郎君知道官场明枪暗箭很多,内眷之间的交往也是其中一环,给夫人讲了很多其中的门道。
他还怕夫人应付不来,每次只要情况允许,都会亲自陪夫人去赴宴,哪怕夫人外出之时他公务繁忙,忙完也必会亲自去接夫人回来,夫妻二人浓情蜜意,羡煞外人,各种流言自然不攻而破。
可夫人不知道为什么,整日还是忧心忡忡,尤其是生产之后,食欲很差,精神恍惚,不愿意出门见人,也没力气出门行走,每日最多的时间,就是坐在阁楼里发呆。
因为夫人对府中所有人都非常和善,大家也都很担心她,想了各种办法逗她开心,但都没有效果。
夫人的精神日渐变差,最后在一天晚上,竟不顾襁褓中的孩子尚需母乳,便从观星阁上一跃而下。
郎君伤心欲绝,一度甚至都欲随夫人而去。可圣人器重他,委他以重任,自然不能放任他如此消沉。
自从夫人走了之后,郎君一直不停忙碌,生怕一停下来就过度思念夫人,这么多年也一直未续弦。
老奴说到这里,也不禁感慨,老天不开眼,让这一对神仙眷侣从此阴阳两隔。
“宫中的御医曾说,夫人是死于气血瘀滞、郁郁寡欢、油尽灯枯啊!”老奴浑浊的双眼泛着泪花。
油尽灯枯?
到底是什么,在一年之内,就可以让一个能够独自盖一座木屋的女子油尽灯枯而亡?!
阿婵听完之后,立即返回桓安,从阿菀的交际圈入手调查,期间阴差阳错在路上救了因为倒卖消息而导致仇家太多、被追杀得半死不活的谢慕游。
这谢慕游也是奇人,本来不叫这个名字,她捡回一条小命之后,立刻从江湖上销声匿迹,改名换姓,在阿婵的资助下,盘下一座快破产的酒楼,更名为蓬莱春。
不过几年时间,她竟一边把蓬莱春开得风生水起,全国到处是分号,帮助阿婵四处建立观星阁;一边还有精力搞出来一个专做消息情报买卖的锦书阁,当了阁主,这正好给阿婵的调查提供了便利。
通过谢慕游提供的人脉和消息,阿婵查出让阿菀陷入神思郁志的,不止是针对虞屹安的流言,还有针对阿菀的蓄意中伤。
这就不得不提到三个人——庄菡、楼映真、阮云薇。
庄菡,阿婵很熟悉,就是庄氏家族那个在阿菀身上留下无数隐蔽大伤小伤的长姐。
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为人非常嚣张跋扈。
可阿菀自从嫁给虞屹安之后,在家中陡然开始受重视起来,尤其是庄父对待阿菀变得非常和颜悦色,家中有什么好事也都想着阿菀,这让庄菡根本无法接受。
但她没有和阿菀明面上撕破脸,而是采取了怀柔策略,也开始对阿菀非常好。
阿婵打探到这里就知道不妙,像阿菀这样的性格,心思中所有该弯弯绕绕精妙计算的地方都留给了木雕一道,对于人心几乎是不设防的。
哪怕之前受过万千次的伤害,只要给她一些甜头,她还是会傻兮兮地相信,对面那个人是真心对她好。
她在阿菀身边的时候,还可以帮阿菀教训一下庄菡,再加上阿菀那时候刚接触木工,每日也不太和庄菡正面冲突,所以庄菡并没有再对阿菀产生实质性的伤害。
但她回师门闭关的一年时间里,阿菀没有她在身边提点,再加上嫁给虞屹安,免不了要被卷入桓安官宦内眷的交际圈,不可能不和庄菡正面交锋。
而且阿菀在娘家的地位变高,以庄菡的性格,必然十分嫉妒,以阿菀仅懂的那点人情世故,正面遇上庄菡,根本无力还手。
阿婵为了查探更多,乔装扮成各种身份,花费了极长一段时间,和桓安各家的奴仆婢女都混熟了,了解到不少桓安官宦内眷圈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以及阿菀最后油尽灯枯而亡的原因。
原来,庄菡与阮云薇、楼映真交好。当时,这三位都是桓安权贵之家的贵女,尚未出阁,经常在一起玩乐。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庄菡心肠歹毒,闺蜜自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庄菡因为是家族嫡女,被父母惯得骄横跋扈,有一点不顺心就要发脾气,而年幼的阿菀,没有阿娘护着,父亲又全当没这个女儿,自然是庄菡撒气的对象,那时,阮云薇和楼映真就经常给庄菡出主意,如何隐秘地折磨阿菀出气。
阿婵初见阿菀身上的很多新伤旧伤,就是拜她们所赐。
而在阿婵回师门闭关期间,虽然阿菀因嫁给了虞屹安这个圣人十分看好的新科状元,她们不敢做得太过,表面上有所收敛。
但庄菡十分嫉妒阿菀能够嫁给虞屹安。她曾在虞屹安中榜之前就对其示好,表示相信他的潜力,愿以家族之力托举他直上青云,但后来不知为何又十分嫌弃他不知上进,转换了目标。
可没想到,她看走了眼,虞屹安竟真的中了状元,还阴差阳错喜欢上了阿菀,庄菡为此大发雷霆。
而且自从虞屹安上门提亲之后,父亲不仅开始正眼看阿菀了,还将她自己看中的绫罗绸缎珠钗首饰赏给阿菀,叫阿菀不要穿得那么寒酸,到底是要嫁给状元郎了,到时候可不能再给庄氏家族丢人。
庄菡简直不敢相信,阿菀这种挨了打只会哭唧唧的小贱蹄子,竟然开始抢自己的东西了!
她气急败坏地要去找阿菀,但阮云薇和楼映真将她劝住,叫她不要明面上起冲突。
虞屹安毕竟是新科状元,一表人才又有能力,不管是庄大人还是圣人都很看重,她此刻针对阿菀,就相当于直接打庄大人和虞屹安的脸。
不如先和阿菀搞好关系,再暗中伺机报复为妙。
庄菡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在家娇纵惯了,无法无天,但所有的好恶都写在脸上,一眼就能被看穿,而她那些暗地里对付阿菀的龌.龊招数,几乎都是阮云薇和楼映真教她的。
这二人和她不一样,庄菡只是父亲在朝中任职,但阮、楼二人的姑母和姨母都在宫中为妃,经常跟她们讲宫中女眷如何内斗。
也因此,二人从小心比天高,发誓要嫁进宫中,跟着二位长辈学了很多歹毒手段,一直想找人试试。
但桓安贵女的圈子里,谁家没有靠山?她们初学这些粗浅的手段,不但斗不尽兴,还可能招惹事端。
此时,阿菀出现了。
阮、楼二人学来的手段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这是多好的一个用来试验的对象啊,没见过世面,好欺负又无人护。
所以,她们和庄菡一合计,便经常约阿菀出来参加宴会,向她示好。
没想到,这个阿菀是真的又傻又天真,竟真觉得自己嫁了状元郎,从此就在众人眼里翻了身,觉得众人是真心对她好,都不带设防的。
阮云薇举办的一次宴会上,她们三人合计将阿菀引到一处无人的地方丢下,让她迷路,随后派一名陌生男子上前搭讪,甚至上下其手,她们三人再引众人前去“刚好撞见”,其中也包括虞屹安。
她们本想着,这样一来可以让阿菀在众人面前口碑败坏。
毕竟像她这样村妇般粗鄙无知的庶女,连女红都做不好,写字像狗爬,不过走了狗.屎运,嫁了状元郎,真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这么天大的福气,她还不知道珍惜,竟还不守妇道,和陌生男子私下交往。
这般女德尽失,不仅丢尽了庄氏家族贵女的脸面,更能让虞屹安对她的感情大打折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她的死
结果却令她们三个事与愿违。
虞屹安见到那个男子纠缠阿菀, 上去就把男子一顿狠揍,字字句句都在维护阿菀。
甚至庄父知道这件事之后,责骂阿菀私下与陌生男子相会, 也是虞屹安一直在维护阿菀, 责怪自己没有在这种场合照顾好她。
庄父虽然很生气,但女婿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发作,甚至还觉得, 阿菀何德何能, 能嫁给这样好的夫婿。
庄菡、阮云薇、楼映真三人对这样的结果非常失望, 但又暗自希望, 这只是虞屹安顾及面子的一种做法。
但没想到, 自此之后,每次聚会阿菀还是照常来, 虞屹安只要有空都会亲自陪同,几乎是寸步不离,就算没空,也会亲自接送,把她们气个半死!
一计不成, 再施一计, 但这次等了好久才找到机会。
那时阿菀刚刚怀孕,她们故意将她引到花匠刚刚浇过水的园子里赏花, 阿菀踩到小径的泥巴险些滑倒。
结果阿菀的贴身婢女明明已经被支开, 却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出现, 扶住了阿菀。原来是虞屹安不方便来,安排了身手好的婢女随时随地保护阿菀。
眼看这些阴损招数在阿菀这里都不奏效,于是她们三人只能想方设法攻破阿菀的心理。
她们散布流言, 一会儿说虞屹安要纳妾,一会儿又说月仪公主看上了虞屹安,欲招其为驸马,圣人也同意了,马上就会找借口休掉阿菀。
其实这种流言,每日在桓安高官女眷的圈子里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懂的人都懂,根本无伤大雅,没人会相信。
但阿菀却没有经历过,她真的开始忧心忡忡,觉得虞屹安早晚有一天会离开她,她必须时时刻刻紧绷,想方设法讨好虞屹安。
否则,就会像她的阿娘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寻常午后,根本无人在意。
所以就算阿菀怀孕的时候,也不敢吃很多东西,生怕自己吃胖了,虞屹安就不喜欢自己了,营养不良再加上忧思过度,让阿菀整个人都垮了。
虞屹安不知道阿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问过阿菀,她也只是找些借口搪塞过去,叫郎中过来看,却说她气血亏空。
他十分担心阿菀,让后厨做了很多药膳为她补身体,可阿菀怎么都不肯吃太多。
而其实是因为,庄菡、阮云薇、楼映真三人每次以关心为由,去虞府看望阿菀的时候,就会在她耳边状似无意地说些闲话。
什么某某嫁的夫君最开始也对她百般贴心,极尽宠爱,但妻子产后发胖,夫君没多久就纳了妾室,甚至还有外室,一个比一个貌美,一个比一个身姿婀娜。
直看到阿菀听得脸色发白,她们才作罢,假意劝阿菀也不要太瘦,该吃还是得吃,阿菀自然是食不下咽。
阿菀不吃,庄菡就借口父亲关心,顺道给她带一些“滋补”的药材,让她当做饭一样吃,告诉她这个养身体,滋补孩子,但是她不会长胖,可以放心吃。
殊不知这些药材,虽然外表看上去都是滋补的药材,安全无害,但阿婵问过经验丰富的名医,若是孕妇气血亏空,再服此药,不仅不能滋补身体,反而会对肠胃造成非常大的影响,影响食欲,进而影响胎儿。
阿婵算算时间,庄菡三人送药的时间,和阿菀开始食欲严重衰退的时间刚好能对得上。
阿菀的孕期,就在这样反反复复被庄菡、阮云微、楼映真“好言相劝”中度过,日日忧思。
她既怕虞屹安移情别恋不敢多吃,又因担心腹中胎儿营养不够而不敢不吃,每日三餐上就不断陷入矛盾纠结,再加上“滋补”药物的副作用,她的食欲越来越差,精神越发萎靡。
而她们三人,就这样,看着阿菀腹部日渐隆起,脸色日渐憔悴,依旧没有放过她。
阿菀气血两亏,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分娩。
儿子出生之后,三人还是照常去探望她,但是对阿菀的脸色身材品头论足,在阿菀的元气根本没有完全恢复的时候,就让她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想办法取悦虞屹安,不然虞屹安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的孩子身上,她的处境就更加危险。
只是没想到,孩子出生后不久就患了病,一直高热,性命垂危,虞屹安请了很多名医都没办法治愈,严重到圣人都派御医前来看诊。
众医者诊断结果一致,都说孩子可能是因为在母体中没能足够发育好,先天不足,所以身体很弱,只能用药吊着命。
阿菀终于崩溃了。
看着怀中她满心欢喜期待了很久才到来的孩子昏迷不醒,又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愧疚——自己因为害怕失去虞屹安的宠爱,竟害得孩子先天不足。
而比起孩子,她更怕面对虞屹安,因为他每日公务异常繁忙,忙完连饭都囫囵吃完,守着孩子到深夜,眼中布满红血丝,却依旧没有苛责她半句。只是温言安慰她,他们的孩子一定可以挺过去的,不要担心。
无人责怪阿菀,她却更加自责,日日担惊受怕,整日以泪洗面,渐渐地,精神越发颓唐,甚至无力下床走动,只每日抱着孩子发呆,虞屹安请遍名医都束手无策。
其中有不少细节,是阿婵跟阮云薇和楼映真、庄菡三人聚在一起时在旁服侍的婢女打探到的。
因为这些是不能为外人道的私密话题,阿婵也是费了好长一段时间和功夫,才旁敲侧击一点点撬开婢女的嘴。
据说,这都是庄菡、阮云薇
楼映真三人茶余饭后最常谈起的事情,尤其是阿菀生产后,她们终于扳回一局,连带婢女转述给阿婵的时候,都眉飞色舞,扬眉吐气。
阿婵不知道这些她从各处拼凑出的陈年隐秘碎片,是不是导致阿菀从观星阁一跃而下的全部原因。
她只知道,庄菡、阮云薇、楼映真,如果这三个人能够一边说笑一边讲出这些事情,那么她们,必须得死。
***
桓安城西北角的一间简陋的院落,大门紧闭。
楼映真坐在院中纱账下,看着手中的信笺。
“七日之后,灵骅寺林中。”
她唇角紧抿,但眼中却焕发出神采。
这个机会,她已经等了太久。
九年前,她在与阮云薇的竞争中落败,没能嫁给煜王。
但她生性不服输,且极好面子,费尽心思在桓安未婚青年才俊中精挑细选,从中斡旋,最后才嫁给了礼部尚书之子陶俊贤,最后也算是风光大嫁,没丢了脸面。
但谁曾想,那陶俊贤竟是个短命鬼,不过成婚一年,竟一命呜呼,害她成了桓安贵女圈里最年轻的寡.妇。
迫不得已,她只能回到娘家,却赶上父亲在官场争斗中落败,差点锒铛入狱。
母亲想尽办法却救不了父亲,此时庶母用家族人脉极力周旋,勉强保住了父亲的性命,只是被迫左迁到西北边陲的安密镇,全家人都只能跟着去。
她母亲既受不了自己女儿年纪轻轻便成寡.妇,更受不了父亲本该升官的年纪却突遭贬谪,最要命的是,自己没帮上忙而庶母家族救了父亲,这下本就嚣张的庶母此番之后气焰只会更盛,三重打击加上左迁路途遥远,刚到安密镇便一命呜呼。
她还在伤心,父亲竟将贬谪之过和母亲病故的罪过扣在她头上:
“我早说过,你阿娘当年明明生你之前梦的是个儿子,投错胎才生了你,差点难产死掉,落下病根。我们养你这些年也没亏待你,可你如此不争气,嫁了个短命鬼,如今克夫不够,你还要回来克父克母!”
