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载吾心里就好像有一只鼓不停地敲,敲得他心慌意乱,他下意识想要走两步,然而屋子太小,人又都挤在他身边,他只能跟个陀螺一样,原地转了两圈。
蒲载吾感觉这就像自己的境遇,一点路都没留给他走!
他看了眼闻丹鸣,重重叹了一口气:“你们要发就发吧!不过有一点!”
他转身看向门口挤着的两位记者:“如果有人打听文章是谁写的,谁都不许说出去!”
3月9日礼拜日
早上宋有武下楼买早餐的时候,路过报摊,一眼就看到了《闻报》。
《闻报》今时不同往日,竟直接占领了报摊的c位!
想起昨天就是这份报纸害得自己失去了“鱼翅捞饭股”,他就忍不住心里一扯一扯的痛啊!
报贩见他站那儿不动,主动拉生意:“阿生啊,《闻报》有全新爆料哦!关系到所有股民的身家性命!”
于是宋有武一时没忍住好奇,把最后一份《闻报》给买了下来。
拿起来一看,头版上居然画着一幅图,是维岛的轮廓图。
图上有很多巨大的箭头朝着海外而去,箭头上画着成堆的钱币。整幅画的含义非常清晰、明确,就是海外资本正在逃离维岛。
宋有武其实是没有什么金融知识的,他之前就是看着市场热闹,看着指数一直在涨,再加上所有的股评家、所有的报刊杂志都在共同烘托市场的繁荣,他就理所当然地觉得,股市肯定是要往上涨的。
然而当他看到这幅图的时候,立即就明白了这背后的道理。
如果海外的大资本全都跑了,股市不就好像空中楼阁,随时会从天上掉下来吗?
想着想着,宋有武的心底里生出一抹惊悚。
宋有武摸摸鼻子,想着要不就不缠着老霍把股票赎回来了?
不过像宋有武一样心里开始产生犹疑的还是少数。
报摊摊主今天听到的最多的议论还是这样的——
“不会真的有人傻到相信这些话吧?”
“当然不信啦!现在维岛的金融业正是走上坡路的时候,股灾?想得出来!”
“这些报纸不就是哗众取宠咯!经济腾飞的时候,跳出来唱衰!”
“是咯,什么估值与基本面严重脱节,听都听不懂,我看就是胡说八道。”
如果说大部分的读者看到《闻报》的报道,情绪还算稳定,蒋志豪就很狼狈了。
今天早上,他刚到自己的工作室楼下,就被一群记者给围住了。
那些记者上来就问,针对《闻报》今天的文章,他打算如何回应?是否相信《闻报》的言论?
是否相信?
蒋志豪当然相信!那就是真相!
他是真的懂金融的,他也是真的在帮庄家拉高出货,就算全维岛人都不相信《闻报》的报道,唯有他知道《闻报》已经一刀将真相剖出来展示给大家了。
不过蒋志豪自然不肯承认,只说资金本就是自由的,有来自然有往,这个不用恐慌。
眼见着这些记者被自己糊弄住了,蒋志豪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有记者问:“《闻报》隔空喊话,要求蒋生你公开自己的持仓,不知道蒋生能不能把自己的股票给我们看看?”
“是呀!给我们看看吧!”
“蒋生,这只股票你买了多少呢?”
看什么看!他就没买!傻仔才会在庄家集体跑路的时候重仓一只空壳股!
不过实话怎么可能告诉记者呢?
蒋志豪面色微沉,一副被冒犯了的表情:“持仓多少,属于我的个人私隐。请恕我没有公开的义务。”
“话是这么话啦!但是蒋生你推荐大家全仓买入哦!如果你自己都没买,叫人家买,不合适吧?”
这些记者未必就是站《闻报》的立场,但是他们的工作就是挖料,蒋志豪肯公开,那他们能写一条新闻,蒋志豪要是被他们激怒了,嘿嘿,他们一样能写一条大新闻。
“是咯,别人或许真的能拿这事隐私搪塞,但是蒋生你不一样,如果你不把自己的持仓亮出来,大家怎么相信你呢?”
“蒋生啊,法律的确没规定股评人要公开自己的持仓,但是我们现在讲的不是法律,而是信任哦!大家信你才全仓买入的,你把自己的持仓公开,也是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啦!”
“蒋生你到底是不是和大家一条船啊?证明一下啦!”
蒋志豪听着这些记者你一言我一语的逼问,就觉得这话简直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今天《闻报》喊话他的那篇文章的论调吗?
蒋志豪看到报纸的时候就差点气死了,这些文人简直胡搅蛮缠!非要把经济事务,扭曲成道德问题。这些记者也是!人家写什么你们学什么吗!