她一直知道父亲仕途不顺,但为什么连贬谪和母亲之死也要怪罪于她!
父亲对她这般态度,庶母房中的兄弟姐妹自然也都不再将她看在眼里,表面上依旧对她客客气气,但她却无数次私下碰到庶姐妹叫她“扫把星”。
她跟他们吵架,气头上打了庶妹耳光,庶母告状到父亲面前。
可如今还得依靠庶母的家族人脉疏通西北当地官场的父亲只说了一句:“以前太过骄纵你,今后你得改改性子,对大家都好。”
“我才是嫡女,他们是什么货色,真以为我阿娘不在了就能骑到我头上了吗?!”楼映真哭喊。
父亲只瞥了她一眼,平静地说:“如今这样,若你有个好夫婿,或许还能帮忙周旋,可惜啊……你既帮不上什么忙,就不要给你庶母添乱。要不是生你时落下病根,你母亲也不会死,我们这个家也不至如此。若是你再不改改性子,就从这个家滚出去!”
楼映真愣在原地,泪都忘了流。
她就站在自己的家里,可这个家里没一个人把她当成家人,放在眼里。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心灰意冷。
可怜她之前择婿时为了嫁给陶俊贤,已经将多年的积蓄用得七七八八,再加上夫婿不过一年便突发恶疾而亡,退回来的嫁妆还没捂热,父亲就遭到贬谪,全家倾尽财力给父亲周旋,她的嫁妆虽然杯水车薪,但也是留不住的。
可父亲目前还要依靠庶母的助力,自然是不能偏袒她半分,才对她如此冷言冷语。
她散财救父,却落得个在娘家无依无靠的下场,很想就此离家出走,但西北边陲民风粗野剽悍,她一个弱女子出去如何生存,想罢,也只好忍着庶母的落井下石,继续住在家中。
楼映真回想自己这么多年来的遭遇,简直犹如噩梦一般,身处刀俎油锅备受煎熬。
但好在,多年隐忍换来了回报,终于让她找到了翻盘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赌一把
楼映真的贴身婢女霜鹭端着午膳, 走到院中,将托盘放在楼映真面前的案几上,心疼地说:“娘子, 你又清瘦了许多, 看这前阵子刚做的裙衫又空空荡荡的,今日好歹多吃些吧。”
楼映真看了一眼托盘中的饭菜,兴致缺缺。
霜鹭继续低声劝道:“娘子,姑爷和主母那么早就离世, 你在娘家过得也不好, 这次既然打定主意要离开家里, 在桓安长住, 就不必再苦着自己了, 再说……”
她大着胆子继续:“再说,您手上的生意目前不是都周转正常, 欠举贷的钱也还清了,这往后都是好日子了,何必再如此自苦呢。”
这婢女从小跟着楼映真,出阁之前楼映真在娘家过得都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谁能想到出阁之后不过一年,便经历了夫君亡故、全家贬谪的变故。
她眼看着以前珠圆玉润的楼映真日渐消瘦, 夜不敢寐, 连饭也几乎吃不了几口,到如今枯瘦如柴, 真害怕哪天一阵风就把她家娘子给带走了。
关键是她家娘子要是走了, 她的下场估计好不到哪儿去, 因此她极力劝说楼映真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楼映真听了这话,拿起筷子将饭菜慢慢吃净。
“吃完了, 拿过来吧。”
霜鹭将盆盂放在楼映真脚边。
只见楼映真用手按着舌根,将刚才吃过的食物尽数吐.出。
这么多年,霜鹭早已习惯,她家娘子每天都要这样一番,郎中都说了这样很伤脾胃,但怎么说她家娘子就是不听。
以前娘子胃口很好,身形也丰满匀称,每日的菜单都要换着花样才开心,如今却不知为何一定要维持骨瘦如柴,每日就算如常进食也要这般催吐.出来。
“娘子,还好吗?”见楼映真捂着胃,喘.息不已,霜鹭赶紧上去轻轻替她拍背顺气,给她倒茶。
楼映真饮茶漱口,强行压下呕吐恶心之感,她脸色煞白,胃部隐隐作痛,见霜鹭担忧地看着自己,强笑道:“没事,收拾吧。”
“娘子……郎中说最好不要再这样了……”霜鹭第一万次重复这句话。
“好了,耳朵要起茧子了,我自然知道这样不好,很快就不会这样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挥挥手,霜鹭只好将满桌碗碟和脚下盆盂中的污.秽清理干净。
楼映真重新拿起信笺。
现在还不能放纵口腹之欲,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为了这一天,她吃了那么多苦,决不能功亏一篑。
院中开始飘雨,雨急急落下,打在一盆快要开败的白色山茶上,脆弱的花瓣如雪花片片飘落。
楼映真的思绪,也随着这如雪的落花飘回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边陲冬雪天。
自从到了处于西北边陲的安密镇,她在娘家就不好过,就算她不在意旁人嚼舌根,但拿到手的月例也不足以让她过得在桓安一般舒服,因此她总是在想,有什么门路可以赚钱。
一个冬日,父亲大概又被上峰责骂,便将气撒在了路过的她头上,她一气之下,便也顾不得什么外面危不危险,只身负气跑出家门。
边陲荒凉,天地广袤,人烟稀少。
她一个人走着走着,走到了附近无人的荒山脚下,看到一个西南茶商模样的男人倒在路边,似是疾病发作。
她大着胆子过去查看,发现此人还有一口气在,对她说,希望她能帮忙找人来救他,他还有很多货物要出。
“你都快死了,还管什么货物不货物!”楼映真拿起他的水囊,给他喂了一口水。
楼映真自己一个人确实搬不动这个壮如牛的商人,于是便想转身回去搬救兵。
就在她转身之际,那人缓了口气,虚弱地笑了:“这批茶值钱哩,家里的孩子还等着我回去裁新衣裳。”
听到这里,楼映真忽然顿住了。
“值钱”两个字像一计锤重重砸在她的心上,那一瞬,她感觉有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内心潜滋暗长,破土而出。
她回头冲他一笑,说:“别担心,我一定找人来救你。”
那人点点头,眼神中充满感激,但神色又非常痛苦,大冬天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呼吸粗重,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紫绀。
楼映真觉得,他这模样,很像她娘临终前的样子。
大概是,撑不了多久了吧。
她急匆匆地走了两步,等转过山脚,突然放慢了脚步。
就这样,她慢慢地走回家中,穿了件厚裘皮披肩,又转到集市,买了一把极其锋利的匕首和铲子,避开旁人,又慢慢走回了那个山脚。
天上慢慢飘起了雪花。
山脚真是荒凉,半个人影也无。
那一日,从午后到日落,她顶着风雪站了很久,边陲冬日的风像利剑一样穿过裘皮,刺穿她的身体,就在她快被冻僵之时,她拿起铲子,向着那个西南茶商走了过去。
果不其然,那人已经没了呼吸,蜷缩的身躯变得僵硬无比。
楼映真起初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待发现他是真的死透了之后,才拿起铲子,奋力地铲起了土。
太硬了,冬天的山体冻得极为坚硬,她根本挖不动。
但必须要将尸体藏起来,她想了想,确定四周无人,拿了茶商车上的器皿,在山脚背风隐蔽处生火,将雪煮化,热水浇灌在地上,地面渐渐被软化。
一切很顺利,生火的时候也没有引来狼。
如今回想起来,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当时的自己没有任何武艺,根本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将茶商埋得严严实实。
直到纷纷扬扬的雪花将她所掩埋的痕迹完全覆盖,她才力竭回家。
回家之后她完全不敢合眼,数着擂鼓的心跳等到天亮。
然后立即乔装打扮,去市场找人将那批茶叶接手,她明白这种东西正常的商人肯定是不接的,她几经周折打探到了黑市,壮着胆子找到黑市的一个人到荒山接手那批货物。
荒山太偏僻,货物就那么放了一.夜也没人动。
她也怕黑市的人将她在荒山灭口,但富贵险中求,她愿意赌一把。
算她走运,那人真的只是拿货给钱。
从不曾和民间之人做过交易的她,不知怎么,那一天福至心灵,似乎无师自通,无比顺畅地就完成了这一切。
后来她回想,或许是七八岁时的一个夜晚,隐约听到父亲收受贿赂就是拿到黑市销赃避祸,给她的启发。
楼映真回到家,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捧着自己赚到的人生第一笔除了月例之外的钱,哭得发.抖。
三分激动,三分害怕,三分愧疚,还有一分,是隐秘的刺.激。
因为她知道,她的人生没有办法再回到以前了。
那之后,她拿着这笔钱,让那黑市的人帮她从中斡旋,又做成了几笔小生意。
那人做事老练,行事隐蔽,还真让她赚到了钱,家中也无人发现。
她没有挥霍这些钱,而是将其悉数存起,她无人依靠,需得为自己筹谋后路。
很多个夜里,她总梦见茶商来质问她为什么迟迟不回。惊醒后,又装作无意回到那荒山几次。
她发现,那个荒山实在是太偏僻,而且边陲之地常有战乱,以至于茶商之死根本无人发现,远在千里之外的茶商家人,更无从找起,毕竟经商路途遥远,什么风险都有。
她将心放回肚子里,继续想办法赚钱。
五年前的一日,她拿到黑市的人给她的回款,心下轻松,闲来无事便去镇上茶肆吃茶。
听到旁边的绿林中人无意之中说,江湖中最近新冒出一座锦书阁,可以打探任何消息,无论是商旅行市信息、世家大族秘辛,还是江湖门派的隐秘纠葛,只要给的钱足够多,什么都可以查得到。
一旁的楼映真听到,动起了心思。
回去后,锦书阁三个字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不散。直觉告诉她,这个锦书阁一定有什么可以为她所用的东西。
她将自己私下赚的银钱通通拿出来,依次分为几份。
第一份,当做敲门砖,她托黑市的人找到了联系锦书阁的渠道。
第二份,她联系锦书阁, 用一小笔钱买到了西北边陲的行商信息,利用这个钱,她将本来只局限在这个镇子上的生意扩大到临近的三四个镇子,赚了很大一笔钱。
有了钱生钱的渠道,楼映真有底气多了,至少面对家人的冷嘲热讽时,她可以大胆还击,虽然暂时还不能摆脱娘家,但至少不用再受窝囊气。
在娘家人觉得她已经疯癫泼妇到无药可救之时,她继续用第三份钱去锦书阁买消息。这一次,她打算摸一摸门路,看有没有办法,将生意一路开回桓安。
只要她能够回桓安,就不用再受娘家人的气,哪怕自己今后只孤身一人,她也认了。
就在她打探消息的时候,却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情。
有一个从桓安到西北边陲来的行商坑了她一笔钱,她当时做生意不久,为了促成这笔生意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中斡旋,本以为能大赚一笔,结果就这么被人坑了。
她不甘心,想要回这笔钱,多方打听,结果发现这个奸商,竟然正是煜王!
煜王晁元肇,她对其行事作风非常熟悉,绝不会认错。
没想到她都到了这西北边陲之地,还能遇见煜王,这天降的缘分,她一定要抓住。
嫁给煜王,是她十年前的心愿。
那时,嘉善皇后和刚立两年的太子几个月内相继薨逝,圣人伤心欲绝,没有另立皇后和太子的打算。
但只要太子之位虚位以待一天,各位皇子之间的暗流涌动就不会停歇。
这煜王晁元肇看起来浪.荡不羁,但其实是个很有野心的人,虽然他并不像其他皇子抱团内斗,但也没有放弃在圣人面前表现自己。
只是他另辟蹊径,独自行事,扮做商旅在全国各地游历,因此每次向圣人汇报各地风土民情之时,总有见地,也解决了几件百姓的燃眉之急。
但这些事都不是什么大事,不会太抢风头,因此煜王在圣人、朝臣、民间口碑都还不错。
楼映真觉得,煜王此人还算有些潜力,总比其他窝里斗的皇子要好很多,便铆足了劲想要争取煜王妃之位,可最后,还是被阮云薇捷足先登。
楼映真在煜王妃之争中落败之后,紧接着便成亲、丧夫、举家远迁,这一系列打击早已让楼映真将煜王抛诸脑后。
但如今她重遇煜王,这让际遇差到急需一根救命稻草的楼映真内心某些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
因此得知被煜王坑了钱,她甚至非常开心,因为煜王终于与她又有了交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胎记
楼映真开始频繁打探煜王化名的这位行商的消息, 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接近他的方法。
随着每一次打探消息的详尽与深.入的程度,锦书阁的要价越来越高。
虽然楼映真也承认拿到手的消息质量确实不错,但对方的狮子大开口, 也着实让她吃不消。锦书阁开出的价格, 甚至超出了她手上所有流通的银钱总额。
她甚至怀疑锦书阁应该是知道这个行商就是煜王,所以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要价。
但她依旧舍不得放弃,为了得到煜王的第一手消息,她咬着牙铤而走险, 不惜将手上所有的商铺都抵押出去借了一.大笔举贷。
但屋漏偏逢连阴雨, 赶上一批她购下的在途货物被火烧光, 她手上仅剩的资金不够弥补亏空, 没能及时还钱, 任她好话说尽,举贷那边居然趁夜潜入她的闺房, 将她堵在墙角威胁,要把她经商失败的事情告诉家里人,告诉整个安密镇的人,让她颜面尽失。
楼映真虽与黑市往来,但以前从没借过举贷, 不知道民间行事竟粗鄙恐怖如斯, 这次经历吓得她肝胆俱裂,夜夜提心吊胆无法入眠, 钱还不上, 根本吃不下饭。
既要绞尽脑汁日夜赚钱, 又要瞒着所有人,她迅速消瘦,面色如鬼, 其他房的姐妹甚至讥笑她和霜鹭站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霜鹭是主子,她才是婢女。
娘家人除了暗中讥笑她,还一度以为她患了什么怪病。人人都对她敬而远之,私下更加谣传她是被诅咒的人,所以克夫克父克母。
但楼映真依旧忍了下来,为了煜王。
总算上天垂怜,她没有白白经受煎熬,之后生意有了转机,渐渐周转过来,举贷也慢慢还上了。
此外,她砸给锦书阁的钱也没有白费,真的让她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锦书阁给了她一个消息,煜王化名的行商曾在晋南的一个山中穿行,遭遇险境,当时多亏了一位当地女子路过出手相救,他得救了,女子却坠下山崖不知所踪。
他十分感念这位女子的恩德,脱险后曾在女子坠崖处的山下四处搜寻,但始终不见她的踪迹。
万般无奈下,他找到了锦书阁,重金打探这位女子的消息。
他给锦书阁的寻人信息是,遇险时山中有雾,他对于该女子的相貌并未见得特别清晰,只知道应该是面容白净,容颜姣好,身形瘦削却英气十足,声音清脆好听。
过了一段时间,锦书阁给出了答复。好消息是找到了,坏消息是女子已经亡故。
在他遇险的那个山崖之下,一个被密林遮掩得极为隐蔽的峡谷裂隙中,村人曾见过女子所穿衣物的碎片,跟他所形容的衣料完全对得上,周围有大量血迹,却不见尸体,村人料想应该是被一些豺狼野狗之类的野兽从缝隙中撕碎吞食了。
收到这个消息之后,行商再也没有继续和锦书阁打探。
而锦书阁给楼映真的消息是,这个行商每年遇险的那个日子前后,会找村民带路,回一趟当时遇险的山谷,以及女子坠崖之下的那个隐秘的峡谷裂隙边上,默默缅怀这位女子。
这个消息让楼映真非常振奋。
因为这位女子对煜王来说虽然是一个心结,但对她来说却是一个翻盘的可能。
她立马借口散心去了一趟这个山谷,亲自找村民打探了这位女子的消息。
她要知道这个让煜王一直魂牵梦绕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女子应该不是本地人,因为很多村民对她也知之甚少,就连高矮胖瘦每个人的说辞都不一样。
她一番打探,只拼凑出来一点女子的模糊形象,应该和她差不多高矮,但是更加劲瘦,独来独往,很少和人交流,不是本地口音。
但是这些消息并不足以让她翻盘。
正当楼映真一筹莫展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村妇,四十岁左右年纪,很爱聊天。攀谈中,她得知这个女子竟在村妇隔壁住过一段时间,名叫阿水。
楼映真立马装作是找到了自己素未谋面、同父异母、失散多年的姐妹,流下了两滴失而复得、随即又得而复失的伤感眼泪,给了村妇一笔钱,告诉她虽然阿水已经死了,但自己还是想知道关于阿水的一切。
村妇拿了钱,自然更是滔滔不绝,她回忆了许多细节。
阿水是个猎人,常穿赭石色的胡服,一把小腰勒得劲细,走路带风,经常独自往山中密林去打猎,经常一去三四天。
村妇会帮她看家,作为回报,阿水也会给村妇带回一些山鸡之类的野味……只不过没过多久,就好像在山里出了事,据说坠下山崖叫虎狼撕食了。
她和村妇聊了许多,村妇感慨:“哎,之前帮过她的忙,她还说打猎回来给我捎带一头鹿,结果还没兑现,水灵灵的一个小娘子,就这么没了,怪可惜的!”
在村妇的感慨中,楼映真满意离开,对她来说,此行收获颇丰。
村妇确实回忆了不少,但其中最重要的一句,让楼映真觉得,值得她铤而走险,豁出去搏一把。
在她告诉村妇阿水是自己父亲的私生女时,那村妇细细打量她,突然一拍大.腿,惊叹道:“你别说,你还真别说,阿水的五官细看确实和你差不多诶!”
楼映真十分激动,又冷静下来,问村妇是不是见她哭了,为了安慰她才这么说的。
村妇连忙对天发誓:“你大可放心,以我这么多年在村中替娘子郎君牵线搭桥相面的眼力,绝对不会看错。要说哪里不同,那便是……”
“便是什么?”楼映真的心一瞬间又揪了起来。
村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说了你别生气啊,就是……就是她的脸比你小很多,腰比你细很多……哎呀,总之和你差不多,就是你比阿水胖了些而已!”
随即像是怕楼映真生气,又找补了一句:“不过你也蛮好看的咧!你们姐妹俩都是美人坯子!”
楼映真心中一块大石这才落地。
她曾想过无数个办法接近煜王,不过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比扮成煜王疑似亡故的心上人重新出现在他眼前,带给他的震撼更大呢?
只是胖瘦的区别,那压根不是问题,她可以不吃饭。
阿水会武功会打猎,那也不是问题,她可以练。
至于这些都做到之后如果还是不像怎么办?
她的解法是,不要去想,富贵险中求,她无论如何都要搏这一把。
回家之后,她更加严格地控制自己的饮食,照着村妇口中描述的阿水的身形无限靠近。
其实这对她来说很难,因为她本就是吃一点东西就容易发胖的体质,从小到大,她那位宫中为妃的姨母就一直对她说,想做人上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女子尤甚。
她幼时口腹之欲很强,身材丰满,但为了她的贵妃梦,其实她多年来已经在饮食上十分克制。
而即便是被举贷吓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她的身形在村妇口中也还是“你比阿水胖了些。”
为此,她在接下来的五年时间里,几乎没吃过一粒粟米,即便后来经常胃痛,郎中说必须要按节律吃饭,她每天吃过饭之后也会催吐,一天不落,与此同时,又强迫自己习武、练习打猎技巧。
她不间断地向锦书阁买消息,看看这个煜王遇险当时,周围有什么人,这些人是否记得当时这个女子曾经跟煜王交谈过什么,凡是锦书阁能够解决的问题,她通通不计较开价,只要能得到她所需的答案,花钱如流水又如何?
就这样,她日复一日坚持下来,但还有一件事情始终无法解决。
如果解决不了,虽然也必须要冒险一试,但失败的风险很大,那她这么多年来的心血以及付出的银钱都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娘子,铜镜。”霜鹭将云纹铜镜递给楼映真,笑着说:“娘子脸上的胎记几乎看不出了呢,皮肤也变得更加白嫩通透了。”
楼映真看着镜中光滑白净的脸庞,轻叹感慨。
之前一直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是额头正中的一块胎记。
这枚小小的胎记,让她吃了多少亏,花了多少钱。
当初争夺煜王妃之位,就因为这个胎记而落败。
煜王喜欢貌美女子,而首要条件就是皮肤无暇,而她这块胎记无论请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
虽然平时她可以用精心描绘的花钿遮住,但煜王选妃的条件比较苛刻,需素颜验身,最后她因这块胎记没有通过。
许多清贵世家子弟也因为家中讲究,认为这块胎记不好,将她拒绝。
最后她花了无数心思和资财,才打通了礼部尚书家的人脉,如愿嫁给了陶俊贤,本以为皇天不负有心人,谁知对方是个短命鬼。
她悔恨无比,谁知道是不是礼部尚书家里本就知道这儿子是个病鬼,才娶她来冲喜!