但是面对记者,他还不能发作:“这样,我今天也没把股票带在身上,明天吧,明天给你们看啦!”
这也就是还有实体票的年代了,如果是后世,蒋志豪总不能说我没带手机,没法给你们看我的账户后台。
蒋志豪说完,从人堆里挤出去,溜回了自己的工作室。
刚回工作室,就接到一个令他更加头疼的消息。他的助手告诉他,接到合作庄家的电话,说这段时间是关键期,让他尽快把这个事情按平,不要影响到股民的信心。
蒋志豪不敢耽搁,忙对自己的助手说:“即刻通知胡大状来!”
他现在这是被《闻报》缠上了,《闻报》每天跟他喊一次话,那些小报记者们就围他一次,然后回去随便写点什么,这件事就越闹越大。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就在蒋志豪跟律师紧急商量对策的时候,《闻报》的编辑室迎来了两位客人,一个是之前来过的杨蕃杨总编,他这次来,还带着一个律师,这两人都为《维岛日报》做事。
寒暄之后,那位律师黄大状率先说明来意。
“我的老板看过了最近两天《闻报》的报道,他非常佩服你们的勇气,我们做了一下调查,知道《闻报》最近的经营遇上了一些困难,我的老板很乐意出手帮忙。”
黄大状大约四十出头,穿着灰色西装,打着领带,讲话语速很快,一看就非常有职场精英范。
此刻,他坐在总编室的会客沙发上,对蒲载吾说:“我的老板愿意出钱买下《闻报》,以后你们就不用再担心资金问题,至于报馆的经营,我们不会干涉,你们该怎么发文,还是怎么发文。”
闻丹鸣和沈青在总编室外,一声不吭地贴在门缝上,就听到蒲载吾说:“我很感激你们的出手,但《闻报》是我同我太太以及老友的心血,我并不想就这样卖掉。”
杨蕃说:“老蒲啊,我理解你想要守护《闻报》的这份心。实不相瞒,我的老板其实是沈良图先生的忠实读者,这么多年,见到《闻报》这样,他也很痛心,这两天《闻报》的报道,让他感觉到仿佛沈良图先生回来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出手。他想要护住这一份敢于讲真话的勇气。”
闻丹鸣和沈青对视一眼,就听到里面杨蕃继续说:“呐,不是我夸大口,以我老板在维岛的势力,你们随便写什么,都不用担心被人打击报复。”
估计蒲载吾被这番话打动了,半晌没有说话。
闻丹鸣有些着急。
就在这个时候,编辑室的电话响了,编辑室本来就非常小,放电话的那个桌子就在距离闻丹鸣半步远的位置,电话铃一响,闻丹鸣就听不到里面的说话声了,情急之下,她直接伸手把电话拿起来,放在耳边才反应过来,这个电话是分机,总机在蒲载吾的桌子上。
这时候她听到“咔”一声,显然是蒲载吾也接起了电话。
既然蒲载吾接了,闻丹鸣就懒得开口了,她本来就是那种能文字就绝不语音,能线上就绝不线下的人,然而不待她放下电话,对面就传来一个非常气恼的声音,表示如果《闻报》再继续这种会引起股民恐慌的言论,就会将登载在《闻报》的所有广告撤走。
又一个要撤资的广告商。
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闻丹鸣倒是很平静。
不过电话中传来的蒲载吾的声音显然是慌了。
闻丹鸣知道,现在是到了自己必须出手干预的时候了。
她放下电话,正预备敲总编室的门,编辑室门口就传来敲门声。
“《闻报》编辑部是在这里吗?有封信,唔该签收一下。”
“给我吧。”沈青忙过去签收了,转过身来表情就不大对。
闻丹鸣问:“怎么了?”
“律师楼发来的信。”沈青把信递给她。
闻丹鸣接过来一看,信是写给《闻报》而非个人的,她直接就拆了开来。
“写的咩啊?”沈青问。
“是蒋志豪的律师信,警告我们别再乱说话。”
闻丹鸣说完忍不住就勾了勾嘴角,这不就给自己送话题来了吗!
她抬头一看,见沈青表情绷得紧紧的,有些惊讶地问:“你害怕了?”
沈青忙整理了一下表情:“长这么大你哥我就没怕过。”开玩笑,他可是当大哥的!怂也不能让妹妹看出来啊!而且他相信他们做的是正确的事情,他会像他父亲一样勇敢。
这个时候,总编室的门缝里传出蒲载吾的声音:“你们打算出几多钱?”
“五万,蒲生愿意的话,我们今天就可以签订合同。”
蒲载吾狠狠地心动了,有这个数,他就可以跟财务公司商量一下,暂时先将房子抵押款的本金还上,全家人就不用流离失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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