待到她成了寡.妇,连自己娘家人指摘她克夫克父克母的时候,竟也拿这块胎记说事,认为这就是扫把星的印记,她觉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而她要假扮的阿水,虽然煜王因山雾没能完全看清阿水的面容,但他给锦书阁的寻人线索中,也明确表示阿水面容白净清秀。她脸上的胎记,说不定又会成为绊脚石。
这一次,她绝不允许胎记再坏事。
幸好,锦书阁给了她希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圈套
楼映真早已恨透了这块胎记, 甚至动了心思想把这块胎记直接用刀挖下来,冰凉的刀尖抵在脸上,她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不是因为害怕, 只因考虑到煜王并不喜欢女子脸上有疤, 她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于是,楼映真继续在锦书阁花费重金打探,有没有什么可以迅速祛除胎记的秘方。
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年前, 终于让她找到江湖中有一位闻寰居士, 颇懂道医方药, 有办法能够帮助自己祛除胎记。
只不过, 需要一种叫做焰炁饕妖的妖怪涎水做药引。
楼映真生性喜洁, 看到涎水二字时,她当场就呕了出来。但为了能够接近煜王, 她已经付出了很多代价,区区往脸上涂抹妖怪涎水又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楼映真果断支付了重金,委托这位闻寰居士帮她找妖怪涎水。
但这个叫焰炁饕妖的小妖怪据说非常胆小,易受惊吓, 且行踪极其迅捷隐秘, 闻寰居士在荔南一带花费了五个多月的时间,才将其捕获。
不过可喜的是, 闻寰居士非常守信, 有了焰炁饕妖的涎水做药引之后, 很快便将药剂制作完成寄给了她。
楼映真收到药剂之后,按照闻寰居士给的方法涂抹,这个给她带来多年麻烦的胎记, 真的肉眼可见地日日减淡,直到她去蓬莱春见到闻寰居士取第二疗程的药剂时,都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居士还是非常负责地让她继续用药,以免胎记未被根除,日后反复。
到如今,楼映真扪心自问,一切她力所能及的准备,都已经尽力做好。
但多年在生意场上被坑的经验,还是让她谨慎了许多,她特意在计划行动之前,又回到晋南峡谷那个村妇家一趟。
当村妇打开门,再见到她,甚至有一瞬间恍惚,以为是阿水回来了,感叹她怎么连声音都像了,不禁啧啧称奇。
见到村妇这个反应,楼映真终于笑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发自内心地开心了。
她知道,如今,她距离计划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这么多年来,她日夜担惊受怕,穷思竭虑,忍饥挨饿,习武苦练,所有她吃的苦,都是为了现在的这一刻。
这一次,她又借口散心,从娘家跑回了桓安,依旧又花了重金在锦书阁买到煜王夫妇即将去灵骅寺祈福的消息。
而这之后不久,就是煜王每年回晋南祭奠阿水的日子。
他一定很想见到阿水吧。
楼映真望着铜镜中的那张瘦削的面庞,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对于七日后灵骅寺中的见面,她既紧张又期待。
虽然她身为寡.妇,年纪又不小了,煜王肯定不会收她做贵妾,但比起那个十年都没能生出孩子的阮云薇,她还是有一定的优势。
更何况,煜王行商,她在生意一道也可以从旁辅助。
只要能够留在煜王身边,哪怕只得他三分青眼,哪怕只做个外室,也比在西北边陲那个蛮荒之地受苦,在娘家遭白眼好。
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
桓安,蓬莱春。
谢慕游轻车熟路进入阿婵的房间,眉飞色舞,“已经将阮云薇和煜王一起去灵骅寺祈福的消息重金卖给了楼映真,又大赚一笔!”
她将手中的银票递给阿婵:“喏,这是你的分成。她疑心病还真是重,你从荔南府回来期间,她又去找那个村妇验证了一次。”
“算她谨慎。”阿婵接过银票,拿在手中把.玩。
谢慕游感叹:“幸好你聪明,提前叫我这几月都安排人在村民那边混淆他们的记忆,免得他们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阿婵将银票放在桌上:“众口一词难免让她生疑,只有每个村民口中对我的描述真真假假掺杂在一起,可信度才高。只要保证她最信任的村妇口中给她的都是关键信息就可以了,她自会取舍。”
谢慕游竖起大拇指:“骗人这一道,还是你更强。当年要是没有你的提点,我这锦书阁也没办法短短几年就做得风生水起。
不过像楼映真这种容易水肿发胖的体质,能瘦到和你身形样貌声音都八分相似,也是够狠的。”
阿婵抿了抿唇角,越狠越好,没有人比她更希望楼映真成功。
“根本不是和我八分像,她只是高矮和我差不多,当年我化名阿水接近煜王的时候,是故意乔装成眉眼神似阮云薇的。本想着这样是不是接近煜王的时候,更符合他对女子的喜好。
但巧的是,阮云薇和楼映真是表亲关系,她俩五官、声音是真的有点像,也算天助我也。
晁元肇当年在雾中应该不太能看清我的眉眼,他既然对阿水念念不忘,楼映真只要有我当年装扮的七八成神似就能过关,容貌不完全一样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如今楼映真那个样子,我觉得她扮阿水会更投晁元肇的眼缘,毕竟,她太了解我们这位煜王的喜好了。”
阿婵摸着她手臂上十几道交错纵横的疤痕出神。
这样也不枉费她在全国各处花了十几次机会才成功偶遇晁元肇,更用了五年时间牵线,才为他们几个人设下这个圈套。
阿婵起身,打开窗,这是谢慕游特意给她安排的房间,窗外一片星辉,尽收眼底。
一定要成功啊,楼映真,我会在旁边助你一臂之力。
***
七日之后,煜王府内。
“阿水……”煜王还在床榻上未醒,手掌在身侧人纤细的腰.肢上轻轻摩.挲。
煜王妃阮云薇云鬓松散,只着薄纱里衣,此时本还睡眼惺忪,但听到枕边人口中又唤起这个名字,瞬间睡意全消,眼中浮现戾色。
自从殿下从荔南府回来之后,这已经是第三次睡梦中.出现这个名字了,以前都是隔几日就换一个名字,没想到这次竟然连续几日都是同一个名字。
这个阿水究竟是谁,如此令她的夫君魂牵梦绕!
成亲快十年,阮云薇有时候真的很想剖开旁边这个男人的心肝,好好看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个人。
但身为煜王妃,她只能不动声色地压下火气,转身换上一副温柔笑意,轻轻推搡了一下枕边人:“殿下,该起身了,咱们今日要去灵骅寺祈福,别误了时辰。”
煜王此刻正身处混乱的梦境之中。
他本梦到山野云雾之中一名身着赭色衣衫、身姿矫健的女子,救他于危难,而她自己却跌下山崖……
及至隐隐约约听到耳畔有“欺负”二字,眼前画面突然变成在荔南府之时,百姓在富安佛塔上祈福,然后洪水来袭,佛塔顷刻间被冲垮的画面。
下一刻,又切换至夜空中那一抹白练踏空飞升的惊艳倩影,他一下子惊醒,醒来看清阮云薇的脸,瞬间萎靡了下来,懒懒躺回被衾中不想起身。
阮云薇见到煜王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但还是假意关心:“殿下,可是又做噩梦了?”
“嗯……梦到荔南水患了……好险好险……”煜王嘴里嘟囔,七仰八倒,完全不似在人前的风光霁月君子风仪。
阮云薇好声好气,软磨硬泡,煜王才慢吞吞起身下床,等待妻子服侍自己更衣。
阮匀薇一边将煜王的衣服给他套上,一边心中暗骂,梦到水患还能叫名字叫得那么温柔!
她本打算今日自己去灵骅寺祈福,出一波风头。
一是因为,桓安最近发生了多起孕妇流产事件,搞得坊间家中有孕妇的百姓人心惶惶,需要安抚,她身为煜王妃,却多年无子,此次出这个头,谁也不会指摘她半分。
此外,也能为她的夫君煜王博个好名声。
近日桓安风光无两的便是煜王,谁不知道他因顺利解决荔南府贪墨案和水患案在圣人面前露了脸、立了功。
她身为妻子,此时趁热打铁给他树立一个爱民护民的形象,不仅对煜王好,对她也有好处。
太子十年前病薨后,圣人多年未立皇后和储君。每个皇子都对东宫之位虎视眈眈,而她的夫君煜王是除了陈贤妃之子外最有希望的人选。
看在未来的太子妃之位上!
阮云薇多年来忍受煜王无休止地在外面招蜂引蝶,都是默默用这个自己给自己画的大饼顺气。
但七日前,煜王对她说要同她一起去灵骅寺祈福的时候,差点没把她气死!
为了把这场祈福声势搞起来,她特意召集了桓安官宦显贵圈的各家夫人和贵女们同去。
可谁料到,她这夫君平日里对她爱搭不理的,那日听说自己要去祈福,非上赶着要一起去!
她本就因为煜王口中夜夜换人,自己多年来也没个子嗣而生闷气,这次想去寺庙里静静心,好好拜一拜,祈求肚子争争气。
谁承想,她的好夫君偏生要跟着!
天知道她这次叫了多少名门贵女,好多都还未出阁,这要是被他看上了,夜里不知道又要喊什么东西!
但没有办法,煜王给出的同行理由是,自己在荔南府经历了水患,深感百姓安危重于泰山,一定要跟着去祈福。
为了未来太子妃之位!阮云薇心中默念,压下脾气,摆出一副温良淑德的样子,服侍煜王梳洗更衣完毕,又将自己收拾妥当。
二人各怀心思,却体面又不失亲密地挽手出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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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故人重逢
此时, 各家夫人贵女的马车早已在煜王府门口集结。
一行人乘上车马,浩浩荡荡向灵骅寺进发。
灵骅寺是桓安香火最旺的寺庙,位于郊外的风水宝地灵骅山, 距离较远, 众人乘着马车走了半天,才到寺庙门口。
午后,寺间风清树翠,蓊郁的参天古树屏蔽了外界的暑热。
煜王将煜王妃小心翼翼扶下马车, 看得李侍郎夫人啧啧称赞。
“煜王殿下与王妃真乃伉俪情深, 更难得的是心怀百姓, 是大桓之福啊!”
旁边一众夫人贵女忙连连附和。
阮云薇面带得体微笑, 替煜王回众女眷:“此次祈福全是煜王殿下的提议, 他刚从荔南府治理贪墨和水患案归来,更加体恤到众生不易, 因此特意安排了此行。众位夫人娘子自此同行,也是功德一件。”
众人互相吹捧一阵,便跟在煜王夫妇身后鱼贯进入寺中。
队伍最末尾,坠了一个与众夫人贵女格格不入的颀长身影,身着墨色劲装, 表情严肃, 气场冷峻,搞得他前面的贵女迈步发僵, 眼睛都不敢随便乱瞟。
搞什么?!煜王来也就算了, 怎么绣衣察事司的霍大人也跟来了!这是什么情况?
众夫人贵女在看到霍彦先阴沉的面孔时, 就不约而同僵住了一瞬。
待看到他身侧那满头银丝、笑容满面、胖胖耷耷的母亲时,才明白,这又是霍夫人假公济私, 给自家儿子物色媳妇呢!
在场的夫人贵女暗中叫苦,都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此刻怎么看身上明明已经很素净的裙衫都觉得扎眼,暗中祈求霍大人千万不要注意到自己。
注意到自己事小,万一这霍大人心血来潮顺便查查自己家里,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这位阎王爷专爱把人家家底儿翻个底朝天,不是砍头抄家就是千里流放,被他盯上,准没好事。
他而立之年就爬到绣衣察事司副察事的高位,获得圣上钦赐的龙首金杖,谁不知道他为了获得情报无所不用其极,当年甚至连友人都不放过,想想就令人胆寒……
霍彦先十分头大。
他从荔南府回来之后,一直马不停蹄给圣上述职,处理重罪犯的关押量刑和朔勒细作情报事宜,忙得焦头烂额,刚忙完,好不容易休沐一天,却又被母亲叫来寺庙祈福。
看着母亲和蔼的笑脸,他能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嘛!
“五郎啊,你也老大不小了,看和你同龄的其他世家郎君,而立之年都已儿女绕膝,你可倒好,天天审犯人抓犯人,不是睡在别人家房顶就是睡在大牢审讯室里,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可怜我一介老妇成天在家孤苦伶仃,什么时候领个小娘子回家给阿娘看看?什么时候生个小娃娃给阿娘玩玩?”
这种话母亲在家中说了没有一百遍也有一千遍,霍彦先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但他不得不佩服母亲对他的信心,她老人家还真以为他貌似潘安,走到街上到处有小娘子投掷瓜果鲜花呢。
就他这绣衣察事司副察事的身份,谁家贵女不是躲着走,况且他公务忙起来连家都回不了,哪有什么闲心找媳妇!
但灵骅寺之行,母亲给出的理由是,近日桓安孕妇频频遭灾,虽说传言是妖鬼所为,但也不排除有宵小之辈趁乱作祟,护卫煜王殿下和王妃的安危要紧。
行,这个理由很充分,没有毛病,他勉强答应了。
但最主要的是,他心中还惦记着煜王跟平海镇节度使卫琛往来甚密这件事。
现在大桓局势以西北朔勒最为敏感,但因在荔南府抓到了谭胥生这个细作,他反向传递了假情报,朔勒内部自己乱作一团,西北边暂时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但若煜王包藏祸心,同东南的藩镇势力有什么瓜葛……也是件麻烦事。
因此,霍彦先打算接下来花多一点时间盯着煜王。
不过他也要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免得大家都不自在。
霍彦先就这样默默地、满脸阴沉地、手按着腰间的贯苍刀走在队伍最末尾,不知道他内心想法的一众女眷,总觉得他下一刻就要提刀砍人,吓得也默默地迈起小碎步,希望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煜王夫妇此刻已到大雄宝殿前站好等着众人。
队伍前端的一位贵女上台阶时一个不留神差点被裙摆绊倒,煜王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去扶住。
贵女抬头,见是煜王温声问自己没事吧,瞬间脸颊绯.红。
霍彦先看到煜王妃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不过瞬间就遮掩过去了。
***
祈福在灵骅寺方丈成智大师的主持下顺利结束了。
众人今晚准备在寺中留宿一晚。
于是祈福结束之后,众人从大雄宝殿鱼贯而出,各自带贴身仆从回到早已安排好的客房歇息。
但时间还早,有个活泼好动的年轻贵女提议去寺庙后山顶的凉亭乘凉。
“据说后山凉亭可以看到桓安最美的景致,山顶清风也正好祛除暑热。”
小姑娘年纪不大,之前没有来过灵骅寺,对一切都十分好奇,不顾舟车劳顿叫了几个亲近的贵女夫人一起同行。
煜王听到外面十分热闹,也决定不辜负好景色,趁此机会逃离朝堂冗务,散散心。
“殿下等等,妾身愿与殿下同去。”煜王妃见他迈步往外走,刚换掉的外衫立马重新穿好,整装待发。
“怎么?你不是说坐了半日马车十分乏累,要歇息一会儿?”煜王奇道。
“不碍事,咱们一年也来不了这灵骅寺几回,尤其是和殿下一起,机会难得,咱们一同去山顶看看风景也好。”煜王妃笑得十分贤良淑德。
“也好,那你累了同我说,别硬撑。”说着牵了她的手,和她一起跟同去的人集结前往。
煜王妃看着眼前这群欢颜雀跃的年轻贵女,着实头痛。
虽然她们因祈福刻意穿了素净衣衫,但年轻娇嫩的脸庞,和周身洋溢的天真活力却是她无论如何保养都比不了的。
让殿下单独和这群女人一起游山玩水,开什么玩笑!
她再次暗骂自己多事,明明一个人祈福就好了,竟还招惹这么多麻烦精一起!
但表面上,她还是顾全大局的煜王妃,微笑着叮嘱大家:“山间多蛇虫,大家一会儿可要小心些,不要单独行动,夏季暑热,若有不适一定要及时说出来。”
“还是煜王妃想得周到,你们这帮年轻小娘子,就只顾着玩,好好跟煜王妃学学。”
夫人们告诫众贵女,后者乖巧应了,众人便一起向后山凉亭走去。
霍彦先就知道这群人闲不住,也只好在队伍末端默默跟着,保护众人安全。
众人身后,一个影子悄然于林间闪过。
霍彦先感觉到了什么,蓦地回头。
天朗气清,草木葳蕤,古刹神幽,一切正常。
但刚才那感觉,真的很熟悉,霍彦先随即皱眉,在心中自嘲,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怎么会在这里遇见她呢?
***
灵骅寺已有百年历史,香火鼎盛。
沿后山一路拾级而上,曲径通幽,禅意盎然。加之刚下过一场小雨,山间薄雾缥缈,众人皆有一种清风静气沁入心脾之感。
“诶,有人看到燕娘吗?”
“好像去那边扑蝶了。”
有个叫傅知燕的贵女,年纪小贪玩,一时间扑蝶入了迷,不知不觉就偏离了后山铺就的石阶,跑到旁边林子里去了,众人看到,就唤她别跑太远。
煜王对身旁的煜王妃笑道:“到底是年轻,还记得咱们当年一起去灵山,你也是这样,一下车就到处瞧瞧看看,对什么都好奇,如今却坐半天车就累了。”
煜王妃轻拍他手臂娇嗔:“殿下莫要取笑妾身,毕竟已经十年过去了,怎么能和年轻人相比。”
众人笑着继续往上走,却听得林子里一声尖叫:“啊啊啊,有蛇——”
霍彦先和队尾侍卫立马朝声音的方向跑去,其余侍卫也紧张起来,留下保护石阶上的煜王和煜王妃。
“别担心,我去瞧瞧。”煜王道。
“殿下,别去!”煜王妃一把拽住煜王,岂料人高马大的他已经一个箭步冲到林子里去了。
“没事,你们留在原地!”煜王说完,倏忽间身影已飘远,众人留在原地焦急等待。
煜王妃花容失色,一脸惊惧地看着周围地面上,生怕不知道从哪里也窜出一条蛇跑到自己 身上。
“救命啊,救命啊——”
密林中,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快步往石阶这边跑,奈何山野碎石杂草丛生,傅知燕越害怕越走得磕磕绊绊。
虽然已经极力保持平衡,但毕竟山野疾行经验少,还是被掩盖在草丛间的巨树气根绊倒,眼看就要扑向地面,她惊呼,下一秒却扑到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小心!”霍彦先将傅知燕稳稳接住,只一瞬,便将她扶起站稳,“没被蛇咬到吧?”
傅知燕感觉自己刚扑进一个人怀中,下一刻却又好好地站在原地,仿佛刚在自己被绊倒只是幻觉。
但抬头看,眼前确实有个高大冷峻的男子,一想到自己的窘态被外人还是男子看到,她不由得满脸羞红,哪怕脚踝还痛着,却下意识嘴硬:“没……没事……”
待缓过来,看到对方手中有刀,猛地想起这人好像是阿娘说的什么霍阎王,她一下便惊吓多过了羞赧,瑟缩道:“多……多谢霍大人相救。”
“无妨,你的脚怎么样?”霍彦先一边问,一边用贯苍刀在树丛里来回拨拉,怕有蛇在周围。
此时煜王后脚也赶到:“怎么样,没事吧?”
傅知燕摇摇头,说多亏霍大人相救。
煜王见霍彦先看也不看这边,只顾埋头找蛇,不由得感叹,怪不得这霍察事年纪一.大把还是个光棍,佳人在前,就只找蛇,怪谁?
几个侍卫护送傅知燕回去,煜王和霍彦先找了一通,虽然确实听到草丛间有嘶嘶穿梭的暗响,但山间有雾,一时半会找不到,二人安全起见,便决定折返。
快走到石阶边,已经看到焦急等候的众人,突然一道绿影从树上飞掠而下,朝着煜王门面直冲过去。
“殿下小心!”煜王妃惊呼。
是蛇!
霍彦先跟在煜王身后,此时蛇已到煜王面前,电光火石间,他根本来不及上前。
说时迟那时快,煜王只觉眼前一花,绿影还没到他面前,便被什么东西撞到边上去了,一道赭色身影从他身前掠过,追蛇而去。
煜王瞬间瞳孔骤缩,这个身影!
眼前的画面突然和几年前在晋南深山的那个雾天重合起来,和今早的梦境重合起来。
山野密林,浓雾险境,赭色身影飞驰而来相救,那是——
“阿水……”
“阿水!你……你还活着!”
情急之下,煜王喊得声音奇大,石阶上的煜王妃听得清清楚楚,瞬间脸色煞白。
那赭衣女子已经身手利索地用弹弓将蛇精准射死在地,转头看向煜王,神色平淡问道:“没事吧?”
煜王疾走两步上前,透过山间雾气看到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心中的震惊喷.薄而出:“真的是你,阿水……”
煜王妃一个踉跄站立不稳,众人见此情景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家伙,感情是煜王见到了“故人”,这下有好戏看了!
饶是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但众人还是理智默契地将头转开,看天看地,假装无事发生,只用余光偷瞄。
煜王妃看那赭衣女子,越看越不对劲,越看越眼熟,眼中的震惊之色也越来越浓郁,完全掩饰不住,失声说道:“你……你是楼映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撩拨
眼见煜王和煜王妃肯定是再没兴致去山顶看风景, 众人连忙给二位找台阶下:“后山有蛇,为了大家的安危,还是早点回去吧。”
阮云薇也只能强装笑意和镇定, 言辞体贴地让大家回去休息, 只是任谁都能看得出那笑容和体面非常僵硬。
大家哪敢不应和,匆匆结伴下山。
霍彦先向来不管煜王这些事情,只负责安危,见众人都安全回来, 便松了口气。
至于煜王有什么风.流债, 让他自己扛去吧!
他正欲回房看母亲, 被他救过的小贵女傅知燕独自前来, 郑重地跟他道谢。
傅知燕一脸“努力大着胆子”的怯生生, 霍彦先怕吓到她,温言宽慰:“这本是我职责所在, 不足言谢。今日吓到了吧,快回去好好休息。”
傅知燕从前只听说霍彦先是众人口中的“沉命司阎罗王”,为人冷酷凶狠,哪知后山被救时和现下对她说话,都是如此温声低语, 声音也很好听, 总觉得和传言中不太像。
最要命的是,仔细一看, 这霍大人的眉眼, 竟比后山匆忙抬头那一瞥更加锋锐俊美, 一时间她盯着他的脸,竟忘了说话。
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有趁着道谢再好好看他一眼的私心的……
“还有事吗?”直到霍彦先皱眉询问,傅知燕见他一冷脸气场瞬间可怕起来, 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好傻,急匆匆告辞离开。
霍彦先终于得闲去看母亲。
哪知刚到母亲房前,就看到从里面探出一个头,正是他那目光如炬的母亲!
显然刚才他和傅知燕的对话,母亲都看到了。
霍夫人笑着让他进门:“五郎辛苦,看来此行有些收获。”
“……”霍彦先哪能不知道母亲在指什么,默默岔开话题:“万幸蛇没伤人,还算幸运。”
“燕娘性子胆大活泼,很是讨喜,今年十六岁,年纪和你是差得有点多,但……”
“母亲用过晚膳了吗?”霍彦先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不过要是你觉得她不错,为娘的可以从中斡旋……”
霍彦先“腾”地一下站起来:“我想起寺中还有些需要布防之处,先走了,阿娘早点歇息……”
他转身欲溜,奈何母亲早有预判,一把将他拦住:“不喜欢也没关系,五郎若是看上哪家小娘子,千万莫羞涩,一定要跟阿娘说!”
“……”霍彦先甚至没有来得及回一个无奈的眼神,他那年轻时骑马射箭样样全能的母亲已经一个闪身钻进了房门。
“啪”地一声,留给霍彦先的只有房门猛一关闭扑面而来的风。
“……”
霍彦先无奈地摇摇头,默默往自己房间走去,这边都是女客客房,他一个大男人的房间被安排在了最边角的地方。
他一路不动声色溜着墙贴边走,生怕碰到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夫人贵女。
心中默念,大家互不打扰,相安无事,赶紧把这一天顺利渡过,这是最好的。
霍彦先没有搪塞母亲,他确实打算在寺庙周围巡防一番,毕竟答应了母亲要护卫众人安危。
她说的有道理,桓安闹妖鬼之事可能为虚,或许有人趁乱搞事为实。
这样一想,他又打起精神,将寺庙周边每一寸土每一棵树,都仔仔细细查了个遍,交代一众侍卫认真守着。
夜幕落下,霍彦先用过晚膳后,已在寺中百无聊赖地走了三圈,又转回大雄宝殿。
突然,他脸上浮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是……又出现幻觉了么,为什么他竟然看到了阿婵……
这里不是佛寺么?
她一个坤道,来这里做什么?
况且寺内已清过场,闲杂人等应该不能进来啊,怎么会……?
脑海瞬间浮现一连串问题,霍彦先心中莫名“突突”直跳。
直觉告诉他有危险,但分不清是阿婵让他觉得危险,还是遇到阿婵就会遇到危险,总之就是……很危险。
到底为什么,她又在这里?!
他本欲快步上前,但转念一想,还是悄无声息靠近大殿,暗中观察。
只见阿婵从随身背囊中掏出一个小袋子,打开袋子,里面一个黑影立马蹿出来直奔大雄宝殿而去。
霍彦先吃惊,以为她要做什么,连忙上前。
却见大雄宝殿中,焰炁饕妖正在大口大口地吃着缥缈的香火,一边吃一边还流下涎水,阿婵将一个小杯盏放在焰炁饕妖涎水正下方的台面上,将涎水接住。
“……”
“霍大人?”阿婵听到脚步声转身一看,惊喜道:“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呐?”
她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说出这句话,霍彦先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难道不是应该我问你,你为什么在这里?”熟悉的头痛感又向霍彦先袭来。
阿婵指着旁边大快朵颐的焰炁饕妖,“它好多天没吃到爱吃的饭了,这里香火上乘,我赶紧喂它吃点。”
霍彦先沉脸望着她,完全没有说笑的意思:“你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
见他这幅样子,阿婵只好有所收敛:“哎呀好了好了,我知道今日煜王夫妇和一众夫人贵女都来寺中祈福,我没有打扰大家祈福呀。”
“那你知道寺中清场,不许闲杂人等进入吗?”
“但我一直住在寺里,不是今日才进来的,我从七日前就一直住在这里。”阿婵眼神里全是无辜。
“你不是坤道吗,住在佛寺做什么?”霍彦先下意识拿出了审犯人的语气。
“哎,像我这种苦命人,自然是来干活混口饭吃啊。”阿婵叹气。
霍彦先眼中疑云未散。
“怎么,大人不信么?”阿婵突然靠近霍彦先将他的手捉住,搭在自己手腕上。
她再一次猛地靠近,霍彦先没有任何准备,瞬间慌乱震惊。随即察觉到手腕上温凉纤细的触感,意识到自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忙跟山芋烫了手一般要甩开她的手:“你做什么……”
阿婵却牢牢扣住他的手,不让他抽.离,低声说:
“上次在荔南府江上,你们绣衣察事司不是有靠脉搏心跳判断是否撒谎的手段吗?既然大人不相信我,可以探探我的脉搏,看我是不是说谎了?”
阿婵离霍彦先很近很近,近得呼吸可闻,烛火映在她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阿婵的眸子一边映出烛火跳动,一边映出暗夜深邃,难言的蛊惑妖异之感又不加掩饰地在霍彦先面前完全展露。
她的声音很轻,沁着一丝笑意,像大殿中氤氲的香火,轻轻钻进霍彦先耳中,撩拨得他心跳一滞。
待到他回神,大觉不妙,用力甩开了阿婵的手,头偏向一侧,不敢去看她。
他向后退,阿婵却紧逼上前:“怎么了霍大人,脉搏测不出吗?那可以听听心跳……”
霍彦先只觉耳热心慌,堂堂八尺男儿竟被阿婵逼得又退了一步,难以置信道:“寺庙清净之地,你……你一个姑娘家,请自重……”
阿婵笑得狡黠:“我怎么了?大人以为我要做什么?我这不是在佛祖面前跟霍大人自剖心迹以证清白?小女子可不敢有半句虚言。况且,这不是你绣衣察事司审犯人的法子么?”
她对月长叹:“唉,看来我还是好事做得不够多啊,也不知道我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惹的两次一起捉妖追凶的霍大人对我还是如此怀疑,当真是我心寄明月,奈何喂了狗……”
“……”霍彦先又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这女人,怎的净不按常理出牌。
但他不喜欢这种落下风的感觉,迅速整理思绪,找回场子,轻咳一声问道:“既然你是来干活的,方丈应该知道吧。”
“那是自然。”
“你这边结束随我走一趟。”
“如何?”
“去见方丈,核实情况。”
“好啊。”
见阿婵答应得爽快,半分不心虚,霍彦先料她没说谎,摸.摸鼻尖,安抚似的找补两句:
“你也别生气,这是我职责所在,需要确保煜王夫妇以及众位夫人贵女的安危,所以没有核实之前,在我眼里,一切无关人员都是危险因素。”
他语气难得柔软,阿婵也懒得计较:“好好好,知道你们绣衣察事司谨慎了……”
见焰炁饕妖吃得差不多了,阿婵将其收回随身背囊,和霍彦先一同去找方丈。
结果,方丈证实阿婵不仅是七日前便在寺中住下,而且是他亲自请求阿婵住下的。
因寺中有位高僧之前在外云游讲经,遭遇火灾,他不顾自己安危冲进火海救人,被严重灼伤,伤口溃烂不已。
方丈四处寻药未果,正愁眉不展,刚巧旧识阿婵找上门,想给焰炁饕妖讨口香火吃,就顺口问她有没有办法。
阿婵说焰炁饕妖的涎水,配合药犀门的魄骨膏,可以根治严重烧灼伤,促进伤口皮肤愈合。
只是,高僧全身被烧伤,需要用的药不少,焰炁饕妖之前的涎水已经卖出,最近都没有吃饱过,没有涎水可取。
方丈一听,便让她住下,寺中平日香火便很旺,待七日后煜王夫妇前来为民众祈福之时,香火最为鼎盛,便可以让它吃个饱,收集足够多的涎水救人。
方丈一把年纪,颤颤巍巍,非常诚挚地跟霍彦先说:
“闻寰居士宅心仁厚,慷慨救人,分文不取,只求给焰炁饕妖足够的口粮,且白日里也遵守清场约定,没有前往打扰祈福仪式,等到晚上才去大殿采集涎水救人,还望霍大人见谅,若有不周全怪老衲。”
原来阿婵口中所说的“混口饭吃”竟真的只是给那小妖怪一口饱饭吃,怪不得她那么理直气壮。
霍彦先得到答案,便不再纠结,道声打扰之后从方丈房中.出来,即刻给阿婵道歉:“对不起,刚才误会你了。”
见他态度良好,阿婵也非常大度地摆摆手:“没事没事,如果可以的话,只希望……”
“什么?”霍彦先抬眼望她。
阿婵状似心痛,“只希望人与人之间能够多一些信任,否则一片真心不如喂狗。”
霍彦先气笑了,好家伙,果然牙尖嘴利,得饶人处不饶人!行,这波就算他理亏,他忍。
而后,阿婵要继续采集子夜露水入药,霍彦先则准备再巡第四圈,二人有一段路同行。
快到山门时,突然阿婵拽住霍彦先的胳膊,将他拖到角落里一棵大石榴树后躲起来。
霍彦先皱眉,不知她又耍什么花活。
阿婵眼中兴奋,指着前面:“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霍彦先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两个人站在凉亭旁的一棵参天古树下正在谈话,雾气遮月,暗淡的月光下,也能很清楚地看到是一男一女。
男的是煜王,女的,竟然是白日在后山遇见的那个叫做什么……阿水的女子。
“这是在做什么?!”霍彦先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下意识就开始搜寻周围是否有煜王妃的身影,这要是被她看见……
阿婵白了他一眼:“孤男寡女,花前月下,还能做什么?”
闻言,霍彦先下意识要反驳他不是这个意思,突然愣了一下,古怪地看向阿婵。
“看我做什么?”阿婵道,随即明白他眼神中的意思:“哦呦,这话可不包括你和我。”
“那我们这算什么……”
“深夜还要拉磨干活的牛马罢了!”阿婵痛心疾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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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48章 诉衷肠
几个时辰前, 众人从后山下来,煜王便借口有事出去了,阮云薇不便说什么, 只能独自回房。
甫一踏进房门, 阮云薇再也维持不住人前的端庄亲和,叫来婢女:“快去传信给柳盛,让他给我查,楼映真到底和王爷发生了什么!”
阮云薇脸上惊疑不定, 心中复杂的情绪犹如翻江倒海。
怎么回事, 楼映真什么时候变成了阿水?
十年前他可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 怎的如今还在梦中呼唤她的名字?
而且楼映真不是举家迁去了西北的安密镇吗?死了夫君又被困在那等蛮夷之地, 不是应该过得很苦么, 怎么整个人反倒脱胎换骨一般,不仅变瘦还变美了?!
刚才她这一瞥之下, 都有些惊艳,难怪能勾得煜王魂牵梦绕。
但是,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想着,阮云薇不禁又开始头痛。
家里的莺莺燕燕已经够她对付了,没想到如今又蹦出个劲敌, 还是她的寡.妇表妹楼映真!
她和楼映真从小一起长大, 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性,这可不是什么善茬儿。当年煜王妃位之争, 她和楼映真虽然表面仍然维持平和, 但私下都没少动用手段。
阮云薇本来的目标并不是煜王, 而是太子。
但在桓安贵女里,她的家世背景并不是顶级的,所以太子妃之位, 她难以企及。
可太子十年前与皇后相继薨逝,所有人始料未及,倒是让她万分庆幸,幸好自己家世不够,否则真嫁了东宫,还不知道要不要去陪葬。
于是她更加仔细地权衡,选中了煜王晁元肇。
这位庶子并不太受当今圣人的宠爱,相较于太子和其他贵妃的子嗣,他的生母只是一名刚入宫不久的才人,生了他之后便去世了。
后来圣人将他过继给不受宠的郑昭仪,前几年也已去世。这些年圣人对煜王一直不咸不淡,也养成了他闲散王爷的性子。
但阮云薇仔细调查后发现,煜王此人虽表面看上去很是风.流纨绔,但私下行事作风却像是个有野心的。
当时,她的姑母阮淑妃给她的意见是,此人韬光养晦,或可大有作为。
因此从那天起,阮云薇便调转靶心,将目标瞄准了煜王。
可没想到,她如此想,楼映真竟也如此想,这位表妹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处处爱学她,但因身材容貌不如她,阮云薇从未将她视作劲敌。
但谁知,后来楼映真为了迎合煜王的偏好,下定决心瘦身不吃饭,饿到昏厥,阮云薇才发现,她这位表妹,竟也是个狠角色。
那时,阮云薇有点慌,她和表妹五官有点相似,但堂妹偏丰腴,若论外貌,自己才是煜王喜欢的类型,但如果楼映真当真瘦下来,那便不好说了。
因此,她只能抓住先机,让姑母尽快牵线,在宫宴中找机会先结识煜王,几次三番制造交集,引起他的注意。
她的姑母阮淑妃,在四.大贵妃中,地位仅次于陈贤妃。比楼映真的姨母混得好一些,尤其是楼父遭贬谪之后,楼德妃谨小慎微,不敢造次。陈、阮二位贵妃在无主后宫中各自凭借手段,维持后宫平衡。
后来阮云薇凭借姑母这边的势力,打败了众多贵女,如愿成为煜王妃。
十年过去,宫中局面大不相同。
皇后薨逝,圣人心痛至极,将对她的思念都移情至太子身上,倾注所有心血栽培其为储君,可没想到,没过多久,太子竟也追随皇后脚步而去。
圣人大受打击,一直没有重新立太子,众多皇子夺嫡之争也从未消停。
而煜王却一直游离在权利争斗之外,过得闲云野鹤一般。她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人了,但姑母却总让她沉住气,再看看。
果然,煜王所做的一切都有目的,这些年他打着闲散王爷的旗号四处游历,在民间为百姓谋了许多福祉,口碑很是不错,但他却从不在圣人面前邀功争宠。
此次荔南府治理贪墨水患案归来,圣人开始对他青眼有加,多年来的韬光养晦,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阮云薇又燃起了希望,只要她的夫君保持这种作风态势,总比陈贤妃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强,说不定之后可以剑指东宫!
如此,她必须要坐稳煜王妃之位,可不知为何,成婚十载,无论她如何努力,就是没能怀上子嗣。
煜王虽然表面对她一如既往地好,但往后院塞人的速度是一点不减。
阮云薇哪能不气闷,但没奈何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她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要知道,无所出也是七出之条,按律就算煜王休她,她也无话可说。但碍于阮贵妃的势力,煜王还是维持着她在煜王府内外的地位和体面。
但阮云薇知道,王府内内外外,包括整个桓安显贵的内眷圈子中,还不知道私下怎么嘲笑她无能。
十年来,她日日费尽心思挽留讨好煜王,到头来不仅没有子嗣,后院还天天明争暗斗,常常鸡飞狗跳,把一觉醒来搞得七窍生烟、焦头烂额。
如今又来了一个化身阿水的楼映真。
她知道煜王曾经有个救命恩人,不幸身殒,每年都会回到故地缅怀,但没打探到就是阿水。想来他可能对身边人都下了封口令,故意不让她知道。
这阿水要是死不见尸,煜王魂牵梦绕,她也没辙,毕竟如何能与一个死人相争。
可如今她竟然还活着,还是楼映真!这简直不可忍受!
家里的莺莺燕燕已经够她对付了,阮云薇不敢想,如果她和楼映真同处煜王府,将会是什么场面。
现在她只有一个心思,就尽快把楼映真弄死,免得夜长梦多。
怎么能让一个寡.妇搅动煜王府的后院风云!
***
“什么时辰了?”
阮云薇一觉醒来,还是感到头痛,婢女服侍她起身。她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后院那些糟心的女人和楼映真,头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加难受。
“回王妃,已经亥时了。”
“殿下呢?”
“尚未回来,据说……还在与那位阿水谈心……”婢女小心翼翼。???!!!
阮云薇当即从床上垂死病中惊坐起,“去!给我沏一壶毛峰来。”
婢女领命而去,阮云薇迅速整理好衣冠发饰。
她从自己的随行妆奁最下方取出一个袖珍木盒,打开木盒,里面一只金色小虫蠢蠢欲动。
眼中闪过一抹戾色,阮云薇盖上木盒,放入袖中。
不多时,婢女端过茶来。
阮云薇亲自端着茶,向门外走去。
走出客宿廊院,穿过莲池,快到后山门之处有一座凉亭,凉亭旁的一棵古树下,果然见到煜王还在与那贱.人互诉衷肠。
离得那么近,怎么不贴上!
阮云薇心中嫉恨,但面上仍保持着煜王妃在众人面前的得体微笑,施施然向二人走去。
不远处的石榴树后,阿婵和霍彦先两人也观察到了这边的新情况。
“哦呦,来了来了!”阿婵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一脸兴奋地撺掇霍彦先看。
霍彦先只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有责任心,不该答应母亲来这里,为什么这一天这么漫长?为什么这些破事还不结束?
煜王的风.流债,他是一点都不想看到不想沾边,她们争风吃醋归争风吃醋,别闹出事端来让他收拾残局。
夜间无风,月色朦胧,但阿婵和霍彦先都是目力耳力极好之人,是以将那边的动静尽收眼底。
阮云薇笑着向煜王走去,因煜王背对着她并不知情,还在对楼映真诉衷肠。
“所以你在安密镇的娘家受了许多苦,才去晋南隐居,我们二人能在晋南山中相遇,也算是桓安的缘分未尽。况且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今后我理当好好报答你,护着你,再不会让你吃半分苦头。”
阮云薇听到这话,脚步一个踉跄。
“煜王殿下言重了,殿下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这是上天在护佑您化险为夷。
映真当时只不过是在晋南山下村落扮作猎户,隐姓埋名住了一阵,强健体魄,正好路过山中,殿下当时遇险的情形,就算没有我,只要路过的村人有能力都会出手帮忙,不值一提。”
好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阮云薇心中暗骂。
“怎么可能不值一提!你当时跌下山崖,我差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煜王情急之下想一把握住楼映真的双手,堪堪靠近之时却又停手。
他目光灼灼,眼中溢满稀世珍宝失而复得之喜悦,激动却又小心翼翼,半分不敢冒犯越界。
阮云薇虽看不见煜王的脸,但他声音中的情绪已经说明一切,她何时见过这样的煜王!
她眼中浮现从未有过的凶狠,在夜色掩映下,一闪而过。
楼映真看到煜王身后的阮云薇慢慢走过来,连忙与煜王拉开距离。
“殿下不必激动,经过晋南山中一劫,我们也算是有过命交情的朋友了,以后若有空,还可以把酒言欢。”
煜王对身后妻子的靠近一无所知,只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之中,声音暗哑地对楼映真说:“朋友……?阿水、不、映真,若我对你……不止是朋友呢……”
他眼中别样的情愫满溢出来,楼映真却看到阮云薇已经走得极近,连忙道:“殿下快别这么说,天色不早了,王妃还在等您呢,快些回去歇息吧。”
煜王见她拒绝,急道:“不用管她……你我……”
“是啊,不用管我。不过殿下与映真妹妹久别重逢,说了这许久的话,一定口.干.舌.燥了吧。妾身特意给二位准备了毛峰茶,去去燥热火气。”
阮云薇的声音清泠泠从煜王背后传来,他一激灵,堪比被冰锥从背后刺了一下。
“云薇……你何时来的?”煜王有些窘迫。
“从殿下说要报恩开始。”阮云薇依旧维持着王妃的风仪万千,笑道:“殿下,您也真是的,不知道我苦等了许久嘛?”
“等……等什么?”煜王有些心虚。
阮云薇嗔怪道:“映真也是我的表妹啊。我和她自小一起长大,这一晃许多年不见,一见面您就将她霸占了这么久,我想与映真妹妹说两句体己话都说不上,叫我好等。我是实在想妹妹了,所以才过来寻她,殿下就将她让与妾身一会儿吧。”
这一番话说得巧妙,既给了煜王台阶下,又不伤楼映真的颜面,也有借口赶煜王走。
“是啊殿下,我与云薇姐姐确实很久不见了,就让我们姐妹俩好好叙叙旧吧。”楼映真也跟着帮腔。
煜王这才作罢,“是本王疏忽了,你们从小到大一起长大,自然应有许多话要说,那你们聊,本王就不妨碍你们了。”
说罢,煜王便逃离了现场,只留下阮云薇和楼映真两人。
场面一度静默。
因这场景十分刺.激,霍彦先手心也不禁冒汗,他悄悄看阿婵,出乎意料,她八卦的神色之中却有种莫名的冷静,让他觉得很是奇怪。
“云薇姐姐,好久不见,你还是容颜未变,一如当年艳冠桓安,光彩照人呢。”楼映真说道,眼神中却不是羡慕,而是平静无波。
“妹妹你这些年倒是变了许多,历经丧夫之痛,又迁往西北边陲,一定吃了许多苦吧。”
楼映真凄然一笑:“苦自是没少吃,以前年纪小不懂事,以为只有我苦,后来才知道,世人各有各的苦。若说苦,姐姐这些年为了孩子,想必吃得苦也不比我少。”
“孩子”二字,她特意咬了重音。
阮云薇面上笑容顿时僵住,楼映真一番话绵里藏针,她心中的刺被豁开,恨意更盛,袖中握着木盒的手攥得更紧,指甲陷入手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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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奇怪的天象
不过只一瞬, 阮云薇便恢复常态:“妹妹说的是,要论开心,还是我们几个待字闺中的时候最开心。过去这十年, 先是俊贤走了, 紧接着姨夫出事辗转迁往西北边陲,不久姨母又离世,你那庶母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这一连串的遭遇, 换做是我我也受不了。”
阮云薇从小和楼映真一起玩大, 自是十分懂得如何才能戳到她这位好姐妹的痛处。此刻见楼映真眼中划过一丝阴霾, 才感到满意, 又补上一句:
“既然咱们二人都是苦命人, 正好今夜久别重逢,无人打扰, 不如妹妹陪我走走如何?”
楼映真心中虽恼,但多年来命运的磋磨已经让她变得沉稳许多,为了辛苦谋划的一切,没有什么是不能忍耐的。
当下她便微笑着应下,陪阮云薇在寺中散起步来。
此刻夜已深, 灵骅寺处于深山之中, 树木参天,古树虬枝, 盘根错节。白日里虽清幽怡人, 但夜晚走起来, 却与白日截然不同,过分的漆黑静谧中,流淌着一股瘆人的诡异。
阮云薇和楼映真相伴而行, 尽管是夏夜,二人因各怀心思,走在这样的寺中,依旧觉得周身一股森森凉气直钻入脊背。
“姐姐,你看今晚的月亮周围竟有个银环呢。”
楼映真没话找话,本想找个赏月的话题,没想到抬头便看到了不寻常的月色。
阮云薇抬头望去,发现月亮周围绕着一圈淡淡的银白光环,仔细看,那光环又不是单纯的银白,而是内红外紫,渐渐晕染,不由得奇道:
“人都说这座寺庙中秋的月色最美,没想到未到中秋,咱们姐妹俩却也有幸见到如此奇观,当真幸运。”
楼映真还是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也顺着阮云薇的话,笑着附和。
而此时悄然跟在她们身后的阿婵望着天,表情却严肃了起来。
这银白光环是月晕,正所谓“月晕午时风”,一般出现月晕的第二天,午时便会起风。
但此时的月晕和她寻常见到的并不太相同,她向寺庙周遭看去,发现古树庙宇周围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心下警惕,想了想,便给身旁一直跟着的霍彦先手中塞了点东西。
霍彦先发现她竟塞给自己一沓厚厚的黄.色符箓,不由得蹙眉看向阿婵,眼神刚透出疑问,便见阿婵对他挤眉弄眼,无声地比起了手势。
他也不想懂,但是根据以往的经验和以他对阿婵的了解,竟然一下便懂了,阿婵是在跟他说——
“月色不寻常,以防万一,你先拿着,没事你再还给我,用不上不要钱。”
“……”
霍彦先的左眼皮立马开始狂跳,一连串念头在心头飞驰而过——这又是要遇见什么幺蛾子了?就说遇见她不是巧合!但到底为什么一遇见她就……
他心下不禁叹气,本来这次灵骅寺之行只是他休沐一天为了敷衍家中老母亲才来的,结果……
白日里遇到蛇也就算了,竟还牵扯到煜王的情感纠葛!煜王的正宫红颜之间明争暗斗他要费神在后面保护也就算了,现在有了阿婵这个“特殊体质”的加持,又让他觉得周遭深暗幽冥中伸出的树影虬枝变得异常危险。
想到这里,霍彦先只能认命地打起精神,心中暗暗祈祷这漫长的一.夜赶紧过去,千万不要出事。
他冲阿婵点头表示“知道了会小心”,二人更加密切地注视着前方两个 身影的动向。
只听得二人低声闲聊几句,阮云薇便关切地问道:“妹妹,你这十年来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瘦到如此程度,莫不是生病了,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和姐姐说,我帮你想办法。”
楼映真语气平静无澜:“多谢姐姐关心,不怕姐姐笑话,自从夫君死后,我.日日难以入眠,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后来随阿耶到了西北边陲,阿娘去世更令我难以释怀。而且,安密镇民风彪悍,可不认你是不是贵女,我一个弱女子外出经常受到欺辱,所以才不得已学了些防身的功夫。
但你知道的,我自小娇生惯养,没吃过练武的苦头,所以瘦了很多。”
阮云薇情真意切地拉起楼映真的手道:“西北那地方风沙粗砺,真是吃人,妹妹你受苦了。”
楼映真却好似回忆起什么来,轻快地笑嗔:“小时候我不是总和姐姐抱怨,我这圆滚滚的身子,怎么辟谷都瘦不下去,没想到该吃的苦吃到了,自然也就瘦下去了。”
说着,她语气中的笑意染上了一抹苦涩:“可没想到,练了功夫之后,不仅人瘦下来,连带精神也好了许多,不再夜夜难眠。”
“如此便好,妹妹也是因祸得福。”
楼映真顿了顿,深深看向阮云薇,慢悠悠补了一句:
“而且若不是因为这个,我也无法遇见煜王殿下。那段时间我在晋南山中隐居,遇到了殿下遇险便出手帮忙,那日跌下山崖之时,我本以为就要去见阿娘和夫君了,但还好上天让我活了下来,而今又遇到了殿下,这大概就是命吧。你以为命中有的其实没有,你根本想不到命中会有的,上天自会给你安排。”
阮云薇心中一凛,手指不由得又触向袖中的木盒,面上挤出一丝笑容:“妹妹是有福之人,之前的苦都受过了,以后自然就都是好日子了。”
“若说有福,姐姐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一生顺遂,在家有父母宠爱庇护,出嫁也和煜王殿下相敬如宾。我算什么?自从夫君和阿娘走后,我已经没有什么奢求,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便好。”
“那妹妹如今可是回桓安常住?”
楼映真点点头,语气凄苦,“自从阿娘离世,庶母便给阿耶吹枕边风,说我克父克母克夫。想不到我一个嫡女,竟在娘家沦落至此。不过后来我也想通了,娘家待我不好,我也不必受气,比起别人还是自己庇护自己最为可靠。
横竖阿娘也留了些体己钱,够我谋生,我左思右想,还是桓安最熟悉,便独自一人回来,不受那窝囊气。
因为阿娘生前曾经最喜欢到这寺中来祈福,我便想着也来为娘亲祈福,为我自己祈求一份前途护佑。没想到遇见了煜王殿下和姐姐,姐姐你说,这算不算是上天给我的指引呢。”
她神色幽幽看向阮云薇。
阮云薇面上神色动容:“谁说不是呢,妹妹受苦了,今后你在桓安一日,我和殿下一定护你周全。”
她语气温柔,袖中手却紧紧攥着木盒,浑然不知自己的动作已经被悄悄“缀”在身后的两人尽收眼底。
霍彦先看到阮云薇的手藏在袖中,便知她应是藏了什么东西,女眷之间的争风吃醋也可怕得很,他怕闹出人命,便紧紧盯着。
阿婵的眼睛盯着前面二人,手却按在随身背囊上,心中暗忖,阮云薇袖中到底藏了什么东西?怎么背囊中的玉鳞蝶如此躁动?
霍、婵的所思所想,阮云薇和楼映真自然是不知道的,二人还在互相试探对方。
听到阮云薇说要护自己周全,楼映真心中冷笑,当初阿耶出事之时,她也不是没有向阮云薇求过救,但那时她说什么来着?
哦,对了,因为自己已经身为煜王妃,需要顾虑的东西太多,得从长计议,这一从长就是十年,她们之间便再没联系过,哪怕阿娘去世,也没问过一句。
这就是她说的要护她周全?
楼映真应道:“那便多谢姐姐和煜王殿下了,而且我此次回来还有一事,需要调查。”
“哦?是什么事,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我一直觉得十年前夫君的死有蹊跷,但当年我并无能力去查这件事,而且后来阿耶紧接着被贬谪到西南边陲,家里发生了太多的变故,也无暇顾及此事。
万幸,如今我结识了煜王殿下,便希望借他的能力,帮我查一查夫君当年的死到底有没有隐情。
夫君生前待我不错,虽然我们夫妻缘分短,但我也真心想帮他查明真相,不想他含冤而死,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这确实是我今日和煜王殿下攀谈许久的一点私心,还望姐姐体谅。”
阮云薇脚步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楼映真将她稳稳扶住,“姐姐小心。”
“不碍事,石阶上有露水湿滑而已。”阮云薇站稳后立刻甩开了她的手,强笑着理了理鬓发,保持端庄。
见阮云薇心神不宁的样子,楼映真心中纳罕。
她没想到,自己不过随口胡诌个借口接近煜王而已,可现下阮云薇眼神中却有明显的慌乱,难道竟真让她诈出点什么?
虽说她跟那短命鬼也没多深的感情,但一想到她的悲苦十年就是从他死后才开始的,如果真的跟阮云薇有关……
想到这里,楼映真心中更恨,那时阮云薇已经嫁给了煜王,她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能跟她相争,她为什么要害那短命鬼,但如果不是她害了短命鬼,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两人心中各自掀起惊涛骇浪,一路随心所欲走着也不知偏到了哪里,竟走到一处非常幽深昏暗的配殿。
参天古树将月华掩盖,周遭甚至没有灯笼的光亮,只有淡淡月色从交错的枝桠缝隙中漏下,阮云薇和楼映真二人的影子在斑驳石板上摇曳,如同鬼魅般飘忽。
“此处太暗,天色也不早了,姐姐我们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好。”
二人虽各怀鬼胎,此刻却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脊背发凉,不由得都加快了脚步。
沿着石板路几经曲折,穿过一片树林,前面便是开阔地,应该离客宿区域不远了。
她们脚步不停,忽然间,林中莫名起了一阵风,似乎有很多东西在低矮的草丛中掠过,窸窸窣窣,沙沙作响。夜太过静谧,这声响无端被放大数倍,似百鬼低语,又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草丛。
“小心有蛇。”楼映真低声道。
“可侍卫下午已经撒过驱蛇药了,怎么还会有蛇,看起来还很多……”阮云薇声音带颤,紧张地四下张望。
因午后遇蛇,煜王和霍彦先已特意派侍卫巡查过一遍,按理说寺中不该有蛇,但如果不是蛇,那会是什么呢……
习武的直觉告诉楼映真,肯定有哪里不对劲,她警惕地看向周围,只觉此地诡异得令人窒息,似乎除了她二人,周遭连空气都凝固了。饶是她会武,也不禁心生恐惧。
而在她身后的阮云薇也同样慌乱,呼吸急促,心砰砰跳,袖中的木盒已几欲打开。
就在此时,楼映真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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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虎伥
阮云薇因楼映真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以为她察觉了什么,喉咙发干,心下狂跳, 脸色煞白。
迟了一下, 也佯装惊觉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楼映真转身。
就在二人转身之际,月晕的光环颜色由银白骤变成血红,仿佛精怪的血色眼眸, 怨毒地窥视着古寺中的一切。
参天古树树影幽暗, 寂静的寺院中, 她们二人心跳如擂鼓。
二人身后, 一道黑影从角落漆黑的阴影中悄然蹿出。血红的月晕之下, 其轮廓逐渐浮现,但转瞬即逝, 悄无声息,二人竟未有察觉。
楼映真蹙眉凝视着周围的草丛,指着突然出现的一团黑影说道:“姐姐,你看那里是不是好像有个人?”
阮云薇也看到了,夜色下暗密的草丛中竟低低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似乎是个小孩子。
楼映真和阮云薇此刻自然不想去管别人的闲事, 但不知怎的,这团影子似乎有魔力, 她们二人不由自主地便朝影子走去。
待走到跟前, 她们才发现, 那竟然是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圆圆的脑壳,豆芽般细骨伶仃的身子。
阮云薇忽然瞳孔皱缩, 猛地拉扯楼映真,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他、他、他……”
她此时已被吓破胆,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这孩子的身子细骨伶仃?因为身上的血肉像是一条一条被什么东西撕扯下来,仅剩一点贴着骨架,只有一颗头,还勉强保持着人的形状。
“你、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晚了,怎么在这里,迷、迷路了吗?”
楼映真虽也害怕,但看阮云薇那惨白得跟眼前的鬼没什么差别的脸色,便知没法指望,只好自己强装镇定,壮着胆子问道。
小孩子也不回答,只直愣愣地看着她们,眼睛很大,瞳仁很黑,却很空洞。
他手臂僵硬地抬起,指了一个与她们回客宿廊院完全相反的方向,嘴唇微动,发出艰涩沙的哑声音:“快回去,快回去……”
夜风拂过,他口中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声线没有任何起伏,诡异而空洞,似羽毛一般轻飘飘在空中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阮云薇和楼映真一对视,难得心有灵犀地互相挽着手,立刻坚定地向小男孩所指的相反方向狂奔起来。
但同时,她们也感觉到,周身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止她们前进。
二人几乎变得寸步难行,但依旧在咬牙坚持。
她们不敢回头看,总觉得只要一回头,那个小男孩就可能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情,因为他还在坚持重复着那三个字:“快回去,快回去……”
声音如影随形,伴着耳畔撩拨的夜风,似乎他就贴在她们耳边低语一样。
她们的脚步不由得更加急促。
阮云薇早已抛开端庄的仪态,脚步踉跄,狼狈非常。
她不像楼映真有功夫底子,平日里鲜少这样疾奔,好几次险些绊倒,亏得楼映真在一旁将她稳稳托住:“姐姐莫怕,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阮云薇忽然想起小时候,二人晚上偷偷出去玩耍,摸黑回来时害怕被阿耶逮住责罚。
那时她心虚又怕黑,沿着院落偏僻又黑暗的廊道,走得磕磕绊绊,也是楼映真这样在旁边陪着她,安慰她说:“姐姐莫怕,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她看向楼映真的眼神有些许复杂,笼着袖中木盒的手松了一点。
正想着,她混乱的思绪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二位女施主,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吗?”
原来此时,二人已经跑到了一个配殿旁的小径,此处离客宿廊院应该已经不远了。
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巡夜的小沙弥。
他手中提着灯笼,薄雾之下,灯笼摇曳的烛火映在他脸上,发出暖黄的光,是楼映真和阮云薇今晚见到的除煜王之外唯一像正常活人的脸。
二人霎时间都松了一口气,忙问小沙弥:“小师父,我们想要回到客宿廊院,烦请带路。”
小沙弥做了个手势:“二位女施主请随我来。”
说罢,他便引着她们二人往客宿方向走。
楼映真拽了拽阮云薇,在小沙弥身后用口型无声地问:“姐姐,是这个方向吗?”
阮云薇点点头,这里太黑,具体地点她也有点拿不准,但大致应该就是这个方向。
月晕,风起,雾气越来越浓重。
终于到了,通往客房院落的大门紧紧闭着。
“这大门怎么锁了?可以劳烦小师父帮忙打开吗?”阮云薇问道。
“大门没有锁,二位女施主打开门即可回到客房。”小沙弥站定在原地,丝毫没有要上前替她们打开门的意思。
楼映真倒还好,阮云薇这一向前呼后拥出行的王妃却不适应了,非常后悔此行将婢女支开了。
但小沙弥只站在原地,幽深的瞳色中没有半点对权贵的惧色,也没有半点要上前帮忙开门的意思。
虽然阮云薇和楼映真都觉得这小沙弥真是一点不懂礼数,但刚才遇到的那个只剩骨头架子的小男孩实在太过恐怖,所以现在她们也不顾上什么礼貌不礼貌,只想赶紧回到房中。
于是,楼映真便上前打开门闩。
突然,阮云薇疑惑地问了一句:“这里……原来有门吗?”
楼映真听到这话,真是一股凉气直窜天灵盖,但为时已晚,她的手已经快过阮云薇的疑问一步,将门闩打开。
瞬间,一阵狂风呼啸而来,几乎将楼映真整个人掀翻在地。
她仗着几年练武的底子,才勉强一个后仰下桥撑地,没有倒下,但紧随狂风扑进来一道琥珀色的弧线,伴着低沉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
那竟是一只吊睛白额大虫!
它的眼睛在月色下闪着凶狠残暴的光芒,锐利的爪牙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楼映真猝不及防,但习武的本能使她反应迅速,身体灵活一闪,堪堪躲过猛虎的突袭。
饶是她为了模仿阿水,也在山中猎过虎,但今遭这样突如其来的直面猛虎,也让她脸色惨白,惊出一身冷汗。
猛虎一个扑空,也不气馁,直接转身扑向阮云薇。
阮云薇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何抵挡得住,乍见猛虎冲自己扑来,惊骇得连躲都挪不动身子,甚至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绝望地闭上了眼。
但预想中的死亡剧痛没有袭来,反而她被人撞开在地。
睁眼看,竟然是楼映真一个飞踢让猛虎扑了偏!
这是楼映真练武下意识的动作,她反应过来也十分后怕,自己是有多蠢,竟然直接用手臂挡住猛虎利爪,万幸只是衣袖被撕裂,手臂堪堪避过虎爪,没有受伤。
“映真!”阮云薇大叫,慌乱之下,倒真像回到了小时候她俩结伴遇险的时刻。
“姐姐快跑!”猛虎两次扑空,勃然大怒,楼映真奋力抵抗,同时一张黄符从她身上飘了下来,符纸有一半已经烧毁,变得焦黑。
楼映真这才明白,这猛虎通体泛着琥珀色金光,明显不是凡物,凭她的身手居然能避开并反击,显然不是因为她功夫厉害,而是因为有这黄符的加持。
她以前私下经商时,习惯每笔生意之前去道观算运势,这护身符就是在道观重金求来的。看来那道长没骗她,这符确实替她挡了灾。
但这样一想她心更慌,因为她身上只有两张符纸,本来想着如果遇到煜王,便给他一张。如今这张已经废了,就只还剩一张!
她一边咬紧牙关和虎妖周旋,一边观察周围,奇怪的是这边动静这么大,客宿院中却仿佛死一般地寂静。
没有任何侍卫婢女的身影,连小沙弥也在边上看着不来帮忙,甚至竟拿起墙边的一把扫帚扫起了地。
楼映真心知这肯定是虎妖的计谋。
她最初要在山间扮作猎户行走之时,跟老猎人学习,就曾听过传言,有深山老虎修炼成妖,吃人后会把人变作伥鬼,估计那个小男孩和小沙弥就是虎妖的伥鬼!
午后因遇蛇,寺庙中重新布防过,或许方丈也施法布阵,使得虎妖无法进入寺中作怪,它只得让虎伥哄骗她俩打开结界,才能顺利进入寺中作祟。
所以现在周围根本无人能够帮忙,楼映真心下绝望!
“妹妹小心侧后!”阮云薇被撞倒在地,刚爬起站稳,便惊呼提醒楼映真。
猛虎再次作势向楼映真扑去,楼映真怀中的黄符狠狠发烫,她心知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便用尽全身的力气猛踢虎妖。
她知道虎最脆弱的地方,一是眼睛,二是腹部,料想虎妖便也如此,可她一不会暗器,二手上无箭,只得狠狠踢向虎妖腹部。
但人的力量到底不如妖,更何况她也不是天赋异禀的练武奇才,只是一个普通身量的女子,虎妖受到这一踢,仅仅是稍向后退,但楼映真借势向后一跃,也争取了些时间。
“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楼映真怀中的黄符已经发烫到几乎将她灼伤的地步,她看着自己残破的衣袖,眼中划过一丝狠绝,转头奔向阮云薇。
虎妖也在喘息间调整好姿势继续向她们奔来。
阮云薇刚刚从生死关头楼映真舍身护她周全中,感到一丝动容。此刻却见楼映真向她奔来,眼神却变了。
她虽手无缚鸡之力,心思却玲珑透顶,哪里会不知楼映真的用意。
她也看明白了,这猛虎可能是精怪所化,她们中了这妖怪的圈套,其他人可能也全部遭了殃,没人能来救她们。
而楼映真身上不知为何有黄符,或可逃生,就算逃不出去也能拖延一段时间,但用什么来拖延呢?
只会是……用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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